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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42:04

【第一章】

我叫顾衍,今天二十二岁生日。

没什么特别的。

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桌上摆了两罐啤酒,一碗泡面,手机屏幕亮着,是外卖平台的催单提醒。

我是个跑外卖的。

大学没读完就退了学,原因很简单,没钱。爸妈走得早,留下一栋老房子和一屁股债。亲戚们在葬礼上抢完了值钱的东西,拍拍手走了,连个生日快乐都没人说过。

唯一还在我身边的,就两个人。

沈念,和苏棠。

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算青梅竹马。

沈念性子冷,说话做事利落,长了一张不太好惹的脸,但对我一直很好。高中那会儿我妈住院,是她天天给我送饭,送了整整三个月。

苏棠相反,软乎乎的,说话慢吞吞,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从小就黏我,我走到哪她跟到哪,邻居都说这小丫头以后肯定嫁给我。

我对她们俩的感情很复杂。

不是爱情,是比爱情更重的东西。

是那种“我这辈子可以没有任何人,但不能没有你们”的感觉。

所以当她们突然说要给我过生日的时候,我是真的高兴。

“你别买蛋糕了,浪费钱。”我发语音的时候声音都带着笑。

苏棠秒回:“你闭嘴,就你话多。”

沈念发了个地址,是市中心一家日料店。

我看了眼价格,人均三百多。

犹豫了两秒,还是去了。

推开门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坐在卡座里了。

沈念穿了件黑色高领,头发别在耳后,下巴微抬看着我,表情淡淡的,但桌上摆了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推到我面前。

“生日快乐。”

苏棠坐在对面,托着腮,冲我眨眼。

“快拆,我选的。”

是一块手表。

不是什么名牌,但很好看,银色表盘,指针走得很安静。

我嗓子有点紧。

“多少钱?我转给你们。”

沈念筷子敲了一下我手背。

“再说这话信不信我走了。”

苏棠笑得前仰后合:“就是就是,你要转钱我跟你绝交。”

我低头把手表戴上,没说话。

吃饭的过程很正常。

沈念不怎么说话,偶尔夹个菜放我碗里。苏棠叽叽喳喳说她公司新来了个奇葩同事,模仿得惟妙惟肖,我差点把味增汤喷出来。

后来喝了点清酒,苏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趴在桌上嘟囔:“顾衍,你能不能别跑外卖了,多危险啊。”

“你管我。”

“我就管你。”

沈念在旁边安静喝水,视线落在我手腕上那块表上,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是我二十二年来,过得最好的一个生日。

好到我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难。

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苏棠喝多了,走路晃晃悠悠。沈念扶着她,回头看我一眼。

“你一个人能回去?”

“我又没喝多。”

“那明天中午我和苏棠去你那儿做饭,把冰箱清一清。”

“行。”

我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路灯把她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念高一点,苏棠矮一点。

我心里想,以后一定要对她们好。

这辈子最重要的两个人,我谁都不能辜负。

然后,第二天中午,一切都变了。

她们来的时候我在洗碗。

听到开门声,喊了句“冰箱里有水”,没抬头。

苏棠进了厨房,从背后递给我一杯橙汁。

“尝尝,我刚榨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味道有点怪。

橙汁偏涩,底下有一股淡淡的苦。但苏棠手艺一直不太行,我也没多想,仰头喝了大半杯。

苏棠站在旁边看我喝完,眼神闪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如果是平时,我肯定注意不到。

但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声音。

不是我的声音。

是苏棠的。

“他喝了。”

我手顿住了。

那声音清清楚楚,就像有人在我耳边说话。但苏棠的嘴没动,她只是笑盈盈地看着我,伸手接过空杯子。

我以为自己出了幻觉。

喝多了昨晚的清酒还没醒?

但紧接着,第二个声音冒出来了。

这次是沈念的。

她站在客厅沙发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翻着,脸上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但她脑子里在说的话,跟她的表情完全不一样。

“药效大概四十分钟起效。等他困了,苏棠你先上。”

我整个人僵在了厨房里。

水龙头还开着,水流冲在碗上发出哗哗的声响。

我一动没动。

“药效?”

“先上?”

什么意思?

我看了一眼手里那个空了的杯子。

橙汁的苦涩还残留在舌根上。

下一秒,苏棠的心声又来了。

“其实我好紧张,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沈念的心声接上:“我们攻略了他六年,好感度一直卡在89%。剩下的11%,正常手段根本没用。”

苏棠:“可是这个办法也太……”

沈念:“你还想不想回去?系统说得很清楚,只要我们其中一个攻略成功,好感度达到100%,我们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还能满足每人一个愿望。”

苏棠沉默了两秒。

“那今晚我先来。”

沈念:“你不成功,明晚我上。”

我把杯子放在水槽里。

手指尖发麻。

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恐惧。

是一种说不清的、从脊背底部升起来的寒意。

像你突然发现,陪了你十几年的两个人,根本不是人。

或者说,她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关了水龙头。

转身从厨房出来,脸上挂着和平时一模一样的笑。

“念念,中午想吃什么?冰箱里有西红柿和鸡蛋。”

沈念抬头看我一眼。

“都行,你做什么我们吃什么。”

苏棠凑过来:“我要吃可乐鸡翅。”

“你冰箱里没鸡翅。”

“那你出去买呀。”

“你怎么不自己买。”

“我不想动嘛。”

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

那么日常。

但我的手心全是汗。

因为苏棠撒娇的同时,她脑子里在想的是——

“希望今晚能成功。药效持续六个小时,应该够了。”

我回到厨房,背对着她们。

双手撑在灶台上。

从前,十几年来,两个女孩追着我跑,上学等我放学等我,生病陪我过年陪我。我以为那是感情,是岁月酿出来的真心。

现在告诉我,那叫“攻略”。

好感度89%。

差11%。

差的那11%,是因为我一直把她们当妹妹看。从来没有过男女之间的那种心思。

这也怪我?

我拧开灶台的火,往锅里倒油。

油热了,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

我脑子却冷得像结了冰。

冷静下来之后,我开始分析手头的信息。

第一,我忽然能听到别人的心声。

这件事发生在我喝了苏棠那杯橙汁之后。

是巧合?还是橙汁里的药有什么副作用?

或者说,是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

第二,她们口中的“系统”和“原来的世界”。

她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们来到我身边,是为了完成某种任务。攻略我,好感度100%,然后回去。

六年。

她们在我身边潜伏了六年。

从我十六岁那年开始。

我想起十六岁那年冬天,苏棠搬到隔壁的第一天。她妈妈端着一盘饺子敲我家门。

“阿姨,我叫苏棠,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

沈念更早。她从我记事起就住在对面楼。但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她跟我真正变亲近,也是那一年前后。

六年。

从高中到现在。

她们的每一次关心,每一次照顾,每一次陪伴,目的只有一个。

把我的好感度,刷到100%。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她们的心声里,没有提到任何关于“攻略成功之后我会怎样”的内容。

回到原来的世界。

满足每人一个愿望。

她们很清楚自己要得到什么。

但我呢?

攻略成功之后,我这个“目标”会怎样?

消失?死亡?还是被抹去记忆?

她们不关心。

或者说,她们从头到尾,就没把我当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是一道题。

是一个游戏里的NPC。

是她们回家路上必须通关的一道关卡。

锅里的油开始冒烟了。

我把鸡蛋磕进去,蛋白迅速膨胀,边缘焦黄翻卷。

我也想好了。

今晚,她们会行动。

那我就看看,她们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

下午三点多,我说困了,回卧室躺着。

其实一点都不困。

但那杯橙汁里的东西确实在起作用。四肢开始发软,眼皮沉得像挂了铅。

我忍着,没睡。

闭着眼睛,听她们在客厅里的心声。

苏棠在想:“药起效了,他真的困了。我好紧张,手都在抖。”

沈念在想:“别慌,按计划来。等晚上十二点之后,他睡沉了再动手。”

苏棠:“可是万一他醒了怎么办?”

沈念:“我调过剂量了,十二点之后他会进入深度睡眠。就算你做什么他也不会醒。”

我躺在床上,感觉到一股冷意从心口向四肢蔓延。

她们在讨论的语气,就像在做一份实验报告。

冷静,精准,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

六年感情。

不值一提。

我把手表摘下来放在枕头旁边。

银色的表盘上,指针走得很安静。

这块表。

也是攻略的一部分。

到了晚上八点,她们做了饭,叫我起来吃。

我从卧室出来,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怎么让你们做饭了,不好意思啊。”

苏棠把一碗排骨汤端到我面前:“尝尝,我炖的。”

我低头看了看汤。

然后听到苏棠的心声。

“这碗没加东西,放心喝。晚上那杯才是关键。”

我笑了笑,端起来喝了一口。

“好喝。”

“真的吗?”苏棠眼睛亮了。

不,她不是因为我夸她的厨艺而高兴。

她的心声是:“太好了,他没有起疑心。”

沈念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吃饭。

她很少说话,但她脑子里的声音一直没停过。

“今晚必须成功。这次不成功,系统会判定任务失败。失败的惩罚是永远留在这个世界,记忆被清除,变成真正的普通人。”

“我不要变成普通人。”

“我要回去。”

所以她们的动机很明确。

不是喜欢我。

是不想被困在这个世界。

我是她们的逃生通道。

吃完饭,收拾碗筷。

苏棠洗碗的时候哼着歌,沈念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画面温馨得像一部家庭剧。

我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风很大,把烟灰吹散了。

我低头看着楼下的马路,车流穿梭,路灯昏黄。

二十二年了。

爸妈走了,亲戚跑了,一个人在这城市里送外卖,唯一支撑我的就是两个青梅竹马。

现在告诉我,她们也是假的。

行。

那我从今天起,就没有任何软肋了。

晚上十点半,苏棠打了个哈欠。

“我困了,今晚不回去了啊,就睡你这儿。”

沈念也站起来:“我也不走了。”

我指了指卧室:“你们俩睡床,我睡沙发。”

苏棠推我:“不行,寿星睡床。我们打地铺。”

“打什么地铺,别矫情了,你们睡床我睡沙发。”

推拉了几个回合,最后她们进了卧室。

我躺在沙发上,关了灯。

客厅暗下来,只有窗外的光透进来。

我闭着眼睛,等。

十一点。

十一点半。

十二点。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脚步声很轻很轻,赤脚踩在地板上,几乎听不见。

但她的心声,像雷一样炸在我脑子里。

“他应该睡着了。”

“药效到了最深的阶段。”

“对不起,顾衍。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苏棠走到沙发旁边,在我面前蹲下。

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温热的,带着牙膏的薄荷味。

她的手碰到了我的手臂。

手指在发抖。

她的心声:“我好害怕。但我必须这么做。系统说了,生理接触加上情感共鸣就能触发100%的好感度跳跃。”

她凑近了一些。

我能感觉到她嘴唇离我脸颊不到两厘米。

就在这个时候,我睁开了眼。

苏棠整个人弹起来,踉跄退了两步,撞在茶几角上。

“顾、顾衍,你醒了?”

我坐起来,看着她。

客厅很暗,但我能看清她的表情。

慌张、心虚、还有一丝被抓现行的恐惧。

“你半夜跑出来干什么?”我声音很平。

苏棠结巴:“我、我起来倒水喝,看你睡沙发怕你冷,想给你盖个毯子。”

嘴上这么说。

脑子里在想的是:“完了完了完了,他醒了,药没起效?不对,明明剂量够了啊。”

我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回去睡吧,我不冷。”

苏棠站在原地愣了几秒,低头说了句“哦”,转身回了卧室。

门关上。

我听到里面的对话。

苏棠的心声:“他醒了,没成功。”

沈念的心声:“剂量不够?还是他体质特殊?”

苏棠:“怎么办?”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

“明晚我来。换个方式。”

苏棠:“什么方式?”

沈念没回答。但她脑子里有一个画面。

那个画面让我指尖收紧。

她想的是,直接表白。

当面表白。

然后在我回应的瞬间,完成最后的好感度冲刺。

如果我不回应——

她脑子里闪过另一个方案。

模糊的、不太清晰的。

但我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强制触发。”

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那块手表放在茶几上,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到了凌晨两点,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跑。不闹。不摊牌。

我要看看,这个所谓的系统,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们来自哪里。

攻略成功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好感度100%,意味着我对她们完全信任、完全交心、毫无保留。

那如果到了那个时刻,她们拿到通关资格走了。

我呢?

一个被掏空所有感情的人。

在这个世界上还剩什么?

从前我以为自己一无所有。

不对。

我有两个青梅。

现在连这个都没有了。

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但没关系。

我听到了她们的心声。

这就是我手里最大的牌。

她们不知道我知道。

那主动权就在我手上。

明天,沈念要动手了。

来吧。

我等着。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切进来,落在茶几上,切出一道亮到发白的线。

我睁眼的时候,厨房已经有了动静。

油锅的滋啦声,鸡蛋磕在碗沿上的脆响。

是沈念在做早饭。

苏棠还没起。

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水龙头的凉水拍在脸上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黑眼圈很重。

一夜没怎么睡。

但表情还算正常,看不出什么来。

走出来的时候,沈念已经把煎蛋和粥端上了桌。

“吃饭。”

两个字。干净利落,和往常没任何区别。

但我现在的耳朵里,有两层声音在同步播放。

第一层是她说出来的话。

第二层是她脑子里的话。

她脑子里此刻想的是——

“他昨晚没中药?不对,量肯定够了。只有一种可能,他的身体代谢速度比正常人快。今晚换方案。”

我坐下来,拿起勺子喝粥。

“苏棠呢?还没起?”

沈念筷子夹了块咸菜放我碗边。

“她赖床,你又不是不知道。”

声音平淡,语气淡然,跟平时一样。

但她脑子里紧接着闪过一句——

“苏棠昨晚失败了。她心态不够稳,手在抖。这件事果然还是得我来。”

我把那块咸菜送进嘴里。

咸得发涩。

“念念。”

“嗯?”

“你昨晚睡得好吗?”

她抬眼看我一下。

表情没任何波动。

“还行。”

脑子里:“他在试探?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吧?不可能。冷静,沈念,你比苏棠稳,不能自乱阵脚。”

我笑了笑。

“我昨晚失眠了,想了很多事。”

筷子的动作停了半秒。

“想什么事?”

“想以后。”我低头扒饭,“送外卖终究不是长久的。你说我要不要去学个手艺?修车或者厨师什么的。”

沈念看了我两秒。

然后她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下来了。

“虚惊一场。他只是在想以后的出路,没有起疑。”

“想学什么就去学。”她声音淡淡的,“钱不够我借你。”

“你哪来的钱。”

“我有存款。”

她当然有。

她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月薪不低。苏棠做行政,收入也稳定。

但这些身份。

都是假的吧?

我不知道她们在来这个世界之前是什么身份。是人?还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那个系统又是什么?一个游戏平台?一种规则?

信息太少。

我需要更多。

而获取信息的唯一方式,就是靠近她们。

让她们在我面前卸下防备。

然后从她们的心声里,一点一点把真相挖出来。

上午十点,苏棠终于起了。

她顶着一头乱发从卧室出来,眯着眼。

“顾衍,有吃的吗?”

“粥在锅里温着。”

她端了碗坐到我对面。

边吃边偷偷看我。

脑子里在想:“他今天表情正常啊,看不出知道了什么。应该是没发现吧。太好了。”

然后她想到了昨晚的事,脸颊有点红。

“昨晚好丢人……蹲在那儿都凑到脸跟前了,他突然睁眼,我差点叫出声。”

我差点笑出来。

忍住了。

吃完早饭,苏棠要回去换衣服上班。

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磨蹭了半天。

“那个,顾衍。”

“嗯?”

“今天跑外卖小心点啊,昨天新闻说有个骑手出事了。”

我看着她。

她眼睛里的担心,是真的。

但她脑子里想的是:“今晚沈念要行动了。我好紧张,比我自己上还紧张。万一又失败了怎么办?系统给的期限只剩十四天了。”

十四天。

这是新信息。

她们有时间限制。

我点了下头。

“知道了,你快走吧,迟到了。”

苏棠走了。

客厅里只剩我和沈念。

她在收拾桌子,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表面上各做各的。

但我一直在听。

沈念这个人有个特点,她心里想事情的时候特别有条理。不像苏棠那样跳跃,她的思维像一份计划书,一条一条往下排。

“今晚方案。”

“第一步,做他喜欢的菜,制造氛围。”

“第二步,聊天,把话题引到感情方面。”

“第三步,直接表白。”

“如果他接受,好感度应该能冲上去。”

“如果他不接受……”

这里她停顿了。

好几秒没有任何想法冒出来。

然后——

“启动备用方案。系统商城里有一个道具叫‘心意共振’,使用后可以让目标在三十秒内感受到使用者最真实的情感。代价是使用者会失去一段重要记忆。”

“但如果他在那三十秒内被打动了,好感度就能直接突破。”

“值不值得?”

”……值得。“

”失去的记忆,我选在这个世界的记忆。反正回去之后这些都没用了。“

我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了。

我没点亮。

在这个世界的记忆没用。

对她来说,和我相处的六年,吃过的饭,走过的路,说过的话,全部,没用。

可以扔掉。

可以作为代价交换。

我攥紧了手机。

指关节泛白。

沈念擦完桌子,把抹布搭在水槽边上。

转过身看我一眼。

”怎么了?脸色不好看。“

”没什么。“我笑了一下,”昨晚没睡好。“

她走过来,手背贴了一下我额头。

动作很自然。

但她的心声是——

”体温正常。没有发烧。看来药确实代谢掉了,今晚不用药物,直接走情感路线。“

手背离开的时候,她指尖从我额头滑过。

温度留了一瞬。

我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中午我出去跑了几单外卖。

骑电动车在马路上穿梭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冷得人清醒。

我一边骑一边想。

这个”听心声“的能力,到底是怎么来的?

昨天之前我没有。

昨天喝了那杯橙汁之后就有了。

橙汁里的药是她们放的,目的是让我陷入深度睡眠。

但药物在我身上没有起到预期效果。

失眠之外,反而觉醒了某种能力。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个药不是普通的药。

是系统里的东西。

而系统的东西作用在我这个”非系统玩家“身上,产生了异变。

类似游戏里BUG。

但BUG归BUG,这个能力现在是实打实存在的。

我能听到近距离内所有人的心声。

范围大概在五米以内。

超过五米就听不到了。

这是下午送外卖的时候测试出来的。

送到写字楼前台,我能听到前台小姐的心声:“又是外卖,真烦。”

走出大门之后,声音消失。

还有一个发现。

心声不是一直播放的,只有对方在主动思考的时候才会产生。

发呆放空的时候,什么都听不到。

另外,情绪越强烈,声音越清晰。

苏棠昨晚紧张到极点的时候,那些心声像喊出来似的。

而沈念今早吃饭时理性分析的时候,声音就像正常说话,不高不低。

信息汇总完毕。

能力特性:被动读心,五米范围,情绪挂钩,无法关闭。

已知情报:两个青梅来自另一个世界,通过系统来到我身边,任务是把我的好感度刷到100%。期限剩余十四天。攻略成功后她们回去,各得一个愿望。

未知情报:攻略成功后我会怎样。系统的本质是什么。她们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当务之急:活过今晚。然后尽可能多地从她们脑子里掏出有用的东西。

傍晚六点多,我收了工回到家。

开门的时候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糖醋排骨。

我最喜欢的。

沈念围了个围裙站在厨房里,锅铲翻动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

”回来了?洗手吃饭。“

苏棠没在。今晚就我和她。

这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排除变量。创造独处空间。

我洗了手坐下来。

桌上四个菜一个汤。糖醋排骨、清炒虾仁、番茄炒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

全是我爱吃的。

她坐到对面。

”尝尝,排骨我做了一个半小时。“

我夹了一块。外酥里嫩,甜度刚好。

”好吃。“

”那就多吃点。“

她给我盛了碗汤。

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

氛围很温馨。

如果我不知道真相的话。

吃到一半,沈念放下筷子。

”顾衍。“

”嗯?“

”我有话想跟你说。“

来了。

我继续夹菜的动作没停。

”说。“

她看着我。

那双眼睛很好看,是深褐色的,灯光底下像含着碎光。

但此刻她脑子里的声音是——

”按计划来。开场白用准备好的版本。语气要真诚,眼神要直视。“

”我……“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喜欢你。“

筷子停了。

我抬头看她。

”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她的目光没有躲。”从很早以前开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在倒计时。

”观察他的表情。如果有正面回应的迹象,继续推进。如果是拒绝的表情,立刻启用道具。“

我放下筷子。

”念念。“

”嗯。“

”你认真的?“

她点了一下头。

我能看到她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着裤子的布料。

指节发白。

她紧张。

不是因为害怕被拒绝。

而是因为害怕任务失败。

我沉默了五秒。

这五秒里,她的心声几乎是在嘶吼——

”说话啊,你倒是说话啊。他在想什么?看不出来。该死的,为什么系统不给我读心的能力?“

”如果他拒绝了,我就用道具。三十秒的心意共振。代价是失去在这个世界的记忆。没关系。值得的。“

我开口了。

”我没想到。“

沈念眼神微变。

”给我点时间行吗?“我说,”太突然了,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沈念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脑子里的声音慢慢平稳下来。

”他没有拒绝。说要时间。这是中性反应。不需要启用道具。还有机会。“

”好。“她声音恢复了平静,”不急。“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的手还在抖。

吃完饭。

收拾碗筷。

她洗碗的时候,我站在旁边擦干。

两个人离得很近。

手臂偶尔碰到。

每碰一次,她的心声就跳一下——

”近了。“

”别慌。“

”自然一点。“

我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放进碗柜。

”念念。“

”嗯。“

”你刚才说喜欢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关了水龙头。

擦干手。

转过身靠在水槽边上,低着头。

”高二那年冬天。你妈住院,你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我去找你的时候,你没哭,但眼睛红得吓人。“

她顿了一下。

”你看到我来了,第一句话是‘你怎么不多穿点,外面冷’。“

”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这段话,她说得很慢,很认真。

而她脑子里的声音——

我竖起耳朵。

”……这段是真的。“

”这段记忆是真的。“

”不是剧本。“

我愣了一下。

她继续在想:“六年了。最开始确实只是任务。但后来……不,别想了,沈念。任务就是任务。感情是攻略的一部分。不能分心。”

她在说服自己。

或者说,她在压下什么东西。

我看着她低垂的侧脸。

灯光照在她耳廓上,薄薄一层,透着粉色的血管。

”我知道了。“我说。

她抬头。

”我会认真考虑的。“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松弛。

”嗯。“

那天晚上她走了。

临走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你早点睡,别熬夜。“

”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个……排骨还有剩的,在冰箱里,明天热一下就能吃。“

”好。“

她走了。

我关上门。

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想起她刚才那句话。

”这段记忆是真的。“

六年的朝夕相处,她说最开始是任务。

但后来呢?

后来怎么了?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

她强行掐断了自己的念头。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个念头对她来说很危险。

一个执行任务的人,最害怕的就是对目标动了真感情。

因为那会影响判断。

会让她在关键时刻犹豫。

会让她在”完成任务回家“和”留下来“之间产生动摇。

而她不能动摇。

因为期限只有十四天了。

我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没有声音的那种笑。

很苦。

你看。

她可能是真的喜欢我。

但她还是选择了完成任务。

感情在利益面前,不值一提。

和当年那些在葬礼上抢东西的亲戚有什么区别。

我关了灯。

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因为她没有强行动手。

表白被我拖延了。

我赢得了时间。

但只有一点点。

十四天。

我得在十四天之内搞清楚所有事情。

然后决定,要不要反击。

以及,怎么反击。

【第三章】

接下来三天,我一边跑外卖,一边收集信息。

读心能力是被动的,没有开关,只要人在五米之内有主动思考,我就能听到。

这三天里我摸清了几件事。

第一,系统是真实存在的。

不是她们的幻觉或者精神疾病。

因为苏棠在第三天中午来找我吃饭的时候,脑子里明确想过——

”系统面板更新了。顾衍的好感度:89%。距离任务期限:11天。当前可用道具:心意共振(沈念持有),幸运骰子(苏棠持有)。“

面板。数值。道具。

这些概念在她脑海里的呈现方式非常清晰,像她在看一个只有她能看到的屏幕。

第二,她们确实来自另一个世界。

沈念在第二天晚上回家之后(我通过手机跟她聊天的时候听不到心声,必须面对面),第三天白天来找我的时候,脑子里有过这样一段回忆——

”我在原来的世界是个大三学生。苏棠是我室友。那天晚上我们在宿舍打游戏,突然弹出一个对话框——‘是否接受穿越任务?成功可返回并实现一个愿望。失败将永久留在目标世界,清除所有记忆。’“

”我们以为是游戏bug,点了确认。“

”然后就到了这里。“

所以她们是被骗进来的。

或者至少,是在信息不完全的情况下做出了选择。

这一点很重要。

因为这意味着她们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受害者。

但这不影响我现在的处境。

受害者也可以伤害别人。

第三,攻略成功后我会怎样。

这是我最想知道的信息,也是最难获取的。

因为她们自己也不太清楚。

苏棠在第三天下午发呆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系统说攻略成功后目标不会受到伤害。但系统的话能信吗?上次那个任务世界的目标,攻略成功之后好像变成了植物人。是巧合还是代价?“

”算了,不想了。想多了影响状态。“

我当时正在往她碗里夹菜。

手稳得不像话。

但脑子里只有一个词在回响。

植物人。

上一个被攻略的目标,变成了植物人。

可能是巧合。

也可能不是。

但不管是不是,说明一个事实——

系统不在乎目标的死活。

而她们,也选择了不去深想这个问题。

够了。

信息足够了。

第四天晚上,我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把所有信息摊开来看。

现状:两个来自异世界的女生,通过某种系统来到我身边,任务是把我的好感度刷到100%。期限剩10天。成功后她们回去,失败后被清除记忆永远留在这。

我的处境:好感度达到100%后,我可能会变成植物人。

我的底牌:读心术。她们不知道我知道一切。

我的选项:

第一,拒绝她们。好感度永远不到100%。十天后她们任务失败,记忆被清除,变成普通人留在这个世界。

这意味着她们会忘记一切。忘记原来的世界,忘记彼此是室友,忘记这六年的事。

变成两个完全陌生的普通女孩。

我身边会多两个失忆的人。

第二,假装接受。在好感度接近100%但未达到的时候卡住,争取更多时间研究系统的本质,找到破解的方法。

风险很大。万一一不小心触发了100%的阈值,我就废了。

第三,直接摊牌。告诉她们我能读心,我什么都知道。

然后呢?

她们会怎么做?

慌乱?绝望?还是孤注一掷地使用道具强行攻略?

太冒险。

我选第二条路。

假装不知道,假装被她们的表白打动了。

控制好感度在90%到99%之间浮动,拖时间。

同时从她们的心声里继续挖信息。

十天。

我要在十天之内找到破局的方法。

让她们能回去。

让我不用成为植物人。

两全其美。

如果做不到——

那至少保住自己。

第五天。

我约了沈念吃饭。

在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的那家日料店。

她来的时候换了衣服,不是平时的黑色高领,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没扎,散在肩上。

看得出来精心打扮过。

但她的心声很克制——

”别表现得太刻意。他喜欢自然的女生。保持平时的风格就好。“

我笑了一下。

”来了?坐。“

”嗯。“

她坐下来,接过菜单翻了翻。

”你点吧。“

”你想吃什么?“

”都行。“

我点了她上次吃的三文鱼刺身,和一份她没点但一直看的鳗鱼饭。

菜上来之后,她看到鳗鱼饭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你上次一直盯着隔壁桌的鳗鱼饭看。“

她低下头,夹了一筷子。

脑子里:“他记得这种细节?好感度变化:无。该死,只有对他产生情绪冲击的事件才能影响数值。日常细节不够。”

我心里记下了这条规则。

好感度的变化需要”情绪冲击“才能触发。

普通的好感和关心不会让数值产生波动。

这就是为什么六年了还卡在89%。

因为我对她们的感情一直是稳定的、温和的、不带激烈情绪的。

从没有过那种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脑子发空的时刻。

所以要让好感度冲到100%,必须制造某种极端的情绪体验。

她们选择的方式是生理接触和表白。

但这也说明,我只要不产生极端的正面情绪,数值就不会动。

我可以演。

假装心动,但实际上心里平得像一面镜子。

她们看不到我的心声。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放下筷子。

”念念。“

她抬头。

”我想好了。“

她的筷子悬在半空,没落下。

”关于你之前说的那件事。“

她的心声在震:“他要回应了。冷静,沈念。不管他说什么,都要冷静。”

”我觉得……“我斟酌了一下用词,”我一直把你和苏棠当最亲的人,比家人还亲。但你说的那种喜欢,我之前确实没想过。“

”这几天我认真想了想。发现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

”只是我太迟钝了。“

沈念看着我。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失控。

很短。

像平静湖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她脑子里的声音不再冷静了——

”他说不是完全没有。这是什么意思?是接受了吗?还是在试探?好感度……好感度变化了吗?“

然后她沉默了两秒。

脑子里出现了一组数据。

”好感度:89%。“

”没变。“

”他嘴上这么说,但内心没有产生真正的情绪冲击。他太理性了。“

我看到了她眼底的一丝失望。

极其细微。

然后她笑了。

”谢谢你愿意想。不急,慢慢来。“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但脑子里已经在调整方案了——

”口头推进效果有限。需要制造能让他产生强烈情绪的场景。什么场景能让一个理性的男人失控?“

”危险。“

”让他觉得快要失去我。“

我低下头吃刺身。

面无表情地把三文鱼送进嘴里。

她要制造一场让我害怕失去她的危险。

好。

来吧。

看看你准备怎么演。

【第四章】

第七天。

距离她们的期限还剩七天。

过去两天,表面上一切如常。我跑外卖,她们上班,晚上偶尔聚在一起吃饭。

苏棠还是那副软乎乎的样子,黏在我旁边叽叽喳喳。沈念依旧话少,但眼神时不时落在我身上。

但她们的心声告诉我,暗地里已经在准备了。

苏棠的方案是”幸运骰子”。

这是她持有的系统道具。效果是制造一次“命运级巧合”,让目标在特定场景下产生极端情绪。

沈念的方案是“危险场景”。

她准备制造一次意外,然后在意外中保护我,让我因为恐惧和感动产生情绪冲击。

两条线同步推进。

而我站在中间,听着两边的全部计划。

第七天傍晚,我送完最后一单外卖,骑车经过城南的河边。

手机响了。

沈念的。

“顾衍,你现在在哪?”

“城南,刚收工。怎么了?”

“苏棠喝多了,在河边酒吧那条街。你去接一下她,我这边公司加班走不开。”

“好,我马上去。”

我挂了电话。

然后在五秒之内分析完了这个局。

苏棠不会平白无故喝多。

沈念不会平白无故加班走不开。

这是安排好的。

让我去接苏棠,制造独处场景。

到底是苏棠的幸运骰子方案,还是沈念的危险场景方案?

都有可能。

我骑车去了。

酒吧街在河边,夜里灯光嘈杂,酒气和烟味混在风里。

我在街角找到了苏棠。

她靠在花坛边上,脸烧得通红,眼神迷离。

旁边站了两个男的。

一个穿花衬衫,一个戴金链子。

花衬衫那个正弯腰凑近苏棠,手搭在她肩膀上。

“美女,一个人呀?哥送你回去。”

苏棠推了一下没推动。

“别碰我。”

“别这样嘛,喝多了我照顾你。”

金链子在旁边嘿嘿笑。

苏棠的心声传进我脑子里——

“计划开始了。这两个人是系统生成的NPC,配合演出。等顾衍到了,他会看到我被骚扰,然后冲上来保护我。在那个瞬间,制造情绪冲击。”

“幸运骰子的效果就是这个——制造一个‘英雄救美’的场景。”

我停好电动车。

走过去。

花衬衫看到我,皱了下眉。

“你谁啊?”

我没看他。

蹲下来,看苏棠的眼睛。

“能走吗?”

苏棠眼眶红了。不知道是酒精还是在演。

“顾衍。”

我拉她站起来。

花衬衫伸手拦我。

“兄弟,我先来的。”

他手搭在我肩上的瞬间,我听到了他的心声。

和正常人不一样。

正常人的心声是连贯的、有情绪的。

他的心声像一段程序代码——

“任务指令:制造冲突。强度等级:中低。目标反应阈值:愤怒值达到60即可。当前指令:肢体挑衅。”

NPC。

苏棠说得没错,这两个确实不是真人。

是系统生成的。

我把苏棠往身后拉了一步。

然后握住花衬衫搭在我肩上的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不紧不慢。

花衬衫的表情变了。

不是疼,NPC大概不会疼。

是他的程序在判定:目标反应等级——冷静,未达到愤怒阈值。

“指令更新:升级挑衅强度。”

他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朝我脸上来了。

我偏头。

拳头擦着耳朵过去,带起一股风。

然后我掐住他手腕,往下一压。

他整个人矮了半截。

金链子那个冲上来,我侧身一脚蹬在他膝盖上,他跪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我不是什么练过武术的人。

但从小就打架。

爸妈走后,为了不被人欺负,拳头是我最早学会的语言。

两个NPC倒在地上。

他们的心声同时响起——

“任务判定:冲突场景完成。目标情绪:未触发。英雄救美模式:效果不显著。”

“指令:撤退。”

两个人爬起来,骂骂咧咧地走了。

走得很快,拐过街角就消失了。

我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把手上的灰拍了拍。

转身看苏棠。

她站在花坛边上,眼睛大大地看着我。

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不是在思考。

是真的懵了。

两秒后她的心声才恢复——

“他好快。完全没有害怕。也没有生气。他的情绪一直是平的。幸运骰子……失败了?”

“不对,场景是按计划展开的。问题出在顾衍身上。他太冷静了,根本没有产生足够的情绪波动。”

我走过去。

脱了外套披在她身上。

“走吧,回去了。”

苏棠低着头跟在我后面。

一路没说话。

但她的心声断断续续——

“他真的好温柔。披外套的时候手碰到了我的肩,好暖。”

“但好感度……89%。”

“一点都没变。”

“为什么?”

骑电动车送她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后座,双手环着我的腰。

风很大。她把脸贴在我后背上。

她脑子里开始翻涌——

“我是不是做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如果不是任务,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女孩,从小喜欢隔壁的男生……他会不会早就对我心动了?”

“是不是因为有了系统,有了攻略,有了目的,所以我的每一分关心都变得不纯粹了?”

“还是说,他从来就没把我当女人看过?”

她收紧了环在我腰上的手。

“如果可以重来,我想以真正的自己出现在他面前。”

“不是攻略者。”

“只是苏棠。”

我盯着前方的路。

没有回头。

但手心出了汗。

把她送到楼下。

她跳下车,把外套还给我。

“谢谢你今天来接我。”

“不用谢。”

“顾衍。”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事有点奇怪?那两个人来得太巧了。”

我看着她。

她眼神躲闪了一下。

在试探我有没有起疑。

“是挺巧的。”我说,“不过这条街本来就鱼龙混杂,你以后少来。”

她松了口气。

“知道了。”

她转身上楼。

走了几步又回头,小跑回来,踮脚在我脸颊上碰了一下。

极快,像蜻蜓点水。

然后红着脸跑了。

我站在原地。

她消失在楼道里之后,我摸了一下脸颊。

还有一点温度。

我心里想:如果她从来不是什么攻略者。

如果苏棠只是苏棠。

那个从小就跟在我后面跑的软乎乎的女孩。

我会不会早就喜欢她了?

答案大概率是。

会。

但现在这个答案没有意义。

因为我看到了那个冰冷的数字。

89%。

不是感情。是数据。

我骑车回家。

路上风很冷。

但比不上心里冷。

【第五章】

第九天。

期限还剩五天。

沈念出手了。

那天下午我在河边跑单,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你是顾衍吗?你的朋友沈念出了车祸,现在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

我手握着手机,站在路边。

车流从身旁呼啸而过。

心跳加速了。

这是本能反应。不管我知不知道她的身份,听到她出事,身体的第一反应还是紧张。

但紧跟着,理性压了上来。

车祸?

她之前计划的“危险场景”。

这是她的方案。

但我没法百分之百确定这是演的。万一是真的呢?万一系统在执行某个方案的时候出了偏差,NPC的力度没控制好?

我跳上电动车,直奔医院。

到了急诊科,护士指了个方向。

推开帘子的时候,沈念躺在病床上。

额头上缠着纱布,血迹渗透了白色绷带。左手打着石膏。脸色发白。

很真实。

但我先看了一眼监护仪。

心率、血压、血氧,数据很平稳。不像严重伤害。

她看到我,眼眶泛红。

“你来了。”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伸手摸了一下她额头上没被纱布覆盖的位置。

凉的。

“怎么弄的?”

“过马路被外卖车蹭了。不严重,就是头磕了一下,手腕骨裂。”

她说得很平静。

但眼圈越来越红。

我低头看着她。

然后听到她的心声——

“场景准备完毕。伤是真的,但程度可控。系统将肇事车辆的力度设定在安全范围内,不会造成实质性损伤。头部的血是道具效果,实际只有浅层擦伤。手腕的石膏也是道具,内部骨骼完好。”

“但疼痛是真实的。系统说为了让演出更逼真,保留了痛觉。”

“所以我真的很疼。”

她疼。

为了这场戏,她让自己真的受了伤。

痛觉是真的。

我看着她包扎的手。

纱布底下隐约能看到擦伤的痕迹。

那是真的。

为了制造一场让我害怕失去她的危险,她选择让自己真的摔在马路上,真的磕破脑袋,真的承受疼痛。

而她此刻脑子里想的是——

“观察他的表情。他紧张吗?他害怕吗?他有没有那种‘差点失去最重要的人’的恐惧?”

“拜托了。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这次再不行……”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

我坐在床边。

伸手把她没受伤的那只手握住。

她的手指冰凉。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声音哑了一点。

不是演的。

是真的有一瞬间的害怕。

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她是不是攻略者,她是沈念。是陪了我六年的人。

看到她躺在医院里,我做不到完全不动声色。

她的心声猛地跳了一下——

“他握住了我的手。他的表情……他在紧张。真的在紧张。”

“好感度……好感度……”

“89%。”

“还是89%。”

“为什么?他明明紧张了。明明害怕了。为什么数值不动?”

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在紧张和害怕之后的零点几秒里,我的理性回来了。

我意识到这是一场安排好的戏。

而这个认知,中和了所有的情绪冲击。

好感度不是由一瞬间的情绪决定的。

而是由“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信任”决定的。

我不信任她。

不是不想信,是不能信。

因为她在骗我。

哪怕她的疼是真的,她的某些感情是真的,但她的目的是假的。

我不可能对一个在欺骗我的人交出100%的信任。

这就是89%的墙。

怎么都翻不过去的墙。

我在医院陪了她一晚上。

帮她接水、削水果、调病床角度。

她半夜疼醒了一次,我握着她的手哄她重新睡。

那个时候我听到了她迷迷糊糊中的心声。

很轻。像梦话。

“如果没有系统就好了。”

“如果我只是沈念。”

“如果我可以正大光明地喜欢他。”

“不用算好感度。”

“不用制定方案。”

“只是喜欢他。”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收紧。

我坐在黑暗中,看着她睡着的脸。

呼吸很浅很轻。

睫毛偶尔颤一下。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心累。

我知道她的真面目。

我知道她的目的。

我也知道她可能真的对我有感情。

但这三件事同时存在的时候,反而比什么都不知道更痛苦。

因为我没有办法去恨一个对我有真感情的人。

也没有办法去信任一个在骗我的人。

更没有办法在十天之内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答案。

第二天早上,苏棠来了。

她看到沈念的样子,眼圈立刻红了,冲过来抓着沈念的胳膊。

“你疯了吗?你怎么不跟我说你要用这个方案?你知不知道多危险?”

这些话她没说出来。

是心声。

她说出来的是——

“念念你还好吗?怎么这么不小心?”

沈念靠在床头笑了笑。

“小事。手腕养几天就好了。”

苏棠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了一堆,买了粥和包子。三个人在病房里吃了早饭。

我出去扔垃圾的时候,走廊里只有我一个人。

站了一会儿。

然后掏出手机,在搜索框里打了一行字。

“如何欺骗一个系统。”

搜索结果当然什么都没有。

这不是普通互联网能解决的问题。

但我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思路。

系统判定好感度的依据是什么?

是我真实的内心感受。

系统能读取我的好感度数值,说明它能检测到我的情感状态。

但它检测的精度有多高?

苏棠的心声里提到过,好感度是一个整数百分比。

89%。

这是一个粗糙的数字。

它不可能精确到小数点后十位。

这说明系统对情感的检测有一个模糊区间。

在这个模糊区间内,存在操作空间。

我不需要骗过系统。

我需要骗过的,是自己。

不。

更准确地说,我需要让自己在某一个瞬间,真正地、毫无保留地相信她们。

哪怕只有一秒。

一秒就够了。

在那一秒内好感度冲到100%,她们的任务完成。

然后——

然后会发生什么?

我变成植物人?

未必。

苏棠想的是“上一个目标变成了植物人”。

但她不确定是不是攻略导致的。

可能是巧合。

也可能是那个目标本身就有问题。

我需要更多信息。

而获取这些信息的唯一方式,就是逼她们说出来。

不,不是逼。

是让她们主动告诉我。

怎么做?

答案很简单。

让她们真正信任我。

而不是攻略我。

我回到病房。

苏棠在帮沈念梳头发。两个女孩靠在一起,阳光照进来,画面暖得发烫。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走进去,在沈念床边坐下。

“念念。”

“嗯?”

“我有话跟你说。苏棠也一起听。”

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心声也同时响起——

沈念:“他要说什么?”

苏棠:“怎么回事?他脸色好严肃。”

我看着她们。

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你们在骗我。”

病房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轮子声。

苏棠的脸色刷一下白了。

沈念瞳孔微缩。

她们的心声在同一秒钟炸开——

苏棠:“他知道了?怎么可能?我们哪里露出了破绽?”

沈念:“冷静。不要慌。他可能只是在试探。先看他知道多少。”

我没有给她们反应时间。

“你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们是通过某种系统来到我身边的。任务是把我的好感度刷到100%。成功了你们就能回去,失败了你们会被清除记忆,永远留在这里。”

苏棠的手开始发抖。

沈念的表情裂开了。

那层永远冷静、永远克制的面具,在这一刻碎了。

“期限还剩五天。”我说,“你们试过给我下药、制造英雄救美、甚至让自己受伤来制造危险场景。但好感度一直卡在89%。”

沈念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发出声音。

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一片空白。

真正的一片空白。

被震惊清空了所有思维。

苏棠先崩溃了。

她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

“完了完了完了。他全知道了。怎么办?任务彻底失败了。好感度不可能再涨了。一个知道自己被攻略的人,怎么可能还会对攻略者交付真心?”

“我不想失去记忆。”

“我不想忘记他。”

“我不想忘记沈念。”

“我不想变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在这个世界上浑浑噩噩地活一辈子。”

她的肩膀在抖。

但没有哭出声。

沈念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平。

比平时还平。

“你怎么知道的?”

“我能听到你们的心声。”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沈念的表情变了。

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

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震惊和释然的表情。

她脑子里终于恢复了声音——

“读心。他能读心。所以他一直都知道。从第一天开始就知道。下药的事、攻略的事、系统的事、我的计划、苏棠的计划。”

“全部。”

“那他为什么不摊牌?为什么陪我吃了那顿饭?为什么在医院握了我一夜的手?”

“如果他知道一切,他完全可以远离我们。可以报警。可以消失。”

“但他没有。”

“为什么?”

她看着我的眼睛。

我回看着她。

“因为我想找到一个办法,”我说,“让你们能回去。让我不用付出代价。”

苏棠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你……你知道你会有什么代价?”

“植物人。”

苏棠嘴唇哆嗦了一下。

沈念闭了一下眼。

“所以你不肯让好感度到100%。”沈念声音哑了,“不是因为你不信任我们。是因为你怕死。”

“不是怕死。”我说,“是不想稀里糊涂地被人摆布。”

“你们来到我身边六年。陪我、照顾我、对我好。但你们从来没问过我的意见。你们决定攻略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问一句——顾衍,你愿不愿意?”

沈念没有说话。

但她的心声是——

“没有。”

“我们从来没问过。”

“因为系统告诉我们,目标没有选择权。”

苏棠哭得更厉害了。

她趴在床沿上,声音闷在手臂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嘴里说着对不起。

脑子里想的是——

“他说得对。我们从来没把他当一个有选择权的人。我们一直在算好感度、设计方案、使用道具。从来没问过他想要什么。”

“他不是一道题。”

“他是顾衍。”

“是那个十六岁就一个人扛下一切的男孩。”

“是那个给我们做饭、担心我们感冒、在深夜送完外卖还不忘给我们发消息报平安的人。”

“我们在消耗他。”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苏棠的抽泣声和监护仪的滴滴声。

我站起来。

走到窗边。

推开窗,风灌进来,带着医院停车场的汽油味和远处行道树的青涩气息。

“我有一个提议。”

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这五天,别再想攻略的事了。把所有的方案、道具、计划,全部丢掉。”

沈念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用这最后五天,好好地、正常地相处。”

“不算好感度。不搞方案。不用道具。”

“就像普通人一样。”

“你们不是一直在想,如果没有系统会怎样吗?”

沈念的眼神颤了一下。

苏棠抬起头。

“那就试试。”我说,“这五天,你们只是沈念和苏棠。我只是顾衍。没有系统,没有任务,没有好感度。”

“如果五天之后好感度还是89%,那你们认命。被清除记忆,留在这个世界当普通人。”

“但至少这五天,你们活得像个人。”

沈念盯着我。

好久好久。

她的心声在翻涌——

“他在给我们最后的机会。不是攻略的机会。是做一个真正的人的机会。”

“五天。”

“如果五天后好感度还是89%……”

“那我会忘记一切。忘记原来的世界,忘记苏棠,忘记系统。”

“也忘记喜欢他这件事。”

“永远忘记。”

她低下头。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抬起来。

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好。”

【第六章】

最后五天。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五天。

就好像有人把一杯浑浊的水静置了五天,杂质沉到了底部。水面上剩下的,干净得不像话。

第一天。

沈念出院了。手腕上的石膏拆了,系统道具的效果消退后,里面的骨头一点事没有。但擦伤是真的,结了痂,她左手动作还是会有点僵。

我去接她的时候,她站在医院门口等我。

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一下。穿着前天住院时的衣服。

看到我骑着电动车过来,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

但我看到了。

她什么也没多想。脑子里就一句话——

“他来了。”

干干净净的三个字。

我把备用头盔递给她。

“上车。”

“去哪?”

“回家做饭。你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

“煎饺。”

“行。”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后座。

没有环腰,只是抓着我后座的扶手。

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扫在我脖子上,痒。

到了家。

苏棠已经在了。

桌上摆了三杯奶茶,热的。

“我不知道买什么,就随便买了。念念你是芋泥波波,顾衍你是杨枝甘露,我是草莓奶盖。”

沈念接过来喝了一口。

没说好喝不好喝。

但她喝了一大半。

我在厨房包煎饺。

沈念一只手不方便,就坐在旁边看。苏棠想帮忙,结果把饺子皮弄成了四不像。

“你这包的什么,云吞吗?”

“你管呢,能吃就行。”

“这下锅就散了。”

“不会的。”

下了锅,散了。

苏棠蹲在灶台旁边,沮丧得不行。

沈念在旁边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笑。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迅速收了表情。

但来不及了。

笑过了。

我把煎饺盛出来,三个人坐在小桌前吃。

没人提系统。

没人提好感度。

没人提那个五天后的期限。

就是吃饺子。聊天。苏棠说她公司的奇葩同事又干了什么离谱的事。沈念偶尔插一句。我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笑一下。

吃完饭。

苏棠洗碗,沈念擦桌子。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忙碌的背影。

苏棠的心声很安静——

“今天好开心。”

沈念的心声也是——

“好久没有这么轻松了。不用想方案。不用看数据。不用计算。只是吃了一顿煎饺。”

“原来这就是正常的生活。”

第二天。

我跑了半天外卖。

下午收工的时候,苏棠发来消息说她和沈念在商场逛街,问我要不要来。

我去了。

商场人多。周末,到处都是人。

我在一楼等她们。

苏棠远远就看到了我,跑过来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

“笨死了。”沈念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

“顾衍顾衍,你看这个好不好看?”苏棠举着一个手机壳,上面印了只柴犬。

“幼稚。”

“你才幼稚,沈念你说好看吧?”

“一般。”

“你们两个都没有审美。”

我们逛了一下午。

苏棠拉着我进了很多店,试了很多衣服,每一件都要问我好不好看。

沈念全程跟着,偶尔自己看看饰品区。

我注意到她在一个手链柜台前停了一会儿。

是一条很简单的银链子,上面挂了一个小小的星星。

她看了几秒,走了。

脑子里想的是:“好看。但没必要买。五天后可能什么都记不住了。”

我记下了那个柜台的位置。

晚上吃了火锅。

三个人围着咕噜咕噜冒泡的锅,桌上堆满了碟子。

苏棠吃辣吃到满头汗,一边喝水一边嘶嘶哈哈。

沈念不太能吃辣,筷子一直在清汤那边。

我两边都涮。

“顾衍你帮我涮一下午餐肉。”

“自己涮。”

“我手够不到嘛。”

“你换个位置坐。”

“不要,这边近。”

沈念在旁边安安静静夹了一片毛肚。

咬了一口。

“七上八下涮出来的,刚好。”我说。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

没说话。

但嘴角的弧度又出现了。

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我走在中间,两个人一左一右。

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苏棠哼着歌。

沈念安静地走。

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安静不难受。

是一种被填满了的安静。

第三天。

下雨了。

我在家休息。

苏棠也请了假。沈念手伤还没好利索,本来就在家。

三个人窝在客厅里。

苏棠趴在地毯上看手机,时不时发出傻笑。

沈念靠在沙发上看书。

我在旁边修昨天坏了的台灯。

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

很吵。

但又很安静。

苏棠翻了个身。

“顾衍,你说如果我们三个人一直这样,会是什么样?”

我拧螺丝的手没停。

“什么样?”

“就这样。每天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下雨天一起待着。老了以后也在一起。”

沈念书页翻动的声音停了。

我把台灯修好了,按了一下开关。

灯亮了。

“那挺好的。”我说。

苏棠趴在地毯上笑了。

沈念重新翻了一页书。

但她的心声在说——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第四天。

倒数第二天了。

我一早出门跑外卖。

跑完回来的路上,绕到了那个商场。

在那个柜台买了两条手链。

一条是沈念看的那个,银链子配小星星。

另一条是苏棠的风格,一颗一颗的彩色小珠子串在一起,亮闪闪的。

回到家。

她们不在。

我把两个小盒子放在桌上。

然后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明天。

是最后一天。

好感度还是89%。

这五天里,我没有刻意做任何事去提升它。她们也信守承诺,没有再使用任何方案和道具。

我们只是正常地生活了五天。

吃饭。逛街。聊天。发呆。看雨。修台灯。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

但就是这些普通的日子,让我开始动摇了。

不是好感度的问题。

是我开始分不清了。

苏棠对我笑的时候,那是攻略吗?

沈念偷偷看我的时候,那是策略吗?

她们自己也不知道了吧。

因为从她们的心声里,我再也听不到任何和系统、任务、数据有关的内容了。

满满的全是——

“今天好开心。”

“他笑起来真好看。”

“不想走。”

“不想忘记。”

“如果明天不来就好了。”

晚上她们回来了。

看到桌上的盒子,苏棠眼睛亮了。

“什么呀?”

“打开看。”

她拆开,看到手链的瞬间,嘴巴张成了O型。

“天哪好可爱,顾衍你买的?”

我没回答。

看向沈念。

她拆得慢一些。

打开盒子,看到那颗小星星。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她抬头看我。

我说:“你那天在商场看了很久。”

她没说话。

低下头,把手链戴上了。

左手不方便,她用右手戴,扣子怎么也扣不上。

我走过去。

帮她把扣子扣好。

手指碰到她手腕内侧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脉搏。

跳得很快。

她的心声——

一个字也没有。

只有心跳。

砰。砰。砰。砰。

那天晚上她们又住在我家。

苏棠早早就困了,缩在被子里。

沈念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

左手腕上的小星星在月光里亮了一下。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明天了。”她说。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你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她看着窗外。

“这五天,我一次系统面板都没有打开过。我不知道好感度现在是多少。我不想知道。”

“因为如果打开面板,我就会又变成那个时刻在算计的人。”

“我不想了。”

她的声音很轻。

“这五天是我六年来最开心的日子。比在原来的世界开心。比完成任何任务都开心。”

“所以就算明天好感度还是89%。就算我失去记忆,变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

“至少今天,我是沈念。”

“你的沈念。”

她转头看我。

月光落在她脸上。

我看着那双眼睛。

深褐色的。

没有任何算计。

没有任何策略。

干净得让人心口发疼。

我开口了。

“念念。”

“嗯。”

“如果我说,我愿意相信你们。不是89%。是100%。是真的、完全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但代价可能是我变成植物人。”

“你要不要?”

她的眼泪下来了。

无声的。

滚过脸颊,砸在手背上。

“不要。”

她说。

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不要。”

“我宁愿失去记忆,也不要你出事。”

“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好感度数值,不是什么通关条件。”

“我不要。”

苏棠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我也不要。”

她翻了个身,被子拉到鼻子下面,露出红红的眼睛。

“我不想回去了。”

“回去干什么,在那个世界我也只是一个普通大学生,每天上课打游戏,没什么意思。”

“在这里,至少有你,有沈念。”

“就算失去记忆也没关系。”

“反正我一开始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才喜欢上你的。”

“忘了之后,肯定还会再喜欢你一次。”

她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缩进被子里。

闷闷地补了一句。

“两次也行。十次也行。”

“反正是你。多少次都行。”

我坐在窗边。

看着缩在被子里的苏棠。

看着眼泪还挂在脸上的沈念。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很热。

很满。

满到快要溢出来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她们的心声。

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机械的、冰冷的声音。

“叮——检测到目标好感度异常波动。”

“当前好感度:89%→92%→95%→97%……”

“触发条件分析:非外部刺激。非道具触发。为目标自发性情感突破。”

“警告:好感度即将达到100%。任务即将完成。后果启动倒计时——”

我猛地站起来。

“等等。”

沈念和苏棠同时看向我。

那个冰冷的声音还在继续——

“好感度:98%……99%……”

“不对。”我闭上眼睛,用力攥紧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疼。

疼。

用疼痛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压回去。

不能到100%。

不能。

“好感度:99%。”

“停止波动。”

“未达到100%阈值。任务状态:未完成。”

声音消失了。

我睁开眼。

手心全是汗,掌心有四个指甲印出来的月牙。

深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怎么了?”沈念走过来。

“没事。”我说,“想到点事。”

她看着我的手。

看到了那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皱了一下眉。

但没有问。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阳台上,想了一整夜。

好感度到了99%。

就差1%。

而那1%,是在她们说“不要”的时候涨上来的。

不是因为她们的表白。

不是因为她们的关心。

不是因为任何算计和方案。

而是因为——

她们选择了我。

在“回到原来的世界实现愿望”和“保护我的安全”之间,她们选了后者。

这份选择,冲破了我最后的防线。

但我在最后一秒把好感度卡住了。

因为我不知道100%之后会发生什么。

现在系统的声音我也能听到了。

这是新情况。

说明随着好感度的提升,我和这个系统之间的某种连接也在增强。

那个系统说的是“后果启动倒计时”。

后果。

什么后果?

植物人吗?

我需要确认。

但怎么确认?

系统不会回答我的问题。它只是在被动播报数据。

除非——

我能直接和系统对话。

怎么才能直接和系统对话?

苏棠和沈念是通过系统面板和它交互的。但我不是系统玩家,没有面板。

可我现在能听到系统的声音了。

那反过来呢?

系统能不能听到我的声音?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你听得到我吗?”

沉默。

“系统。你听得到我吗?”

沉默。

“好感度99%。你应该已经注意到我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是自说自话。

然后那个冰冷的声音响了。

“检测到目标主动交互请求。”

“评估中。”

“交互权限:受限开放。目标可发起三次询问。”

三次。

只有三次机会。

我深吸一口气。

第一个问题。

“好感度达到100%之后,我会怎样?”

系统沉默了两秒。

“目标好感度达到100%后,攻略者获得返回资格与愿望奖励。目标将进入‘情感锚定’状态,持续时间取决于攻略者的选择。”

“什么叫情感锚定?”

“该询问计入第二次。”

我咬了一下牙。

系统继续说——

“情感锚定:目标的情感状态将被永久固定在好感度100%的峰值。目标将丧失对攻略者以外的一切情感波动能力。通俗表述:目标将只能爱攻略者,失去爱其他人的能力。”

不是植物人。

是更残忍的东西。

永远被锁死在100%的好感度上。

变成一个只能爱她们、对其他一切都失去感情能力的人。

活着的人偶。

我的拳头攥紧了。

指甲再一次嵌进掌心。

最后一个问题。

我想了很久。

“有没有办法,在任务完成的同时,解除情感锚定?”

系统沉默的时间比之前都长。

“存在一种条件。”

“当攻略者在任务完成时主动放弃全部奖励(返回资格+愿望),系统将判定该任务为‘无效任务’。无效任务不会对目标产生任何影响。攻略者将留在目标世界,保留全部记忆,但永久失去系统权限。”

“三次询问已用完。交互通道关闭。”

声音消失了。

我坐在阳台上。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有了一条淡灰色的光线。

答案找到了。

只要她们在任务完成的那一刻,主动放弃全部奖励——不回去,不许愿——系统就会把这次任务判定为无效,我就不会被情感锚定。

但代价是,她们永远留在这个世界。

回不去了。

也没有愿望了。

她们愿意吗?

昨晚苏棠说了。

“我不想回去了。”

沈念也说了。

“我宁愿失去记忆也不要你出事。”

但那是在不知道这个选项的前提下说的。

如果她们知道还有另一条路——

放弃奖励,留下来,保留记忆,我也不会被影响——

她们会选这条路吗?

或者说,我有没有权利要求她们选这条路?

她们也是被骗进来的。

她们在原来的世界也有自己的人生。

凭什么要她们为了一个“攻略目标”放弃回家的权利?

天彻底亮了。

阳光打在我脸上,暖的。

我站起来。

回到客厅。

沈念和苏棠还在睡。

苏棠的嘴巴微张着,口水流了一小片。

沈念侧躺着,左手腕上的小星星手链卡在枕头和脸颊之间,在她脸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我走过去,轻轻把手链从她脸上移开。

她没醒。

但嘴里嘟囔了一句。

听不清。

但脑子里的心声很清晰——

“别走。”

我蹲在床边。

看着她。

然后做了决定。

不告诉她们。

不把选择权丢给她们。

因为她们一定会选择放弃奖励。

一定会。

这不是我信任她们。

这是我了解她们。

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她们,她们会毫不犹豫地放弃。

然后她们会永远留在这个世界,永远回不了家。

而这份牺牲会变成一根刺,扎在我们三个人之间。

她们可能永远不会说出口,但她们会偶尔想起原来的世界。想起那间宿舍,想起没打完的游戏,想起没有见完的朋友。

那种遗憾会像暗疮一样,时不时发作。

我不想要这样的结果。

我想要的是——

她们真正地、自由地、不带任何牺牲和代价地,做出选择。

怎么做?

我想了想。

然后笑了。

方法只有一个。

让好感度真正到达100%。

然后在那一瞬间,赌她们会做出什么选择。

如果她们选择带着奖励离开——

那我就被情感锚定,变成一个只能爱她们的人偶。

但至少她们自由了。

如果她们选择放弃奖励留下——

那所有人都自由了。

不管哪种结果,选择权都在她们手里。

不在我手里。

这才公平。

我站起来。

去厨房煮了粥。

热了昨天剩的煎饺。

倒了三杯橙汁——这次是我自己榨的,干干净净,什么也没加。

端到桌上。

然后走到床边。

“起床了。”

苏棠揉着眼睛:“几点了?”

“八点。最后一天了。起来吃饭。”

【第七章】

最后一天。

吃完早饭之后,我说出去一趟。

她们没问我去哪。

但她们的心声说——

苏棠:“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好感度不知道多少。不想看。不想知道。管他呢。今天就好好地在一起就行了。”

沈念:“他一大早出去。表情好像很轻松。和前几天不一样。”

我出了门。

去了一趟银行。

把卡里仅有的一万二全取了出来。

跑外卖攒了大半年。

然后去了超市。买了食材,够做一桌好菜的那种。又买了一个蛋糕,上面写了“谢谢你们”。

回家的时候快中午了。

苏棠坐在沙发上看综艺,沈念在旁边看书。

看到我大包小包进来,苏棠蹦起来。

“什么呀?买了什么?”

“今晚我做饭。做一顿好的。”

“什么好的?”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下午四点开始做饭。

糖醋排骨。红烧鱼。清蒸大虾。干煸豆角。西红柿蛋汤。

还有苏棠爱吃的可乐鸡翅。

沈念中途进来帮忙,被我赶了出去。

“今天不用你干活。”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转身走了。

脑子里想的是:“他在干什么?像是在准备一顿告别晚餐。”

对。

也不对。

不是告别。

是开始。

傍晚六点。

菜摆了一桌。

蛋糕放在中间。

我把灯关了,只留了窗边的落地灯。

暖黄色的光。

“坐吧。”

三个人坐下来。

我看着她们。

苏棠。沈念。

一个活泼得像小太阳,一个安静得像月亮。

六年了。

不管最开始是什么目的,六年的时光不会说谎。

那些送到手里的煎蛋,那些挤在一起看电影的深夜,那些下雨天共用一把伞的小跑,那些生日时桌上多出来的小蛋糕——

即使起因是假的。

过程是真的。

“我有话要说。”

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这六年。”我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六年。在你们来之前,我一个人。爸妈走了,亲戚跑了,我觉得活着挺没意思的。”

“是你们让我觉得,活着好像也不赖。”

苏棠的眼圈开始泛红。

沈念端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所以不管你们是从哪来的,不管什么系统、什么任务、什么好感度——对我来说,你们就是沈念和苏棠。是我的人。”

我端起杯子。

“这杯敬你们。”

三个人碰了杯。

苏棠喝了一口就哭了。

“你干什么啊,搞得像诀别一样。”

“又不是诀别。”

“那你说这些干什么。”

“不能说啊?”

“不能。你这么一说我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沈念没说话。

她低头喝橙汁。

喝了很久。

杯底朝上了还在喝。

我假装没看到她擦眼角的那个动作。

吃完饭。

蛋糕切了。

苏棠嘴上一圈奶油,还在往嘴里塞。

“好吃。”

“你嘴上沾了。”

“哪儿?”

“这儿。”

我伸手抹了一下。

指尖碰到她嘴角的瞬间,她愣住了。

脑子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就那么看着我。

眼睛又大又亮。

像一只被灯照到的小鹿。

然后我转头看沈念。

她也在看我。

“念念。”

“嗯。”

“那天你说喜欢我。”

她手里的叉子停了。

“我现在回答你。”

她的呼吸停了。

“我也喜欢你。”

“还有苏棠。”

我转头看苏棠。

“你从小就跟在我后面跑。我以前以为是把你当妹妹。但这几天我想明白了。”

“不是妹妹。”

“从来都不是。”

苏棠的嘴唇在抖。

“你……你说真的?”

“真的。”

“百分之百?”

我笑了一下。

然后我放开了。

放开了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分析。所有的理性。所有的警惕。

任由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热流冲破了99%的堤坝。

系统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了。

“叮——好感度:100%。任务完成。”

“攻略者获得返回资格与愿望奖励。”

“是否确认接收?”

同一时刻。

沈念和苏棠同时僵住了。

她们的眼前——我看不到,但我能从她们的心声中感知到——弹出了一个面板。

苏棠的心声:“任务完成了?好感度100%了?”

沈念的心声:“出现了。返回按钮。还有愿望输入框。”

“只要点‘确认’,我就能回去了。”

我坐在桌前。

看着她们。

表情很平静。

系统在继续播报——

“提示:若攻略者选择接收奖励,目标将进入‘情感锚定’状态。若攻略者主动放弃全部奖励,该任务将被判定为无效,目标不受影响。”

沈念听到了。

苏棠也听到了。

她们的表情同时变了。

苏棠的心声炸了——

“情感锚定?什么意思?什么叫只能爱我们失去爱其他人的能力?”

“我接受奖励的话,他就会变成……变成那样?”

“之前那个植物人……不是植物人,是情感锚定。被锁死在100%的好感度上。活着的人偶。”

“这就是代价?”

沈念的心声像一把冰冷的刀,一刀一刀切在自己身上——

“系统从来没告诉我们目标会怎样。只是含含糊糊地说‘不会受到伤害’。”

“不会受到身体上的伤害。但精神上,他会被永久改造。”

“如果我接受奖励,顾衍会变成一个只能爱我的人。”

“听起来像是完美结局。”

“但那不是爱。那是囚禁。”

她们同时看向我。

我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坐着。

等她们做选择。

苏棠先开口了。

“顾衍,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嗯。”

“你知道100%之后你会变成什么样,你还故意让好感度冲上来?”

“嗯。”

“你疯了吗?!”她站起来,椅子向后倒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我们可以不完成任务啊!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失去记忆?变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忘记彼此?”

苏棠愣住了。

“我不想让你们做那种选择。”我说,“如果我提前告诉你们,你们百分之百会选择不完成任务。然后期限到了,记忆被清除,你们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沈念没说话。

她就那么站着。

一动不动。

像一根被风吹僵的树。

过了很久。

“你把选择权给了我们。”她声音很轻。

“嗯。”

“你赌我们会放弃奖励。”

“不是赌。”

“那是什么?”

“信任。”

“百分之百的信任。”

沈念闭了一下眼。

睁开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

她哭了。

我认识她六年,头一回看到她哭得完全不管形象。

不是无声的流泪。

是嘴巴咧开,鼻子发酸,眼泪糊了满脸。

她一边哭一边笑。

笑得像一个终于被拥抱的孩子。

“你这个人。”

“真烦。”

然后她抬手。

在她面前那个我看不到的面板上,点了一下。

她的心声告诉我她选的是什么——

“放弃全部奖励。”

同一秒。

苏棠也伸出了手。

她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但手指点得又快又狠。

“放弃。全部放弃。谁稀罕你那破愿望。”

系统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

“检测到攻略者主动放弃全部奖励。”

“该任务判定为无效任务。”

“目标情感锚定:取消。”

“攻略者系统权限:永久收回。”

“攻略者将保留在目标世界的全部记忆,永久留存。”

“系统关闭。”

声音消失了。

彻底的。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窗外隐隐约约的车流声。

和两个女孩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我坐在桌前。

看着桌上的残羹剩饭,半个蛋糕,三杯喝空的橙汁。

然后我笑了。

从心底里笑了。

二十二年。

头一回觉得这个世界不那么冷。

苏棠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

“你要是真变成人偶了我怎么办,你赔我。”

“我又没变。”

“你万一呢?!”

“没有万一。”

沈念走过来。

站在旁边。

伸出手,搭在我肩膀上。

没说话。

但她的手在发抖。

我抬头看她。

“欢迎留在这个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

“嗯。”

“从今天起,你不是攻略者了。”

“嗯。”

“就是沈念。”

“嗯。”

“我的沈念。”

她咬着嘴唇。

点了一下头。

苏棠在旁边喊:“还有我!还有我!”

“还有你。我的苏棠。”

“这还差不多。”

她收紧了抱着我胳膊的力道。

热热的。

暖暖的。

像火。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

和五天前一模一样的月亮。

但照进来的光,比五天前亮多了。

【第八章】

后来的日子,没什么特别的。

和之前那五天差不多。

只是没有了倒计时。

没有了好感度。

没有了系统面板。

苏棠还是那个软乎乎的苏棠,上班摸鱼,下班黏人。

沈念还是那个话不多的沈念,做事利落,表情冷淡,但会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往我碗里夹菜。

我还是跑外卖。

但心态不一样了。

以前跑外卖是为了活着。

现在跑外卖是为了回家。

家里有人等。

有热饭。

有一个蹲在门口等我回来然后跳起来抢我手里奶茶的苏棠。

有一个听到我开门就把拖鞋放好然后装作在看书的沈念。

日子过得很快。

一周。一个月。三个月。

我的读心能力还在。

但她们的心声里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和系统有关的内容。

苏棠每天想的是今天中午吃什么,那件裙子打折了要不要买,还有顾衍今天怎么还不回来。

沈念每天想的是工作上的事,偶尔想想晚上做什么菜,再偶尔想想我。

这些心声平淡得像白开水。

但我每次听到都会觉得嘴角上扬。

有一天下班回家。

推开门。

苏棠和沈念并排坐在沙发上。

两个人表情都很正式。

我换了拖鞋,坐到她们对面。

“怎么了?审我呢?”

苏棠深吸一口气。

“顾衍,我和念念商量了一下。”

“嗯。”

“我们觉得吧,三个人的关系需要明确一下。”

“什么关系?”

“就是……那个……”

她脸红了,说不下去。

沈念接过来。

“你那天说你喜欢我们两个。”

“嗯。”

“我们两个也喜欢你。”

“嗯。”

“那接下来怎么办?”

我看着她们。

一个脸红到脖子根。

一个表情冷静但耳尖通红。

“你们想怎么办?”我说。

苏棠:“我不想分享的。但是如果对方是念念的话……”

沈念:“我也一样。如果是苏棠的话,可以接受。”

我挠了一下头。

“那就……三个人过?”

两个人同时点头。

然后同时红了脸。

然后同时把头扭到一边。

我看着她们。

笑了。

日子继续往前走。

没什么波澜。

但每一天都很满。

半年后,我攒了点钱,把那间出租屋退了,搬去了一套大一点的两居室。

苏棠负责装饰,把客厅搞得花花绿绿。

沈念负责收纳,把所有东西分门别类放得整整齐齐。

我负责修东西。

灯泡、水龙头、柜子的合页、门锁——什么坏了我修什么。

有一次沈念的椅子坏了一条腿,我蹲在地上修了半小时。

修好了,她坐上去试了试。

“不歪了。”

“那当然。”

她低头看着我。

“你手上有个刺。”

“修椅子扎的,没事。”

她握住我的手,低头去看。

然后她用指甲把那根木刺挑出来了。

动作很轻。

但手指触碰到我掌心的时候,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假装没注意到。

但她的心声出卖了她——

“他手心好烫。”

一年后。

我不跑外卖了。

攒够了钱,在小区门口盘了个铺子,开了家早餐店。

煎饺、包子、豆浆、油条。

都是我拿手的。

苏棠每天早起帮我打下手,虽然她包的包子依然奇形怪状,但客人觉得有趣,反而卖得最好。

沈念辞了设计公司的工作,帮我管账。

她把每一笔流水记得清清楚楚,连少了一根油条都能查出来。

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差。

养活三个人绰绰有余。

日子就这么过着。

有一天清早,我在灶台前炸油条。

油锅滋滋响。

苏棠在旁边揉面,面粉沾了一鼻子。

沈念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捏着笔,算前一天的账。

左手腕上那条银链子还在。小星星晃来晃去。

一年了,没摘下来过。

苏棠手上那条彩珠链子也在。珠子磨得没那么亮了,但她说舍不得换。

我把油条捞出来,控油。

金黄酥脆。

苏棠凑过来偷吃了一根。

“烫烫烫。”

“活该。”

“你小气。”

“那是客人的。”

“我也是客人。我是VIP。”

沈念头也没抬。

“VIP也得付钱。”

“沈念你胳膊肘往外拐。”

“我是财务,公私分明。”

我听着她们拌嘴。

把油条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

门口第一个客人来了。

“老板,两根油条一杯豆浆。”

“好嘞。”

苏棠擦了擦手,端着盘子送过去。

笑容灿烂得像早晨的太阳。

沈念在收银台按计算器。

啪嗒啪嗒。

我站在灶台后面。

油烟熏得眼睛有点涩。

但透过那层薄薄的烟气看过去——

一个在送餐,一个在算账。

铺子不大,三十来平米。

但装得下三个人全部的日子。

我低头继续炸油条。

嘴角的弧度压不下去。

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声音。

不是系统的。

是我自己的。

“好感度:100%。”

“永久的。”

“不需要任何系统认证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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