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叫顾衍,今天二十二岁生日。
没什么特别的。
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桌上摆了两罐啤酒,一碗泡面,手机屏幕亮着,是外卖平台的催单提醒。
我是个跑外卖的。
大学没读完就退了学,原因很简单,没钱。爸妈走得早,留下一栋老房子和一屁股债。亲戚们在葬礼上抢完了值钱的东西,拍拍手走了,连个生日快乐都没人说过。
唯一还在我身边的,就两个人。
沈念,和苏棠。
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算青梅竹马。
沈念性子冷,说话做事利落,长了一张不太好惹的脸,但对我一直很好。高中那会儿我妈住院,是她天天给我送饭,送了整整三个月。
苏棠相反,软乎乎的,说话慢吞吞,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从小就黏我,我走到哪她跟到哪,邻居都说这小丫头以后肯定嫁给我。
我对她们俩的感情很复杂。
不是爱情,是比爱情更重的东西。
是那种“我这辈子可以没有任何人,但不能没有你们”的感觉。
所以当她们突然说要给我过生日的时候,我是真的高兴。
“你别买蛋糕了,浪费钱。”我发语音的时候声音都带着笑。
苏棠秒回:“你闭嘴,就你话多。”
沈念发了个地址,是市中心一家日料店。
我看了眼价格,人均三百多。
犹豫了两秒,还是去了。
推开门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坐在卡座里了。
沈念穿了件黑色高领,头发别在耳后,下巴微抬看着我,表情淡淡的,但桌上摆了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推到我面前。
“生日快乐。”
苏棠坐在对面,托着腮,冲我眨眼。
“快拆,我选的。”
是一块手表。
不是什么名牌,但很好看,银色表盘,指针走得很安静。
我嗓子有点紧。
“多少钱?我转给你们。”
沈念筷子敲了一下我手背。
“再说这话信不信我走了。”
苏棠笑得前仰后合:“就是就是,你要转钱我跟你绝交。”
我低头把手表戴上,没说话。
吃饭的过程很正常。
沈念不怎么说话,偶尔夹个菜放我碗里。苏棠叽叽喳喳说她公司新来了个奇葩同事,模仿得惟妙惟肖,我差点把味增汤喷出来。
后来喝了点清酒,苏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趴在桌上嘟囔:“顾衍,你能不能别跑外卖了,多危险啊。”
“你管我。”
“我就管你。”
沈念在旁边安静喝水,视线落在我手腕上那块表上,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是我二十二年来,过得最好的一个生日。
好到我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难。
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苏棠喝多了,走路晃晃悠悠。沈念扶着她,回头看我一眼。
“你一个人能回去?”
“我又没喝多。”
“那明天中午我和苏棠去你那儿做饭,把冰箱清一清。”
“行。”
我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路灯把她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念高一点,苏棠矮一点。
我心里想,以后一定要对她们好。
这辈子最重要的两个人,我谁都不能辜负。
然后,第二天中午,一切都变了。
她们来的时候我在洗碗。
听到开门声,喊了句“冰箱里有水”,没抬头。
苏棠进了厨房,从背后递给我一杯橙汁。
“尝尝,我刚榨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味道有点怪。
橙汁偏涩,底下有一股淡淡的苦。但苏棠手艺一直不太行,我也没多想,仰头喝了大半杯。
苏棠站在旁边看我喝完,眼神闪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如果是平时,我肯定注意不到。
但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声音。
不是我的声音。
是苏棠的。
“他喝了。”
我手顿住了。
那声音清清楚楚,就像有人在我耳边说话。但苏棠的嘴没动,她只是笑盈盈地看着我,伸手接过空杯子。
我以为自己出了幻觉。
喝多了昨晚的清酒还没醒?
但紧接着,第二个声音冒出来了。
这次是沈念的。
她站在客厅沙发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翻着,脸上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但她脑子里在说的话,跟她的表情完全不一样。
“药效大概四十分钟起效。等他困了,苏棠你先上。”
我整个人僵在了厨房里。
水龙头还开着,水流冲在碗上发出哗哗的声响。
我一动没动。
“药效?”
“先上?”
什么意思?
我看了一眼手里那个空了的杯子。
橙汁的苦涩还残留在舌根上。
下一秒,苏棠的心声又来了。
“其实我好紧张,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沈念的心声接上:“我们攻略了他六年,好感度一直卡在89%。剩下的11%,正常手段根本没用。”
苏棠:“可是这个办法也太……”
沈念:“你还想不想回去?系统说得很清楚,只要我们其中一个攻略成功,好感度达到100%,我们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还能满足每人一个愿望。”
苏棠沉默了两秒。
“那今晚我先来。”
沈念:“你不成功,明晚我上。”
我把杯子放在水槽里。
手指尖发麻。
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恐惧。
是一种说不清的、从脊背底部升起来的寒意。
像你突然发现,陪了你十几年的两个人,根本不是人。
或者说,她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关了水龙头。
转身从厨房出来,脸上挂着和平时一模一样的笑。
“念念,中午想吃什么?冰箱里有西红柿和鸡蛋。”
沈念抬头看我一眼。
“都行,你做什么我们吃什么。”
苏棠凑过来:“我要吃可乐鸡翅。”
“你冰箱里没鸡翅。”
“那你出去买呀。”
“你怎么不自己买。”
“我不想动嘛。”
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
那么日常。
但我的手心全是汗。
因为苏棠撒娇的同时,她脑子里在想的是——
“希望今晚能成功。药效持续六个小时,应该够了。”
我回到厨房,背对着她们。
双手撑在灶台上。
从前,十几年来,两个女孩追着我跑,上学等我放学等我,生病陪我过年陪我。我以为那是感情,是岁月酿出来的真心。
现在告诉我,那叫“攻略”。
好感度89%。
差11%。
差的那11%,是因为我一直把她们当妹妹看。从来没有过男女之间的那种心思。
这也怪我?
我拧开灶台的火,往锅里倒油。
油热了,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
我脑子却冷得像结了冰。
冷静下来之后,我开始分析手头的信息。
第一,我忽然能听到别人的心声。
这件事发生在我喝了苏棠那杯橙汁之后。
是巧合?还是橙汁里的药有什么副作用?
或者说,是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
第二,她们口中的“系统”和“原来的世界”。
她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们来到我身边,是为了完成某种任务。攻略我,好感度100%,然后回去。
六年。
她们在我身边潜伏了六年。
从我十六岁那年开始。
我想起十六岁那年冬天,苏棠搬到隔壁的第一天。她妈妈端着一盘饺子敲我家门。
“阿姨,我叫苏棠,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
沈念更早。她从我记事起就住在对面楼。但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她跟我真正变亲近,也是那一年前后。
六年。
从高中到现在。
她们的每一次关心,每一次照顾,每一次陪伴,目的只有一个。
把我的好感度,刷到100%。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她们的心声里,没有提到任何关于“攻略成功之后我会怎样”的内容。
回到原来的世界。
满足每人一个愿望。
她们很清楚自己要得到什么。
但我呢?
攻略成功之后,我这个“目标”会怎样?
消失?死亡?还是被抹去记忆?
她们不关心。
或者说,她们从头到尾,就没把我当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是一道题。
是一个游戏里的NPC。
是她们回家路上必须通关的一道关卡。
锅里的油开始冒烟了。
我把鸡蛋磕进去,蛋白迅速膨胀,边缘焦黄翻卷。
我也想好了。
今晚,她们会行动。
那我就看看,她们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
下午三点多,我说困了,回卧室躺着。
其实一点都不困。
但那杯橙汁里的东西确实在起作用。四肢开始发软,眼皮沉得像挂了铅。
我忍着,没睡。
闭着眼睛,听她们在客厅里的心声。
苏棠在想:“药起效了,他真的困了。我好紧张,手都在抖。”
沈念在想:“别慌,按计划来。等晚上十二点之后,他睡沉了再动手。”
苏棠:“可是万一他醒了怎么办?”
沈念:“我调过剂量了,十二点之后他会进入深度睡眠。就算你做什么他也不会醒。”
我躺在床上,感觉到一股冷意从心口向四肢蔓延。
她们在讨论的语气,就像在做一份实验报告。
冷静,精准,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
六年感情。
不值一提。
我把手表摘下来放在枕头旁边。
银色的表盘上,指针走得很安静。
这块表。
也是攻略的一部分。
到了晚上八点,她们做了饭,叫我起来吃。
我从卧室出来,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怎么让你们做饭了,不好意思啊。”
苏棠把一碗排骨汤端到我面前:“尝尝,我炖的。”
我低头看了看汤。
然后听到苏棠的心声。
“这碗没加东西,放心喝。晚上那杯才是关键。”
我笑了笑,端起来喝了一口。
“好喝。”
“真的吗?”苏棠眼睛亮了。
不,她不是因为我夸她的厨艺而高兴。
她的心声是:“太好了,他没有起疑心。”
沈念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吃饭。
她很少说话,但她脑子里的声音一直没停过。
“今晚必须成功。这次不成功,系统会判定任务失败。失败的惩罚是永远留在这个世界,记忆被清除,变成真正的普通人。”
“我不要变成普通人。”
“我要回去。”
所以她们的动机很明确。
不是喜欢我。
是不想被困在这个世界。
我是她们的逃生通道。
吃完饭,收拾碗筷。
苏棠洗碗的时候哼着歌,沈念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画面温馨得像一部家庭剧。
我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风很大,把烟灰吹散了。
我低头看着楼下的马路,车流穿梭,路灯昏黄。
二十二年了。
爸妈走了,亲戚跑了,一个人在这城市里送外卖,唯一支撑我的就是两个青梅竹马。
现在告诉我,她们也是假的。
行。
那我从今天起,就没有任何软肋了。
晚上十点半,苏棠打了个哈欠。
“我困了,今晚不回去了啊,就睡你这儿。”
沈念也站起来:“我也不走了。”
我指了指卧室:“你们俩睡床,我睡沙发。”
苏棠推我:“不行,寿星睡床。我们打地铺。”
“打什么地铺,别矫情了,你们睡床我睡沙发。”
推拉了几个回合,最后她们进了卧室。
我躺在沙发上,关了灯。
客厅暗下来,只有窗外的光透进来。
我闭着眼睛,等。
十一点。
十一点半。
十二点。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脚步声很轻很轻,赤脚踩在地板上,几乎听不见。
但她的心声,像雷一样炸在我脑子里。
“他应该睡着了。”
“药效到了最深的阶段。”
“对不起,顾衍。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苏棠走到沙发旁边,在我面前蹲下。
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温热的,带着牙膏的薄荷味。
她的手碰到了我的手臂。
手指在发抖。
她的心声:“我好害怕。但我必须这么做。系统说了,生理接触加上情感共鸣就能触发100%的好感度跳跃。”
她凑近了一些。
我能感觉到她嘴唇离我脸颊不到两厘米。
就在这个时候,我睁开了眼。
苏棠整个人弹起来,踉跄退了两步,撞在茶几角上。
“顾、顾衍,你醒了?”
我坐起来,看着她。
客厅很暗,但我能看清她的表情。
慌张、心虚、还有一丝被抓现行的恐惧。
“你半夜跑出来干什么?”我声音很平。
苏棠结巴:“我、我起来倒水喝,看你睡沙发怕你冷,想给你盖个毯子。”
嘴上这么说。
脑子里在想的是:“完了完了完了,他醒了,药没起效?不对,明明剂量够了啊。”
我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回去睡吧,我不冷。”
苏棠站在原地愣了几秒,低头说了句“哦”,转身回了卧室。
门关上。
我听到里面的对话。
苏棠的心声:“他醒了,没成功。”
沈念的心声:“剂量不够?还是他体质特殊?”
苏棠:“怎么办?”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
“明晚我来。换个方式。”
苏棠:“什么方式?”
沈念没回答。但她脑子里有一个画面。
那个画面让我指尖收紧。
她想的是,直接表白。
当面表白。
然后在我回应的瞬间,完成最后的好感度冲刺。
如果我不回应——
她脑子里闪过另一个方案。
模糊的、不太清晰的。
但我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强制触发。”
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那块手表放在茶几上,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到了凌晨两点,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跑。不闹。不摊牌。
我要看看,这个所谓的系统,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们来自哪里。
攻略成功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好感度100%,意味着我对她们完全信任、完全交心、毫无保留。
那如果到了那个时刻,她们拿到通关资格走了。
我呢?
一个被掏空所有感情的人。
在这个世界上还剩什么?
从前我以为自己一无所有。
不对。
我有两个青梅。
现在连这个都没有了。
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但没关系。
我听到了她们的心声。
这就是我手里最大的牌。
她们不知道我知道。
那主动权就在我手上。
明天,沈念要动手了。
来吧。
我等着。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切进来,落在茶几上,切出一道亮到发白的线。
我睁眼的时候,厨房已经有了动静。
油锅的滋啦声,鸡蛋磕在碗沿上的脆响。
是沈念在做早饭。
苏棠还没起。
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水龙头的凉水拍在脸上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黑眼圈很重。
一夜没怎么睡。
但表情还算正常,看不出什么来。
走出来的时候,沈念已经把煎蛋和粥端上了桌。
“吃饭。”
两个字。干净利落,和往常没任何区别。
但我现在的耳朵里,有两层声音在同步播放。
第一层是她说出来的话。
第二层是她脑子里的话。
她脑子里此刻想的是——
“他昨晚没中药?不对,量肯定够了。只有一种可能,他的身体代谢速度比正常人快。今晚换方案。”
我坐下来,拿起勺子喝粥。
“苏棠呢?还没起?”
沈念筷子夹了块咸菜放我碗边。
“她赖床,你又不是不知道。”
声音平淡,语气淡然,跟平时一样。
但她脑子里紧接着闪过一句——
“苏棠昨晚失败了。她心态不够稳,手在抖。这件事果然还是得我来。”
我把那块咸菜送进嘴里。
咸得发涩。
“念念。”
“嗯?”
“你昨晚睡得好吗?”
她抬眼看我一下。
表情没任何波动。
“还行。”
脑子里:“他在试探?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吧?不可能。冷静,沈念,你比苏棠稳,不能自乱阵脚。”
我笑了笑。
“我昨晚失眠了,想了很多事。”
筷子的动作停了半秒。
“想什么事?”
“想以后。”我低头扒饭,“送外卖终究不是长久的。你说我要不要去学个手艺?修车或者厨师什么的。”
沈念看了我两秒。
然后她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下来了。
“虚惊一场。他只是在想以后的出路,没有起疑。”
“想学什么就去学。”她声音淡淡的,“钱不够我借你。”
“你哪来的钱。”
“我有存款。”
她当然有。
她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月薪不低。苏棠做行政,收入也稳定。
但这些身份。
都是假的吧?
我不知道她们在来这个世界之前是什么身份。是人?还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那个系统又是什么?一个游戏平台?一种规则?
信息太少。
我需要更多。
而获取信息的唯一方式,就是靠近她们。
让她们在我面前卸下防备。
然后从她们的心声里,一点一点把真相挖出来。
上午十点,苏棠终于起了。
她顶着一头乱发从卧室出来,眯着眼。
“顾衍,有吃的吗?”
“粥在锅里温着。”
她端了碗坐到我对面。
边吃边偷偷看我。
脑子里在想:“他今天表情正常啊,看不出知道了什么。应该是没发现吧。太好了。”
然后她想到了昨晚的事,脸颊有点红。
“昨晚好丢人……蹲在那儿都凑到脸跟前了,他突然睁眼,我差点叫出声。”
我差点笑出来。
忍住了。
吃完早饭,苏棠要回去换衣服上班。
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磨蹭了半天。
“那个,顾衍。”
“嗯?”
“今天跑外卖小心点啊,昨天新闻说有个骑手出事了。”
我看着她。
她眼睛里的担心,是真的。
但她脑子里想的是:“今晚沈念要行动了。我好紧张,比我自己上还紧张。万一又失败了怎么办?系统给的期限只剩十四天了。”
十四天。
这是新信息。
她们有时间限制。
我点了下头。
“知道了,你快走吧,迟到了。”
苏棠走了。
客厅里只剩我和沈念。
她在收拾桌子,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表面上各做各的。
但我一直在听。
沈念这个人有个特点,她心里想事情的时候特别有条理。不像苏棠那样跳跃,她的思维像一份计划书,一条一条往下排。
“今晚方案。”
“第一步,做他喜欢的菜,制造氛围。”
“第二步,聊天,把话题引到感情方面。”
“第三步,直接表白。”
“如果他接受,好感度应该能冲上去。”
“如果他不接受……”
这里她停顿了。
好几秒没有任何想法冒出来。
然后——
“启动备用方案。系统商城里有一个道具叫‘心意共振’,使用后可以让目标在三十秒内感受到使用者最真实的情感。代价是使用者会失去一段重要记忆。”
“但如果他在那三十秒内被打动了,好感度就能直接突破。”
“值不值得?”
”……值得。“
”失去的记忆,我选在这个世界的记忆。反正回去之后这些都没用了。“
我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了。
我没点亮。
在这个世界的记忆没用。
对她来说,和我相处的六年,吃过的饭,走过的路,说过的话,全部,没用。
可以扔掉。
可以作为代价交换。
我攥紧了手机。
指关节泛白。
沈念擦完桌子,把抹布搭在水槽边上。
转过身看我一眼。
”怎么了?脸色不好看。“
”没什么。“我笑了一下,”昨晚没睡好。“
她走过来,手背贴了一下我额头。
动作很自然。
但她的心声是——
”体温正常。没有发烧。看来药确实代谢掉了,今晚不用药物,直接走情感路线。“
手背离开的时候,她指尖从我额头滑过。
温度留了一瞬。
我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中午我出去跑了几单外卖。
骑电动车在马路上穿梭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冷得人清醒。
我一边骑一边想。
这个”听心声“的能力,到底是怎么来的?
昨天之前我没有。
昨天喝了那杯橙汁之后就有了。
橙汁里的药是她们放的,目的是让我陷入深度睡眠。
但药物在我身上没有起到预期效果。
失眠之外,反而觉醒了某种能力。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个药不是普通的药。
是系统里的东西。
而系统的东西作用在我这个”非系统玩家“身上,产生了异变。
类似游戏里BUG。
但BUG归BUG,这个能力现在是实打实存在的。
我能听到近距离内所有人的心声。
范围大概在五米以内。
超过五米就听不到了。
这是下午送外卖的时候测试出来的。
送到写字楼前台,我能听到前台小姐的心声:“又是外卖,真烦。”
走出大门之后,声音消失。
还有一个发现。
心声不是一直播放的,只有对方在主动思考的时候才会产生。
发呆放空的时候,什么都听不到。
另外,情绪越强烈,声音越清晰。
苏棠昨晚紧张到极点的时候,那些心声像喊出来似的。
而沈念今早吃饭时理性分析的时候,声音就像正常说话,不高不低。
信息汇总完毕。
能力特性:被动读心,五米范围,情绪挂钩,无法关闭。
已知情报:两个青梅来自另一个世界,通过系统来到我身边,任务是把我的好感度刷到100%。期限剩余十四天。攻略成功后她们回去,各得一个愿望。
未知情报:攻略成功后我会怎样。系统的本质是什么。她们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当务之急:活过今晚。然后尽可能多地从她们脑子里掏出有用的东西。
傍晚六点多,我收了工回到家。
开门的时候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糖醋排骨。
我最喜欢的。
沈念围了个围裙站在厨房里,锅铲翻动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
”回来了?洗手吃饭。“
苏棠没在。今晚就我和她。
这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排除变量。创造独处空间。
我洗了手坐下来。
桌上四个菜一个汤。糖醋排骨、清炒虾仁、番茄炒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
全是我爱吃的。
她坐到对面。
”尝尝,排骨我做了一个半小时。“
我夹了一块。外酥里嫩,甜度刚好。
”好吃。“
”那就多吃点。“
她给我盛了碗汤。
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
氛围很温馨。
如果我不知道真相的话。
吃到一半,沈念放下筷子。
”顾衍。“
”嗯?“
”我有话想跟你说。“
来了。
我继续夹菜的动作没停。
”说。“
她看着我。
那双眼睛很好看,是深褐色的,灯光底下像含着碎光。
但此刻她脑子里的声音是——
”按计划来。开场白用准备好的版本。语气要真诚,眼神要直视。“
”我……“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喜欢你。“
筷子停了。
我抬头看她。
”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她的目光没有躲。”从很早以前开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在倒计时。
”观察他的表情。如果有正面回应的迹象,继续推进。如果是拒绝的表情,立刻启用道具。“
我放下筷子。
”念念。“
”嗯。“
”你认真的?“
她点了一下头。
我能看到她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着裤子的布料。
指节发白。
她紧张。
不是因为害怕被拒绝。
而是因为害怕任务失败。
我沉默了五秒。
这五秒里,她的心声几乎是在嘶吼——
”说话啊,你倒是说话啊。他在想什么?看不出来。该死的,为什么系统不给我读心的能力?“
”如果他拒绝了,我就用道具。三十秒的心意共振。代价是失去在这个世界的记忆。没关系。值得的。“
我开口了。
”我没想到。“
沈念眼神微变。
”给我点时间行吗?“我说,”太突然了,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沈念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脑子里的声音慢慢平稳下来。
”他没有拒绝。说要时间。这是中性反应。不需要启用道具。还有机会。“
”好。“她声音恢复了平静,”不急。“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的手还在抖。
吃完饭。
收拾碗筷。
她洗碗的时候,我站在旁边擦干。
两个人离得很近。
手臂偶尔碰到。
每碰一次,她的心声就跳一下——
”近了。“
”别慌。“
”自然一点。“
我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放进碗柜。
”念念。“
”嗯。“
”你刚才说喜欢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关了水龙头。
擦干手。
转过身靠在水槽边上,低着头。
”高二那年冬天。你妈住院,你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我去找你的时候,你没哭,但眼睛红得吓人。“
她顿了一下。
”你看到我来了,第一句话是‘你怎么不多穿点,外面冷’。“
”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这段话,她说得很慢,很认真。
而她脑子里的声音——
我竖起耳朵。
”……这段是真的。“
”这段记忆是真的。“
”不是剧本。“
我愣了一下。
她继续在想:“六年了。最开始确实只是任务。但后来……不,别想了,沈念。任务就是任务。感情是攻略的一部分。不能分心。”
她在说服自己。
或者说,她在压下什么东西。
我看着她低垂的侧脸。
灯光照在她耳廓上,薄薄一层,透着粉色的血管。
”我知道了。“我说。
她抬头。
”我会认真考虑的。“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松弛。
”嗯。“
那天晚上她走了。
临走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你早点睡,别熬夜。“
”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个……排骨还有剩的,在冰箱里,明天热一下就能吃。“
”好。“
她走了。
我关上门。
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想起她刚才那句话。
”这段记忆是真的。“
六年的朝夕相处,她说最开始是任务。
但后来呢?
后来怎么了?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
她强行掐断了自己的念头。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个念头对她来说很危险。
一个执行任务的人,最害怕的就是对目标动了真感情。
因为那会影响判断。
会让她在关键时刻犹豫。
会让她在”完成任务回家“和”留下来“之间产生动摇。
而她不能动摇。
因为期限只有十四天了。
我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没有声音的那种笑。
很苦。
你看。
她可能是真的喜欢我。
但她还是选择了完成任务。
感情在利益面前,不值一提。
和当年那些在葬礼上抢东西的亲戚有什么区别。
我关了灯。
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因为她没有强行动手。
表白被我拖延了。
我赢得了时间。
但只有一点点。
十四天。
我得在十四天之内搞清楚所有事情。
然后决定,要不要反击。
以及,怎么反击。
【第三章】
接下来三天,我一边跑外卖,一边收集信息。
读心能力是被动的,没有开关,只要人在五米之内有主动思考,我就能听到。
这三天里我摸清了几件事。
第一,系统是真实存在的。
不是她们的幻觉或者精神疾病。
因为苏棠在第三天中午来找我吃饭的时候,脑子里明确想过——
”系统面板更新了。顾衍的好感度:89%。距离任务期限:11天。当前可用道具:心意共振(沈念持有),幸运骰子(苏棠持有)。“
面板。数值。道具。
这些概念在她脑海里的呈现方式非常清晰,像她在看一个只有她能看到的屏幕。
第二,她们确实来自另一个世界。
沈念在第二天晚上回家之后(我通过手机跟她聊天的时候听不到心声,必须面对面),第三天白天来找我的时候,脑子里有过这样一段回忆——
”我在原来的世界是个大三学生。苏棠是我室友。那天晚上我们在宿舍打游戏,突然弹出一个对话框——‘是否接受穿越任务?成功可返回并实现一个愿望。失败将永久留在目标世界,清除所有记忆。’“
”我们以为是游戏bug,点了确认。“
”然后就到了这里。“
所以她们是被骗进来的。
或者至少,是在信息不完全的情况下做出了选择。
这一点很重要。
因为这意味着她们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受害者。
但这不影响我现在的处境。
受害者也可以伤害别人。
第三,攻略成功后我会怎样。
这是我最想知道的信息,也是最难获取的。
因为她们自己也不太清楚。
苏棠在第三天下午发呆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系统说攻略成功后目标不会受到伤害。但系统的话能信吗?上次那个任务世界的目标,攻略成功之后好像变成了植物人。是巧合还是代价?“
”算了,不想了。想多了影响状态。“
我当时正在往她碗里夹菜。
手稳得不像话。
但脑子里只有一个词在回响。
植物人。
上一个被攻略的目标,变成了植物人。
可能是巧合。
也可能不是。
但不管是不是,说明一个事实——
系统不在乎目标的死活。
而她们,也选择了不去深想这个问题。
够了。
信息足够了。
第四天晚上,我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把所有信息摊开来看。
现状:两个来自异世界的女生,通过某种系统来到我身边,任务是把我的好感度刷到100%。期限剩10天。成功后她们回去,失败后被清除记忆永远留在这。
我的处境:好感度达到100%后,我可能会变成植物人。
我的底牌:读心术。她们不知道我知道一切。
我的选项:
第一,拒绝她们。好感度永远不到100%。十天后她们任务失败,记忆被清除,变成普通人留在这个世界。
这意味着她们会忘记一切。忘记原来的世界,忘记彼此是室友,忘记这六年的事。
变成两个完全陌生的普通女孩。
我身边会多两个失忆的人。
第二,假装接受。在好感度接近100%但未达到的时候卡住,争取更多时间研究系统的本质,找到破解的方法。
风险很大。万一一不小心触发了100%的阈值,我就废了。
第三,直接摊牌。告诉她们我能读心,我什么都知道。
然后呢?
她们会怎么做?
慌乱?绝望?还是孤注一掷地使用道具强行攻略?
太冒险。
我选第二条路。
假装不知道,假装被她们的表白打动了。
控制好感度在90%到99%之间浮动,拖时间。
同时从她们的心声里继续挖信息。
十天。
我要在十天之内找到破局的方法。
让她们能回去。
让我不用成为植物人。
两全其美。
如果做不到——
那至少保住自己。
第五天。
我约了沈念吃饭。
在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的那家日料店。
她来的时候换了衣服,不是平时的黑色高领,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没扎,散在肩上。
看得出来精心打扮过。
但她的心声很克制——
”别表现得太刻意。他喜欢自然的女生。保持平时的风格就好。“
我笑了一下。
”来了?坐。“
”嗯。“
她坐下来,接过菜单翻了翻。
”你点吧。“
”你想吃什么?“
”都行。“
我点了她上次吃的三文鱼刺身,和一份她没点但一直看的鳗鱼饭。
菜上来之后,她看到鳗鱼饭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你上次一直盯着隔壁桌的鳗鱼饭看。“
她低下头,夹了一筷子。
脑子里:“他记得这种细节?好感度变化:无。该死,只有对他产生情绪冲击的事件才能影响数值。日常细节不够。”
我心里记下了这条规则。
好感度的变化需要”情绪冲击“才能触发。
普通的好感和关心不会让数值产生波动。
这就是为什么六年了还卡在89%。
因为我对她们的感情一直是稳定的、温和的、不带激烈情绪的。
从没有过那种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脑子发空的时刻。
所以要让好感度冲到100%,必须制造某种极端的情绪体验。
她们选择的方式是生理接触和表白。
但这也说明,我只要不产生极端的正面情绪,数值就不会动。
我可以演。
假装心动,但实际上心里平得像一面镜子。
她们看不到我的心声。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放下筷子。
”念念。“
她抬头。
”我想好了。“
她的筷子悬在半空,没落下。
”关于你之前说的那件事。“
她的心声在震:“他要回应了。冷静,沈念。不管他说什么,都要冷静。”
”我觉得……“我斟酌了一下用词,”我一直把你和苏棠当最亲的人,比家人还亲。但你说的那种喜欢,我之前确实没想过。“
”这几天我认真想了想。发现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
”只是我太迟钝了。“
沈念看着我。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失控。
很短。
像平静湖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她脑子里的声音不再冷静了——
”他说不是完全没有。这是什么意思?是接受了吗?还是在试探?好感度……好感度变化了吗?“
然后她沉默了两秒。
脑子里出现了一组数据。
”好感度:89%。“
”没变。“
”他嘴上这么说,但内心没有产生真正的情绪冲击。他太理性了。“
我看到了她眼底的一丝失望。
极其细微。
然后她笑了。
”谢谢你愿意想。不急,慢慢来。“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但脑子里已经在调整方案了——
”口头推进效果有限。需要制造能让他产生强烈情绪的场景。什么场景能让一个理性的男人失控?“
”危险。“
”让他觉得快要失去我。“
我低下头吃刺身。
面无表情地把三文鱼送进嘴里。
她要制造一场让我害怕失去她的危险。
好。
来吧。
看看你准备怎么演。
【第四章】
第七天。
距离她们的期限还剩七天。
过去两天,表面上一切如常。我跑外卖,她们上班,晚上偶尔聚在一起吃饭。
苏棠还是那副软乎乎的样子,黏在我旁边叽叽喳喳。沈念依旧话少,但眼神时不时落在我身上。
但她们的心声告诉我,暗地里已经在准备了。
苏棠的方案是”幸运骰子”。
这是她持有的系统道具。效果是制造一次“命运级巧合”,让目标在特定场景下产生极端情绪。
沈念的方案是“危险场景”。
她准备制造一次意外,然后在意外中保护我,让我因为恐惧和感动产生情绪冲击。
两条线同步推进。
而我站在中间,听着两边的全部计划。
第七天傍晚,我送完最后一单外卖,骑车经过城南的河边。
手机响了。
沈念的。
“顾衍,你现在在哪?”
“城南,刚收工。怎么了?”
“苏棠喝多了,在河边酒吧那条街。你去接一下她,我这边公司加班走不开。”
“好,我马上去。”
我挂了电话。
然后在五秒之内分析完了这个局。
苏棠不会平白无故喝多。
沈念不会平白无故加班走不开。
这是安排好的。
让我去接苏棠,制造独处场景。
到底是苏棠的幸运骰子方案,还是沈念的危险场景方案?
都有可能。
我骑车去了。
酒吧街在河边,夜里灯光嘈杂,酒气和烟味混在风里。
我在街角找到了苏棠。
她靠在花坛边上,脸烧得通红,眼神迷离。
旁边站了两个男的。
一个穿花衬衫,一个戴金链子。
花衬衫那个正弯腰凑近苏棠,手搭在她肩膀上。
“美女,一个人呀?哥送你回去。”
苏棠推了一下没推动。
“别碰我。”
“别这样嘛,喝多了我照顾你。”
金链子在旁边嘿嘿笑。
苏棠的心声传进我脑子里——
“计划开始了。这两个人是系统生成的NPC,配合演出。等顾衍到了,他会看到我被骚扰,然后冲上来保护我。在那个瞬间,制造情绪冲击。”
“幸运骰子的效果就是这个——制造一个‘英雄救美’的场景。”
我停好电动车。
走过去。
花衬衫看到我,皱了下眉。
“你谁啊?”
我没看他。
蹲下来,看苏棠的眼睛。
“能走吗?”
苏棠眼眶红了。不知道是酒精还是在演。
“顾衍。”
我拉她站起来。
花衬衫伸手拦我。
“兄弟,我先来的。”
他手搭在我肩上的瞬间,我听到了他的心声。
和正常人不一样。
正常人的心声是连贯的、有情绪的。
他的心声像一段程序代码——
“任务指令:制造冲突。强度等级:中低。目标反应阈值:愤怒值达到60即可。当前指令:肢体挑衅。”
NPC。
苏棠说得没错,这两个确实不是真人。
是系统生成的。
我把苏棠往身后拉了一步。
然后握住花衬衫搭在我肩上的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不紧不慢。
花衬衫的表情变了。
不是疼,NPC大概不会疼。
是他的程序在判定:目标反应等级——冷静,未达到愤怒阈值。
“指令更新:升级挑衅强度。”
他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朝我脸上来了。
我偏头。
拳头擦着耳朵过去,带起一股风。
然后我掐住他手腕,往下一压。
他整个人矮了半截。
金链子那个冲上来,我侧身一脚蹬在他膝盖上,他跪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我不是什么练过武术的人。
但从小就打架。
爸妈走后,为了不被人欺负,拳头是我最早学会的语言。
两个NPC倒在地上。
他们的心声同时响起——
“任务判定:冲突场景完成。目标情绪:未触发。英雄救美模式:效果不显著。”
“指令:撤退。”
两个人爬起来,骂骂咧咧地走了。
走得很快,拐过街角就消失了。
我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把手上的灰拍了拍。
转身看苏棠。
她站在花坛边上,眼睛大大地看着我。
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不是在思考。
是真的懵了。
两秒后她的心声才恢复——
“他好快。完全没有害怕。也没有生气。他的情绪一直是平的。幸运骰子……失败了?”
“不对,场景是按计划展开的。问题出在顾衍身上。他太冷静了,根本没有产生足够的情绪波动。”
我走过去。
脱了外套披在她身上。
“走吧,回去了。”
苏棠低着头跟在我后面。
一路没说话。
但她的心声断断续续——
“他真的好温柔。披外套的时候手碰到了我的肩,好暖。”
“但好感度……89%。”
“一点都没变。”
“为什么?”
骑电动车送她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后座,双手环着我的腰。
风很大。她把脸贴在我后背上。
她脑子里开始翻涌——
“我是不是做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如果不是任务,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女孩,从小喜欢隔壁的男生……他会不会早就对我心动了?”
“是不是因为有了系统,有了攻略,有了目的,所以我的每一分关心都变得不纯粹了?”
“还是说,他从来就没把我当女人看过?”
她收紧了环在我腰上的手。
“如果可以重来,我想以真正的自己出现在他面前。”
“不是攻略者。”
“只是苏棠。”
我盯着前方的路。
没有回头。
但手心出了汗。
把她送到楼下。
她跳下车,把外套还给我。
“谢谢你今天来接我。”
“不用谢。”
“顾衍。”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事有点奇怪?那两个人来得太巧了。”
我看着她。
她眼神躲闪了一下。
在试探我有没有起疑。
“是挺巧的。”我说,“不过这条街本来就鱼龙混杂,你以后少来。”
她松了口气。
“知道了。”
她转身上楼。
走了几步又回头,小跑回来,踮脚在我脸颊上碰了一下。
极快,像蜻蜓点水。
然后红着脸跑了。
我站在原地。
她消失在楼道里之后,我摸了一下脸颊。
还有一点温度。
我心里想:如果她从来不是什么攻略者。
如果苏棠只是苏棠。
那个从小就跟在我后面跑的软乎乎的女孩。
我会不会早就喜欢她了?
答案大概率是。
会。
但现在这个答案没有意义。
因为我看到了那个冰冷的数字。
89%。
不是感情。是数据。
我骑车回家。
路上风很冷。
但比不上心里冷。
【第五章】
第九天。
期限还剩五天。
沈念出手了。
那天下午我在河边跑单,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你是顾衍吗?你的朋友沈念出了车祸,现在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
我手握着手机,站在路边。
车流从身旁呼啸而过。
心跳加速了。
这是本能反应。不管我知不知道她的身份,听到她出事,身体的第一反应还是紧张。
但紧跟着,理性压了上来。
车祸?
她之前计划的“危险场景”。
这是她的方案。
但我没法百分之百确定这是演的。万一是真的呢?万一系统在执行某个方案的时候出了偏差,NPC的力度没控制好?
我跳上电动车,直奔医院。
到了急诊科,护士指了个方向。
推开帘子的时候,沈念躺在病床上。
额头上缠着纱布,血迹渗透了白色绷带。左手打着石膏。脸色发白。
很真实。
但我先看了一眼监护仪。
心率、血压、血氧,数据很平稳。不像严重伤害。
她看到我,眼眶泛红。
“你来了。”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伸手摸了一下她额头上没被纱布覆盖的位置。
凉的。
“怎么弄的?”
“过马路被外卖车蹭了。不严重,就是头磕了一下,手腕骨裂。”
她说得很平静。
但眼圈越来越红。
我低头看着她。
然后听到她的心声——
“场景准备完毕。伤是真的,但程度可控。系统将肇事车辆的力度设定在安全范围内,不会造成实质性损伤。头部的血是道具效果,实际只有浅层擦伤。手腕的石膏也是道具,内部骨骼完好。”
“但疼痛是真实的。系统说为了让演出更逼真,保留了痛觉。”
“所以我真的很疼。”
她疼。
为了这场戏,她让自己真的受了伤。
痛觉是真的。
我看着她包扎的手。
纱布底下隐约能看到擦伤的痕迹。
那是真的。
为了制造一场让我害怕失去她的危险,她选择让自己真的摔在马路上,真的磕破脑袋,真的承受疼痛。
而她此刻脑子里想的是——
“观察他的表情。他紧张吗?他害怕吗?他有没有那种‘差点失去最重要的人’的恐惧?”
“拜托了。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这次再不行……”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
我坐在床边。
伸手把她没受伤的那只手握住。
她的手指冰凉。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声音哑了一点。
不是演的。
是真的有一瞬间的害怕。
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她是不是攻略者,她是沈念。是陪了我六年的人。
看到她躺在医院里,我做不到完全不动声色。
她的心声猛地跳了一下——
“他握住了我的手。他的表情……他在紧张。真的在紧张。”
“好感度……好感度……”
“89%。”
“还是89%。”
“为什么?他明明紧张了。明明害怕了。为什么数值不动?”
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在紧张和害怕之后的零点几秒里,我的理性回来了。
我意识到这是一场安排好的戏。
而这个认知,中和了所有的情绪冲击。
好感度不是由一瞬间的情绪决定的。
而是由“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信任”决定的。
我不信任她。
不是不想信,是不能信。
因为她在骗我。
哪怕她的疼是真的,她的某些感情是真的,但她的目的是假的。
我不可能对一个在欺骗我的人交出100%的信任。
这就是89%的墙。
怎么都翻不过去的墙。
我在医院陪了她一晚上。
帮她接水、削水果、调病床角度。
她半夜疼醒了一次,我握着她的手哄她重新睡。
那个时候我听到了她迷迷糊糊中的心声。
很轻。像梦话。
“如果没有系统就好了。”
“如果我只是沈念。”
“如果我可以正大光明地喜欢他。”
“不用算好感度。”
“不用制定方案。”
“只是喜欢他。”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收紧。
我坐在黑暗中,看着她睡着的脸。
呼吸很浅很轻。
睫毛偶尔颤一下。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心累。
我知道她的真面目。
我知道她的目的。
我也知道她可能真的对我有感情。
但这三件事同时存在的时候,反而比什么都不知道更痛苦。
因为我没有办法去恨一个对我有真感情的人。
也没有办法去信任一个在骗我的人。
更没有办法在十天之内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答案。
第二天早上,苏棠来了。
她看到沈念的样子,眼圈立刻红了,冲过来抓着沈念的胳膊。
“你疯了吗?你怎么不跟我说你要用这个方案?你知不知道多危险?”
这些话她没说出来。
是心声。
她说出来的是——
“念念你还好吗?怎么这么不小心?”
沈念靠在床头笑了笑。
“小事。手腕养几天就好了。”
苏棠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了一堆,买了粥和包子。三个人在病房里吃了早饭。
我出去扔垃圾的时候,走廊里只有我一个人。
站了一会儿。
然后掏出手机,在搜索框里打了一行字。
“如何欺骗一个系统。”
搜索结果当然什么都没有。
这不是普通互联网能解决的问题。
但我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思路。
系统判定好感度的依据是什么?
是我真实的内心感受。
系统能读取我的好感度数值,说明它能检测到我的情感状态。
但它检测的精度有多高?
苏棠的心声里提到过,好感度是一个整数百分比。
89%。
这是一个粗糙的数字。
它不可能精确到小数点后十位。
这说明系统对情感的检测有一个模糊区间。
在这个模糊区间内,存在操作空间。
我不需要骗过系统。
我需要骗过的,是自己。
不。
更准确地说,我需要让自己在某一个瞬间,真正地、毫无保留地相信她们。
哪怕只有一秒。
一秒就够了。
在那一秒内好感度冲到100%,她们的任务完成。
然后——
然后会发生什么?
我变成植物人?
未必。
苏棠想的是“上一个目标变成了植物人”。
但她不确定是不是攻略导致的。
可能是巧合。
也可能是那个目标本身就有问题。
我需要更多信息。
而获取这些信息的唯一方式,就是逼她们说出来。
不,不是逼。
是让她们主动告诉我。
怎么做?
答案很简单。
让她们真正信任我。
而不是攻略我。
我回到病房。
苏棠在帮沈念梳头发。两个女孩靠在一起,阳光照进来,画面暖得发烫。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走进去,在沈念床边坐下。
“念念。”
“嗯?”
“我有话跟你说。苏棠也一起听。”
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心声也同时响起——
沈念:“他要说什么?”
苏棠:“怎么回事?他脸色好严肃。”
我看着她们。
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你们在骗我。”
病房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轮子声。
苏棠的脸色刷一下白了。
沈念瞳孔微缩。
她们的心声在同一秒钟炸开——
苏棠:“他知道了?怎么可能?我们哪里露出了破绽?”
沈念:“冷静。不要慌。他可能只是在试探。先看他知道多少。”
我没有给她们反应时间。
“你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们是通过某种系统来到我身边的。任务是把我的好感度刷到100%。成功了你们就能回去,失败了你们会被清除记忆,永远留在这里。”
苏棠的手开始发抖。
沈念的表情裂开了。
那层永远冷静、永远克制的面具,在这一刻碎了。
“期限还剩五天。”我说,“你们试过给我下药、制造英雄救美、甚至让自己受伤来制造危险场景。但好感度一直卡在89%。”
沈念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发出声音。
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一片空白。
真正的一片空白。
被震惊清空了所有思维。
苏棠先崩溃了。
她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
“完了完了完了。他全知道了。怎么办?任务彻底失败了。好感度不可能再涨了。一个知道自己被攻略的人,怎么可能还会对攻略者交付真心?”
“我不想失去记忆。”
“我不想忘记他。”
“我不想忘记沈念。”
“我不想变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在这个世界上浑浑噩噩地活一辈子。”
她的肩膀在抖。
但没有哭出声。
沈念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平。
比平时还平。
“你怎么知道的?”
“我能听到你们的心声。”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沈念的表情变了。
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
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震惊和释然的表情。
她脑子里终于恢复了声音——
“读心。他能读心。所以他一直都知道。从第一天开始就知道。下药的事、攻略的事、系统的事、我的计划、苏棠的计划。”
“全部。”
“那他为什么不摊牌?为什么陪我吃了那顿饭?为什么在医院握了我一夜的手?”
“如果他知道一切,他完全可以远离我们。可以报警。可以消失。”
“但他没有。”
“为什么?”
她看着我的眼睛。
我回看着她。
“因为我想找到一个办法,”我说,“让你们能回去。让我不用付出代价。”
苏棠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你……你知道你会有什么代价?”
“植物人。”
苏棠嘴唇哆嗦了一下。
沈念闭了一下眼。
“所以你不肯让好感度到100%。”沈念声音哑了,“不是因为你不信任我们。是因为你怕死。”
“不是怕死。”我说,“是不想稀里糊涂地被人摆布。”
“你们来到我身边六年。陪我、照顾我、对我好。但你们从来没问过我的意见。你们决定攻略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问一句——顾衍,你愿不愿意?”
沈念没有说话。
但她的心声是——
“没有。”
“我们从来没问过。”
“因为系统告诉我们,目标没有选择权。”
苏棠哭得更厉害了。
她趴在床沿上,声音闷在手臂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嘴里说着对不起。
脑子里想的是——
“他说得对。我们从来没把他当一个有选择权的人。我们一直在算好感度、设计方案、使用道具。从来没问过他想要什么。”
“他不是一道题。”
“他是顾衍。”
“是那个十六岁就一个人扛下一切的男孩。”
“是那个给我们做饭、担心我们感冒、在深夜送完外卖还不忘给我们发消息报平安的人。”
“我们在消耗他。”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苏棠的抽泣声和监护仪的滴滴声。
我站起来。
走到窗边。
推开窗,风灌进来,带着医院停车场的汽油味和远处行道树的青涩气息。
“我有一个提议。”
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这五天,别再想攻略的事了。把所有的方案、道具、计划,全部丢掉。”
沈念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用这最后五天,好好地、正常地相处。”
“不算好感度。不搞方案。不用道具。”
“就像普通人一样。”
“你们不是一直在想,如果没有系统会怎样吗?”
沈念的眼神颤了一下。
苏棠抬起头。
“那就试试。”我说,“这五天,你们只是沈念和苏棠。我只是顾衍。没有系统,没有任务,没有好感度。”
“如果五天之后好感度还是89%,那你们认命。被清除记忆,留在这个世界当普通人。”
“但至少这五天,你们活得像个人。”
沈念盯着我。
好久好久。
她的心声在翻涌——
“他在给我们最后的机会。不是攻略的机会。是做一个真正的人的机会。”
“五天。”
“如果五天后好感度还是89%……”
“那我会忘记一切。忘记原来的世界,忘记苏棠,忘记系统。”
“也忘记喜欢他这件事。”
“永远忘记。”
她低下头。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抬起来。
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好。”
【第六章】
最后五天。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五天。
就好像有人把一杯浑浊的水静置了五天,杂质沉到了底部。水面上剩下的,干净得不像话。
第一天。
沈念出院了。手腕上的石膏拆了,系统道具的效果消退后,里面的骨头一点事没有。但擦伤是真的,结了痂,她左手动作还是会有点僵。
我去接她的时候,她站在医院门口等我。
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一下。穿着前天住院时的衣服。
看到我骑着电动车过来,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
但我看到了。
她什么也没多想。脑子里就一句话——
“他来了。”
干干净净的三个字。
我把备用头盔递给她。
“上车。”
“去哪?”
“回家做饭。你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
“煎饺。”
“行。”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后座。
没有环腰,只是抓着我后座的扶手。
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扫在我脖子上,痒。
到了家。
苏棠已经在了。
桌上摆了三杯奶茶,热的。
“我不知道买什么,就随便买了。念念你是芋泥波波,顾衍你是杨枝甘露,我是草莓奶盖。”
沈念接过来喝了一口。
没说好喝不好喝。
但她喝了一大半。
我在厨房包煎饺。
沈念一只手不方便,就坐在旁边看。苏棠想帮忙,结果把饺子皮弄成了四不像。
“你这包的什么,云吞吗?”
“你管呢,能吃就行。”
“这下锅就散了。”
“不会的。”
下了锅,散了。
苏棠蹲在灶台旁边,沮丧得不行。
沈念在旁边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笑。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迅速收了表情。
但来不及了。
笑过了。
我把煎饺盛出来,三个人坐在小桌前吃。
没人提系统。
没人提好感度。
没人提那个五天后的期限。
就是吃饺子。聊天。苏棠说她公司的奇葩同事又干了什么离谱的事。沈念偶尔插一句。我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笑一下。
吃完饭。
苏棠洗碗,沈念擦桌子。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忙碌的背影。
苏棠的心声很安静——
“今天好开心。”
沈念的心声也是——
“好久没有这么轻松了。不用想方案。不用看数据。不用计算。只是吃了一顿煎饺。”
“原来这就是正常的生活。”
第二天。
我跑了半天外卖。
下午收工的时候,苏棠发来消息说她和沈念在商场逛街,问我要不要来。
我去了。
商场人多。周末,到处都是人。
我在一楼等她们。
苏棠远远就看到了我,跑过来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
“笨死了。”沈念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
“顾衍顾衍,你看这个好不好看?”苏棠举着一个手机壳,上面印了只柴犬。
“幼稚。”
“你才幼稚,沈念你说好看吧?”
“一般。”
“你们两个都没有审美。”
我们逛了一下午。
苏棠拉着我进了很多店,试了很多衣服,每一件都要问我好不好看。
沈念全程跟着,偶尔自己看看饰品区。
我注意到她在一个手链柜台前停了一会儿。
是一条很简单的银链子,上面挂了一个小小的星星。
她看了几秒,走了。
脑子里想的是:“好看。但没必要买。五天后可能什么都记不住了。”
我记下了那个柜台的位置。
晚上吃了火锅。
三个人围着咕噜咕噜冒泡的锅,桌上堆满了碟子。
苏棠吃辣吃到满头汗,一边喝水一边嘶嘶哈哈。
沈念不太能吃辣,筷子一直在清汤那边。
我两边都涮。
“顾衍你帮我涮一下午餐肉。”
“自己涮。”
“我手够不到嘛。”
“你换个位置坐。”
“不要,这边近。”
沈念在旁边安安静静夹了一片毛肚。
咬了一口。
“七上八下涮出来的,刚好。”我说。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
没说话。
但嘴角的弧度又出现了。
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我走在中间,两个人一左一右。
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苏棠哼着歌。
沈念安静地走。
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安静不难受。
是一种被填满了的安静。
第三天。
下雨了。
我在家休息。
苏棠也请了假。沈念手伤还没好利索,本来就在家。
三个人窝在客厅里。
苏棠趴在地毯上看手机,时不时发出傻笑。
沈念靠在沙发上看书。
我在旁边修昨天坏了的台灯。
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
很吵。
但又很安静。
苏棠翻了个身。
“顾衍,你说如果我们三个人一直这样,会是什么样?”
我拧螺丝的手没停。
“什么样?”
“就这样。每天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下雨天一起待着。老了以后也在一起。”
沈念书页翻动的声音停了。
我把台灯修好了,按了一下开关。
灯亮了。
“那挺好的。”我说。
苏棠趴在地毯上笑了。
沈念重新翻了一页书。
但她的心声在说——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第四天。
倒数第二天了。
我一早出门跑外卖。
跑完回来的路上,绕到了那个商场。
在那个柜台买了两条手链。
一条是沈念看的那个,银链子配小星星。
另一条是苏棠的风格,一颗一颗的彩色小珠子串在一起,亮闪闪的。
回到家。
她们不在。
我把两个小盒子放在桌上。
然后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明天。
是最后一天。
好感度还是89%。
这五天里,我没有刻意做任何事去提升它。她们也信守承诺,没有再使用任何方案和道具。
我们只是正常地生活了五天。
吃饭。逛街。聊天。发呆。看雨。修台灯。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
但就是这些普通的日子,让我开始动摇了。
不是好感度的问题。
是我开始分不清了。
苏棠对我笑的时候,那是攻略吗?
沈念偷偷看我的时候,那是策略吗?
她们自己也不知道了吧。
因为从她们的心声里,我再也听不到任何和系统、任务、数据有关的内容了。
满满的全是——
“今天好开心。”
“他笑起来真好看。”
“不想走。”
“不想忘记。”
“如果明天不来就好了。”
晚上她们回来了。
看到桌上的盒子,苏棠眼睛亮了。
“什么呀?”
“打开看。”
她拆开,看到手链的瞬间,嘴巴张成了O型。
“天哪好可爱,顾衍你买的?”
我没回答。
看向沈念。
她拆得慢一些。
打开盒子,看到那颗小星星。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她抬头看我。
我说:“你那天在商场看了很久。”
她没说话。
低下头,把手链戴上了。
左手不方便,她用右手戴,扣子怎么也扣不上。
我走过去。
帮她把扣子扣好。
手指碰到她手腕内侧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脉搏。
跳得很快。
她的心声——
一个字也没有。
只有心跳。
砰。砰。砰。砰。
那天晚上她们又住在我家。
苏棠早早就困了,缩在被子里。
沈念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
左手腕上的小星星在月光里亮了一下。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明天了。”她说。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你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她看着窗外。
“这五天,我一次系统面板都没有打开过。我不知道好感度现在是多少。我不想知道。”
“因为如果打开面板,我就会又变成那个时刻在算计的人。”
“我不想了。”
她的声音很轻。
“这五天是我六年来最开心的日子。比在原来的世界开心。比完成任何任务都开心。”
“所以就算明天好感度还是89%。就算我失去记忆,变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
“至少今天,我是沈念。”
“你的沈念。”
她转头看我。
月光落在她脸上。
我看着那双眼睛。
深褐色的。
没有任何算计。
没有任何策略。
干净得让人心口发疼。
我开口了。
“念念。”
“嗯。”
“如果我说,我愿意相信你们。不是89%。是100%。是真的、完全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但代价可能是我变成植物人。”
“你要不要?”
她的眼泪下来了。
无声的。
滚过脸颊,砸在手背上。
“不要。”
她说。
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不要。”
“我宁愿失去记忆,也不要你出事。”
“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好感度数值,不是什么通关条件。”
“我不要。”
苏棠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我也不要。”
她翻了个身,被子拉到鼻子下面,露出红红的眼睛。
“我不想回去了。”
“回去干什么,在那个世界我也只是一个普通大学生,每天上课打游戏,没什么意思。”
“在这里,至少有你,有沈念。”
“就算失去记忆也没关系。”
“反正我一开始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才喜欢上你的。”
“忘了之后,肯定还会再喜欢你一次。”
她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缩进被子里。
闷闷地补了一句。
“两次也行。十次也行。”
“反正是你。多少次都行。”
我坐在窗边。
看着缩在被子里的苏棠。
看着眼泪还挂在脸上的沈念。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很热。
很满。
满到快要溢出来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她们的心声。
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机械的、冰冷的声音。
“叮——检测到目标好感度异常波动。”
“当前好感度:89%→92%→95%→97%……”
“触发条件分析:非外部刺激。非道具触发。为目标自发性情感突破。”
“警告:好感度即将达到100%。任务即将完成。后果启动倒计时——”
我猛地站起来。
“等等。”
沈念和苏棠同时看向我。
那个冰冷的声音还在继续——
“好感度:98%……99%……”
“不对。”我闭上眼睛,用力攥紧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疼。
疼。
用疼痛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压回去。
不能到100%。
不能。
“好感度:99%。”
“停止波动。”
“未达到100%阈值。任务状态:未完成。”
声音消失了。
我睁开眼。
手心全是汗,掌心有四个指甲印出来的月牙。
深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怎么了?”沈念走过来。
“没事。”我说,“想到点事。”
她看着我的手。
看到了那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皱了一下眉。
但没有问。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阳台上,想了一整夜。
好感度到了99%。
就差1%。
而那1%,是在她们说“不要”的时候涨上来的。
不是因为她们的表白。
不是因为她们的关心。
不是因为任何算计和方案。
而是因为——
她们选择了我。
在“回到原来的世界实现愿望”和“保护我的安全”之间,她们选了后者。
这份选择,冲破了我最后的防线。
但我在最后一秒把好感度卡住了。
因为我不知道100%之后会发生什么。
现在系统的声音我也能听到了。
这是新情况。
说明随着好感度的提升,我和这个系统之间的某种连接也在增强。
那个系统说的是“后果启动倒计时”。
后果。
什么后果?
植物人吗?
我需要确认。
但怎么确认?
系统不会回答我的问题。它只是在被动播报数据。
除非——
我能直接和系统对话。
怎么才能直接和系统对话?
苏棠和沈念是通过系统面板和它交互的。但我不是系统玩家,没有面板。
可我现在能听到系统的声音了。
那反过来呢?
系统能不能听到我的声音?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你听得到我吗?”
沉默。
“系统。你听得到我吗?”
沉默。
“好感度99%。你应该已经注意到我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是自说自话。
然后那个冰冷的声音响了。
“检测到目标主动交互请求。”
“评估中。”
“交互权限:受限开放。目标可发起三次询问。”
三次。
只有三次机会。
我深吸一口气。
第一个问题。
“好感度达到100%之后,我会怎样?”
系统沉默了两秒。
“目标好感度达到100%后,攻略者获得返回资格与愿望奖励。目标将进入‘情感锚定’状态,持续时间取决于攻略者的选择。”
“什么叫情感锚定?”
“该询问计入第二次。”
我咬了一下牙。
系统继续说——
“情感锚定:目标的情感状态将被永久固定在好感度100%的峰值。目标将丧失对攻略者以外的一切情感波动能力。通俗表述:目标将只能爱攻略者,失去爱其他人的能力。”
不是植物人。
是更残忍的东西。
永远被锁死在100%的好感度上。
变成一个只能爱她们、对其他一切都失去感情能力的人。
活着的人偶。
我的拳头攥紧了。
指甲再一次嵌进掌心。
最后一个问题。
我想了很久。
“有没有办法,在任务完成的同时,解除情感锚定?”
系统沉默的时间比之前都长。
“存在一种条件。”
“当攻略者在任务完成时主动放弃全部奖励(返回资格+愿望),系统将判定该任务为‘无效任务’。无效任务不会对目标产生任何影响。攻略者将留在目标世界,保留全部记忆,但永久失去系统权限。”
“三次询问已用完。交互通道关闭。”
声音消失了。
我坐在阳台上。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有了一条淡灰色的光线。
答案找到了。
只要她们在任务完成的那一刻,主动放弃全部奖励——不回去,不许愿——系统就会把这次任务判定为无效,我就不会被情感锚定。
但代价是,她们永远留在这个世界。
回不去了。
也没有愿望了。
她们愿意吗?
昨晚苏棠说了。
“我不想回去了。”
沈念也说了。
“我宁愿失去记忆也不要你出事。”
但那是在不知道这个选项的前提下说的。
如果她们知道还有另一条路——
放弃奖励,留下来,保留记忆,我也不会被影响——
她们会选这条路吗?
或者说,我有没有权利要求她们选这条路?
她们也是被骗进来的。
她们在原来的世界也有自己的人生。
凭什么要她们为了一个“攻略目标”放弃回家的权利?
天彻底亮了。
阳光打在我脸上,暖的。
我站起来。
回到客厅。
沈念和苏棠还在睡。
苏棠的嘴巴微张着,口水流了一小片。
沈念侧躺着,左手腕上的小星星手链卡在枕头和脸颊之间,在她脸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我走过去,轻轻把手链从她脸上移开。
她没醒。
但嘴里嘟囔了一句。
听不清。
但脑子里的心声很清晰——
“别走。”
我蹲在床边。
看着她。
然后做了决定。
不告诉她们。
不把选择权丢给她们。
因为她们一定会选择放弃奖励。
一定会。
这不是我信任她们。
这是我了解她们。
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她们,她们会毫不犹豫地放弃。
然后她们会永远留在这个世界,永远回不了家。
而这份牺牲会变成一根刺,扎在我们三个人之间。
她们可能永远不会说出口,但她们会偶尔想起原来的世界。想起那间宿舍,想起没打完的游戏,想起没有见完的朋友。
那种遗憾会像暗疮一样,时不时发作。
我不想要这样的结果。
我想要的是——
她们真正地、自由地、不带任何牺牲和代价地,做出选择。
怎么做?
我想了想。
然后笑了。
方法只有一个。
让好感度真正到达100%。
然后在那一瞬间,赌她们会做出什么选择。
如果她们选择带着奖励离开——
那我就被情感锚定,变成一个只能爱她们的人偶。
但至少她们自由了。
如果她们选择放弃奖励留下——
那所有人都自由了。
不管哪种结果,选择权都在她们手里。
不在我手里。
这才公平。
我站起来。
去厨房煮了粥。
热了昨天剩的煎饺。
倒了三杯橙汁——这次是我自己榨的,干干净净,什么也没加。
端到桌上。
然后走到床边。
“起床了。”
苏棠揉着眼睛:“几点了?”
“八点。最后一天了。起来吃饭。”
【第七章】
最后一天。
吃完早饭之后,我说出去一趟。
她们没问我去哪。
但她们的心声说——
苏棠:“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好感度不知道多少。不想看。不想知道。管他呢。今天就好好地在一起就行了。”
沈念:“他一大早出去。表情好像很轻松。和前几天不一样。”
我出了门。
去了一趟银行。
把卡里仅有的一万二全取了出来。
跑外卖攒了大半年。
然后去了超市。买了食材,够做一桌好菜的那种。又买了一个蛋糕,上面写了“谢谢你们”。
回家的时候快中午了。
苏棠坐在沙发上看综艺,沈念在旁边看书。
看到我大包小包进来,苏棠蹦起来。
“什么呀?买了什么?”
“今晚我做饭。做一顿好的。”
“什么好的?”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下午四点开始做饭。
糖醋排骨。红烧鱼。清蒸大虾。干煸豆角。西红柿蛋汤。
还有苏棠爱吃的可乐鸡翅。
沈念中途进来帮忙,被我赶了出去。
“今天不用你干活。”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转身走了。
脑子里想的是:“他在干什么?像是在准备一顿告别晚餐。”
对。
也不对。
不是告别。
是开始。
傍晚六点。
菜摆了一桌。
蛋糕放在中间。
我把灯关了,只留了窗边的落地灯。
暖黄色的光。
“坐吧。”
三个人坐下来。
我看着她们。
苏棠。沈念。
一个活泼得像小太阳,一个安静得像月亮。
六年了。
不管最开始是什么目的,六年的时光不会说谎。
那些送到手里的煎蛋,那些挤在一起看电影的深夜,那些下雨天共用一把伞的小跑,那些生日时桌上多出来的小蛋糕——
即使起因是假的。
过程是真的。
“我有话要说。”
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这六年。”我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六年。在你们来之前,我一个人。爸妈走了,亲戚跑了,我觉得活着挺没意思的。”
“是你们让我觉得,活着好像也不赖。”
苏棠的眼圈开始泛红。
沈念端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所以不管你们是从哪来的,不管什么系统、什么任务、什么好感度——对我来说,你们就是沈念和苏棠。是我的人。”
我端起杯子。
“这杯敬你们。”
三个人碰了杯。
苏棠喝了一口就哭了。
“你干什么啊,搞得像诀别一样。”
“又不是诀别。”
“那你说这些干什么。”
“不能说啊?”
“不能。你这么一说我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沈念没说话。
她低头喝橙汁。
喝了很久。
杯底朝上了还在喝。
我假装没看到她擦眼角的那个动作。
吃完饭。
蛋糕切了。
苏棠嘴上一圈奶油,还在往嘴里塞。
“好吃。”
“你嘴上沾了。”
“哪儿?”
“这儿。”
我伸手抹了一下。
指尖碰到她嘴角的瞬间,她愣住了。
脑子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就那么看着我。
眼睛又大又亮。
像一只被灯照到的小鹿。
然后我转头看沈念。
她也在看我。
“念念。”
“嗯。”
“那天你说喜欢我。”
她手里的叉子停了。
“我现在回答你。”
她的呼吸停了。
“我也喜欢你。”
“还有苏棠。”
我转头看苏棠。
“你从小就跟在我后面跑。我以前以为是把你当妹妹。但这几天我想明白了。”
“不是妹妹。”
“从来都不是。”
苏棠的嘴唇在抖。
“你……你说真的?”
“真的。”
“百分之百?”
我笑了一下。
然后我放开了。
放开了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分析。所有的理性。所有的警惕。
任由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热流冲破了99%的堤坝。
系统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了。
“叮——好感度:100%。任务完成。”
“攻略者获得返回资格与愿望奖励。”
“是否确认接收?”
同一时刻。
沈念和苏棠同时僵住了。
她们的眼前——我看不到,但我能从她们的心声中感知到——弹出了一个面板。
苏棠的心声:“任务完成了?好感度100%了?”
沈念的心声:“出现了。返回按钮。还有愿望输入框。”
“只要点‘确认’,我就能回去了。”
我坐在桌前。
看着她们。
表情很平静。
系统在继续播报——
“提示:若攻略者选择接收奖励,目标将进入‘情感锚定’状态。若攻略者主动放弃全部奖励,该任务将被判定为无效,目标不受影响。”
沈念听到了。
苏棠也听到了。
她们的表情同时变了。
苏棠的心声炸了——
“情感锚定?什么意思?什么叫只能爱我们失去爱其他人的能力?”
“我接受奖励的话,他就会变成……变成那样?”
“之前那个植物人……不是植物人,是情感锚定。被锁死在100%的好感度上。活着的人偶。”
“这就是代价?”
沈念的心声像一把冰冷的刀,一刀一刀切在自己身上——
“系统从来没告诉我们目标会怎样。只是含含糊糊地说‘不会受到伤害’。”
“不会受到身体上的伤害。但精神上,他会被永久改造。”
“如果我接受奖励,顾衍会变成一个只能爱我的人。”
“听起来像是完美结局。”
“但那不是爱。那是囚禁。”
她们同时看向我。
我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坐着。
等她们做选择。
苏棠先开口了。
“顾衍,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嗯。”
“你知道100%之后你会变成什么样,你还故意让好感度冲上来?”
“嗯。”
“你疯了吗?!”她站起来,椅子向后倒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我们可以不完成任务啊!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失去记忆?变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忘记彼此?”
苏棠愣住了。
“我不想让你们做那种选择。”我说,“如果我提前告诉你们,你们百分之百会选择不完成任务。然后期限到了,记忆被清除,你们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沈念没说话。
她就那么站着。
一动不动。
像一根被风吹僵的树。
过了很久。
“你把选择权给了我们。”她声音很轻。
“嗯。”
“你赌我们会放弃奖励。”
“不是赌。”
“那是什么?”
“信任。”
“百分之百的信任。”
沈念闭了一下眼。
睁开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
她哭了。
我认识她六年,头一回看到她哭得完全不管形象。
不是无声的流泪。
是嘴巴咧开,鼻子发酸,眼泪糊了满脸。
她一边哭一边笑。
笑得像一个终于被拥抱的孩子。
“你这个人。”
“真烦。”
然后她抬手。
在她面前那个我看不到的面板上,点了一下。
她的心声告诉我她选的是什么——
“放弃全部奖励。”
同一秒。
苏棠也伸出了手。
她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但手指点得又快又狠。
“放弃。全部放弃。谁稀罕你那破愿望。”
系统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
“检测到攻略者主动放弃全部奖励。”
“该任务判定为无效任务。”
“目标情感锚定:取消。”
“攻略者系统权限:永久收回。”
“攻略者将保留在目标世界的全部记忆,永久留存。”
“系统关闭。”
声音消失了。
彻底的。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窗外隐隐约约的车流声。
和两个女孩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我坐在桌前。
看着桌上的残羹剩饭,半个蛋糕,三杯喝空的橙汁。
然后我笑了。
从心底里笑了。
二十二年。
头一回觉得这个世界不那么冷。
苏棠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
“你要是真变成人偶了我怎么办,你赔我。”
“我又没变。”
“你万一呢?!”
“没有万一。”
沈念走过来。
站在旁边。
伸出手,搭在我肩膀上。
没说话。
但她的手在发抖。
我抬头看她。
“欢迎留在这个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
“嗯。”
“从今天起,你不是攻略者了。”
“嗯。”
“就是沈念。”
“嗯。”
“我的沈念。”
她咬着嘴唇。
点了一下头。
苏棠在旁边喊:“还有我!还有我!”
“还有你。我的苏棠。”
“这还差不多。”
她收紧了抱着我胳膊的力道。
热热的。
暖暖的。
像火。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
和五天前一模一样的月亮。
但照进来的光,比五天前亮多了。
【第八章】
后来的日子,没什么特别的。
和之前那五天差不多。
只是没有了倒计时。
没有了好感度。
没有了系统面板。
苏棠还是那个软乎乎的苏棠,上班摸鱼,下班黏人。
沈念还是那个话不多的沈念,做事利落,表情冷淡,但会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往我碗里夹菜。
我还是跑外卖。
但心态不一样了。
以前跑外卖是为了活着。
现在跑外卖是为了回家。
家里有人等。
有热饭。
有一个蹲在门口等我回来然后跳起来抢我手里奶茶的苏棠。
有一个听到我开门就把拖鞋放好然后装作在看书的沈念。
日子过得很快。
一周。一个月。三个月。
我的读心能力还在。
但她们的心声里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和系统有关的内容。
苏棠每天想的是今天中午吃什么,那件裙子打折了要不要买,还有顾衍今天怎么还不回来。
沈念每天想的是工作上的事,偶尔想想晚上做什么菜,再偶尔想想我。
这些心声平淡得像白开水。
但我每次听到都会觉得嘴角上扬。
有一天下班回家。
推开门。
苏棠和沈念并排坐在沙发上。
两个人表情都很正式。
我换了拖鞋,坐到她们对面。
“怎么了?审我呢?”
苏棠深吸一口气。
“顾衍,我和念念商量了一下。”
“嗯。”
“我们觉得吧,三个人的关系需要明确一下。”
“什么关系?”
“就是……那个……”
她脸红了,说不下去。
沈念接过来。
“你那天说你喜欢我们两个。”
“嗯。”
“我们两个也喜欢你。”
“嗯。”
“那接下来怎么办?”
我看着她们。
一个脸红到脖子根。
一个表情冷静但耳尖通红。
“你们想怎么办?”我说。
苏棠:“我不想分享的。但是如果对方是念念的话……”
沈念:“我也一样。如果是苏棠的话,可以接受。”
我挠了一下头。
“那就……三个人过?”
两个人同时点头。
然后同时红了脸。
然后同时把头扭到一边。
我看着她们。
笑了。
日子继续往前走。
没什么波澜。
但每一天都很满。
半年后,我攒了点钱,把那间出租屋退了,搬去了一套大一点的两居室。
苏棠负责装饰,把客厅搞得花花绿绿。
沈念负责收纳,把所有东西分门别类放得整整齐齐。
我负责修东西。
灯泡、水龙头、柜子的合页、门锁——什么坏了我修什么。
有一次沈念的椅子坏了一条腿,我蹲在地上修了半小时。
修好了,她坐上去试了试。
“不歪了。”
“那当然。”
她低头看着我。
“你手上有个刺。”
“修椅子扎的,没事。”
她握住我的手,低头去看。
然后她用指甲把那根木刺挑出来了。
动作很轻。
但手指触碰到我掌心的时候,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假装没注意到。
但她的心声出卖了她——
“他手心好烫。”
一年后。
我不跑外卖了。
攒够了钱,在小区门口盘了个铺子,开了家早餐店。
煎饺、包子、豆浆、油条。
都是我拿手的。
苏棠每天早起帮我打下手,虽然她包的包子依然奇形怪状,但客人觉得有趣,反而卖得最好。
沈念辞了设计公司的工作,帮我管账。
她把每一笔流水记得清清楚楚,连少了一根油条都能查出来。
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差。
养活三个人绰绰有余。
日子就这么过着。
有一天清早,我在灶台前炸油条。
油锅滋滋响。
苏棠在旁边揉面,面粉沾了一鼻子。
沈念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捏着笔,算前一天的账。
左手腕上那条银链子还在。小星星晃来晃去。
一年了,没摘下来过。
苏棠手上那条彩珠链子也在。珠子磨得没那么亮了,但她说舍不得换。
我把油条捞出来,控油。
金黄酥脆。
苏棠凑过来偷吃了一根。
“烫烫烫。”
“活该。”
“你小气。”
“那是客人的。”
“我也是客人。我是VIP。”
沈念头也没抬。
“VIP也得付钱。”
“沈念你胳膊肘往外拐。”
“我是财务,公私分明。”
我听着她们拌嘴。
把油条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
门口第一个客人来了。
“老板,两根油条一杯豆浆。”
“好嘞。”
苏棠擦了擦手,端着盘子送过去。
笑容灿烂得像早晨的太阳。
沈念在收银台按计算器。
啪嗒啪嗒。
我站在灶台后面。
油烟熏得眼睛有点涩。
但透过那层薄薄的烟气看过去——
一个在送餐,一个在算账。
铺子不大,三十来平米。
但装得下三个人全部的日子。
我低头继续炸油条。
嘴角的弧度压不下去。
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声音。
不是系统的。
是我自己的。
“好感度:100%。”
“永久的。”
“不需要任何系统认证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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