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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41:42

铁皮柜被人撞开的时候,我怀里抱着一摞卷宗,差点没拿稳。

撞门的是个穿白大褂的小伙子,端着一杯热咖啡,一脚踩在门槛上,脚下一滑。

杯子是白瓷的,壁上印着研究院的盾牌标,四个字:精诚报国。

一整杯,全泼在我这摞卷宗上。褐色的液体顺着纸页往下淌,黑字一下子洇开,花成一片。

我站在那儿,卷宗上还在滴水。小伙子往后缩了缩,嘴一撇。

“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声音尖得跟掐了脖子的鸡一样。周围几间办公室的门都开了,几个研究员探出头来。

我没哭。我看着他演。我把卷宗放窗台上,一张一张翻。最上面一张是十年前的入库单,上面的字是我写的,一笔一划,现在被咖啡泡过,字花成一团。

我翻到最后一张。上面是我的名字。名字旁边盖着一个红章,章上四个字:实验体001。

红章底下,还有两个字,是手写上去的——废弃。印泥是新的。在灯下,红得扎眼。

“林”字的木字旁压在章底下,一半红,一半黑。

“微”字的反文旁也被压着。

十年前我签这张入库单的时候,二十二岁,手抖,签名歪歪扭扭。现在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跟这四个字,印在同一张纸上。

我嘴角动了一下。

“看啥子看。”

身后一个声音。是主任。一身白大褂,洗得发白。那件是我去年给他买的。

“实验体,你都干了十年了,还摆啥子架子。”

我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我摆架子?”

主任脸板着,跟那块铁皮柜似的。

“你自己看,小张手都抖了。你吓到她了。”

我看了一眼门口。小张站在那儿,手里还举着那个空杯子。眼眶红红的,跟刚哭过一样。

我看见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杯子在她手里转了半圈,杯底留着一圈褐色的渍。

我没说话。我转身走到柜子跟前。柜子上挂着一把铜锁,钥匙在我脖子上挂了十年,匙圈上还挂着一个小牌子,塑料的,印着“档案室001”,边角磨毛了。

我把钥匙取下来,放在窗台上,放在那摞泡烂的卷宗旁边。

“这档案室,我管了十年。”

声音不高,走廊里每个门都听得见。

“这柜子里每一张纸,是我一张一张编的号。”

“这个入库系统,是我一行一行代码敲出来的。”

“主任身上这件白大褂,是我洗的。”

“小张脖子上那把钥匙,是我去年给她配的。”

我顿了顿。

“今天,我不伺候了。”

我转身就走,没回头。主任在后头喊:“实验体!你给我回来!”

我没理。走廊的灯是日光灯,嗡嗡响,光惨白惨白的,照在水磨石地上。我走过那一排办公室,探出来的头,一个一个缩回去了。

走廊尽头有个饮水处。饮水处旁边站着一个老研究员,头发花白,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白大褂。

他看见我过来,嘴张了张,想讲啥子,没讲出来。我朝他点了点头。他眼圈一下子红了,手抬起来,朝我挥了挥。

我没停。推开门,外面是深秋。风刮得我白大褂的衣角啪啪响,风里有股银杏叶的味道。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凉气一直凉到肺里。

台阶底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白底黑字的车牌。车旁边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人。

他们看见我出来,眼睛直勾勾的。我沿着台阶往下走。水泥台阶上有裂纹,裂纹里长着草,草黄了,在风里晃。

走到台阶底下,两个人拦住了我。

“林小姐。”

高个子开口。

“院长请您回去。”

“我不回去。”

“林小姐,您别让我们为难。”

矮个子往前凑了一步。

“院长讲,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您还是档案库的主任。还给您涨工资。”

我笑了。

“涨工资?”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铜的,在我手心里攥了一路,被体温焐得暖暖的。

“你们院长今天上午,在我档案上盖了个废弃的章。”

“下午就来跟我讲涨工资?”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林小姐……”

“让开。”

声音不高。两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我从他们中间走过去,白大褂的衣角扫过矮个子的胳膊。他身子僵了一下,没敢动。

我没回头。黑色轿车还停在台阶底下,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银杏叶,薄薄一层,黄的。

我绕过车,往小平房走。路上的水泥地裂了缝,缝里长着草。草黄了,在风里晃。

识海里那团灰白毛球飘出来了。尾巴甩来甩去,把我脖子上的头发都吹乱了。

“哟,姐姐,你刚才那一下,煞根哦。”

我没理它。休息室在办公楼最后一排,是个小平房,外面种着一排冬青,剪得方方正正。

我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屋里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黏在衣服上,散不去。

我把白大褂脱下来,扔在椅子上。转椅被我一扔,转了两圈。

我一屁股坐下,椅子嘎吱一声。毛球飘到面前。

“姐姐,你真生气了?”

“没生气。”

我拿起桌上那杯凉水,喝了一口。水顺着嗓子下去,打了个颤。

“我在想事情。”

“想啥子事情?”

“想这个主任,这十年到底做了多少人体实验。”

毛球的尾巴一下子收起来了。它不甩了。它飘到我肩膀上,毛茸茸的身子蹭了蹭我的脸。

“姐姐,你莫吓我哦。”

“我没吓你。”

我把杯子放下。

“我刚才翻卷宗,翻到我自己的档案。”

“上面写啥子?”

“实验体001,已废弃。”

毛球不说话了。窗外的风刮得冬青叶子沙沙响。过了很久,它才开口。

“那……现在咋办?”

“查。”

我站起来,走到桌前。桌上一台电脑,十年前的老机器,开机要半天。

我按了开机键。主机嗡的一声,灯闪了两下。

“你查啥子?”

“查这个主任。”

我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他管这个档案室十年。这十年里,送进来多少个实验体,送出去多少具尸体,我全记着。”

“只是以前我不敢看。”

“今天我要看。”

屏幕亮起来,一个黑色的终端。主任昨天停了我的系统权限。中心服务器上的账号,一登就提示“无权限”。

他停得掉账号,停不掉这台机器。这套入库系统是我写的。十年前我留了一个接口,本地库不走中心,口令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那个接口写在主机的固件里,中心那边删不掉,也停不了。

那时候我不晓得为啥子要留。现在我晓得了。我敲了一行命令。终端刷出一串数字,一行一行往上滚。

毛球飘到我耳边,看着屏幕,身子越看越抖。

“姐姐……这……这是……”

“一百零八。”

我的声音平平的。

“十年,一百零八个。”

“每个实验体都有编号。每个编号后面都有一个名字。”

“那些名字,全删了。”

“但是我留着。”

我按下回车。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一串数字。我点开。

毛球贴到屏幕上,尾巴一下子炸开。

“姐姐……这味道……”

“啥子味道?”

“很多人。都在这上头。”

里面是一百零八份扫描件。每份扫描件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白大褂,跟我身上这件一模一样。

“这些人……”

毛球的嗓子抖得不成样子。

“这些人都是这个研究院的同事。”

我点了点头。

“研究院每年招五十个新人。十年,五百个。”

“其中一百零八,被主任挑出来,做了实验。”

“做完就销毁。对外讲,辞职了。”

我把屏幕关上。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太阳偏西了,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地板上。地板上有一道一道的影子,是冬青叶子的。

“姐姐,那你呢?”

“我?”

我笑了一下。

“我是001。我是第一个。”

“他做的第一个实验体,就是我。”

毛球的身子僵住了。

“那……那你为啥子还活着?”

“因为我有用。”

我把转椅转了半圈,看着窗外。

“我懂代码,懂档案,懂怎么把那些尸体的痕迹抹干净。”

“他留着我,给我一口饭吃,让我给他干活,干了十年。”

“现在我老了,没用了。”

“他就往我档案上,盖了个废弃的章。”

我的声音平得跟水磨石地面一样。

“毛球。”

“嗯?”

“今天周二。周四,是年度审计,对吧?”

“对。”

“全院的人都来?”

“都来。院长、副院长、各科室主任,全来。”

我点了点头。

“那就好。”

我站起来,把白大褂重新穿上。上面还沾着咖啡味,我没换。

“姐姐,你要做啥子?”

“我要让他当着全院的人,把这十年做的事,讲出来。”

毛球看着我这身白大褂。

“姐姐,你这衣裳……”

“留着。”

“为啥子?”

“穿着它上台,他们才晓得我是哪个。”

我扣扣子。

“毛球,他要是想弄死我,为啥子不动手?”

毛球愣了。

“为啥子?”

“因为他要我自己签字。”

我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A4 纸,标题五个字:档案废弃确认。

底下有一栏,本人签字。

“档案要废弃,得有本人签字。没有这一笔,那份档案在系统里就是‘未闭环’。审计一翻就露。”

“他不敢扣我,也不敢硬来。扣了,就是失踪;失踪,审计就要查。”

“他要的是程序上合规的消失。”

我把那张表放在桌上。

“所以他会来跟我谈。”

毛球那尾巴慢慢垂下来了。

“那你会签?”

“你猜。”

下午三点多,门被人推开了。力道很大,门撞在墙上,砰的一声。

进来的是院长。一身藏青西装,料子很好。身后跟着何秘书,抱着一摞文件。

院长看见我,径直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那是我的转椅,他坐上去,转了半圈。

“小林。”

“院长。”

“上午在档案室,你挺横啊。”

我坐在床沿上,没起身。手里一块抹布,在擦工作证。塑料皮的,边角磨毛了,照片是十年前的我。

那时候眼睛亮得跟星星一样。现在照片上蒙了一层灰。我一点一点擦。

院长脸沉下来。

“我跟你说话呢。”

“我听见了。”

我没抬头。

“你有事?”

“有事?”

院长笑了一声,从鼻子里出来,哼的一下。

“你今天当着那么多研究员的面,驳我的面子。你说有事没事?”

我把工作证放下,站起来。床板嘎吱一声。我走到他面前。他脚还翘着。我低头看着他。

“院长。”

“做啥子?”

“你把机密档案卖给外国人那事,你还记得不?”

院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翘着的脚放下来了。

“你……你胡说啥子?”

“我胡说?”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皮面的,磨得发亮。翻开。上面一行一行的数字。

“去年三月,新式疫苗的配方,卖给M国那家药厂,三百万美金。”

“去年七月,临床试验的数据,卖给R国那家研究所,两百万。”

“今年一月,人体实验的原始记录,卖给那个中间商,五百万。”

我把本子合上。

“院长,这十年你卖档案卖了多少钱,你自己算过没有?”

院长脸白得跟日光灯一样。何秘书在旁边急了。

“林姐!你怎么跟院长说话呢!”

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二十五六岁,一身西装。那西装是我去年给他挑的,发票是我给他报的。

“何秘书。”

“做啥子?”

“你那身西装,是我给你挑的。那张发票,是我给你做的假账。”

“你跟着院长卖档案,害实验体。”

“你就不怕,哪天你也被写进那份名单里?”

何秘书脸唰地白了,嘴张着,一个字也讲不出来。我转回头,看着院长。

“院长。”

“你……你想干啥子?”

“我不想干啥子。”

我把本子放回口袋。

“周四年度审计,我要把这些事,当着全院的人讲出来。”

院长的腿一软,从转椅上出溜下来,坐在地上,手撑着地。

“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转身往门口走。何秘书拦在门口。

“林姐!你不能走!”

脸白得跟纸一样,手伸着,挡着门。

“林姐,你听我讲,院长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不是那个意思?”

我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今天上午在我档案上盖了个废弃的章。下午派你来拦我。”

“你讲,他是哪个意思?”

何秘书的嘴张着,说不出话。我伸手,把他的手从门上拿开。那手在我手心里,凉得跟冰一样。

“何秘书。”

“嗯……”

“你今年二十五了。”

“是……”

“跟着院长几年了?”

“三……三年……”

“三年。”

我点了点头。

“这三年,你帮他做了多少假账?”

他脸又白了一层。

“我……我……”

“我不怪你。”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是周四审计,你最好站出来。”

“不然,那三年假账,够你坐十年牢。”

何秘书腿一软,靠在门上。我推开门,走出去。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院长。”

“你……你还要做啥子?”

“你想把我关在档案室里,对外讲我失踪了,是吧?”

我看着他。

“好啊。周四审计,我把这事也讲出来。”

院长的手在地上撑着,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我摔门走了。门在身后砰的一声,门框都震了两下。

老教授的办公室在老楼四层。老楼是六十年代盖的,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嘎吱响。楼梯口堆着一堆旧报纸,上面落的灰有毯子厚。

我推开门,门没锁。老教授坐在桌前改论文。桌上堆着一摞,旁边一个搪瓷缸子,印着“为人民服务”,缸里的茶早凉透了。

他看见我进来,笔停了。

“小微?”

“教授。”

他把笔放下,摘下老花镜。玳瑁框的,镜腿用胶布缠着。

“小微,我跟你讲句实在话。”

“您讲。”

“那个主任,不是个东西。”

嗓子压得低低的。

“你上午走了以后,他跟小张在办公室里笑。”

“他讲啥子?”

“他讲,那个实验体,离了他啥子都不是。”

“他还讲,周四审计,他把废弃报告一交,你就从这个研究院消失。”

我笑了一下。

“他真这么讲?”

“可不是嘛!”

老教授手一拍桌子,搪瓷缸子跳了一下。

“我这把老骨头,在这研究院待了四十年。我啥子没见过?”

“那个主任刚来的时候,连档案编号都不会排。是你,一个档案一个档案教他的。”

“结果他现在,反过来咬你一口。”

他眼睛红了。我在他对面坐下。

“教授,周四审计,您帮我个忙。”

“你讲。”

“那份实验记录,复印一份。”

老教授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你……你想做啥子?”

“不做啥子。”

我把手放在桌上。

“就是想让全院的人都看看,这个主任这十年做了啥子。”

老教授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了头。

“要得。”

“我这把老骨头,陪你疯这一回。”

他站起来,走到墙根,从一个旧书架底下拖出一个木箱。

红木的,铜锁锈了,箱角包着铜皮,铜皮上刻着一个“周”。他把锁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摞纸。纸泛黄,边角卷了,上面印着研究院的抬头,红的,褪了色。

“小微,你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张一张翻。手写的记录,字迹很工整,十年前的实验记录。每一页上有一个名字,名字旁边,画着一个叉。

“这些……”

“这些是我偷偷留的。”

老教授的手在抖。

“那个主任以为他把所有记录都删了。他不晓得,我这把老骨头,当年在档案室留了一手。”

“每一个实验体进来,我记一笔。每一个销毁,我再记一笔。”

我攥着那摞纸,纸在手心里沙沙响。

“教授……”

“小微。”

他眼睛红了。

“那一百零八个人里,有一个是我儿子。”

我抬起头。老教授嘴唇哆嗦着。

“他十年前来这个研究院,做研究员。那年二十四,刚博士毕业。”

“他讲,他要做中国最好的疫苗。”

“结果呢?”

“结果那个主任,把他写成了006。”

老教授的手按在桌上。

“做实验,做了三个月。人就没了。”

“对外讲,辞职了,回了老家。”

眼泪淌下来,淌在皱纹里,一道一道的。

“我等了十年。我就等这一天。”

我没有马上说话。我想起一件事,那摞记录上的编号是连着的。

“教授,007 是哪个?”

老教授的手停了一下。

“007 那个编号,后来给了别人。”

“给了哪个?”

“主任身边那个丫头。小张。”

他抬起头。

“明远没了以后,那个编号空出来。他没让那个号空着。他第二天就把那个号,安在了一个七岁的娃儿身上。”

“那娃儿是从孤儿院挑的。”

我坐在那儿,没动。

“教授,您为啥子不早举报?”

老教授笑了。那笑很难看。

“我试过。”

“十年前试过一次。材料投进去,三个月,连个回执都没有。后来我才晓得,这院里的信箱,先过他那一关。”

“我举报啥子?”

“我手里就这一摞手写的纸。我交上去,人家讲,你这算啥子证据?连个章都没有。”

“我一交,他们第二天就能把我儿子剩下的那点东西,全抹干净。照片、档案、入院记录,一样都留不下。”

“我连个念想都没有了。”

他把那摞纸抚平。

“我得等一个日子。一个所有人都在场的日子。一个他们抹不掉的日子。”

“我等了十年。”

我站起来。

“教授,周四审计,您上台。”

“您把这个,当着全院的人,念一遍。”

老教授攥紧了那摞纸。他点了点头。

“要得。”

我从老楼出来,太阳已经到头顶了。老楼的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穿白大褂的姑娘,二十来岁,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姐姐……”

我认出来了,去年新来的实习生,小陈。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你咋个了?”

“姐姐……”

嗓子抖得不成样子。

“那个主任……他昨天叫我去他办公室……”

我蹲下来。

“他做啥子了?”

“他讲,要给我做个检查。”

“他把门关了……”

“他……他摸我……”

小陈缩成一团,眼泪滴在水泥地上,一小片深色。我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一阵疼。

“他还有啥子时候叫你去?”

“明天……明天上午。”

我点了点头。

“小陈。”

“嗯?”

“明天上午,你去。”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姐姐……我……我不敢……”

“你敢。”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银色的,很小。放在她手里。

“他讲啥子、做啥子,你全录下来。”

“录完了,你来找我。”

她的手在抖,录音笔硌得指节发白。

“姐姐……这有用么?”

“有用。”

我站起来。

“明天上午我在门外。他关门,我在门口站。两分钟你不出来,我敲门。五分钟不出来,我踹门。”

小陈看着我。

“他要是问,你就讲,档案室的人来找你签字。”

“他不敢在你身上做啥子。”

“他这三天,最怕的就是多出一件事。”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周四审计,这就是证据。”

我走回休息室。一路上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毛球飘在我肩膀上,不说话。进了屋,我把门关上,一屁股坐在转椅上,椅子转了三圈。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包压缩饼干。军用的,包装上印着五角星。

撕开,咬了一口,硬得硌牙,嘎嘣嘎嘣嚼。毛球飘到面前,看着我吃,咽了口口水。

我递给它一块。它赶紧接过去,咬了一口。

“嗯,还挺好吃。”

尾巴甩了甩。

“就是有点干。”

“凑合吃吧。”

我又咬了一口。

“这破地方,除了这个,啥子都没有。”

“姐姐。”

“嗯?”

“你真打算周四在审计上搞事?”

“不然呢?”

“那可是主任哦。”

毛球眼睛瞪得溜圆。

“他讲要弄死你,你要是搞砸了,他真能把你弄死。”

“他想弄死我?”

我把饼干渣拍了拍。

“你晓得他这十年做了啥子不?”

“做了啥子?”

“他害了一百零八个人。”

声音平平的。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都以为,自己是来这儿做研究的。”

“结果被主任一个一个,写进那份名单。”

“做完就销毁。对外讲,辞职了。”

毛球不说话了,尾巴慢慢垂下来。

“姐姐,那你……”

“我是001。”

我把饼干放在桌上。

“我是他做的第一个。我活下来,不是命大,是因为我有用。”

“现在我没用了。他就往我档案上,盖了个废弃的章。”

“毛球,你讲,我能放过他?”

毛球蹭了蹭我的脸。

“不能。”

“要得。”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太阳偏西了,光把冬青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晚,他会派人来。”

“啊?”

“他晓得我要搞事。他今晚会派小张来。”

我把窗户关上,窗栓咔哒一声。

“她会带一把刀。”

毛球的身子绷紧了。

“那……那咋办?”

“咋办?”

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铁皮的,挂着一把锁。打开。里面是一把手术刀。不锈钢的,刃口磨得发亮。

十年前我从手术室拿的。那时候我不晓得为啥子要拿。现在我晓得了。

“我等着他。”

毛球盯着那把刀,身子越缩越小。

“姐姐,你咋个晓得她要来?”

“我不晓得。”

我把刀合上。

“你晓得。”

毛球愣了一下。

“我?”

“你今早上飘出来的时候,一直在我脖子后头转。”

“你在闻啥子?”

毛球沉默了一会儿。

“铁锈味。”

“哪儿来的铁锈味?”

“这地方长出来的。”

它的声音低下去。

“姐姐,这个副本里的恶意,我能闻到。越近,越腥。”

“今早上那味儿很淡。刚才你讲到审计,那味儿一下子重了。”

“重到啥子程度?”

“重到像有个人,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块铁。”

我没说话。我把刀塞到枕头底下。夜深了。窗外的路灯昏黄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影子。

我躺在床上,没脱衣服,白大褂穿在身上,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床板很硬,硌得腰生疼。毛球蹲在我胸口,团成一团。它身子在抖。

“姐姐,你莫怕。”

“我不怕。”

我的手放在枕头底下,刀柄在手心里,凉得跟冰一样。外面有动静了。脚步声。很轻,踩在水泥地上,沙沙响。

停在了门口。门栓咔哒一声,被人从外面拨开了。我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得开开的。

我数着。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五根的时候,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黑影钻进来。一身黑,脸上蒙着黑巾,手里一把刀。刀在路灯的光里闪了一下。我没动。

黑影走过来。靴子踩在水泥地上,没声音。呼吸声我听见了,又粗又急。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手举起来,刀举过头顶。刀要落下来的时候,我一脚踹出去。

正中小肚子。黑影嗷的一声,整个人飞出去,撞在铁皮柜上。

铁皮柜哐当一声,上面的文件撒了一地。我从床上弹起来,手术刀已经在手里。

黑影从柜子底下爬起来。脸上的黑巾掉了。是小张。脸白得跟纸一样,眼睛里全是恐惧。

她举着刀,手在抖。

“别……别过来……”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白大褂的衣角扫过水泥地。

“小张。”

“你……你莫过来……”

“主任派你来的?”

她没答。嘴张着,喉咙动了两下,一个字也没出来。她像在算,算了很久。然后肩膀塌下去。

“他……他讲,只要把你做掉,我就是新的001。”

“他讲,我以后就是档案库的主任。”

我笑了。

“你信了?”

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我……我没法子……”

“他讲,我要是不来,他就把我也做实验……”

我走到她面前。刀在她手里抖得不成样子。我伸出手,把刀拿过来。

刀在我手里,稳得跟石头一样。

“小张。”

“嗯……”

“你也是实验体?”

她身子僵住了。眼泪淌得更凶。

“我……我是007。”

“我七岁那年,被他从孤儿院挑出来的。”

“他给我洗脑,让我以为我是他侄女。”

“他让我盯着你,十年。”

“十年里,我每天要写一份报告。你今天做了啥子,吃了啥子,讲了啥子。”

“那报告每天晚上放在他办公桌上。他看了就笑。”

“他讲,那个林微,就是一条狗,给他看门的。”

声音越讲越低。

“我恨他。”

“但是我不敢。”

“他讲,我要是敢反水,他就把我也做实验。”

我把刀放在桌上,当的一声。

“小张,我给你看样东西。”

我走到柜子跟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是一叠薄薄的档案袋,最上面那个,编号 007。

我抽出来,递给她。她不敢接。

“打开。”

她手抖着拆开封口。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七岁的小女孩,短发,穿着孤儿院那种蓝布褂子,站在一面白墙前,眼睛睁得很大。

第二页写着:入档原因,替代 006 编制。处置方式,随主体项目。

第三页。第三页上只有一行手写的字,是主任的笔迹,我认得:

本年度审计后,并入第二批。小张的手停在那儿。她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啥子意思?”

“意思是,你这个 007,只是顶替 006 的一个号。”

“他不缺人。他缺的是号。”

“审计之后,你这本档案,也要清。”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蹭了一下,蹭得纸都皱了。

“他讲,我跟他十年……”

“你跟他十年,你写了十年报告。”

我把档案袋拿回来。

“他今天让你来杀我,明天就能让人去杀你。”

“你在他那儿,跟我一样,是待销的。”

小张蹲下去了。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扶她。我等她哭。哭够了,她抬起头。

“姐姐,我恨他。”

“恨了十年。”

“我七岁那年,他把我从孤儿院抱出来,给我买了一件新衣裳。我那时候以为,我有家了。”

“后来我晓得,我不是他侄女。我是他养的狗。”

“我一直晓得。”

“我就是不敢想。”

我把那叠档案放回抽屉。

“今晚上的事,我不怪你。”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姐姐……”

“但是你要帮我。”

“帮啥子?”

“帮我作证。”

我把手术刀推到桌子中间。

“周四审计,你当着全院的人,把主任这十年做的事,全讲出来。”

她身子抖了一下。

“我……我怕……”

“怕啥子?”

“他……他会杀了我……”

“他杀不了你。”

我按着她的肩膀,用了点力。

“周四,他自身都难保。”

她嘴唇哆嗦着,看了我很久。然后点了头。

“要得。”

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线。金线里有灰尘,一粒一粒,在光里飘。

我坐在椅子上,刀放在桌上,在阳光里亮得跟水一样。小张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干了,留下一道一道的印子。

她手还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昨晚吓的。我伸手,把散在地上的文件一张一张捡起来。

从铁皮柜上掉下来的,上面全是灰。我一张一张拍干净,放在桌上。

最上面那张,是老教授昨天送来的实验记录。手写的,字迹很工整,纸上还带着钢笔水的味道,蓝黑的,在泛黄的纸上清清楚楚。

我把记录摞齐,放在桌角。毛球蹲在我肩膀上。

“姐姐。”

“嗯?”

“你今晚上,煞根哦。”

“晓得。”

“那现在咋办?”

“现在?”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我睁不开眼。

窗外的银杏黄了,一片一片,在风里飘。

“现在,我去见最后一个人。”

“见哪个?”

“小陈。”

小陈在老楼墙根底下等着。眼睛还是肿的,看见我过来,站起来。

“姐姐。”

“录到了?”

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红灯还亮着。

“他……他上午,全讲了。”

“他讲啥子?”

“他讲,他做了一百零八个实验体。”

“他讲,你是001,已经废弃了。”

“他讲,审计那天,他把废弃报告一交,你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嗓子越讲越抖。

“他还讲……”

“还讲啥子?”

“他讲,那个小张,是他养的一条狗。”

我笑了。

“要得。”

我把录音笔接过来。在我手心里,温温的,那是她攥了一上午的温度。

“小陈。”

“嗯?”

“他今天,还找过你不?”

她身子抖了一下。

“他……他今早上给我打电话。”

“讲啥子?”

“他讲,我要是敢乱讲,他就让我变成009。”

“009?”

“他讲,008 是上个月失踪的那个研究员。”

“他讲,下一个就是我。”

眼泪又下来了。我按着她的肩膀。

“小陈。”

“嗯……”

“他吓唬你的。”

“周四,他自身都难保。”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我把录音笔放回她手里。

“你收好。周四你上台,把这个放出来。”

她手在抖,录音笔硌得指节发白。

“姐姐……我怕……”

“怕啥子?”

“他……他那么凶……”

“他凶,是因为没人敢惹他。”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周四你上台,把录音一放。全院的人都在。”

“他还敢凶?”

她咬着嘴唇,看了我很久。然后点了头。

“要得。”

回到休息室,我坐在桌前,把这几天的东西摊开。本地库镜像,两块硬盘,一百零八份扫描件。电子和手写,能互相印证,缺一样都会被讲成孤证。

院长卖档案的皮面账本,老教授的抄本,小陈的录音笔,小张的 007 档案袋。

还有一个 U 盘,是我半年前就开始整理的东西。我不是今天才想动手的。

从我在系统里看见“实验体001”这四个字的那天起,我就开始动了。半年前,我把第一批电子副本拷出来,通过老教授一个退了休的老同事,一层一层递了上去。递了三个月,没有回音。

这种事不会有回音。我递,不是为了回音。我只需要一样东西——一个所有人都在场的日子。

周四,就是那个日子。毛球飘到桌上,看着那一堆东西。

“姐姐,这些够么?”

“够。”

我把 U 盘放进口袋。

“这些东西,不是讲给那几百个人听的。”

“是讲给门口那两个人听的。”

毛球愣了。

“门口哪两个人?”

“周四你就晓得了。”

周四。年度审计。大会议室在办公楼顶层,墙是玻璃的,能看见整个研究院。

窗外银杏黄了,一片一片,在风里飘。主席台上坐着院长、副院长、各科室主任。

主任坐在正中间,一身白大褂,洗得干干净净。小张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摞文件。

我站在会议室的后门。白大褂穿在身上,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领子上有一道折痕,是我昨晚叠好的。

老教授站在我旁边,怀里抱着那摞卷宗。小陈站在另一边,手里攥着录音笔。

小张看见了我。她眼睛和我对上了。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推开后门。门吱呀一声,整个会议室的人都转过头来。

我一步步走进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台下几百个人,眼睛全盯着我。主席台上,院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我把白大褂的领子整了整。

“各位同事。”

声音不高,会议室每个角落都听得见。

“我是林微。在这个档案库,干了十年。”

我顿了顿。

“昨天,我翻到了我自己的档案。”

“上面写着,实验体001,已废弃。”

台下嗡的一声。

“废弃?”

“啥子废弃?”

“实验体是啥子?”

我抬起手,示意安静。台下慢慢静下来。

“我是001。我是这个主任做的第一个实验体。”

台下一下子炸了。

“啥子?!”

“实验体?”

“这个研究院,做人体实验?”

主任脸唰地白了,站起来,手拍在桌上。

“你……你胡说!”

“我胡说?”

我转过身,看着他。然后拍了拍手。老教授抱着那摞卷宗走上来,放在主席台上,散开。

一百零八张照片,一张一张,排在桌上。每张照片上都是一个人,都穿着白大褂。

“这是一百零八个实验体。”

声音平平的。

“十年,一百零八个人。”

“他们都是这个研究院的同事。他们都以为,自己是来做研究的。”

“结果被这个主任一个一个,写进那份名单。”

“做完就销毁。对外讲,辞职了。”

台下彻底炸了。椅子翻倒的声音,喊叫声,哭声,混在一起。

“杀人凶手!”

“把他送进监狱!”

一个年轻的女研究员站起来。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我哥!我哥三年前来这个研究院!他讲他要做研究!结果他就辞职了!”

“他根本没回老家!他是被你们杀了!”

她身子一软,瘫在椅子上。旁边的男研究员抱住她,眼泪也下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研究员跟着站起来,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我女儿五年前来的!我找了她五年!我以为她真的回了老家!”

他腿一软,跪在地上。台下的哭声一下子连成一片。主任的腿一软,坐回椅子上。嘴张着,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我转过头,看着小张。

“小张。”

她站起来。腿在抖。她走到主席台前,面对着全院的人。

“我……我是007。”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七岁那年被他从孤儿院抱走。他让我喊他叔叔,让我以为那是我家。”

“他让我盯着林微姐姐。盯了十年。”

台下一下子静了。几百个人,都盯着她。

“他前天晚上,派我去杀林微姐姐。”

“他讲,只要把她做掉,我就是新的001。”

眼泪淌下来。

“我没办法……我要是不去,他就把我也做实验……”

“我去了。”

“我拿着刀,站在她床边。”

她抬起手,指了指我。

“她一脚把我踹出去了。”

台下一片死静。然后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我转过头,看着小陈。小陈走上来,手里攥着录音笔。

她按下播放键。主任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在会议室里嗡嗡回响。

“我做了一百零八个实验体……”

“那个林微,是001,已经废弃了……”

“审计那天,把废弃报告一交,她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录音放完。会议室里死一般的静。然后不知道哪个先站起来,呼啦啦,全场都站起来了。

掌声、喊声、骂声,混在一起,声浪几乎要把玻璃墙震碎。我站在主席台前,看着底下。院长脸白得跟纸一样,坐在主席台上,手在抖。

我走到他面前。

“院长。”

“你……你想做啥子?”

“我不想做啥子。”

我把手按在桌上。

“你卖档案的事,材料我半年前就递上去了。”

“不是今天。”

院长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你……”

“我不是今天才想动手的。”

“我在等一个所有人都在场的日子。今天就是。”

台下慢慢静下来。

“各位同事。”

我转过身。

“从今天起,这个档案库,我接管。”

“那一百零八个名字,我会一个一个,刻在研究院的门口。”

“他们不是实验体。”

“他们是人。”

台下一片哭声,掌声雷动。老教授走到主席台前,怀里抱着那摞泛黄的纸,手在抖。

老花镜后面,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各位同事。”

嗓子抖得不成样子。

“我姓周。我在这个研究院,待了四十年。”

“今天我站在这儿,不是来讲道理的。”

“我是来念名字的。”

他把那摞纸捧起来。纸在手里,沙沙响。

“这上面,一百零八个名字。”

“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每一个,都有爹娘,有家人,有想做的事。”

“他们来了这个研究院,以为能做点正经事。”

嘴唇哆嗦着。

“结果他们被关在地下室。三个月。”

“一百零八个,全没了。”

眼泪淌下来,淌在皱纹里。

“我今天,一个一个,念给大家听。”

“念到谁,谁的家里人,就来认。”

他翻开第一页。手在抖,纸沙沙响。

“001,林微。”

“002,王建国。”

“003,李秀英。”

他念一个名字,台下就有一个人哭出声。哭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整个会议室里,全是哭声。

主任坐在主席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张着,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我站在主席台旁边,看着老教授。他念到第一百零七个名字的时候,嗓子已经哑了。

最后一个名字,是他儿子。

“108,周明远。”

手撑在桌上,身子晃了两晃。念完了。台下一片哭声,掌声雷动。会议室的后门开了。

进来两个人。穿深色夹克,不是院里的。他们走到主席台上,走到主任面前。

“主任。”

高个子掏出一张纸。

“我们接到实名举报,你涉嫌非法人体实验、倒卖涉密资料。”

“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主任的腿一软,从椅子上出溜下来,手撑着地,嘴张着。

“我……我没有……”

“有没有,回去再说。”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白大褂的衣角拖在水磨石地面上。

他被架出去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恐惧。我没看他。我转过身,看着全院的人。

台下几百个研究员,眼睛里有泪,有怒,有释然。老教授走到我旁边,手里还抱着那摞泛黄的纸。

“小微。”

“教授。”

“结束了。”

“结束了。”

他的手拍在我肩膀上,手在抖。我站在主席台前,看着窗外。银杏叶落得正密。

阳光从玻璃墙照进来,照在那一百零八张照片上。照片上的人,一个个都在笑。

回到休息室,我把门关上,靠在门上,长长吐了口气。

气在凉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毛球飘到我肩膀上。

“姐姐,任务完成了。”

“嗯。”

“那个主任,被带走了。那个院长,也被带走了。”

“小张敢作证,从轻发落了。”

“小陈接了档案室。”

我点了点头。走到桌前,把工作证拿起来。塑料皮的,边角磨毛了。照片上那个人,二十二岁。

我用抹布把工作证擦干净。塑料皮在阳光里,亮得跟新的一样。

“毛球。”

“嗯?”

“下一个副本,是哪里?”

毛球尾巴甩了甩。

“下一个啊……”

它顿了顿。

“下一个是个剧组。”

“一个替身演员,在剧组当了三年替身。”

“结果那个女主角,想抢她的角色,把她从威亚上推下去。”

“摔断了腿。”

我把工作证放在桌上。塑料皮碰在铁皮桌面上,一声轻响。

“她的执念是什么?”

“她想让那个抢她角色的女主角,也尝尝被人从威亚上推下去的滋味。”

我嘴角往上一挑。

“这个好办。”

“对呀。”

毛球尾巴甩了甩。

“这个副本,比档案室那个简单多了。”

我没接话。这个副本结了。碎梦司的活,不会停。我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

上面还沾着福尔马林的味道。那味道我闻了十年。从今往后,再也不用闻了。

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照得我睁不开眼。窗外银杏黄了。风里带着一股桂花味,甜的。

那棵桂树是我十年前种的,那时候只有手腕粗。现在两层楼高,枝伸到窗前。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是甜的,一直甜到心里。远处传来铃声。铜的,当,当,当。那是研究院的上课铃。

从今往后,课是给活人上的。刀还在桌上。我拿起来,扔出窗外。

它翻了个跟头,落进冬青丛,叶子响了两下。钥匙还在桌上。我把它放在窗台。从今往后,那扇门,不用我开了。

老教授今早上来过,手里拿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人,穿着白大褂,眼睛亮得跟星星一样。

“小微。”

“教授。”

“这个,是明远。”

他的手在抖。

“他今年,应该三十四了。”

我接过相框。在我手心里,温温的。

“教授,他的名字,我会刻在研究院的门口。”

“跟那一百零七个,刻在一起。”

老教授的眼泪淌下来了。他点了点头。手拍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没讲话。

那两下,比啥子话都重。毛球飘到我肩膀上。

“姐姐。”

“嗯?”

“你哭了?”

我伸手摸了摸脸,脸上是湿的。我笑了一下。

“没哭。”

“那是啥子?”

“那是风吹的。”

毛球的尾巴甩了甩。它没拆穿我。窗外,桂花落了一地。黄的,铺在水泥地上,薄薄一层。

风一吹,桂花飘起来,跟黄色的雪一样。我站在窗前,看着桂花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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