第一章 双穿之夜
民国十七年,秋,上海。
定北侯沈既明是活活气醒的。
他记得自己最后一刻还在北境的帅帐里,手上攥着刚写完的捷报,琢磨着打完这场仗就班师回朝,把压在兵部那三年军饷讨回来。结果眼皮子一掀,入眼是一盏琉璃吊灯,光晃晃地刺得他眼疼,晃得他心里发慌。
"少爷醒了!少爷醒了!"一个穿斜襟褂子的老婆子扑过来,嗓门大得像号角,"快去请大夫,快去!"
沈既明撑着床沿坐起来,眼前一阵发黑。他张嘴想喝一声"来人,取我铠甲来",话到嘴边,发现自己喉咙又干又哑,吐出来的是个陌生的、文弱的声音:"……大胆。"
老婆子愣了一下:"少爷说什么?"
"本侯……"沈既明又试了一次,这回总算顺了点,他皱起眉,摆出在军中喝令三军的气势,"本侯乃大晟朝定北侯,镇国大将军沈既明。尔等是何人?为何将本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绸缎睡袍,和一双白净纤细、连枪茧都没有的手,话音戛然而止。
这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常年握刀,虎口一层厚茧,指节粗得像萝卜。眼前这双手十指修长,白白嫩嫩,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活像个养在深闺的小姐的手。
老婆子伸手就要来摸他额头:"我的小祖宗,你病糊涂了?什么定北侯,你是沈家的大少爷沈既明呀!老爷说了,你要是再疯言疯语,今儿的亲事就……"
"亲事?"
"对呀,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白家的轿子都到门口了,翠屏那丫头刚来传话,新娘子都下轿了,你这时候可不能掉链子!"
沈既明被一群老妈子丫鬟七手八脚地按回床上,套上一件红彤彤的绸袍,胸口还挂了一朵碗口大的红绸花。他脑子嗡嗡的,想挣开,胳膊却软得像面条——他试着运气,丹田空空荡荡,一丝内力也无;他攥拳,指节发白,却连墙上一拳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定北侯,大晟朝打了二十年仗、从没败过一场的镇国大将军,此刻像个年画娃娃一样,被几个老妈子架着往外走。
"本侯……本侯的刀呢?"他忍不住问。
"刀?"一个丫鬟眨眨眼,"少爷要刀做什么?"
"防身。"沈既明咬着牙,"本侯总觉得,这地方邪门得很。"
他是真觉得邪门。出了屋门,廊下挂着电灯,亮得没有一丝烟火气;院子里停着一辆黑乎乎的铁皮怪物,前头没有马,却有人说是"汽车",要拉他去接亲;更远处传来一阵阵洋喇叭的怪响,呜呜喳喳,像野兽嚎叫。
沈既明面无表情地想:妖气冲天。这上海,怕不是被什么妖孽占了。
与此同时,隔着一道院墙,花轿里的白小夭正用牙齿咬着自己的嫁衣袖口,死死压住一声尖叫。
她是青丘狐族的幺公主,修炼了九千年,今天刚在雷劫底下炼出第九条尾巴,还没等跟族里的姐妹炫耀,就被一道紫得发黑的雷劈中,眼前一花——再睁开眼,自己就坐在了这顶红彤彤、摇摇晃晃的轿子里,手里攥着一块盖头,身上穿着一件沉甸甸的嫁衣。
白小夭的第一个念头是:我被雷劈进哪一重妖界了?
第二个念头是:我的尾巴呢?!
她下意识往身后一摸——屁股后面空空荡荡,九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一条都不剩了。她再掐诀,指尖一丝灵气也无;她试着变回原形,白狐狸没变出来,倒是把盖头扯了下来,露出一张圆圆的、带着婴儿肥的脸。
轿外鞭炮炸响,白小夭"嗷"地一声缩回轿子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她闻了闻四周——这地方妖气是没有的,倒是有一种怪味儿,像铁、像油、又像烧焦了的米。她吸了吸鼻子,忽然又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血腥气,夹着一种她最熟悉的味道。
杀气。
是那种杀过千军万马、沾过无数条性命的人身上才有的味道。
白小夭两股战战:这婚,怕是嫁进了一个杀神窝里。
她撩起轿帘一角往外偷看。院门口站着一排穿短褂的汉子,人人腰间鼓鼓囊囊。更远处,一个穿红袍的青年被人推搡着走过来,脸白得没血色,胸口挂着一朵大红花,眼神却凶得像要杀人。
白小夭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没事的,我是青丘狐族的公主,修行九千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然后她看见那红袍青年抬起眼,正好对上她的目光。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两个字——
"完蛋。"
婚礼稀里糊涂地成了。
拜天地的时候,沈既明全程冷着脸,活像上刑;白小夭全程低着头,活像受审。司仪喊"送入洞房",白小夭被翠屏搀着往新房走,路过沈既明身边时,她闻到那股杀气更浓了,腿一软,差点把盖头甩出去。
沈既明一把扶住她,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劲儿:"站稳。"
白小夭哆嗦着站稳,心里想:完了完了,他扶我的这一下,手劲儿像个会剥狐狸皮的。
她不知道,沈既明心里想的也是:完了完了,我这一扶,胳膊差点脱臼,我连个女人都扶不稳了。
新房布置得红彤彤一片,龙凤烛烧得噼啪响。翠屏把白小夭按在床边坐下,又给沈既明端了杯茶,识趣地退了出去,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就剩下两个人。
龙凤烛噼啪炸了一声,沈既明和盖头底下的白小夭同时一抖。
"……咳。"沈既明清了清嗓子,端出大将军的架子,"夫人既已进门,本侯有几句话要交代。"
白小夭在盖头底下抖成筛子:"你、你说。"
"第一,本侯乃大晟朝定北侯,镇国大将军。"沈既明说得斩钉截铁,"本侯不管你是什么来路,既然嫁进沈家,就是沈家的人,须守沈家的规矩。"
"……什么规矩?"
"不许害人。"
白小夭差点把盖头掀了:这话听着,怎么像在对妖怪说?!
"第、第二。"她壮着胆子,也摆出公主的架子,"本宫……本宫乃是青丘狐族九尾公主,既然嫁了你,你、你也得守本宫的规矩。"
"什么规矩?"
"不许杀生,不许吃狐狸,不许……"白小夭说到这儿,终于忍不住了,她猛地把盖头一掀,露出一张因为害怕而涨红的脸,"你到底是不是人?!"
"你到底是人是妖?!"
两个人同时吼出来,又同时愣住。
屋里安静了一瞬。龙凤烛又噼啪炸了一声。
沈既明盯着面前这张圆脸,忽然觉得有点眼熟——像他二十年前在北境战场上,从马肚子底下捞出来的一只小狐狸崽子。那小东西当时也是这么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吓得发抖,却又梗着脖子,对着他龇牙。
他晃了晃神,把自己拉回来,板着脸:"本侯当然是人。倒是你,方才自称……九尾公主?"
白小夭噎住。她眼珠子转了转,硬着头皮改口:"……我说的是,我是"九尾胡同"的人家,公主是、是我小名。"
"你小名叫公主?"
"不行吗?我爹惯的!"白小夭理直气壮,"你管得着吗?"
沈既明被她噎得说不出话,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才憋出一句:"行。本侯……不管了。"
他转身想走,一抬脚绊在门槛上,"噗通"一声,脸朝下摔了个结结实实。
白小夭本来吓得半死,看见这一幕,愣了两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一笑,沈既明涨红着脸从地上爬起来,狼狈得像刚打了败仗。他梗着脖子想辩解两句,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本侯……鞋太大了。"
第二章 新房里的一只狐狸和一头老虎
新婚第二天,白小夭是被饿醒的。
她躺在雕花大床上,盯着帐顶发了半天呆,终于接受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她,青丘狐族九尾公主,修行九千年,如今法力全无,还嫁进了一个杀神的家里。
但肚子是诚实的。白小夭一骨碌爬起来,趿着鞋就往外走,正撞上端着铜盆进来的翠屏。
"小姐,您起啦?"翠屏是个圆脸丫头,嘴碎得很,"姑爷一早就出门了,说去什么"巡捕房"转转。您先洗把脸,早饭这就端来。"
白小夭吸了吸鼻子:"你们这儿的早饭,有鸡吗?"
"有有有,酱鸭、熏鱼、白切鸡,都是老爷昨儿特意从老正兴订的。"
白小夭眼睛"腾"地亮了。她咽了咽口水,在心里飞快地盘算:法力是没了,可闻味儿的本事还在。刚才那一下,她隔着三道墙,都能闻出厨房里那只白切鸡是刚出锅的,皮是脆的,肉是嫩的。
九千年修行,别的不说,吃这一道,她青丘狐族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早饭桌上,白小夭一个人吃掉了一只白切鸡、半条熏鱼、两碟酱鸭,外加三碗粳米粥。翠屏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问:"小姐,您、您这是……几顿没吃了?"
"九千年。"白小夭含糊不清地说,"我九千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翠屏只当她说胡话,摇摇头去添粥。
白小夭吃饱喝足,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她那个杀神夫君,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昨晚他摔那一跤实在太丢人,搞得白小夭半宿没睡踏实,翻来覆去想:一个杀过千军万马的人,怎么会连门槛都绊不倒?可他要不是杀神,那股子血腥气又是哪来的?
她决定去看看。
沈家祖宅在霞飞路一带,不算太大,前后两进院子。白小夭背着手,假装散步,东闻闻西嗅嗅,一路逛到了后院。后院墙根底下堆着些旧箱子,她刚凑过去,就听见墙外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
"……金老板,这宅子真不能卖!祖上传下来的,卖了它,我沈家就真完了!"
"沈少爷,话不能这么说。"一个油滑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你沈家欠了金记钱庄三万大洋,利滚利,这会儿都该五万了。你要么卖宅子,要么……拿你那个新娘子抵债,白家可是有钱人,你让白老爷再拿五万出来赎人,不就两清了?"
白小夭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不对,她的耳朵没竖起来,但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竖起来了。
抵债?赎人?把她当什么了?!
墙那边沈既明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得又低又硬:"金老板,本……我沈家的债,我沈既明一个人扛。内子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不是货物。你要敢打她的主意……"
"怎么着?"那油滑声音笑了一声,"沈少爷,你一个病秧子,还能把金某怎么着?"
白小夭听见墙那边传来"扑通"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被推了个趔趄,紧接着是沈既明带着怒气的低吼:"你、你放开……本侯——我警告你,再动我一下,我就……"
"就怎么着?"油滑声音笑得更大声了,"就躺地上讹我?"
白小夭攥紧了拳头。
她活了九千年,在青丘横着走,还没见过有人敢这么欺负她夫君——虽然这夫君是个杀神嫌疑犯,但昨晚他摔那一跤的样子,确实有那么一点点的……可怜。
她深吸一口气,摆出九尾狐族幺公主的架势,从墙角后面绕了出来,清了清嗓子:"咳。"
墙那边两个男人同时转头。
沈既明脸上还带着一块蹭出来的灰,衣裳前襟被扯得皱巴巴的,看见白小夭,先是愣了一瞬,然后飞快地挺直脊背,把衣裳抻了抻,装作无事发生。
金老板是个穿长衫、戴金表的中年男人,绿豆眼,两撇小胡子,看见白小夭,眼睛"唰"地亮了:"哟,这位就是新娘子?果然是个标致人儿。沈少爷,你福气不小啊。"
白小夭在心里把他从头到脚骂了一遍,面上却笑眯眯的:"金老板是吧?您方才说,要我夫家拿五万大洋赎我?"
"是这么个意思。"
"那您觉得,我值五万大洋?"
金老板搓着手:"白小姐这样的美人儿,值,太值了。"
"那我给您个更值钱的买卖。"白小夭笑眯眯地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压低声音,用一种阴恻恻的语气说,"您知道吗,我们白家祖上,是给前朝皇帝看陵的。我嫁过来的时候,我爹把一张藏宝图缝在我嫁衣里了,说那是陪嫁。您要是想要,回头我把它偷出来卖给您——您出十万大洋,成不成?"
金老板的绿豆眼"腾"地亮了:"藏宝图?!当真?!"
"骗您是狐狸。"白小夭信誓旦旦,"不过我有个条件——您得先把我夫家那三万大洋的债免了,我再把图给您。"
金老板搓着手,眼珠子转得飞快,正要开口,旁边沈既明忽然插嘴,声音又冷又稳:"金老板,别听她的。"
他看了白小夭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夫人的嫁衣是我亲自接的轿,里头只有针线盒和几块点心,没有什么藏宝图。她年纪小,爱胡闹,金老板莫当真。"
白小夭一愣,随即在心里"咯噔"一声:他这是……护我?
金老板狐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哼了一声:"沈少爷,你耍我呢?"
"金老板若不信,大可派人来搜。"沈既明说得坦荡,"我沈家就在这儿,跑不了。倒是金老板您——"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让白小夭莫名想起战场上磨刀的人,"您方才说的利息,是从什么时候算起的?金记钱庄的账目,我明儿就去对一遍。要是对不上……"
金老板的脸"唰"地沉了下来。
他盯着沈既明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一甩袖子走了,丢下一句:"沈少爷,你最好能一直这么硬气。"
人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白小夭长长舒了一口气,刚要说话,就看见沈既明晃了一下,扶着墙,脸色惨白。
"喂!"她赶紧跑过去扶住他,"你怎么了?"
"……站太久。"沈既明闭了闭眼,声音有点虚,"腿软。"
白小夭看着他那张白得没血色的脸,忽然有点后悔昨天在心里骂他是杀神。就这腿软劲儿,杀神?杀鸡都费劲。
"你刚才为什么要帮我说话?"她忍不住问,"我都说好了,图是假的,唬他的。"
"我知道是假的。"沈既明睁开眼,看着她,"但你是我夫人。我沈既明可以没钱,可以没势,但护不住自己夫人这种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本侯做不出来。"
白小夭心里那根弦"铮"地响了一下。
她活了九千年,见过无数妖怪修士,听过无数甜言蜜语,可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下去,嘴硬道:"谁、谁要你护了?本宫……本小姐能自己护自己!"
"嗯。"沈既明也没拆穿她,扶着墙慢慢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
"什么?"
"你方才说,骗他是狐狸。"他挑了挑眉,"你为什么不说骗他是狗?"
白小夭:"……"
她默默咽了咽口水:"因为……因为我家真的养过狐狸。"
"你家养狐狸?"
"嗯。"白小夭一本正经,"还是九条尾巴的。"
沈既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噗"地笑出声:"那你家狐狸,可真够稀罕的。"
白小夭心虚地别过头去,小声嘀咕:"可不是嘛,稀罕到……没了。"
第三章 民国三十六计
沈既明花了整整三天,才勉强接受"本侯已经不是本侯"这个事实。
第一天,他把电灯当成妖火,半夜摸黑起来"除妖",拧灯泡拧了一头汗,最后被电了一下,手麻了半宿,还嘴硬说"此妖物灵力不俗"。
第二天,客厅里的电话突然响了,沈既明一个箭步窜过去,抄起听筒,中气十足地喝了一声:"何方妖孽,报上名来!"电话那头的老周半天没说话,最后颤巍巍地问:"少、少爷,您这是……跟谁说话呢?"
第三天,他出门坐黄包车,车夫问他上哪儿,他沉吟片刻,说:"巡捕房。"车夫拉着车跑起来,他坐得板板正正,双手虚握,仿佛攥着缰绳,忽然脱口而出:"驾!"车夫脚下一趔趄,差点把车拉沟里去。
"少爷,您这是把我当马使呢?"
"……"沈既明面不改色,"你这车,跑得比本侯当年的乌骓慢多了。"
车夫:"???"
这些事,白小夭一件不落地全听翠屏转述了。她在屋里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擦眼泪:"慢点慢点,你再讲一遍,他拧灯泡那一段——哈哈哈——他是不是还念咒了?"
"念了念了!"翠屏学得惟妙惟肖,"少爷对着灯泡说:'呔!妖孽,还不现出原形!'结果手一抖,灯泡碎了,他自己还吓一跳,往后蹦了三尺远。"
白小夭笑得直捶床。
笑归笑,她自己也半点不消停。
头一天晚上,她实在睡不着,蹑手蹑脚爬上房顶,盘腿打坐,想试着吸一口月华。结果月亮是圆的,月光是亮的,她吸了半宿,除了打了一串喷嚏,什么也没吸到。倒是把巡夜的沈既明吓了一大跳——他半夜起来巡院,抬头看见房顶上蹲着一个白影,长发披散,差点以为是狐狸精显形,手都摸到墙角的拖把上了,才认出那是他夫人。
"你蹲房顶上做什么?"他仰着脖子喊。
"……赏月。"白小夭硬着头皮,"我家乡那边,公主都爱赏月。"
"你家乡的公主,都蹲在屋顶上赏月?"
"那不然呢?"白小夭理直气壮,"坐地上多脏。"
沈既明噎住了。
第二天,白小夭在屋里研究留声机。翠屏给她放了张唱片,喇叭里"咿咿呀呀"唱起戏来,白小夭"嗷"地一声跳起来,躲到桌子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这、这里面关了个唱戏的?!"
"小姐,这是留声机,放的是唱片!"
"唱片?"白小夭探头看了看那张黑黢黢的圆片子,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就这玩意儿,能把人唱戏的声音装进去?这不就是……这不就是拘魂术吗!"
翠屏:"……"
当天下午,白小夭看见厨房的冰箱,更是如临大敌。她围着那个白色的铁柜子转了八圈,最后问翠屏:"这里面,真的没有关着什么寒冰精?"
"没有没有,就是冰。"
"那我伸手进去,手会不会冻掉?"
"不会的,小姐。"
白小夭将信将疑地把手伸进去,摸到一块冻得梆硬的肉,又"嗷"地一声缩回来,举着爪子蹦了三尺高:"它咬我!它咬我!"
翠屏一边给她揉手,一边在心里记下了今天的账:小姐怕留声机,怕冰箱,怕电灯,怕汽车,唯独不怕——吃。
是的,白小夭对吃这件事,有着惊人的适应力。她在三天之内,把霞飞路一带的酱鸭、熏鱼、生煎、蟹壳黄、小馄饨、油墩子全部吃了个遍,连巷口张半仙摊子旁边卖糖炒栗子的老头都认识她了,一见她就喊:"小姐,老规矩,半斤栗子?"
白小夭点头如捣蒜:"对,再来半斤,给我家那位也带一份。"
她抱着两纸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往回走,路过张半仙的算命摊子,那半瞎老头忽然叫住她:"这位小姐,留步。"
白小夭心里"咯噔"一下,站住了。
张半仙是个邋里邋遢的老头,戴着一副缺了条腿的圆墨镜,面前摆着"麻衣神相,铁口直断"的幡子。他眯着眼,上上下下把白小夭打量了一遍,忽然"嘶"了一声,摸着下巴说:"小姐这面相,贵气逼人呐。老夫观你印堂发亮,眉间有彩,不像……"他顿了顿,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不像此界中人。"
白小夭的汗毛"唰"地全炸起来了。
她攥紧栗子纸袋,努力稳住声音:"老、老先生,您说笑了,我土生土长的上海人,怎么就不像此界中人了?"
"嘿嘿。"张半仙捻着胡子笑了笑,也不解释,只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小姐不必怕。老夫观你,近来有红鸾星动,是天作之合的好姻缘。只是——"他又顿了顿,"你家那位爷,命里带刀,煞气重得很呐。你们二位,八字倒是……绝配。"
白小夭抱着栗子,心说:可不绝配吗,一个杀神,一个狐狸精,搁哪个界都是绝配。
她没敢多待,道了声谢,一溜烟跑回家。
进门的时候,正赶上沈既明从巡捕房回来。他今天换了身新做的长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难得没跟什么东西较劲,看起来人模狗样的。白小夭把栗子往他面前一递:"喏,巷口买的,趁热。"
沈既明看了她一眼,接过去,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嚼,评价道:"还行。就是太甜了,军中不吃这个。"
"军中?"白小夭歪着头,"你还惦记着你那个军呢?"
"……"沈既明剥栗子的手一顿,若无其事道,"习惯了,随口一说。"
白小夭没再追问。她心里藏着事,沈既明心里也藏着事,两个人一个剥栗子,一个吃栗子,谁也不看谁,气氛微妙得很。
老周端着茶进来,看见这一幕,欣慰地笑了:少爷和少奶奶,感情好像还不错。
他绝对想不到,这天夜里,这"感情不错"的两个人,差点打起来。
事情是这样的。
沈既明这些天一直在琢磨一件事:他堂堂定北侯,武功废了,但脑子没废。他得找点事做,不能真当个吃软饭的纨绔。于是这天夜里,他铺开一张白纸,借着烛光,一笔一画地画起图来——不是字画,是兵法,是他在北境布过的"雁回阵"。
他画得专注,浑然不觉门口站了个人。
白小夭半夜口渴,起来倒水,路过书房,看见门缝里透出烛光,又闻见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不对,今晚没有血腥气,今晚有一股……她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杀气,又像是铁血,混着一点陈年的墨。
她凑到门缝边一看:她那个病秧子夫君,正趴在桌上,对着一张画满圈圈叉叉、箭头纵横的图纸,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
"……左翼迂回,中路压上,右翼断其后路……此阵若能成,便是有十倍之敌,也能拖住半个时辰……"
白小夭在门外听了一耳朵,汗毛又炸起来了。
这、这哪是画画!这是排兵布阵!她虽然法力没了,可活了九千年,什么没见过?当年她在战场上,亲眼见过人间的将军排兵布阵,就是这个架势!
她夫君,一个破产富商家的病秧子少爷,大半夜不睡觉,趴在桌上画军事地图?!
白小夭心里那根弦又"铮"地响了。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推门,忽然听见屋里沈既明长长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罢了。纵有千般兵法,如今这副身子,连碗水都端不稳,谈何领兵。这民国,又不是我大晟的天下。"
白小夭的手,僵在门板上。
大晟。他说的是大晟。
她记得,当年那个从马肚子底下捞起她的年轻将军,腰牌上刻的,就是"大晟"两个字。
她猛地推开门。
烛光一晃,沈既明"唰"地抬头,看见是她,脸色先是一僵,随即飞快地把图纸往怀里一塞,干巴巴地问:"……夫人,还没睡?"
"睡不着。"白小夭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沈既明,你跟我说实话——你说的'大晟',是什么地方?"
沈既明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白小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开口,声音又低又沉:"一个……早就没了的地方。"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既明抬起头,烛光在他眼睛里晃了晃,"你昨晚说,你家养了九条尾巴的狐狸。我现在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两个人隔着书桌对视,谁也没先认输。
烛花"啪"地爆了一声。
白小夭忽然鼻子一酸,说:"你先说。"
"你先说。"
"你是男人,你先说。"
"你是女人,你先说。"
"……"
"……"
两个人又沉默了半晌,最后还是白小夭先绷不住了。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破罐子破摔道:"行,我先说!我,白小夭,青丘狐族幺公主,修行九千年,前几日渡雷劫,被一道紫雷劈到了这儿!我法力全无,变不回原形,连尾巴都没了!我现在就是一废狐狸!"
她说完,红着眼眶,梗着脖子看沈既明:"你呢?"
沈既明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说:"沈既明,大晟朝定北侯,镇国大将军。打了二十年仗,班师回朝前一夜,在帅帐里睡着了——醒来就在这儿。武功全废,连碗水都端不稳。"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现在也是一废人。"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白小夭"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沈既明手忙脚乱地去够手帕,差点把桌上的茶杯带翻:"你、你别哭啊!"
"我忍不住!"白小夭一边哭一边抹眼泪,"我活了九千年,从来没这么委屈过!尾巴没了,法力没了,还嫁了个杀神!结果你也是个废物!咱俩可真是……可真是……"
"……天生一对?"沈既明试探着接了一句。
"——王八配绿豆!"白小夭嚎着接上了后半句。
沈既明:"……"
他看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白小夭,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把手帕递了过去,又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
"……也别太难过。至少,你还能吃,我还能画图。这民国,咱们两个废人,总能混口饭吃。"
白小夭抽抽噎噎地抬起头,看着他,忽然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既明,"她吸着鼻子说,"你这个人,还挺会安慰人的。"
"本侯……"沈既明顿了顿,"本侯当年安慰过三军将士,你这哭法,比起他们,差远了。"
白小夭:"……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第四章 你也是穿来的?
摊牌之后的第二天,沈家上下都发现,少爷和少奶奶之间,好像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变化之一:少爷不再对着电灯喊"妖孽"了,改成对着电灯发呆,嘴里念叨"此物不需油、不需火,竟能自明,奇哉怪也"。
变化之二:少奶奶不再躲冰箱了,改成蹲在冰箱前面研究半天,然后得出结论:"这里头的寒冰精,比我们青丘的寒潭差远了。"
变化之三:两个人开始一起吃饭了。
以前是各吃各的,现在白小夭一招呼,沈既明就放下手里的书,老老实实坐到桌边,等她给他夹菜。白小夭夹一块熏鱼,他就吃一块;白小夭说"这个好吃你尝尝",他就尝;白小夭说"你再吃一碗",他就再添一碗。
翠屏在边上看得啧啧称奇:"小姐,您跟姑爷,这是……和好了?"
"谁跟他和好了。"白小夭嘴硬,"我就是看他饿得可怜,怕他饿死在屋里,晦气。"
沈既明在桌对面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嗯,她是怕我饿死了没人给她当'杀神'撑腰。"
"你!"
"我怎么了?"
"……你吃饭!少说话!"
翠屏默默退了出去,在心里感叹:少爷和少奶奶,真是越来越……怎么说呢,越来越像一对夫妻了。
这天下午,沈既明又去巡捕房"转转"。
他这些天把民国这摊子事摸了个大概,得出一个结论:这地方,虽然妖物横行(电灯、电话、汽车,在他看来全是妖物),但有个好处——有"巡捕房"这种衙门,讲规矩,讲王法。他寻思着,自己武功没了,但脑子还在,若是能在这衙门里谋个差事,哪怕是当个顾问,也好过在家里吃软饭。
巡捕房的江探长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粗眉大眼,说话带点北方口音,做事倒是个爽利人。他这几天跟沈既明打过几回照面,一来二去,觉得这位沈少爷虽然看着病恹恹的,但言谈之间,颇有几分军人的做派,便也高看他两眼。
"沈少爷,你今儿又来转转?"
"江探长。"沈既明拱了拱手,斟酌着措辞,"沈某有一事,想请教。"
"你说。"
"贵局……可缺人手?"
江探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沈少爷,你这身子骨,跑得动案子吗?"
"跑不动。"沈既明答得坦荡,"但我能看。案子一到手,谁在哪,走哪条路,从哪进出,我扫一眼就能给您标出来。"
江探长挑了挑眉,来了兴致:"哦?沈少爷还有这本事?"
"祖传的。"沈既明面不改色,"沈某祖上,做过行伍。"
江探长也不戳穿,笑着说行,那我改天有个案子,请您来帮着掌掌眼。沈既明点点头,又闲话了几句,这才告辞出来。
他刚走到巡捕房门口,就看见一辆黑亮的汽车停在街对面,车旁站着一个穿西装、戴白手套的年轻人,正叉着腰,仰头打量沈家祖宅的方向。
沈既明心头"咯噔"一下,莫名觉得这人来者不善。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上去搭话,那年轻人已经收回目光,扭头看见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哟,这位就是沈少爷吧?久仰久仰。在下赵小开,家叔是城防旅的赵旅长。"
赵旅长。
沈既明在心里把这四个字掂了掂,面上不动声色地拱了拱手:"赵公子,有何贵干?"
"好说。"赵小开笑嘻嘻地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沈少爷家里欠了金记钱庄一笔账?金老板那人,手黑得很呐,五万大洋的利钱,他都敢开口。我这儿倒有个法子——我出钱,把你这宅子买下来,账清了,你还能落下几万现大洋,何乐而不为?"
沈既明心里冷笑,面上却问:"赵公子,为何对这宅子感兴趣?"
"这不……"赵小开眼珠子一转,"我看这地段好,想开个买卖。"
"赵公子说笑了。"沈既明淡淡地笑了笑,"沈某这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再穷,也不卖。"
赵小开的笑容淡了几分,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又笑了:"行,沈少爷硬气。不过——"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金老板那边,可不是这么好打发的。你要是改了主意,随时来找我。"
他说完,也不等沈既明答话,钻进汽车,扬长而去。
沈既明站在巡捕房门口,看着那辆汽车远去,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一个钱庄老板,一个城防旅的公子,都盯着他家这间祖宅。这宅子,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们惦记的?
他回到家,把这事跟白小夭说了。
白小夭正盘腿坐在床上嗑瓜子,听完,瓜子皮"呸"地一吐:"他们想买咱家宅子?"
"嗯。"
"为什么呀?这宅子有什么好的?"
"我也在想。"沈既明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我这两天把祖宅转遍了,除了旧,没什么特别的。除非——"他顿了顿,"底下藏着什么。"
"底下?"白小夭眨了眨眼睛,忽然来了精神,"你等我闻闻。"
她说着,也不穿鞋,"咚"地跳下床,趴到地上,像只狐狸一样,贴着地面嗅来嗅去,从堂屋嗅到后院,又从后院嗅到柴房。沈既明跟在她后面,看得眼皮直跳,想说"你注意点形象",又觉得说了也白说。
最后,白小夭在柴房墙角停下来,用指关节"笃笃笃"地敲了敲地面,歪着头听了听,又趴下去闻了闻,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沈既明!这底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好。"白小夭皱着鼻子,"像铁的味道,又像铜的味道,还混着一种……很老很老的气息。比我们青丘的祠堂还老。"
沈既明的眼神变了。
他蹲下来,也学着白小夭的样子,用指节敲了敲那块地砖——声音果然不同,闷闷的,像敲在空处。
"……真有东西。"他喃喃道,"难怪金满堂和赵家都盯着这宅子。"
"那咱怎么办?"白小夭紧张地搓着手,"要不要挖开看看?"
"先不挖。"沈既明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现在挖,等于告诉人家,咱知道底下有东西。咱们先沉住气,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哦……"白小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方才说,赵小开他叔是城防旅的旅长?那他会不会……会不会派兵来抢啊?"
"不会。"沈既明说,"民国是讲王法的。他要是敢明抢,江探长那边不会坐视不管。怕只怕——"他眯起眼,"他们来阴的。"
"阴的?"
"嗯。"沈既明看着她,忽然问,"白小夭,你信不信我?"
白小夭被他问得一愣。她看着他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沉的眉眼,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信。"
"那好。"沈既明说,"从今天起,咱俩分工——你负责吃,把白家的关系打点好,让白老爷在要紧时候,能替咱说句话;我负责谋,把这宅子里里外外,都给它盘活。"
"……你就不能给我派个有点技术含量的活儿?"
"你闻味儿的技术含量,全民国找不出第二个。"沈既明一本正经,"这活儿,非你莫属。"
白小夭:"……"
她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却莫名地,有点受用。
第五章 那只报恩的小狐狸
白小夭发现自己怀孕了。
——不是肚子里有孩子,是心里有个秘密,揣了好几天,揣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早就该认出来了。从洞房那晚起,她就觉得这个杀神夫君眼熟,可一直没往那处想。直到那一晚,他说出"大晟"两个字,又说出"定北侯"三个字,她脑子里的记忆才"轰"地一下,全涌了上来。
二十年前——不对,是两千年前——不对,反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是青丘狐族一只贪玩的小狐狸,才修出三条尾巴,趁着族中长老闭关,偷溜出青丘,跑到人间玩耍。人间好玩是好玩,可也凶险得很。她刚下山就被一只成了精的秃鹫盯上了,追了她三天三夜,她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人间打仗的战场。
战场上刀光剑影,血流成河,她吓得魂飞魄散,缩在马肚子底下直发抖。秃鹫在天上盘旋,不敢下来;她又不敢出去,怕被人踩死。就这么僵持着,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把她从马肚子底下捞了出来。
她记得那只手,虎口全是老茧,指节粗得像萝卜,却稳稳当当的,一点也没伤着她。然后她被人揣进怀里,听见一个年轻的声音说:"别怕。"
她当时吓得不行,一口咬在那人的手背上,咬出一个血印子。那人"嘶"了一声,却没松手,反而把铠甲解开,把她拢进衣襟里,用体温焐着她。
后来她才知道,那人是个将军,人称定北侯。她在他怀里躲了三天,那三天里,她咬坏了他两副铠甲,偷吃了三碗军粮,还把他案头一封没写完的家书啃了个角。那将军非但没生气,反而天天把她揣在怀里上阵打仗,还说:"这小东西,跟我有缘。"
三天后,追她的秃鹫被将军手下的兵射下来了。她该走了。临走那晚,她趁将军睡着,从自己尾巴上拔下一根最软最白的毛,塞进他的铠甲夹层里,又在他手背上蹭了蹭,在心里说:你救我一命,这根尾巴毛给你。来日我修成大妖,必来报恩。
然后她跑了,跑回青丘,被长老关了八百年禁闭。
再后来,她修出了九条尾巴,渡雷劫,一道紫雷劈下来——穿到了民国,嫁给了"沈既明"。
直到那一晚她才知道,她嫁的这个沈既明,就是当年那个把她从马肚子底下捞出来的定北侯。
白小夭这三天,天天都在纠结:要不要告诉他?
告诉了他,他会不会觉得她是在编故事骗他?不告诉他,她又觉得心里欠得慌——她可是要报恩的狐狸,恩人就在眼前,她却假装不认识,算什么九尾公主?
纠结来纠结去,白小夭决定:先试探他一下。
这天晚饭后,白小夭清了清嗓子,假装漫不经心地问:"沈既明,你以前……在北境打仗的时候,有没有捡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沈既明正在灯下看江探长托人捎来的案卷,闻言头也不抬:"捡过。"
"捡过什么?"
"一把断刀,一副铠甲,还有……"他顿了顿,"一只狐狸。"
白小夭的心跳"咚"地漏了一拍:"狐狸?"
"嗯。"沈既明终于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一只小狐狸崽子,白色,三条尾巴,被只秃鹫追得没处跑,躲在我马肚子底下。我把它捞出来,养了三天。"
"养了三天?"白小夭攥紧衣角,"然后呢?"
"然后它就跑了。"沈既明低下头,继续看案卷,声音淡淡的,"我找了很多年,没找着。后来听军中老人说,那八成是山里的小妖,受了惊,回山里去了。我想也是,它咬坏我两副铠甲,偷吃我三碗军粮,走的时候,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不像我养的,倒像……"
"像什么?"
"像来讨债的。"
白小夭:"……"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你、你恨它吗?"
"恨它做什么?"沈既明说着,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在灯下晃了晃,"它虽然不告而别,倒是留了一样东西给我——一根白毛。我把它缝在铠甲夹层里,当护身符,带了二十年。后来穿越到这儿,别的东西都没带来,就这根毛,跟我一起过来了。"
他晃的那根毛,又白又软,在灯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白小夭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盯着那根毛,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才说出一句:"……你、你还留着它呢?"
"留着。"沈既明把毛小心地收回怀里,"好歹是缘分一场。说不定哪天,还能再见到那只小狐狸。"
白小夭再也忍不住了。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过去抱住他:"沈既明!你就是个傻子!你找什么找!我就在这儿啊!"
沈既明被她扑得一个趔趄,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手里的案卷"哗啦"散了一地。他愣愣地看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白小夭,脑子一时没转过来:"你、你哭什么?我就是说说那只狐狸……"
"我就是那只狐狸!"白小夭嚎啕大哭,"我就是你二十年前从马肚子底下捞出来的那只小狐狸!我拔了尾巴毛塞你铠甲里,是想报恩的!我没跑!我是被长老抓回去关禁闭了!关了八百年!"
"……"
沈既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半天,才用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开口:"你……九尾狐狸?"
"嗯!"
"修行九千年?"
"嗯!"
"当年咬坏我两副铠甲、偷吃我三碗军粮、还啃了我家书的……是你?"
"……最后那条,你怎么知道的?!"
"那封家书,我记了一辈子。"沈既明声音有点发飘,"我娘写的,就剩半个角了,我还以为是被老鼠啃的。"
白小夭从他怀里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瞪着他:"就、就算是我啃的,那也是你活该!谁让你把我揣怀里,天天带着上阵,那铠甲硌得我牙疼!"
"你牙疼就能啃我娘的家书?!"
"我啃都啃了,你还能让我吐出来不成!"
"……"
沈既明看了她半天,忽然"噗"地一声,笑了。
他一笑,白小夭也绷不住了,跟着笑起来。两个人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坐在地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笑得东倒西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了好一会儿,白小夭才抽抽噎噎地说:"沈既明,我本来想……想报恩来着。结果法力没了,什么都没了,只能……只能给你剥栗子。"
"剥栗子也挺好。"沈既明说,"比啃家书强。"
"你!"
"我说真的。"沈既明难得正经起来,看着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白小夭,我找了你二十年,也没找着。你倒好,自己送到我家里来了。这恩,你想报多久,就报多久。"
白小夭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她刚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老周带着慌的喊声:"少爷!少奶奶!出事了!金老板带了一帮人,堵在门口,说、说……"
"说什么?"
"说让您三天之内,要么还钱,要么搬走!他还说,要是您拿不出钱,就、就……"
"就怎么着?"
"就说要把少奶奶带走抵债!"
白小夭"腾"地站起来,攥着拳头就要往外冲:"他敢!本宫活了几千年,还没见过敢把狐狸精抓去抵债的!"
沈既明一把拉住她:"别冲动!"
"他都堵门口了,还别冲动?!"
"你听我说。"沈既明的声音又低又稳,"你越冲动,他越觉得你好拿捏。这事儿,咱们得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
"江探长今晚正好在巡捕房值夜。"沈既明说,"你去巡捕房,把江探长请来,就说——沈家遭人上门逼债,请衙门做主。我在这儿,拖住他们。"
白小夭看着他,忽然有点不放心:"你一个人,行吗?"
"行不行,也得行。"沈既明说,"我武功是废了,但我是定北侯。我这一辈子,还没让人堵在门口欺负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快去快回。回来的时候,帮我带半斤糖炒栗子。"
白小夭:"……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栗子!"
"你剥的栗子好吃。"沈既明说。
白小夭的脸"腾"地红了。她跺了跺脚,一扭身,从后门跑了出去。
第六章 讨债的上门了
白小夭一宿没睡好。
倒不是因为金满堂堵门的事——那事她当时气得够呛,可事后一想,有江探长在,金满堂再横,也不敢真把她怎么着。她睡不着,是因为另一件事。
她犯恶心。
连着好几天了,早上起来就犯恶心,看见油腻的东西就想吐。翠屏喜滋滋地说:"小姐,您这八成是……有了吧?"
白小夭当场就懵了。
有了?她一个狐狸精,嫁了个将军,这才几天,就有了?
她怀着一种又慌又乱的心情,把这事儿吞吞吐吐地跟沈既明说了。沈既明正在院子里劈柴——他最近迷上了劈柴,说是"练气力",闻言手一抖,斧头差点砍到脚背上。
"……你有了?"
"翠屏说的!"白小夭急得直跺脚,"我可没这么说!"
"那、那我去请大夫!"沈既明扔了斧头就要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你、你慢点走,别跑,当心摔着……"
白小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慌,忽然就被冲淡了,甚至有点想笑。
大夫请来了,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先生。他搭了半天脉,又看了看白小夭的舌苔,最后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少夫人脉象平稳,并无喜脉。"
"那她为什么犯恶心?"沈既明追问。
"积食。"大夫说,"少夫人这是吃多了,胃里积了食。这几日清淡饮食,少食多餐,自然就好了。"
"……"
沈既明面无表情地看了白小夭一眼。
白小夭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我、我也不知道这民国的东西这么好吃……"
"你昨儿吃了什么?"
"就……一只酱鸭,半斤栗子,两碗小馄饨,还有翠屏给我买的蟹壳黄。"
"这还叫'就'?"
"那、那我不是在长身体嘛!"
"你都九千岁了,长什么身体!"
白小夭:"……"
她红着脸,一跺脚,钻进屋里不出来了。沈既明站在院子里,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心里那根绷了两天的弦,却悄悄松了。
他这两天真没闲着。金满堂那边放出话来,三天之内,要么还钱,要么交宅子。他嘴上稳得住,心里其实一直在盘算——钱,是凑不出来的;宅子,是不能交的。那就只剩下一条路:把水搅浑,让金满堂那边先沉不住气。
他让老周把消息放了出去:沈家少爷在巡捕房谋了个差事,跟江探长走得近;沈家少奶奶是白家的掌上明珠,白老爷最疼这个闺女,要是敢动她,白家能拿钱砸死人。
这招叫"借势"。金满堂一个钱庄老板,最怕的就是官府和白家这种有钱有势的主儿。
果然,第二天,金满堂那边就派人传话来,说债可以宽限几日,但利息得涨。沈既明听完,在心里冷笑:利息涨?行,你涨吧,我正等着你涨呢。
他把这话说给白小夭听,白小夭虽然半懂不懂,但看见他成竹在胸的样子,心里也踏实了些。
可他们还是低估了赵家。
第三天傍晚,天刚擦黑,一辆军车就停在了沈家祖宅门口。车上下来四个穿军装的汉子,二话不说,就要闯进门来。
老周拦在门口,急得直喊:"你们、你们要干什么?!这是民宅,你们不能乱闯!"
领头的军官皮笑肉不笑:"我们是城防旅赵旅长派来的。赵旅长听闻沈家祖宅年久失修,怕有坍塌之虞,特来'代为查验'。沈少爷,请行个方便。"
沈既明从屋里出来,挡在门口,声音不咸不淡:"赵旅长的好意,沈某心领了。只是这宅子,是沈某祖上传下来的,查验不查验的,就不劳军爷们费心了。"
"沈少爷,这是军令。"
"军令管不到民宅。"沈既明说,"贵旅若是要拆沈某的房子,得先有衙门的批文。批文呢?"
那军官被噎了一下,脸色沉下来:"沈少爷,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某只吃自家酿的酒。"沈既明寸步不让,"军爷要是想强闯,沈某这就去巡捕房报案,说城防旅私闯民宅——江探长那儿,正愁没案子办呢。"
军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没敢硬闯,哼了一声,带着人上车走了。
白小夭在门缝里看得心惊肉跳,等军车走远了,才拉着沈既明的袖子小声说:"他、他们不会真派兵来吧?"
"不会。"沈既明说,"他们要是敢明抢,江探长那边不会坐视不管。怕就怕——"他顿了顿,"他们来暗的。"
白小夭心里一紧:"暗的?"
"嗯。"沈既明说,"今晚你别睡了,陪我在院子里守着。"
"守什么?"
"守宅子。"沈既明看着她,"我总觉得,他们今晚会来。"
白小夭嘴上说"你神神叨叨的",可到了后半夜,还是披了件衣裳,跟着沈既明蹲在柴房墙根底下,一人手里攥着一根顶门杠。
月亮很圆,月光很亮。
沈既明压低声音跟她说了他的布置:前院门口洒了水,水面上浮了一层油,踩上去必滑;后墙根底下拉了三道绊索,是用晒衣裳的麻绳打的,勒脚脖子;柴房门口还堆了两捆劈柴,谁要是摸黑进去,一准儿绊个跟头。
"这都是我从雁回阵里拆出来的巧劲儿。"沈既明说得眉飞色舞,"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够他们喝一壶的。"
白小夭听得半信半疑:"就这几根绳子几块柴,能拦住人?"
"拦不住。"沈既明说,"但能拖住他们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够江探长赶过来了。"
话音未落,院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两个人同时噤声。
墙头上探出几个黑影,先是扔进来几块石头探路,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翻了进来。一共五个人,个个手里提着家伙,鬼鬼祟祟地往正房摸。
白小夭的心跳得飞快,攥紧手里的顶门杠,正要起身,被沈既明一把按住:"别急。等他们进院子中央。"
那五个黑影摸摸索索地往前走,刚走到院子中央,领头那个脚下一滑——"哎哟"一声,整个人摔了个四仰八叉,在洒了油的青砖地上滑出去老远,手里的家伙"咣当"一声脱了手。
后面几个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又绊上了麻绳,接二连三地摔作一团,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还没站稳,就听见一声低喝:
"动手!"
白小夭"腾"地蹿了出去,手里的顶门杠抡圆了,"咣"地一下敲在离她最近那个黑影的后脑勺上。那黑影"呃"了一声,栽倒在地。
沈既明从另一个方向闪出来,一脚踹翻一个,又借着劈柴堆的掩护,把冲过来的第三个绊了个狗啃泥。他身子骨虽然废,可脑子转得极快,出手全是巧劲儿,四两拨千斤。
眨眼之间,五个黑影倒了四个,只剩一个领头的,见势不妙,转身就往外跑。
白小夭追了两步,正要抡杠子,忽然——她觉得自己的后腰一阵发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气从骨头缝里涌上来,手上那根顶门杠,忽然轻得像根筷子。
她来不及细想,抡圆了胳膊,"嗖"地一下把杠子掷了出去。杠子带着风声,"咣"地砸在那人后背上,那人"噗通"一声,脸朝下栽在门槛上,不动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白小夭喘着粗气,站在原地,后腰那股热劲儿慢慢退下去,退下去之前,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月光下,自己身后的影子,好像多出了一条毛茸茸的东西。
就一瞬,那影子又恢复了原样。
她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细看,沈既明已经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上带着血痕,却笑得痛快:"干得漂亮!你这杠子扔的,比本侯当年掷标枪还准!"
"……你、你流血了?"
"蹭破点皮。"沈既明满不在乎,"不碍事。走,先把这几个捆起来,等江探长来。"
两人七手八脚地把五个黑影捆成一串,又从他们身上搜出几把匕首和一根撬棍,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沈既明借着月光一看,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沈宅地窖,取帅印者,赏银万两。"
沈既明的手,一下攥紧了。
帅印。
他当年埋在地窖里的帅印,怎么会有人知道?!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院门忽然"咚咚咚"地被敲响,门外传来江探长带着喘的声音:"沈少爷!沈少爷!出大事了!"
沈既明和白小夭对视一眼,赶紧去开门。
江探长一进门,看见院子里那串捆成一团的贼,先是一愣,随即顾不上细问,急匆匆地说:"沈少爷,你赶紧带着你夫人躲一躲!赵旅长那边,今儿夜里忽然调了兵,说是要'查封'你沈家祖宅!批文是军部签的,我拦不住!"
"批文?"沈既明皱眉,"他一个旅长,哪来的军部批文?"
"管不了那么多了!"江探长急道,"你先跟我走,从后门!宅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白小夭却站着没动。她盯着江探长,忽然问:"江探长,赵旅长他……是不是知道这宅子底下有什么?"
江探长愣了一下,眼神躲了躲:"这……沈夫人,这话从何说起?"
"你今晚来找我们,不光是来报信的吧?"白小夭说,"你其实也想问问,这宅子底下,到底有什么。"
江探长的表情变了变,最后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实不相瞒,赵旅长他……看上了沈家祖宅底下的一样东西。据说是前朝一位将军留下的帅印,里头藏着一笔宝藏的线索。他调兵查封,就是想赶在衙门立案之前,把这东西挖走。"
"那你怎么知道这事?"
"江湖上都在传。"江探长说,"金满堂传出来的。他放出话,说沈家祖宅底下有前朝宝藏,谁拿到帅印,谁就发财。"
沈既明和白小夭对视一眼。
金满堂。
原来从一开始,金满堂就在下一盘棋。他逼债是假,逼着沈家卖宅子是假,他真正想要的,是地底下那枚帅印。他一个人吃不下,又拉上了赵旅长,想让赵家出面"查封",他再浑水摸鱼。
"……好算计。"沈既明冷笑一声,"可惜,他算漏了一样东西。"
"什么?"
"帅印的主人,就在这儿。"沈既明一字一句,"我埋的东西,轮不到他们来挖。"
他转过身,看着白小夭,忽然问:"怕不怕?"
白小夭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眉眼又深又亮,像个终于要上阵的将军。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看见了当年那个把她揣在怀里、带着她上阵打仗的定北侯。
她摇了摇头,轻声说:"不怕。"
"那好。"沈既明说,"今晚,咱们就把这宅子,从头到尾,给它守住了。"
第七章 地底下的帅印
赵旅长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家祖宅外头已经围了一圈兵,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大门。赵旅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穿着笔挺的军装,戴白手套,站在军车旁边,慢条斯理地抽着烟。
沈既明站在门口,身后是老周、翠屏和白小夭。他脸上还带着昨晚蹭破的血痕,衣裳也皱巴巴的,可腰杆挺得笔直,声音稳得像生了根:"赵旅长,大清早的,这是做什么?"
"沈少爷。"赵旅长掐了烟,笑呵呵地走过来,"本官接到线报,说你沈家祖宅年久失修,恐有坍塌之虞,特来查验。这是军部的批文,请过目。"
沈既明扫了一眼那张盖着红章的纸,冷笑一声:"赵旅长,你一个城防旅的旅长,管的倒是宽。"
"职责所在嘛。"赵旅长皮笑肉不笑,"沈少爷,请行个方便。"
"要是不方便呢?"
"那本官只能按规矩办事了。"赵旅长说着,冲身后一挥手,"来人,把沈家上下,请出去!"
几个兵痞"唰"地围上来。沈既明挡在门口,正要开口,白小夭忽然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着赵旅长喊:"赵旅长!你等一下!"
赵旅长一愣:"沈夫人有何指教?"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白小夭一本正经地说,"这宅子底下,确实有东西——可那东西,不是你们想要的帅印。你们要是挖错地方,惊动了底下的东西,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底下的东西?"
"对。"白小夭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我祖上,是给前朝皇帝看陵的。这种老宅子地底下,一般都有镇宅的东西——至于是金是银,还是别的什么,我可说不好。反正,挖坏了,是要倒霉的。"
赵旅长的眉头跳了跳,显然有点信了。
沈既明在一边看得明白:白小夭这招叫"疑兵之计",半真半假,专治这种贪心的人。他趁机接话:"赵旅长,沈某也不瞒你。这宅子底下,确实埋着沈某祖上的一样东西。沈某愿意开窖查验,让赵旅长看个明白——但沈某有个条件。"
"你说。"
"要是底下没赵旅长要找的东西,赵旅长得当众给沈某道个歉,以后不再为难沈家。"
赵旅长眯起眼,权衡了一下,笑了:"行。沈少爷爽快。请——"
沈既明转身,领着众人往后院柴房走去。
白小夭跟在他身边,趁人不注意,小声问:"你真有把握?他们要是真挖出东西来怎么办?"
"挖不出来的。"沈既明压低声音,"那地窖的入口,我昨晚连夜用柴火堆给盖住了。他们就算挖,也得先搬那两捆柴——那柴火底下,我埋了半坛子辣子油。"
"辣子油?!"
"绊倒了,够他们呛半天的。"沈既明面不改色,"本侯打仗,向来不止一道后手。"
白小夭:"……"
她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觉得,这人虽然武功废了,可真要动起脑子来,还真是一肚子坏水。
到了柴房,赵旅长一声令下,几个兵痞冲进去,开始翻箱倒柜。搬柴火的时候,果然"哗啦"一声,半坛子辣子油泼了一地,几个兵被呛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咳嗽声惊天动地。
赵旅长的脸都绿了。
他忍着火气,让手下继续挖。地砖撬开一层,又挖了半人深,底下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窖口。
赵旅长的眼睛"腾"地亮了:"挖到了!"
他刚要上前,白小夭忽然"啊"了一声,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你怎么了?"沈既明赶紧扶住她。
"我、我头晕……"白小夭脸色发白,小声说,"这底下……好重的煞气。"
沈既明心头一凛。他知道白小夭的嗅觉有多灵,她说有煞气,那就是真有东西。
赵旅长却不信邪,让人打着手电筒,鱼贯下了地窖。沈既明和白小夭跟在最后面,也慢慢走了下去。
地窖不大,阴冷潮湿,角落里放着一口落了灰的木箱。赵旅长让人把箱子抬上来,撬开箱盖——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羊皮,和一封用油布裹着的信。
羊皮上画着一张地图,标注着山川河流,最中央画着一座山,山上画了一面旗。
赵旅长一把抓起羊皮,眼睛放光:"这就是……宝藏图?!"
他话音未落,白小夭忽然吸了吸鼻子,脸色大变:"不对!这箱子不对劲!沈既明,这箱子不是你埋的!"
沈既明一愣:"你说什么?"
"这箱子里的东西,是新的!"白小夭急道,"那羊皮卷上,没有你身上的味儿,倒有——有金满堂那个绿豆眼身上的味儿!"
赵旅长的脸,一下沉了下来。
"金满堂……"他猛地转头,盯着手里的羊皮卷,又抬头看向沈既明,"沈少爷,这箱子,真不是你埋的?"
"不是。"沈既明说,"我埋的东西,在另一边。"
他说着,走到地窖最里面,蹲下身,用指节敲了敲一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墙。笃笃笃,三声。然后他直起身,对赵旅长说:"赵旅长,你要找的帅印,在这面墙后头。要不要挖?"
赵旅长的眼神变了几变,最终一咬牙:"挖!"
兵痞们抡起铁锹,几下就把那面薄墙凿开了。墙后头果然露出一只铁匣子,匣子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沈既明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铜钥匙——那是他穿越过来时,莫名其妙就揣在怀里的——"咔哒"一声,锁开了。
铁匣子里,静静躺着一枚黑沉沉的虎符帅印,和一卷油布。
沈既明拿起帅印,摩挲了一下,忽然笑了:"赵旅长,你要的帅印,在这儿。可这帅印底下,没有宝藏。"
"没有宝藏?"
"这枚帅印,是沈某祖上一位将军的遗物。"沈既明说,"将军生前,把毕生军饷都散了,只留下这枚印,传给子孙,说:'印在,沈家的风骨就在。'这里头,一枚铜板都没有。"
赵旅长的脸,彻底绿了。
他一把夺过帅印,翻来覆去地看,又去翻那卷油布。油布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
"金记钱庄,欠沈氏纹银五万两,印此为凭。——大晟定北侯"
赵旅长的手,僵住了。
"五万两?"他喃喃道,"金记钱庄……欠沈家的?"
沈既明也愣住了。他接过油布,仔细看了看,那笔字迹苍劲有力,确实是自己的笔迹——可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过这么一张借据。
他正想不通,白小夭忽然凑过来,小声说:"沈既明,你看这油布边上——这、这好像有根白毛。"
沈既明低头一看,油布的一角,确实缝着一根又白又软的毛。
白小夭的眼睛,一下就湿了。
她明白了。这根白毛,是她当年塞进他铠甲里的那根。她当年说"来日必报恩",可她不光留了毛,还偷偷用狐族的"报恩契",在他帅印里留了一道印记——那印记应了她的诺言,化作一张借据,把当年沈家被人吞掉的一笔军饷,记在了金家的头上。
"报恩契……"她喃喃道,"原来它一直都在。"
沈既明看着她,虽然听不太明白,但看见她那副模样,心里也隐隐明白了七八分。他伸出手,把那根白毛小心地收进怀里,又拿起那枚帅印,看向赵旅长:
"赵旅长,这宅子底下,没有你要的宝藏。倒是有一笔旧账——金满堂的金记钱庄,欠沈家五万两白银。这笔账,赵旅长要不要替金老板,一并结了?"
赵旅长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刚要发作,地窖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江探长中气十足的声音:"赵旅长!军部那边来人了!说是你调兵查封民宅,手续不全,让你立刻撤兵,回军部说明情况!"
赵旅长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咬牙看了看手里的帅印,又看了看沈既明,最终把那枚帅印"咣当"一声扔回铁匣子里,恨声道:"沈既明,你狠!这账,本官记下了!"
他带着兵,灰溜溜地走了。
沈既明站在原地,看着那枚被扔回来的帅印,忽然笑了。
"白小夭。"他喊了一声。
"嗯?"
"你说,这是不是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你少得意。"白小夭红着眼眶,却忍不住跟着笑,"你那借据上的字,写得跟鸡爬似的,丢人!"
"胡说!本侯的笔迹,那是出了名的风骨!"
"风骨?我看是风干的老咸菜!"
两个人在地窖里笑作一团,笑着笑着,白小夭忽然"哎哟"一声,脸色又白了。
"怎么了?"
"我、我后腰又烫了……"白小夭扶着墙,"刚才在地窖里,我好像……看见自己影子又多了条尾巴。"
沈既明一愣,随即严肃起来:"尾巴?"
"嗯……就一瞬,又没了。"白小夭自己也说不清楚,"我总觉得,我好像……没之前那么废了。"
沈既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也挺好。"
"好什么?"
"你要是能变回狐狸。"沈既明一本正经地说,"我就能名正言顺地把你抱回屋里,跟人说,这是我养的。"
白小夭:"……"
她红着脸,啐了他一口:"你想得美!本宫九条尾巴,你抱得动吗?!"
"抱不动,就多抱几次。"沈既明说。
白小夭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好一跺脚,扭头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拽着他的袖子,把他从地窖里拉了出去。
老周和翠屏在院子里等着,看见他们俩出来,一个眼眶红红的,一个嘴角带着笑,都松了口气。
翠屏小声问老周:"老爷,少爷和少奶奶,这是……成了?"
老周捋着胡子,笑眯眯地说:"成了,成了。"
他话音刚落,巷口忽然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嘿嘿,两位,别急着走啊。"
众人一回头,只见张半仙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缺了条腿的圆墨镜歪在鼻梁上,正笑眯眯地看着沈既明和白小夭。
"老先生有事?"沈既明客气地问。
"有事,有事。"张半仙慢悠悠地走进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们俩一眼,忽然"啧"了一声,"老夫就说嘛,两位不是此界中人。如今帅印归位,报恩契成了——两位的劫,渡得差不多了。"
沈既明和白小夭对视一眼,心里都"咯噔"一下。
"老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嘿嘿。"张半仙捻着胡子,压低了声音,"老夫在青丘,给狐族看了八百年门。前几日收到族中传信,说咱家幺公主渡雷劫,劈没影了。老夫寻思着,八成是劈到人间来了,就下山来找——找了几天,没找着。今儿一看,嘿,这不就在这儿吗?"
白小夭的腿,一下就软了。
"你、你、你是……"
"老夫是你们青丘外山看门的。"张半仙拱了拱手,"老朽姓张,排行第八,你们唤我张八爷就行。公主殿下,您这一劫,渡得可真是够远的。"
白小夭结结巴巴:"那、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张八爷一瞪眼,"我早说了,您那杀神夫君,不得把我当骗子打死?再说了——"他看了沈既明一眼,又嘿嘿一笑,"将军这劫,渡得也不轻啊。战魂入世,武功全废,这不就是天道让他来人间享清福的吗?"
沈既明沉默了一会儿,问:"敢问张八爷,这劫,渡完了会怎样?"
"渡完了,就圆满了。"张八爷说,"想回原界的,回原界;想留在这儿的,就留在这儿。天道不勉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老夫看二位,倒是不用急着回去。这民国,吃的好,玩的好,还不用打仗——比你们那打打杀杀的老家,强多了。"
白小夭小声问:"那……要是我们不回去呢?"
"不回去就不回去呗。"张八爷乐呵呵地说,"天道只渡劫,不拆姻缘。二位既然是命定的缘分,留在哪儿,都是过日子。"
"命定的缘分?"白小夭眨了眨眼,"这话怎么说?"
"嘿嘿。"张八爷又捻了捻胡子,"当年那根尾巴毛,可不光是护身符。它应了你'来日报恩'的诺言,化成了一纸婚书,落在白家老爷子手里。白家老爷子拿着婚书,找上了沈家——这不,就把您二位,凑到一块儿了嘛。"
白小夭愣住了。
原来那张婚书……是她自己写的。
她当年随口说的"来日必报恩",竟真的,把自己报到了恩人家里。
沈既明站在她身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白小夭。"他说,"你看,咱俩这婚,是注定的。"
白小夭被他握着手,心里又酸又甜,嘴上却还硬着:"……谁、谁跟你注定了!我就是、我就是看你这人挺可怜的!"
"那你就可怜我一辈子吧。"沈既明说。
白小夭的眼眶又热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水汽眨回去,然后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行吧。"她小声说,"本宫……可怜你一辈子。"
第八章 把日子过下去
风波过后,沈家祖宅安静了下来。
赵旅长被军部叫去问话,虽没被撤职,也被敲打了一番,再不敢打沈家的主意。金满堂更惨——那张借据不知怎么的传了出去,金记钱庄一夜之间被人围了,债主们堵着门要账。金满堂卷铺盖跑路那天,路过霞飞路,被巷口张八爷的糖炒栗子摊绊了一跤,摔了个大马趴,爬起来灰溜溜地跑了。
白小夭听说这事,乐得直拍桌子:"活该!让他惦记咱家帅印!"
沈既明在一边剥栗子,闻言抬头:"你高兴什么?那五万两白银,咱也没要到。"
"要不到就要不到呗。"白小夭满不在乎,"反正咱也不缺钱。"
"不缺钱?"沈既明挑眉,"你昨儿买酱鸭,赊了账,今儿人家都找上门了。"
"……那不是忘带钱了嘛!"
"你一个九尾狐族的公主,出门不带钱?"
"我哪知道民国出门要带钱!我们青丘,买东西都是拿灵果换的!"
沈既明被她噎得无话可说,半天,认命地从怀里摸出两块大洋递给她:"喏,先把账还了。以后出门,带上钱。"
白小夭接过钱,嘴上说着"谁要你的钱",手却攥得紧紧的,还偷偷翘了翘嘴角。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沈既明到底在巡捕房挂了个"特别顾问"的名头。他不跑案子,只在屋里看卷宗,一张纸上画满圈圈叉叉箭头,江探长按图索骥,破了好几桩悬案,乐得直给他送锦旗。沈既明把锦旗挂在书房里,倒不挂"破案神速"那面,专挑"智勇双全"那面,说"这才像话"。
白小夭也没闲着。她闲来无事,琢磨着把青丘的糕饼手艺搬到了民国——用妖族的嗅觉调味道,做出的糖糕甜而不腻、香飘十里,没几天就在霞飞路出了名。翠屏帮着她张罗,在巷口支了个小摊,起名叫"小夭糖铺"。每天一开张,队伍排得老长,连巡捕房的弟兄们下班了都绕路来买。
沈既明嘴上说着"抛头露面不像话",可每天傍晚,都准时去糖铺门口接她回家,顺手帮她把剩下的半筐糖糕包圆了,说是"带回去给老周尝尝"。
老周:"……少爷,我昨儿才吃过。"
"那再吃一回。"沈既明面不改色,"夫人做的,不吃完可惜。"
翠屏在一边偷笑,被白小夭瞪了一眼,赶紧低头数钱。
张八爷的算命摊子,如今搬到了小夭糖铺对面。他生意还是那样,三天开张两天打烊,倒是隔三差五地来白小夭这儿赊糖吃。有一回,白小夭实在忍不住,问他:"张八爷,您到底还回不回青丘了?"
"回什么回。"张八爷嚼着糖糕,含糊不清地说,"这儿多好啊,有糖吃,有戏听,还有电灯。青丘那鬼地方,冷清了几千年,早待腻了。"
"那您的门呢?"
"门有人看着呢。"张八爷说,"我托付给我师弟了。再说了——"他眯着眼,意味深长地看了白小夭一眼,"老夫活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看见,咱狐族的小公主,跟人间的将军,凑成一对儿。这热闹,不看白不看。"
白小夭:"……"
她红着脸,扭头跑了,心里却想:可不嘛,她也觉得,这热闹,挺好看的。
转眼入了冬。
上海下了第一场雪那天,沈既明早早回了家,发现白小夭蹲在灶台边上,正对着一个坛子发愁。
"怎么了?"
"我腌的糖蒜,坏了。"白小夭垮着脸,"你闻闻,这味儿不对。"
沈既明凑过去闻了闻,眉头一皱:"这是糖蒜?这不是……醋坛子打翻了吧?"
"没有!我就放了三勺醋!"
"三勺?"沈既明看了她一眼,"我娘当年腌蒜,放半勺。"
"你家腌蒜用半勺,我家用三勺!"
"你家腌蒜,跟我家打仗似的?"
"……你!"
白小夭气得把坛子往灶台上一墩,转身不理他。沈既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走过去,把那个"坏了的"坛子抱起来,说:"行了,别气了。这坛蒜我收了,明儿让老周送去巡捕房,给弟兄们下酒。"
"下酒?"白小夭一愣,"那不是坏了嘛?"
"坏没坏,尝了才知道。"沈既明说,"再说了——"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你腌的,就算是醋,那也是甜的。"
白小夭:"……"
她耳根子都红了,半天憋出一句:"沈既明,你以前打仗的时候,是不是天天跟人这么说话?"
"跟谁?"
"跟军师啊!"
"军师不吃这套。"沈既明一本正经,"军师吃这套的话,本侯早该娶媳妇了。"
"……那你娶我,是吃哪套?"
"我啊。"沈既明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是吃你剥的栗子那套。"
白小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了一会儿,忽然认真起来,看着沈既明的眼睛,轻声说:"沈既明,你说,咱们两个,一个前朝的将军,一个上古的狐狸,在这民国,能过一辈子吗?"
"怎么不能?"沈既明说,"你在这儿有糖铺,我在这儿有差事,张八爷在巷口看热闹,老周和翠屏在屋里操持。这不就是日子吗?"
"……那万一哪天,劫渡完了,天道把咱们召回去呢?"
"召回去就召回去。"沈既明说,"回青丘,我陪你看门;回前朝,你陪我看月亮。反正——"他顿了顿,"我在哪儿,你在哪儿;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白小夭的眼眶又热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水汽压下去,然后一把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闷气地说:
"沈既明,你这个人,虽然武功废了,打仗的本事也没了——可你哄狐狸的本事,倒是没废。"
"……本侯那是真心实意,不是哄。"
"那你就真心实意地,跟我过一辈子。"
"好。"沈既明说,"本侯答应你。"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巷口传来张八爷慢悠悠的叫卖声,和糖铺门口排队的人说笑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是要把这个冬天,都焐暖了。
翠屏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小声对老周说:"老爷,您看,少爷和少奶奶,这是不是就叫——'
'神仙眷侣'?"
老周捋着胡子,笑眯眯地说:"神仙算不上,狐狸和将军,倒是凑齐了。"
"那往后呢?"
"往后啊。"老周说,"往后就是过日子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沈既明还是每天去巡捕房看卷宗,白小夭还是每天在糖铺里忙活,张八爷还是每天在巷口看热闹。偶尔有那不长眼的,还想打沈家祖宅的主意,不等沈既明出手,白小夭就端着一盆洗脚水,站在门口笑盈盈地问:"您是要买宅子,还是要买糖啊?"
那人一看是那位"一杠子撂倒五个贼"的沈夫人,扭头就跑。
沈既明听说了,摇摇头,说:"夫人,你吓跑了我一个客户。"
"你那客户,是惦记咱家帅印的!"
"惦记帅印,也是客户。"
"……你!"
白小夭作势要打,沈既明早有防备,一猫腰躲开,顺手从她糖铺里摸走一块桂花糕,三两口吃了,边走边夸:"嗯,甜。"
白小夭追了两步,没追上,只好站在糖铺门口,叉着腰喊:"沈既明!你偷我糖糕!"
"我买的!"
"你给钱了吗?!"
"给了!"沈既明头也不回,"赊着!明儿补!"
白小夭气得跺脚,可看着他的背影,又忍不住笑了。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在青丘,听长老们说:人间有句话,叫"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当时觉得,这话真傻。活那么久,就守一个人,多没意思。
可如今她蹲在民国的小巷里,守着个武功全废、嘴还特硬的前朝将军,看着他偷她的糖糕,还赊她的账——她忽然觉得,这话,好像也没那么傻。
"沈既明!"她喊了一声。
"嗯?"
"明儿糖铺歇业!"她说,"咱俩去逛大世界,看西洋景去!"
"大世界?"沈既明停住脚步,回头看她,"那是什么地方?"
"听说是唱戏、变戏法、耍猴的,什么都有!"
"……耍猴的?"
"对!"白小夭眼睛亮晶晶的,"你不是老念叨你们大晟的军中杂耍吗?这民国的戏法,保管比你们那会儿热闹!"
沈既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他说,"明儿,本侯陪你去耍猴。"
"是看耍猴!"
"差不多。"
白小夭:"……"
她看着他走远,背影在雪地里拉得长长的,忽然觉得,这民国,其实挺好的。
有糖,有雪,有栗子,还有一个虽然武功全废、却愿意陪她看一辈子的将军。
哦,对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后腰。那儿这些天时不时地发烫,有时候晚上,她还能在月光下看见自己影子边上,若隐若现地,多出条毛茸茸的尾巴。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不知道这尾巴,什么时候能长回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算了,长不回来也行。反正——"
"有人会抱我回去。"
番外一 九尾归位
事情出在一个月圆之夜。
那天白小夭关了糖铺,难得没出去逛,蹲在院子里跟张八爷下棋。说是下棋,其实就是张八爷一个人下,她在旁边抓把瓜子,看一步嗑一颗,看一步嗑一颗,等张八爷把她将死了,她才发现棋盘上自己的子儿早就被吃干净了。
"你这狐狸,"张八爷捻着胡子,"九千年了,棋艺还是这么臭。"
"我棋艺怎么了?"白小夭不服气,"我那是让着你!"
"你让我?"张八爷指了指棋盘上被吃剩的光杆老将,"你这是让我把你都吃光了。"
白小夭正要反驳,忽然后腰一阵发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烫。她"哎哟"一声,从石凳上蹦起来。
"怎么了?"张八爷抬头。
"烫……烫……"白小夭话都说不利索了,她感觉那股热流从后腰一路往上窜,窜到尾椎骨那里,忽然"噗"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壳而出。
她僵硬地回过头。
身后,九条毛茸茸、雪白雪白的大尾巴,正迎风招展。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张八爷的瓜子"啪嗒"掉在棋盘上。
"……我滴个娘。"他喃喃道,"这是……九尾齐了?"
白小夭自己也傻了。她伸手摸了摸身后,那尾巴毛茸茸、软乎乎的,手感好得不像话。她晃了晃,九条尾巴跟着晃,像一面雪白的扇子。
"我……"她咽了口唾沫,"我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张八爷一骨碌爬起来,绕着她转了两圈,激动得胡子直抖,"九条!真的是九条!公主殿下!您这雷劫渡的,虽然劈到人间来了,可这尾巴……齐了!齐了!"
白小夭"哇"地一声,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尾巴就开始哭。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就是高兴。九千年了,她终于又变回那个九尾狐族的幺公主了。
正哭着呢,院门"吱呀"一声,沈既明巡捕房回来了。他今天破了个案,江探长非要拉着他喝酒,他推不过,喝了两杯,脸红红的,脚步也有点飘。一进门,就看见白小夭坐在院子中央,身后飘着九条雪白的大尾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沈既明在门口站住了。
他眯起眼,揉了揉,确认自己没喝醉。
"……夫人?"
白小夭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身后九条尾巴因为激动,一抖一抖的:"沈既明!我回来了!"
沈既明站在原地,看了她足足有十秒钟。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跟她平视,很认真地问:
"你这尾巴……是真的?"
"真的!"白小夭揪住一条尾巴递到他鼻子底下,"你闻!青丘雪狐,纯种的!"
沈既明凑过去闻了闻,打了个喷嚏,然后——他忽然笑了。
他笑得特别开心,比当年打了胜仗还开心。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其中一条尾巴,那尾巴软得像云,他一摸,白小夭就"嗷"地一声缩了一下。
"痒?"沈既明问。
"痒!"白小夭脸通红,"你别摸!尾巴根儿最怕痒!"
"哦。"沈既明收回手,一本正经地说,"那我抱你回屋。"
白小夭一愣:"啊?"
"你之前说,"沈既明弯下腰,把她打横抱起来,"我要是能名正言顺地把你抱回屋,就跟人说这是我养的。"他顿了顿,"现在你有尾巴了,我说话算话。"
白小夭"嗷"地一声,双手搂住他脖子,脸埋在他胸口,羞得不敢抬头。
然后——"哎哟。"
沈既明抱着她,刚走两步,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怎么了?"白小夭抬头。
沈既明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你这尾巴……"
"尾巴怎么了?"
"九条尾巴,"沈既明深吸一口气,"比你整个人都沉。"
白小夭:"……"
张八爷在旁边看得直乐,捋着胡子说:"将军啊,你这就不懂了。九尾狐的尾巴,那是修行凝结的灵韵,看着轻,实则沉得很。别说你这副没力气的身子骨,就是你当年那个虎背熊腰的将军,抱起来也得喘。"
"那怎么办?"沈既明抱着她,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我自己下来走!"白小夭急道。
"那不行。"沈既明把她往上托了托,脸涨得通红,"本侯说抱你回屋,就抱你回屋。"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跟搬山似的,往正房挪。
白小夭趴在他怀里,看着他额头上的汗,心里又酸又暖。她小声说:"沈既明,你放我下来吧,我真的不重。"
"闭嘴。"沈既明喘着气,"本侯当年在北境,身上披着铠甲、提着长枪,都能在马上颠三天。你这……这才哪儿到哪儿。"
他嘴上硬,脚下却一个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白小夭"呀"地一声,九条尾巴下意识地张开,像个雪白的大伞,"呼"地一下兜住了两个人,稳稳当当落在地上。
两个人都愣住了。
白小夭看着自己身后那九条自动张开又收拢的尾巴,眨了眨眼:"……它们还会自己动?"
"这是本能。"张八爷在后面慢悠悠地说,"九尾狐遇险时,尾巴会自动护体。你夫君这是把你当宝贝抱着,尾巴比你还紧张。"
白小夭的脸"腾"地红透了。
沈既明也不说话了,抱着她,把她稳稳当当地抱进了屋,放在床上。他放下她的时候,自己也累得直喘,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汗把后背都浸透了。
白小夭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你笑什么?"
"沈既明,"她趴在枕头上,九条尾巴在身后铺成一片雪白的云,"你说你,一个大将军,抱自己媳妇回屋,抱成这样。要是让你当年那些兵看见,不得笑掉大牙?"
"谁敢笑。"沈既明喘着气,瞪她一眼,"我回去就把他们牙都敲掉。"
白小夭笑得更厉害了。她翻了个身,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了拉。九条尾巴跟着缠上来,温温柔柔地裹住两个人,像一床雪白的、毛茸茸的被子。
沈既明被那尾巴一裹,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这尾巴——"
"暖和。"白小夭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青丘的九尾,冬天就是这么用的。"
沈既明不说话了。他慢慢躺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九条尾巴安安静静地铺在两人身上,暖烘烘的。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照得那九条尾巴雪白雪白,像流动的月光。
过了半天,白小夭小声说:"沈既明。"
"嗯。"
"我以前在青丘,长老们说,九尾狐一辈子只能认一个人。"她声音轻轻的,"认了,就是一辈子。"
"哦。"
"我认你。"白小夭说,"不是因为你救过我,不是因为报恩。是因为——你就算武功全废了,也会硬撑着把我抱回屋。"
沈既明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把她连人带尾巴一起搂紧了。
"本侯也是。"他说,"就算你变回狐狸,我也把你揣怀里。"他顿了顿,"不过下次,能不能少两条尾巴?九条实在抱不动。"
白小夭在他怀里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哭了。她咬了咬他的耳垂,恶狠狠地说:"不要。就要九条。你抱不动,就多抱几次。"
"行。"沈既明说,"多抱几次。"
那一夜,张八爷在对面院子里,听着这边时不时传出的笑闹声,啃着半块糖糕,摇了摇头。
"啧。"他自言自语,"老夫看了八百年门,头一回看见狐狸把将军给收得服服帖帖。"他咬了口糖糕,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句,"不过这糖糕……是真好吃。"
番外二 青丘来人
张八爷在霞飞路住了小半年,已经彻底把青丘忘了。
他每天的日子是这样的:早上睡到自然醒,慢悠悠踱到小夭糖铺门口,赊一块桂花糕;中午去大世界门口看耍猴;下午回来跟白小夭蹭杯热茶;傍晚看沈既明和白小夭一个偷糖糕一个追着打;晚上回算命摊子睡觉,三天开张两天打烊。
他觉得这日子,比在青丘看几千年门强多了。
直到那天下午,巷口忽然来了个穿道袍的老道士。
那老道约莫也是几百岁的模样,山羊胡子,眉毛白得像雪,背着手,一进村就皱着眉头,鼻子东嗅嗅西嗅嗅,跟白小夭当年刚穿来时一个德性。
他嗅了半天,径直走到小夭糖铺跟前,站住了。
铺子里,白小夭正系着围裙,跟一堆面团较劲。她如今尾巴已经能自由收放,平时就收在身后,跟普通人没两样,只是偶尔激动了,会冒出一两条来。
老道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嘶"了一声。
白小夭被他看得发毛,举着擀面杖问:"老先生,买糖糕吗?"
老道没理她,绕着她转了三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他退开一步,倒吸一口凉气:
"九尾……九尾狐的气息?!"
白小夭手一抖,擀面杖差点掉地上。
老道"噌"地从袖子里掏出一面八卦镜,对着白小夭一照——镜子里映出来的,哪是什么圆脸老板娘,分明是一只九尾雪狐,九条大尾巴在镜子里飘来飘去。
"好哇!"老道把八卦镜往怀里一揣,一跺脚,声音都劈叉了,"果然是你!咱家幺公主!你果然劈到人间来了!找得老道我好苦啊!"
白小夭:"……"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青丘来人了。
这老道她认得——是张八爷的师弟,排行第九,人称张九爷,管着青丘内山的戒律。当年她偷溜下山,就是这老东西追了她八百里,把她抓回去关了八百年禁闭。
白小夭的腿,一下就软了。
"九、九叔……"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您、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张九爷吹胡子瞪眼,"族里传信,说你渡雷劫劈没影了!大长老让我下山找你!找了三个月!你倒好——"他指了指糖铺,"在人间开起铺子了?!还系个围裙?!"
"我……"白小夭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九叔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张九爷一甩袖子,"跟我回青丘!你是狐族幺公主,不在青丘好好待着,在人间抛头露面卖糖糕,成何体统!传出去,我青丘的脸往哪儿搁!"
他说着,上来就要拽白小夭的胳膊。
白小夭一缩脖子,正要跑,一个声音从旁边慢悠悠地响起来:
"哎哟,老九,你来了?"
张九爷抬头一看,就见张八爷叼着半块糖糕,晃悠晃悠地从对面走过来,脸上那叫一个悠闲。
"八哥?!"张九爷差点蹦起来,"你、你怎么在这儿?!族里不是说你也下山找公主了吗?你怎么……你怎么吃成这样了?!"
张八爷这小半年在上海,确实圆了一圈。他咬了口糖糕,含混不清地说:"我找着了呀。这不就在这儿嘛。"
"找着了你不把她带回去?!"
"带回去做什么?"张八爷嚼着糖糕,一脸理所当然,"青丘那地方,冷清得很,连个卖糖糕的都没有。这儿多好,有糖吃,有戏听,还有电灯。"
张九爷:"……"
他觉得自己这个师兄,怕是在人间待久了,脑子坏了。
"不行!"张九爷一挺胸脯,"我是奉大长老之命来的!必须带公主回去!"他转头盯着白小夭,"公主!跟我走!"
"我不回去!"白小夭躲到张八爷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青丘多没意思,一天到晚就知道打坐闭关!这儿多好,有酱鸭,有糖糕,还有——"
她话没说完,街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夫人,我回来了——"
沈既明穿着长衫,手里拎着两包东西,从街那头走过来。他一抬头,看见铺子里站着个白胡子老道,正怒气冲冲地盯着白小夭,脚步一顿。
"这位是?"
张九爷上下打量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凡人?"
白小夭脸一白,赶紧说:"九叔!这是我、我夫君!"
"噗——"张九爷刚喝到嘴里的一口茶,"噗"地全喷了出来。
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沈既明,手指都在抖:"你、你、你——你嫁了个凡人?!"
沈既明虽然听不懂"凡人"是几个意思,但看这老道的架势,也知道来者不善。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两步,把白小夭护在身后,对张九爷拱了拱手:"老先生,沈既明。白小夭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
"明媒正娶?!"张九爷差点跳起来,"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青丘狐族的幺公主!你一个凡人,跟她成亲——你不要命了?!"
"她嫁的是我。"沈既明声音不高,却稳得很,"她是人是妖,我不管。她是我夫人,这就够了。"
张九爷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他看看沈既明,又看看躲在后面探脑袋的白小夭,再看看旁边叼着糖糕一脸悠闲的张八爷,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他颤声问张八爷:"八哥……这、这是真的?"
"真的。"张八爷又咬了口糖糕,"而且我跟你说,这桩婚事,是天道撮合的。当年公主一根尾巴毛,化成了婚书,命定的缘分。咱们妖族,不能逆天。"
"可、可她是公主啊!"张九爷急得直跺脚,"嫁个凡人,还开糖铺!这传出去——"
"九叔。"白小夭从沈既明身后走出来,鼓起勇气,"我在青丘待了九千年。九千年里,我闭关、修炼、渡雷劫,一天安稳日子都没过过。现在我好不容易到了这儿,有糖吃,有栗子剥,还有……还有个虽然武功全废、但会把我抱回屋的人。"
她顿了顿,小声说:"九叔,我不回去了。你跟大长老说,就说……就说我在人间挺好的。等哪天我想回去了,我自己回去看他们。"
张九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鼻子忽然动了动。
"嗯?"他抽了抽鼻子,"什么东西,这么香?"
张八爷乐了,从铺子里拎出一块刚出锅的桂花糕,塞到他手里:"尝尝?小夭亲手做的。"
张九爷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
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桂花糕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桂花的香混着米的软,在舌尖上打了个转,顺着喉咙暖到肚子里。张九爷活了几千年,吃过无数天材地宝、灵果仙丹,却从来没吃过这么……踏实、这么香的东西。
他嚼了两口,又咬了一大口。
"……这糕。"他含含糊糊地说,"怎么做的?"
白小夭眼睛一亮:"用糯米粉、糖桂花,还有一点点……一点点灵泉调的面。九叔您要是喜欢,我教您啊。"
"灵泉?"张九爷边嚼边说,"那得用我们青丘后山的,别处的不灵。"
"那您回青丘的时候,带两罐回来呗。"
"带两罐?"张九爷想了想,"带……带五罐吧。"
旁边张八爷"噗嗤"一声笑出来。
张九爷啃着桂花糕,也不提要带白小夭回去的事了。他绕着糖铺转了一圈,东摸摸西看看,最后问:"那……这铺子,一个月能赚多少?"
白小夭一愣,赶紧报了个数。张九爷算了算,点点头:"比我在青丘看山门强。"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那个……八哥啊。"
"嗯?"
"我看这霞飞路,风水也还行。"张九爷背着手,故作矜持,"青丘那边,门不是有人看着嘛。我看我这个师弟,也不必急着回去了。"
张八爷乐了:"怎么,你也想留下?"
"我留下怎么了?"张九爷一瞪眼,"我是奉大长老之命来考察公主在人间的生活!我得确认她过得好不好!这是正事!"他咬了口桂花糕,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句,"……至少考察个三年五年的。"
白小夭"噗嗤"一声笑出来。
沈既明在旁边看着,也忍不住笑了。他拱了拱手:"九叔要是不嫌弃,沈家祖宅还有间空房。您住下就是。"
张九爷矜持地点点头:"那……就叨扰了。"
就这么着,青丘下来找公主的张九爷,没把公主带回去,自己倒先在霞飞路住下了。
他住下第二天,就把对面张八爷的算命摊子抢了一半——他说他会看风水,比张八爷那半瞎强。两个老道,一个算卦一个看风水,摊子并排支着,三天两头为了"谁的卦更准"吵起来,吵到最后,总是凑在一起吃白小夭的糖糕。
有一天,白小夭一边翻糖糕,一边问:"九叔,你不回去,大长老那边怎么交代?"
张九爷咬着糖糕,含混不清地说:"我传信回去了。就说……就说公主在人间一切安好,还嫁了个好人,让族里放心。"
"那他们就没意见?"
"能有什么意见。"张八爷在旁边接话,"大长老听说你嫁了个将军,帅印还在,报恩契也成了,乐得什么似的。他说……"张八爷清了清嗓子,学着大长老的腔调,"'我青丘幺公主,能找个这么个知冷知热的人,是她的福气。'"
白小夭的脸,又红了。
那天傍晚,沈既明又来糖铺接她。他照旧顺手摸走一块桂花糕,白小夭照旧叉着腰喊"你给钱了吗",沈既明照旧头也不回地说"赊着"。
张九爷坐在对面摊子上,看着这小两口吵吵闹闹,咬了口糖糕,忽然叹了口气。
"师兄啊。"他说。
"嗯?"
"我以前总觉得,咱们妖族,修炼万年,追求的是得道飞升、与天地同寿。"他看着街那头白小夭追着沈既明打的背影,慢慢说,"可我今天看这丫头……"
"怎么了?"
"我觉得,"张九爷认真地说,"她现在这样,比得道飞升强。"
张八爷"嘿"地笑了一声,拍了拍他肩膀:"老九啊,你这趟人间,没白来。"
巷口的路灯亮了,暖黄的光洒下来,照得整条霞飞路都暖洋洋的。糖铺前排着长队,两个老道在对面抢生意,沈既明和白小夭一个跑一个追,笑声一路飘出老远。
这人间,可真热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