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到一条匿名消息:今晚十点零七分,我会死在学校旧音乐楼。
发信人随后附上了一张我从未见过的遗照。
第1章
“今晚十点零七分,你会死在旧音乐楼。”
手机震动时,我正在核对下个月的工资发放表。
抬头看了眼屏幕,陌生号码发来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我站在旧音乐楼门口,身后门开着,里面没有灯。
下面只有一行字。
“一个人来。否则死的不止你。”
我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几秒,先把工资表保存,又点开号码。
归属地是本市。
林妍的电话两分钟后打了进来。
“你在哪儿?”她劈头就问,“刚才谁给你发消息了?”
“你怎么知道?”
“你脸色不对。刚在楼梯口撞见你,微信也不回。到底怎么了?”
我没回她,截了图发过去。
她安静了十几秒。
“知夏,别去。这明显是恶作剧。”
“旧音乐楼两年前就封了。”
“谁说的?”
“林妍,我在学校待了六年。”
她像是被噎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
“封了不代表不能进。学校后门那块锁早就坏了,维修科的人都知道。你现在在财务处对吧?把消息删了,我陪你待一会儿。”
“删了?”
“这种照片留着干什么?传到教职工群里,你猜别人会怎么说你?”
我看着屏幕,手指没动。
林妍最懂怎么把一件丑事说得像玩笑,也最清楚什么话能让我别再追问。
“两年前旧音乐楼出过事,你知道吗?”我问。
她那边没声音了。
“林妍。”
“我只知道楼顶漏水,早就没人上课了。知夏,你听见我说话了吗?别去。”
她语气急了。
我没再问,挂了电话,给哥哥沈知衡拨过去。
他接得很快。
“什么事?”
我发去照片。
他那边沉默了更久。
“在哪收到的?”
“刚收到。”
“去找保卫处,现在。”
“哥,你知道旧音乐楼。”
“我问你在哪收到的。”
他每个字都压着火气,跟父亲去世后一样。
“这是我的事。你别管。”
“你失忆还没好,别掺和学校以前那些事。”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两年前那场事故后,我醒过来时只记得父亲 had died and family owed money. The rest was blank. 医生说是车祸。我却记得有人在我耳边说,十点零七分,别迟到。声音很轻,分不清男女。
后来我靠记账和列清单恢复秩序。把哥哥转给我的每笔钱记在表格里,把该问的问题写在便签上。可关于父亲、关于旧音乐楼,表格上全是空白。
“我要查校历。”我说。
沈知衡在那头冷声道:“查什么校历?医院没告诉你吗?”
“查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知夏。”
“欠学校的账是我在处理,出了人命的旧音乐楼也归财务处清点。你比谁都清楚。”
电话那边只剩呼吸声。
“哥,”我把照片重新打开,“十点零七分,你记得吗?”
他没回答。
“你记得。”
“今晚别出门。”他放缓语气,“消息发给保卫处,剩下的我来处理。”
“怎么处理?”
“你不用管。”
又是这句。
我把号码记下来,起身去了档案室。
旧校历不在档案室。财务处电脑里只有电子版,目录翻了两遍,找不到两年前那场事故后的设备维修记录。
下楼时,我撞见赵文琪。
她正抱着文件从财务处出来,看见我,先往四周看了一眼。
“知夏姐,你没收到吧?”
“什么没收到?”
“没事。”
她嘴快,双手把文件夹抱得更紧。
“旧音乐楼那边晚上别去。听说前几天还有维修科的人进去过。”
“谁进去?”
“我也是听说的。”她往楼梯口挪,“林妍让保密。”
“保什么密?”
赵文琪笑得很勉强。
“我就是个传话的,姐姐别问我。”
“昨晚谁进去过?”
她眼神乱了两下。
“你真不知道?监控里看见一个人,十点零七分从楼里出来。脸看不清,穿着深色外套。”
“男的女的?”
“像女的。”
赵文琪没敢把“像”改成“是”,人已经抱着文件夹下楼了。
我回到财务处,打开内网邮件。
周颂的邮箱在退休教职工名册里。他以前在维修科,修过学校半数的门锁和课桌。我父亲那块旧手表,也送到他那里修过。
我给他发了一封邮件。
不到三分钟,他打了过来。
“知夏?”
“周叔,我想查两年前旧音乐楼的事。”
电话那边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断断续续放着天气预报。
“你怎么想起查那个?”
“有人让我今晚十点零七分回去。”
周颂没说话。
“周叔?”
“你手里是不是有那块表?”
我低头看手腕。
父亲留下的旧手表,表带磨得发白。我一直戴着,冬天会发冷。
“在。”
“别摘。”
“为什么?”
“那块表的表扣里有过东西。先别碰,我一会儿到。”
他挂断后,我翻出校历。
两年前六月十七日,旧音乐楼封停。
维修记录显示,当晚十点零四分断电,十点十分恢复。
我把时间输入搜索框,页面只弹出一条残缺记录。
“事故处理:21:07,相关人员签字。”
附件是一张扫描照片。
照片中,一个女人倒在旧音乐楼的台阶上。她穿着白衬衫,侧脸被血挡住,手里还攥着文件。
遗照下方标着姓名:周蕙兰。
财务处旧花名册里没有这个人。
我放大照片,在背面找到一行手写字。
“21:07,已确认。”
背面右下角还有一枚印章,印文是“校医复核”。
可事故发生在旧音乐楼,不是医务室。
我拨周颂的电话,没接通。
再打,仍是没接通。
窗外已经黑了。墙上的钟走到九点四十。
哥哥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在保卫处等你了。”
我没有理他,抄下遗照编号,带着打印件下楼。
旧音乐楼离财务处不远,走过去只要七分钟。
九点五十七分,我到了后门。
铁锁果然坏了,门虚掩着。楼里没有电,旧钢琴积着灰,墙上还贴着两年前的演出海报。
我打开手机手电。
遗照里那个女人倒下的位置,在一楼大厅左侧。
走过去时,脚下踢到一只文件夹。
我捡起来,里面是一叠照片。
全是夜间拍的旧音乐楼。
有人从后门进去,有人抱着文件离开。拍摄时间都在十点零七分。
最后一张照片里,穿深色外套的女人站在楼梯口。她抬手挡住脸,指缝间露出一只戴旧手表的手。
表扣和我腕上这块一模一样。
我后退半步,手电光晃到墙上的镜子。
镜子里,我身后的门不知何时开了。
一个戴深色外套的女人站在门口。
她抬起手,慢慢摘下腕表。
我的旧手表同时发出一声轻响。
表扣弹开了。
那道缝隙只有头发丝宽,里面却夹着一小截折过两次的纸。
我刚把它捏出来,身后便传来女人的声音。
“别看。”
我猛地转身。
她站在两米外,摘下了口罩。
是林妍。
“知夏,你非要把事情查到底?”
“你怎么在这儿?”
她没回答,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纸条上。
“你以为那张死亡预告是谁发的?”
我心里一沉。
“是你?”
“如果是,我何必亲自来拦你?”
她朝我走近一步,鞋跟踩过地上的照片。
“十点零七分以后,别站在那个位置。”
墙上的钟无声跳了一格。
九点五十九分。
我捏紧纸条。
“你知道照片里的周蕙兰是谁,对吧?”
林妍的脸白了一下。
“你先把手里的东西给我。”
我展开那截纸。
上面只有半行父亲的字迹。
“知夏,如果我出事,去零”
最后一个字还没写完,纸条背面沾着一层暗红。
楼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十点零六分。
有人撞开了后门。
第2章
门被撞开时,我第一反应是捂住手表里的纸条。
林妍抬手关了手电。
“别出声。”
撞门声又响了一下,旧音乐楼的防火门抖落一片灰。
我盯着她:“你刚才说十点零七分以后别站在那个位置。现在几点?”
“九点五十八。”
墙上的钟刚跳过十点零六分。
我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显示十点零七分。
“你的钟慢了。”
“这里的老钟不准。”
“那我的手机呢?”
林妍没答。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照片,一张张塞进外套口袋,动作很快。
外面有人喊:“林老师?沈知夏?你们在里面吗?”
是赵文琪。
林妍把最后一张照片按在掌心,冲我压低声音:“把纸条给我。”
“我爸写的。”
“我没说是你的。”
门锁咔哒一响。
我退后两步,把手腕塞进袖口。
赵文琪推门进来,先看了我一眼,又看林妍。
“财务处的人找你们,说旧电脑里的账不见了。”
我心里一沉。
“什么账?”
赵文琪扯了扯围巾:“两年前那晚的临时支出。十万八千六百块,记录被删过,现在只剩一个登录账号。”
她特意看了我一眼。
“账号还是你的。”
“电脑在财务处?”
“旧库房那台。”林妍开口,“她两年没碰过了。”
赵文琪点头:“维修科的老周说机器还能开。你们要不要过去看看?门禁记录也能查。”
林妍立刻说:“她不能去。”
我看向她:“为什么?”
“你忘了多少事,自己不清楚?”
“我忘了两年前的事,没忘怎么查账。”
“你连十点零七分在哪里都能记错,现在去碰那台电脑,出了事谁负责?”
赵文琪的目光在我和林妍之间转了一圈。
“文琪,你先去。”我说,“把门禁卡留下。”
“凭什么留给你?”
“凭那张卡上还能刷出我的脸。”
赵文琪摸了摸包,又没动。
她不傻。旧电脑里要是真有十万八千六百块,财务处不会先来找一个失忆的人。
林妍说:“卡给她也没用。照片里的时间不对,监控也会被带偏。”
我攥着袖口,指腹压住纸条折痕。
“你怎么知道照片里的时间不对?”
“拍摄设备没调时差。”
“每张照片都是十点零七分。”
“音乐楼那台相机用了旧硬盘,系统时间会慢一小时。”
赵文琪皱眉:“慢一小时,还是快一小时?”
林妍停住了。
我没说话。
刚才墙上显示九点五十九分,我手机显示十点零七分。差一小时。
不是相机。
是这栋楼里的电子设备。
林妍抓住我的手腕:“知夏,先出去。”
“松手。”
“你听我说完。两年前你出事后,看过一些……不太好的东西。医生说你分不清现实,也分不清时间。别再查了。”
赵文琪脸色变了:“她在说什么?”
“应激反应。”林妍替我回答得很快,“她需要休息。”
我低头看她的手。
她抓得很紧,旧戒指硌在我腕骨上。
“行。”我说,“我跟你出去。”
她明显松了口气。
我转身时,顺手把遗照塞进外套内袋。
那张照片露出来一角,拍摄时间仍是十点零七分。
林妍看见了,却没再抢。
下楼的时候,赵文琪走在前面。她手机响了两次,都没接。
到了财务处库房,我刷卡进门。
门禁机吐出记录。
“沈知夏,凌晨零点零八分进入。”
门开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零点零九分。
整整慢一分钟。
赵文琪凑过来:“这记录被人改过?”
“改过时间,也改过日期。”
我推开库房最里面的门。
旧电脑还开着,机箱风扇积满灰。屏幕上停着财务登录界面。
账号是我的。
密码框里,已经填好一串数字。
我父亲以前教我记账。他怕我忘事,让我把常用密码记在腕表背面。
林妍站在我身后。
“你别开。”
“晚了。”
我按下回车。
桌面文件铺满屏幕。
一个文件夹叫“遗照”。
我点开。
里面全是旧音乐楼的照片,十点零七分,一张不少。
最下面多出一个视频文件。
文件名是今天的日期。
拍摄地点:财务处旧库房。
林妍猛地抓住鼠标线。
屏幕黑了。
库房里安静了几秒。
墙角的旧电脑主机忽然亮起风扇声。
那块我多年没用的屏幕浮出一行红字。
【检测到遗照接入。正在同步。】
赵文琪倒退一步:“这台电脑不是断电了吗?”
林妍松开手,盯着屏幕。
她刚才拔掉的,只有鼠标线。
我还没来得及回拔电源,主机上又跳出一行字。
【同步完成。当前拍摄人数:3。】
镜头缓慢转过来。
屏幕里,库房门正开着。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深色外套,口罩遮住半张脸。
她抬起手,摘下腕表。
那块表扣弹开了。
第3章
“你要是还想活着,就把这张纸签了。”
沈知衡把债务清单拍在餐桌上,纸角撞翻了那只空水杯。
水淌到他的鞋面,他也没擦。
我刚进屋还没来得及换鞋,鞋跟已经被水浸湿。门外还站着两个穿深色外套的人,一个按住电梯门,一个抬头看楼道摄像头。
沈知衡进门后反手落了锁。
“哥,你带人堵我的门,还谈什么条件?”
“你可以不签。”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一支黑色签字笔推到我面前。
“但明早财务处会收到你的岗位调整通知。校办通知你长期病假,工资照发,病假期间不得接触旧账。”
他停了停。
“赵文琪会替你在教职工群里传这个消息。至于别人怎么猜,我不管。”
我看着那份清单。
第一页是学校家属楼维修款的欠款记录,数字我熟悉。
当年维修科报上来的材料,由财务处盖章,学校先垫付,再从旧家属楼资产里抵扣。
我父亲签过字。
第二页多了一笔十九万八千元的借款。
借款人是沈知衡。
“哥,你拿我的名字担保,自己借款?”
“你忘了。”
沈知衡抬眼看我,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的账有没有做完。
“忘了也正常。”
他低头整理清单,把一张夹在后面的纸抽出来。
那张纸上,是我的指纹。
“旧家属楼改造时,有人盗用你的身份文件。你父亲没查清就替你签了担保,后来债主上门,他为了保你在财务处的职位,把事情压下去了。”
“你想说什么?”
“债务经过他的手,担保人又是你。只要你肯放弃追查旧账,所有记录都能重新解释。”
“你昨晚刚改了我的门禁记录。”
“是你自己发现的。”
“你把我带进库房,再等我自己打开电脑,不算改?”
沈知衡没有接话。
他太了解我。知道我最怕的不是他拿刀架在脖子上,而是有人拿我的工作、我的名字、我父亲的旧名声来压我。
这些年我用记账和列清单恢复生活。房租、饭钱、药费,一笔一笔往下写。只要数字对得上,我就能证明自己还记得发生过什么。
现在他也要拿一张纸,把我的记忆划掉。
“签了以后呢?”我问。
“旧案到此为止。”
“我不查,林妍删掉的照片怎么办?”
“她不会再动你的东西。”
“赵文琪改过的门禁记录呢?”
“系统误差。”
“旧仓库里的电脑呢?”
沈知衡的手停在清单上。
他很快松开。
“你看到多少?”
“你不是都安排好了吗?哥,安排得还挺全。”
他脸上的不耐烦淡了,换成一种很熟的语气。
“知夏,别逞强。”
“我差点死了。”
“我知道。”
“你知道?”
“林妍发过消息给我。”
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下,又很快绷紧。
“你知道还让她把我引去库房?”
“我没让她那么做。”
“你们一个负责录像,一个负责留证据,联合起来给我发死亡预告,这叫没让她那么做?”
沈知衡眉头皱起来。
“发预告的不是我们。”
“这话你信吗?”
“我只信账。”
他用指节敲了敲债务清单。
“你父亲当年也信他查出来的账。结果呢?债没查清,债主上门,他心脏病发,死在了学校门口。留下你和一屁股债,你不记得了?”
我摸住腕表的表扣。
金属边缘硌着掌心,那里很快压出一道白痕。
那次住院,我躺在病房里,所有人都在说哥哥替我扛下了多少事。
可后来我整理旧账,发现父亲的死前两个月,有一笔维修款被重复报销。
经手人姓名被涂掉,批款栏里只剩一个“沈”字。
“少拿父亲压我。”我说,“他欠下的债,不等于我要替他认一辈子。”
“不认?”
沈知衡把笔又往前推了一寸。
“那你现在每个月拿三千多块工资,替谁还?”
“我有工资。”
“扣完房租、药费、欠林妍的垫付款,还剩多少?”
我没说话。
“知夏,我给你留了工作,也替你认了那笔担保。你签一份放弃追查声明,对大家都好。”
他靠回椅背。
“你继续当你的财务员,什么都不问。等学校审计结束,我处理完旧账,再给你补一笔补偿。”
“多少?”
“你会满意。”
“别拿这种话糊弄我。写金额。”
沈知衡盯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你现在连数字都不肯信了?”
“我只信写在纸上的。”
“可以。”
他拿回笔,在空白处写下:三十万元。
“那是承认我在用你的身份借钱了?”
“补偿。”
“签了以后,这笔钱算封口费?”
“你爱怎么理解都行。”
我拿起笔。
沈知衡看着我,肩膀松了些。
“早这么听话,省很多事。”
我翻到最后一页。
声明很长,前面都是格式化条款,最后一行写着我自愿放弃对沈氏旧案及相关人员的一切追查。
我指向下面的小字。
“这里为什么没盖章?”
“财务处章我带来了。”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一枚旧章,放在桌上。
红泥蹭在章底,带着仓库里的潮味。
我父亲以前管印章。我见过他盖这种章,落下前会在旁边呵一口气,印正了才松手。
“你不盖?”沈知衡问。
“盖吧。”
他把章递给我。
我接过来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周颂。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东西收到了。照片原底片在我这里。】
紧接着又来一条。
【仓库那份,今晚别一个人去。有人盯着。】
我抬眼看向阳台。
对面旧家属楼的窗子黑着,玻璃上映出我家的轮廓。
楼下的车一直没走。
“快点。”沈知衡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别让楼下的人等。”
我把手机倒扣,按住印章。
印泥落下去,章面偏了一点。
沈知衡皱眉:“歪了。”
“手抖。”
“重新盖。”
“已经够用了。”
我签下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时,纸面很涩,笔尖拖出一小段黑痕。
沈知衡拿过文件,从头检查到尾。
他看到我的签名,先松开领口。
“早这样多好。”
他把清单和声明收进文件袋,起身经过我身边时,停了停。
“你父亲要是也这么听话,后来不会死。”
我抬起头。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冷下来。
“旧仓库别去。今晚有人在那边等你。”
“你怎么知道?”
“我送你来之前,先去看了。”
我心口一沉。
他刚才不是直接来的。
“哥。”
“还有事?”
“你想让我签的不是放弃追查旧案。”
“那是什么?”
我看着他手里的文件袋。
“是替真正的借款人认下担保,对吗?”
沈知衡没说话。
“你故意拿周颂的消息激我,再让我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因为那页的见证人栏,印的是父亲当年的指印。”
屋里静了几秒。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脸色沉下来。
他抽出一页纸,对着灯照。
旧纸纤维被照得发白,纸面除了我的签名,还有一行我刚才没注意到的浅字。
【见证人:沈明远。】
父亲三年前就死了。
这份声明却是昨天打印的。
沈知衡猛地转头看向门外。
“你把谁放进来了?”
门外没有人回答。
电梯门却在这一刻缓缓合上。
我低头看向桌面。
那只被他推过来的水杯底下,压着一张刚刚从门缝下塞进来的照片。
照片拍的是这间屋子。
拍摄位置,在我身后的书架旁。
我缓缓转过头。
书架后面,有人。
第4章
书架后面的人伸手拦我时,我抓起桌上的水杯砸了过去。
玻璃杯撞上门框,热水泼了一地。
那人往旁边一躲,我也跟着扑出去。
“沈知夏!”
是赵文琪。
她扶着门框,胸口起伏,手里还攥着手机。
“照片不是我的。”
我停住脚步。
她喘了两口气,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刚才那张照片,书架、桌面、文件袋都拍得很清楚。
“林妍让我拍的。”
“她人呢?”
“走了。”
“她去哪了?”
“我不知道。”赵文琪咽了口唾沫,“她只说让我盯着你签完声明。门关上以后,书架那边一直有动静,我回头时,照片已经塞进来了。”
我盯着她。
赵文琪把手缩回去。
“你不信我?”
“我只信这个。”
我指了指她手机。
“照片刚拍完,文件袋上的签名却清清楚楚,连日期都没有糊。林妍拍东西从来不拍正脸,她要的是谁拍了你,谁就欠她一个人情。”
赵文琪脸一沉。
“你少套我话。”
“那你把手机给我。”
“你想干什么?”
“删掉。”
她立刻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
我没再拦,转身去拿文件袋。
沈知衡已经不在屋里,桌上只剩半张声明。
那张有父亲指印的纸不见了。
我心里骂了一声。
沈知衡反应不算慢。他进来送我签字,也是在等书架后面的人动手。
我把剩下的声明塞进包里,进了员工通道。
旧仓库我没去。
两年前,父亲出事后,所有人都在劝我别再查。林妍劝,沈知衡也劝,连赵文琪都说她听我哥说过,旧仓库早就拆了。
现在想想,他们劝得太用力了。
财务处后面那排旧平房没有拆。墙皮脱落,窗户钉着木板,门口挂着“危房勿入”的牌子。
零点档案社就在最里面。
说是档案社,其实只有一间屋子。周颂以前在维修科上班,退休后占了学校淘汰的储藏室。门口没有招牌,只挂着一只坏掉的门铃。
我按了三下。
里面没人应。
第四下刚按下去,门开了一条缝。
周颂抬起眼皮。
“你爸的表修好了。”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他把门彻底拉开。
“表没送回来,人也没了。你比你爸差劲,找了三年,连自己在找什么都不知道。”
“周师傅。”
“进来吧。”
屋里全是旧报纸和木箱,桌上摆着拆开的机械表。墙边立着几个铁皮柜,柜门贴着年份,最早一张是九八年。
我关上门。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什么?”
“你哥昨晚来过。”
我心口一沉。
“他说你再查下去,死的人不会只有你爸。”
我拉开椅子坐下。
“他拿什么威胁我?”
“拿你爸修过的那块表。”
周颂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上写着“沈明远手表”。
我伸手去拿,他按住了纸袋。
“先说清楚,你打算怎么查?”
“核对两年前维修科的记录。”
“你爸出事前三天,来修过表。”
“修的什么?”
“换游丝。那表走得慢,每天差十二分钟。他怕误事,让我快些。”
周颂盯着我。
“可送表时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
“螺丝刀。”
我皱眉。
“我爸会修表?”
“他不会。那把刀是工具箱里的,编号贴在箱底。你爸来取表时,顺手拿走了。”
周颂从铁皮柜里取出一个泛黄的维修单。
“当时我觉得奇怪,给老赵留了电话。老赵说沈老师要修课室钟,让维修科过去帮忙。”
老赵两年前已经去世。
“你是说,我爸拿走螺丝刀,是为了去音乐楼?”
“我没说。我只记日期。”
他用手指点了点维修单。
“九月十七号,晚上十点二十。”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父亲就是九月十七号夜里出的事。
官方说法是他在旧仓库门口摔倒,头撞到水泥柱。尸检没有喝酒,也没有药物反应。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周颂冷笑了一声。
“说了。先是学校保卫处找我,后来是你哥。两个人都问我有没有听见女人唱歌。”
“你听见了?”
“没听见。我只听见音乐楼那边有人走动。”
“你怎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你爸拿了我的螺丝刀,证明他要去过音乐楼。他哥是家属代表,我一个退休校工,拿什么跟他争?”
我把维修单翻到背面。
“今晚有人让我去旧仓库。我哥也说有人在等我。”
周颂抬起眼。
“别去。”
“怕我也摔一跤?”
“怕你死在别人安排好的地方。”
他说得很直白,反倒让我安静下来。
“你手里还有什么?”
“磁带。”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存储卡。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就放在抽屉里?”
“放在档案柜里,我怕我睡不好。”
周颂把卡插进旧读卡器。
电脑风扇转了起来,桌角那台老电视跳出蓝色画面。
画面很晃,先是一排课桌,随后是音乐楼走廊。
“这是维修科走廊的监控?”
“旧仓库里面。”
我盯着画面。
父亲出事的地方。
时间码跳到十点三十二分。
画面里没有人,只有一扇半开的门。
周颂按了暂停。
“你要的校工证词,我只能证明到这些。”
“谁拍的?”
“顾沉。那年摄影社拍毕业季,他来旧仓库找废弃器材。”
“所以你知道顾沉也拍过东西。”
“知道他拍东西,不知道拍过什么。”
周颂从抽屉里拿出一盘磁带。
磁带外壳发白,标签只写了“9.17”。
“原件不该在这儿。”
他把磁带推到我面前。
“我找人抄了一份,念了两年的旧账。这东西是顾沉给我的备份,里面有声音。”
“我可以带走吗?”
“可以。”
我刚碰到磁带,周颂突然按住我的手。
“沈知夏,我不知道你听到后会信谁,但别信林妍。”
“为什么?”
“她替你保管过东西,对吧?”
我的手缩了回来。
“初中转学前的照片,父亲出事后学校里的录音,还有你哥给你的那封道歉信。”
“你怎么知道?”
“她来问过我,问你把旧物放在哪里。”
“然后呢?”
周颂看着电视里的画面。
“她跟你哥不一样。你哥要钱,要你签字。她要的是痕迹。”
“什么痕迹?”
“能让你闭嘴的痕迹。”
房间里只剩电脑风扇的响声。
我把磁带收进包里。
周颂没有再拦,只在身后说了一句。
“林妍今天来过。”
我回头。
“她问什么了?”
“她没问档案。她站在门口,听见磁带里有女人的高跟鞋声,就走了。”
“我听见的明明是脚步声。”
“你自己听。”
我走到学校器材室,找来一台还能用的录音机。
磁带转起来。
起初只有沙沙声,接着传来远处水管滴水的声音。
十点三十四分左右,有门被推开。
金属门轴发出一声长响。
我屏住呼吸。
录音里出现两组脚步。
一组很轻,停在门外。
另一组从走廊深处传来,踩得很稳,一步一步靠近。
周颂说的高跟鞋声,根本不存在。
我调大音量。
轻的那组脚步突然停了。
随后,另一个人的声音从录音里传出来。
“知夏?”
是林妍。
她知道这段录音里有我。
我握着录音机,后背一点点发凉。
磁带继续转动。
林妍笑了一声。
“你来晚了。”
紧接着,门被重重关上。
录音里多出第三个人的脚步声。
这一次,停在了我的位置。
“知夏,别动。”
录音戛然而止。
第5章
顾沉把七张底片摊在暗房的灯箱上,一张一张翻给我看。
“你出事前二十天,林妍在音乐楼后面出现过七次。”
我凑近看。黑白片子上,路灯压得很低,一个穿深色风衣的女人站在音乐楼西侧的铁门边,脸朝下,看不清五官,但身形我认得。
“你怎么确定是她?”
“她自己来认的。”顾沉把灯箱关了,“摄影社周年活动,她来挑照片,看了两秒就说这张曝光不足。”
“她让你删?”
“她让我删全部。”
我把底片接过来,指腹在边缘摩挲了两下。
“你拍这些做什么?”
顾沉没答。他把灯箱重新打开,重新开灯,眼睛盯着自己的手。
“我不确定这是什么事。我拍夜景只是习惯,音乐楼那片是我常蹲的点。”
“上周你说,你有一段夜间影像不能给我。”
“对。”
“现在能了?”
“底片可以给你。”他说,“我的判断不行。摄影社的规矩,拍到什么不重要,我从不替别人下结论。而且——”他停了一下,“我说我拍到林半夜夜在音乐楼,别人只会问我为什么天天盯着她。我答不上来。”
我懂他的意思。这年头,一个老师拿着底片说“我觉得她有问题”,警察第一件事是查他。
“行。”我把底片收进包里,“我自己算。”
顾沉看我一眼:“算什么?”
“算她那天晚上几点在那儿。”
我从摄影社出来,直接去了财务处的机房。
门禁系统的后台在校保卫处,财务处能看的只有教师卡的进出流水和权限时间。我把实习那年那台旧打卡机的时间调出来对了一遍——它每天跟网络自动对时,但有个坏毛病:断电之后重启,会保留最后一次对时的偏差。
屏幕右下角那行小字,比标准时间快一小时零一分。
我把手机放桌上,屏幕亮着,时间跳了一格。
没错。
我重新调出事故那晚的记录。
21:47,我刷卡进音乐楼地下室。
22:52,我刷卡出。
系统里全写成了22:47和23:52。
我盯着那两行数字,手心慢慢出了汗。
如果系统整体快一小时,那我21:47进、22:52出,那段录音里的十点三十四分开门、十点五十二左右关门——
十点五十二,正是我刷卡出门的那一刻。
我给周颂打了个电话。
“叔,我爸那块表还在吗?”
“在。表带上有我刻的记号。”
“我能看看吗?”
“明早。”
第二天一早,我拿到那块表。旧式机械表,表盘右下角有一道细划痕,指针停在三点十二分。表带内侧靠扣的位置,刻着一排很小的刻度,每五格一记,最后一格旁边是个不规则的小三角——那是周颂的习惯,电池换完的位置他都刻一道。
我拿出卷尺,量了划痕到小三角的距离。
换算下来,两格半。
也就是说,从划痕那一刻起,到电池耗尽停止,表走了两个半小时。
表停在三点十二分,是它没电的位置。可划痕是三天前划的——在我失忆之后,在我去地下室之前。
有人在那三天里,把这块表拿走了一段时间,又还回来。
我心里有个念头浮上来,我按住了。
我拿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算。
事故当晚:20:47进地下室,21:52刷卡出门。
也就是说,那段录音里我以为的“自己”,其实根本不在地下室里。
那个在我位置上停下的第三个人的脚步声,那个压着嗓子说“知夏,别动”的声音——
那不是别人,那是我。
录音里的第三个人,是我。
而我,根本没从地下室出去过。
我立刻给保卫处打电话,问能不能查原始刷卡日志。
“原始日志早清了。”那边说,“上个月统一归档,谁查都要走OA。”
“那录入人呢?”
对方翻了翻表:“门禁是自动的,谁进谁出,不需要录入人。”
“可备注栏有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有是有。”他说,“但那个字段一般没人看。”
“帮我看一眼。”
过了一会儿,那边报了一行字。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备注栏写着:设备离线,手动补录。
底下的录入时间,是三天前。
事故发生之后的第三天。
而那三天里我躺在医院,手腕上缠着纱布,连床都下不了。
有人拿着我的卡,替我“出”了地下室。
我把电话挂了,重新调出那行字看第三遍,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录入权限只有三种。财务处管理员、校保卫处、以及——
我哥。
第6章
“你不是说要回财务处查录音吗?怎么现在才来?”
赵文琪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串钥匙,眼睛却一直往走廊两头看。
“查到了吗?”
我把手里的文件夹往前递了递。
“昨晚保卫处说,门禁备注被人补过。录入时间是事故后第三天。”
赵文琪的嘴唇动了动,钥匙在指间绕了一圈。
“那跟录音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我看着她,“我昨晚在旧音乐楼听见一段录音,里面有我的声音,也有一个男人在说话。可我的卡没有刷出地下室。”
她低头看表:“知夏,你失忆刚恢复,别自己吓自己。旧楼那边的监控早坏了,保卫处也不一定能……”
“那你把录音给我。”
赵文琪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旧硬盘里的录音。”我把文件夹打开,“你不是一直说,财务处的旧设备都归你保管吗?昨晚周老师已经把位置告诉我了。”
走廊里有人经过,拖着拖把桶,轮子在地砖缝里卡了一下。
赵文琪往旁边让了让,等那人走远,才压低声音。
“你听谁说的?”
“周颂。”
她的脸色一下变了。
“他一个退休校工,知道什么旧档案?”
“修过我爸的手表,替财务处搬过旧设备,知道的事不少。”
赵文琪的手指碰到胸前的工牌,又很快放下。
“硬盘不能直接拿走。那里面混着财务处的账目,万一泄露出去,谁负责?”
“我只复制录音。”
“你已经复制了?”
我盯着她,没说话。
她大概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刻补了一句:“我是说,旧硬盘最近有人动过。”
“谁?”
“林妍。”
这个答案比我预想得还快。
“她昨晚也去过旧音乐楼。”
“你怎么知道?”
赵文琪攥紧钥匙:“她让我帮她开后台的门。我没进去。”
“那她进去了?”
“她有钥匙。”
我转身就走。
赵文琪追上来,抓住我的胳膊:“沈知夏,你听我说。林妍只是想找一段旧视频,她不知道你也在找录音。”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她说话了?”
“她手里有东西。”赵文琪的声音发虚,“上次报销单的事,还有……还有你住院那几天,谁替你签的陪护登记,我都知道。”
“所以呢?”
“所以你别跟她硬来。她要什么,给她就是。”
我低头看着她抓在我胳膊上的手。
这只手以前替我削苹果,削得很难看,我嫌弃了半天,她还笑着说下次一定进步。
后来我忘了。
忘了她替我保存过多少秘密,也忘了她是从哪一天开始,把我的秘密拿去换别人的方便。
“我不跟她抢硬盘。”我说。
赵文琪明显松了口气。
“你想要录音,对吧?”她问。
“对。”
“那你现在跟我去办公室,我给你拷。”
我跟着她进了财务处。
下午的办公室里没什么人,只有打印机不停吐纸。我坐在靠里的位置,赵文琪打开一台旧电脑,插上移动硬盘。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六时,门外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林妍抱着一摞文件夹走进来。
“知夏也在啊。”
她笑得很自然,目光落到赵文琪手边。
“拷好了吗?”
赵文琪的手立刻离开鼠标。
“还、还没。”
“那我先帮你收着吧。”林妍把文件夹放下,绕到我身后,“旧文件太多,别弄错了。”
她伸手去拔硬盘。
我按住电脑桌边缘,没动。
“林妍,昨晚你去旧音乐楼找什么?”
“我找照片呀。”
“照片在电脑里?”
“有些照片在旧设备里。”
她说得很快,手指已经碰到移动硬盘。赵文琪站在旁边,突然拿起桌上的水杯,朝打印机那边走。
“水管漏了,我去关一下。”
林妍看了她一眼。
赵文琪没回头,脚步却比平时慢了许多。
“你先拔。”林妍说。
“你自己拔。”
“我让你拔,听不懂?”
赵文琪背对着我们,肩膀绷得很紧。
林妍没有再催,直接弯腰拔掉了硬盘。
硬盘被拔出的瞬间,屏幕上的进度条停住了。
“你干什么?”我站起来。
“帮你保管。”林妍把硬盘攥在手里,“知夏,你最近状态不稳定。这个东西交给我,省得你半夜跑去旧楼,出了事又算到别人头上。”
“你是说地下室那次?”
她的笑意淡了。
“我是说,你现在连自己做过什么都分不清。”
这句话刺得我胸口发疼。
失忆后,我最怕别人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好像我脑子里的空白是她们可以随便填的证据。
“所以你删过我的东西?”
“我只是整理。”
“整理到哪儿去了?”
林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硬盘,忽然笑了。
“备份。”
“你说什么?”
“赵文琪,告诉她,你备份放在哪儿。”
赵文琪站在打印机旁,手上沾着水。
“知夏,我没有……”
“她没删。”林妍打断她,“只是把旧文件里的重复部分清理掉。”
她说得轻描淡写。
我忽然想起那段录音。
在我听见的第二个呼吸声之后,地下室里有脚步声停在我面前。男人压低声音说,知夏,别动。
如果那段录音被剪掉,最省事的办法不是把整段删掉。
只要删掉前一句,后一句就变成了我的自言自语。
“电脑里的文件呢?”我问。
赵文琪终于开口:“被覆盖了。”
“谁让你覆盖的?”
“我怕你拿走旧楼的证据,会连累学校。”
“你刚才还劝我把硬盘给她。”
“她给钱。”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文琪低下头,像是在看自己的鞋尖。
“多少?”我问。
“不多。”
“多少?”
“两千。”
我差点笑出声。
两千块,就能让她把我住院时谁替我签陪护登记这种事拿出来威胁我。
两千块,也能让她删掉一段可能证明我为什么没出地下室的录音。
“林妍,你给她多少?”我问。
“知夏,你这是审犯人吗?”
“我在问账。”
她捏紧硬盘,没回答。
我把手伸进口袋,碰到手机。
“你删了硬盘里的录音,也别急。”我说,“我昨晚已经上传给周颂了。”
林妍的手指僵住。
“什么?”
“原文件备份。”
“你骗人。”
我点开手机,把云盘里的文件名给她看。
文件名是“旧音乐楼_21点后_原音.wav”。
她没说话。
赵文琪却突然冲过来,伸手抢我的手机。
“你不是说没删吗?”我侧身避开,“现在急什么?”
她脸上的血色褪了。
“让我看看。”
“看什么?看你们有没有删干净?”
“知夏,我不知道那是录音。”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林妍只说是旧视频,说里面有她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她说删掉不会影响你……”
“所以你连内容都没听,就删了?”
赵文琪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林妍盯着我,忽然把硬盘塞进包里。
“你真以为一段录音能证明什么?”
“至少能证明有人在我的事故当晚去过地下室。”
“那你听清楚里面的人说什么了吗?”
她没等我回答,转身往外走。
我拦住她。
“硬盘留下。”
“沈知夏。”
“你可以不给我硬盘。”我看着她,“但你得跟我去保卫处,把今晚删改记录说清楚。”
“你敢?”
“我已经备份了。”
她笑了一声,笑意很冷。
“你以为你很聪明?”
“至少我没把唯一的证据交给你。”
林妍的手按在包带子上。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周颂发来的消息。
“别只听她给你的版本。录音第二段有底噪,我把现场环境拆出来,里面还有一段没被剪掉。”
我戴上一只耳机,按下播放。
地下室的风声很重,远处有门轴响动。
随后,一个男人开口。
“知夏,别动。”
我认得这个声音。
是沈知衡。
我哥哥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清楚得没有半点含糊。
紧接着,他说了第二句话。
“等她醒过来,就说是她自己进去的。”
第7章
“沈知衡在我出事前就动过账本,你还想替他瞒到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我站在保卫处走廊尽头,盯着手机里刚恢复的录音进度条。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吹得打印纸哗啦作响。
沈知衡的声音传出来:“知夏,你先把硬盘交给林妍。”
“我偏不。”
“别胡闹。”
“地下室那段录音已经备份了。她今晚删不掉,你也别想让我删。”
电话被挂断。
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把手机塞进包里。硬到手心全是汗。
林妍已经走了,连赵文琪也不见人影。保卫处值班老师正从办公室探头,问我还报不报案。
“报。”我说,“把今晚所有门禁记录和监控备份都封存。”
老师皱起眉:“只是删了点东西,不至于吧?”
“今晚涉及地下室,涉及我出事前的事故。至于不至于,不是你说了算。”
他看了我几秒,拿起电话。
我趁机离开,去了沈家老宅。
父亲去世后,房产一直挂在沈知衡名下。书房在二楼最里面,门锁早就换过。我站在门口,输了三次密码才把门打开。
里面的空气很闷。
书桌上摆着父亲留下的几本账册,茶杯底下压着一张学校停车缴费单。墙边全是纸箱,账本、发票、票据按年份装好,箱子上有我熟悉的编号。
我先拿出手机,把屋里的情况拍了一遍。
周颂的电话很快打来。
“到了?”
“到了。”
“别开大灯。”
我刚把灯绳拉下一半,又松了手。屋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你知道我爸的书房里有暗柜?”
“只知道位置。”周颂在那头咳了一声,“你爸修表的时候,有一回把柜子后的夹层拆坏了。后来让我替他装回去,里面放过什么,我没问。”
“钥匙呢?”
“没有钥匙。”
“柜门呢?”
“暗扣。”
我蹲到书柜前,沿着木板一寸寸摸过去。左边第三块,下面两指宽的位置,有一道不明显的缝。
我按了按,没有反应。
记忆里缺了一截。父亲以前修表时,总把工具箱放在这个位置。我记得他戴着一只旧手套,告诉我修表的人不能心急。
这句话是真是假,我分不清。
我掏出本子,在纸上写:书房、暗柜、第三块木板、机关在下方。
写完又添了一句:先找照片。
“知夏?”周颂听出动静,“找不到别硬撬,里面有玻璃。”
“我知道。”
“你声音不对。”
“周叔,你知道我爸以前为什么突然去音乐楼吗?”
电话那边没声音了。
我问:“不知道?”
“不是不知道,是那件事我答应过你爸,不往外说。”
“都快死了,还守什么秘密。”
周颂被噎了一下。
“你爸出事的前一天,修表铺来了个人。”
“谁?”
“林妍。”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来做什么?”
“说是取她落在音乐楼活动室的相机。我爸不在,她就走了。后来我爸从学校回来,说音乐楼后的监控坏了。”
“只是坏了?”
“知夏,我真不能确定。”
“那底片呢?”
周颂这才把话说到正题上。
“你爸有个习惯,重要的照片不存电脑。他会洗出来,再写上日期和地点,锁在书房。”
“你早说。”
“你先找到暗柜。”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趴在地上继续摸那几块木板。灰尘呛进鼻子,我打了个喷嚏。
“周叔,暗柜打开以后,照片在哪儿?”
“先看桌面有没有方形的印子。”
我伸手抹掉书桌上的杂物。茶杯挪开后,桌面靠里的位置果然有一块颜色较浅的方形区域。
我把账册挪开,按住那块桌面,再按第三块木板下方的暗扣。
咔哒。
桌面弹起一条缝。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两本薄账册,还有一枚钥匙。
我先拿钥匙。
黑色的,老式铜钥匙,钥匙柄上压着一个模糊的“衡”字。
“是这个?”周颂问。
“嗯。知衡的。”
“不对。”
“什么不对?”
“这把钥匙齿口磨得太少。你哥那把用了十几年,钥匙齿会磨平。”
我把两本账册抽出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全是日期和数字,每笔支出后面都跟着父亲的小字。
四年前三月,林妍,借用场地费,两万。
四年前四月,音乐楼维修,五万七。
我拨通沈知衡的电话。
他接得很快。
“你在老宅?”
“你怎么知道?”
“赵文琪说你拿了家里的账本。”
“赵文琪现在连你书房都替你看着了?”
他没接这句,只说:“知夏,爸留下的东西你别乱动。那些账,我处理过。”
我盯着纸页上父亲写下的备注。
“处理成什么了?”
“把不合理的支出补齐了。”
“你也配碰我爸的账?”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别被人几句话牵着走。”
我笑了笑。
“对,我不记得了。所以我现在每看一页都记下来,免得又被你们说成我记错。”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压住的呵气。
“把账册放回去。”
“这本里为什么有音乐楼的支出?”
“学校项目的正常费用。”
“那为什么领款人是林妍?”
沈知衡没回答。
我翻到下一页。
“还有这个。爸出事前三天,五万,转给你名下的公司,备注写的是‘暂存音乐楼设备款’。钱后来退了吗?”
“退了。”
“退到哪儿?”
“原账户。”
我看向日期。那天父亲在转账凭证上签了字,第二天,他就在学校出了事故。
“哥,”我说,“五万块不是重点。重点是爸为什么提前三天转给你。”
“知夏!”
“你怕我查这个?”
他呼吸重了一下。
“爸出事以后,家里欠了债。你那段时间又在住院,我替你处理公司,是为了保住这个家。”
“别拿我妈的事堵我。”
“那些设备是林妍经手的。她当时刚进学校,没有资历,我就让她代领。她做事不干净,我是在替她擦屁股。”
“那你为什么删地下室录音?”
“我没删。”
“林妍说你让她删的。”
“她说什么你都信?”
“这次录音里有你的声音。”
沈知衡不说话了。
我听见他那边有人走动,鞋底擦过地板。
“你在哪儿?”我问。
“公司。”
“开门的时候别让保安听见。”
“沈知夏,你到底想干什么?”
“把账查清。”
“你会后悔。”
他说完挂断了。
我靠回书桌,把两本账册按顺序摊开。第二本里夹着几张照片。
黑白的,边缘有锯齿。
第一张是学校南门。父亲站在门口,旁边是刚建成的音乐楼,楼顶还围着施工用的红布。
第二张拍的是地下室。
父亲躲在门后,镜头对准一个背对镜头的女人。女人穿着深色风衣,怀里抱着一个方形木箱。
林妍。
她半夜把东西往地下室搬,父亲不但看见了,还拍了下来。
我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写着日期,地点是“地下二层”。
后面几张,都是那个木箱。箱盖没有关严,露出几卷胶片。
最后一张照片不在父亲手里。
它夹在两页账本中间,只露出一角。我小心抽出来。
照片拍的是音乐楼外。
父亲站在路灯下,脸朝另一边,像是在等什么人。背面只有两行字:十月十七日晚,九点四十,第二张底片未找到。
我没找到第二张。
我将照片和账册装进包里,又去开暗柜里的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卷未裁开的底片,黑色塑料片哗啦作响。
周颂在电话里问:“拿到了?”
“拿到了。我爸拍到林妍半夜往地下室搬东西。”
“那第二张呢?”
“不在这里。”
“底片上有编号。你爸做事细,每卷都标了格数。”
我戴上眼镜,对着灯一格格数。
一共二十四张。
父亲留下的照片是二十三张。
周颂问:“少了哪一格?”
我看着冲洗出来的号码。
“第十九张。”
“不是最后一张?”
“不是。”
我把底片重新卷好,收进信封。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门响。
不是开门声,是有人用钥匙转动了门锁。
接着是脚步声。
一步,两步,停在了楼梯口。
我抬头看向书房门。
“谁?”我问。
没人回答。
书房外响起林妍的声音。
“知夏,我劝你把底片放下。”
她怎么进来的?
我低头看向手里那枚铜钥匙。
刚才在暗柜里,我只找到这一枚。按周颂的说法,这枚钥匙的齿口很新,不该属于沈知衡。
那么,它属于谁?
门把手缓缓压下。
林妍站在门口,目光越过书桌,落在暗柜上。
“你果然在这里。”
我握紧钥匙,悄悄塞进口袋。
她往前走了半步。
“知夏,你手里那把钥匙,是我的。”
第8章
“把底片放下,不然你活不过今晚十点零七分。”
林妍站在书房门口,手里转着那把铜钥匙,眼睛盯着我桌上的信封。
我看了一眼手机。
九点十四分。
还剩五十三分钟。
“钥匙是你的?”我问。
“以前是。”
她走进来,把门带上,没有上锁。
“爸从我这拿走的。他说旧钟楼里有东西,得用这把钥匙开。我一直以为他只是拿去配一把。”
她伸手指了指暗柜。
“没想到他连书房都留了地方给你。”
我没接话,手指压住信封。
父亲去世后,沈知衡清理过整间旧宅。暗柜、夹层、所有带锁的抽屉,全被翻过。他没找到底片,我却在今天下午找到了。
林妍当然不会为了我手里的东西,特意闯进父亲的书房。
“你想怎样?”我问。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在桌上。
那是一份事故说明。
“十一点二十,财务处旧仓库漏电起火。值班记录被人改过,损坏的硬盘和底片也来自这里。”她点了点纸上的签名位置,“你认下擅自进入旧仓库、私接线路、伪造维修记录。事情到你为止。”
“哥哥呢?”
“他会替你处理赔偿,也替你认下那批被转走的债务。”
他说得真好听。
沈知衡每次替我收拾残局,都会顺便拿走我的工资卡、房产复印件,还有父亲留下的东西。
“你为什么帮我?”我问。
林妍低头理了理袖口。
“你忘了?大学时你发烧,我替你考过四级。你家里出事,我陪你住了半个月宿舍。”
“那年冬天,你把我的日记锁进柜子,说替我保管。”
林妍的动作停了一下。
“都过去多久了。”
“对你来说都过去了,因为你从不问我要还。”
她抬眼看我,神色冷下来。
“知夏,别拿那点旧事跟我算账。硬盘里有什么?”
“父亲留下的照片,还有旧账。”
“原件在哪?”
“已经毁了。”
“备份呢?”
“也毁了。”
她盯了我几秒,拿出手机。
“赵文琪,带电脑过来。”
电话很快接通。
赵文琪在那头问:“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知夏说没有备份。”
“那就好。”赵文琪压低声音,“知夏,我在财务处呢。旧仓库的卷宗柜密码我已经改了,里面的东西你一件也拿不走。”
我心里一沉。
父亲留下的原始账册就在那排柜子里。
“你想干什么?”我问。
赵文琪笑了一声。
“知夏,别逼我。财务处三年的排班记录、仓库出入表、门禁记录,我都能让它变成废纸。到时候谁进过旧仓库、谁动过消防开关,都查不出来。”
“对你有什么好处?”我问。
“林老师答应我下学期转正。”
林妍拿过手机,声音放软了些。
“文琪只是怕你连累大家。”
“她是怕你倒了以后,她手里的东西也保不住。”
“你少说两句。”
我低头看着那份事故说明,笔就在右手边。
只要签下名字,沈知衡的债就能全推到我头上。林妍还能拿着那些夜间影像,继续替自己洗干净。
手机震了一下。
又是那条匿名消息。
“硬盘副本不会真的毁掉。十点零七分以前,把第十九张交出来。”
我抬起头。
林妍正看着我。
“你收到什么了?”她问。
“一个垃圾短信。”
她伸手拿我的手机。
我按灭屏幕,先一步将手机塞进口袋。
“下去看看仓库吧。”我说,“夹层里也许还有东西。你不是想知道备份在不在吗?”
林妍盯着我。
“你刚才说都毁了。”
“亲眼看一遍,你们才肯信。”
她给赵文琪打电话,让她在楼下开门。
三个人下了楼。
旧仓库里堆着坏桌椅,空气里有潮木头的味道。卷宗柜最下面一排全贴着封条,门锁换了新的。
赵文琪靠在桌边,裤兜里露出半包烟。
“暗门在哪儿?”她问。
“东墙第三排货架后面。”
我走过去,扶住货架。墙脚有一块砖颜色不同,我用指甲抠出缝,将底片信封和父亲留下的仓库磁带塞进去,再把砖推回去。
磁带里录过什么,我还没来得及听。
现在没时间了。
赵文琪跟过来,用鞋尖踢了踢墙。
“这么窄,能藏东西?”
“放不下什么。”
“那旧账呢?”
“被水泡烂了。”
“少骗我。”
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把我带来的电脑打开。知夏说备份还在,我倒要看看她怎么毁的。”
几分钟后,一台旧电脑被摆上桌。
我拿出一块黑色移动硬盘,当着林妍的面拔掉接口,用锤子砸开。
塑料壳裂开,磁头掉在地上。
赵文琪皱眉。
“就这个?”
“备份只有这一份。”我说,“你们满意了?”
林妍没有立即回答。
她走到暗门边,蹲下摸了摸砖缝,忽然说:“刚才她的手一直在抖。”
赵文琪立刻看向我。
“你怕什么?”
“我怕你们杀了我。”
这句话出口以后,我反而安静下来。
父亲失踪那年,沈知衡说家里欠了债,先把公司的钱填进去。林妍抱着我哭,说她一定站在我这边。
后来她拿走我的日记,替我保管每一张不愿公开的照片。
她们都爱我。
爱得很便宜。
赵文琪把烟按灭在桌角。
“威胁没有用,证据才有用。知夏,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旧仓库的排班表,交出来。”
“不在我这儿。”
“那你知道密码吗?”
“财务处换了锁以后,只有你会改。”
赵文琪脸色变了。
林妍看向她。
“你改密码做什么?”
“为了保护记录。”
“保护到谁都进不去?”
赵文琪急了。
“少套我话!那些东西要是真丢了,大家谁都跑不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终于承认排班表有问题了。”
赵文琪抬手就要打我,林妍拦住了她。
“别闹。先处理她。”
她把事故说明重新推到我面前。
“九点四十七了。签吧。签完,我让文琪恢复财务处的记录,也把旧仓库的钥匙还给你。”
“第十九张底片呢?”
“你手里不是有吗?”
“少了一张。”
林妍的呼吸停了一拍。
“少了哪张?”
“第十九张。”
“不可能。”
我看着她。
“你知道那张拍到了什么?”
她没说话。
赵文琪却先把事故说明抓了过去。
“不管拍到了什么,烧掉就行。”
“烧掉的是我手里的。”我说,“第十九张不在这里。”
林妍猛地站起来。
“你把它藏哪儿了?”
“已经寄出去了。”
“寄给谁?”
“警察。”
她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指甲都陷进肉里。
“你敢?”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十点零七分以前,我没敢。现在敢了。”
仓库外面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
赵文琪骂了一句,冲出去开门。
林妍仍攥着我。
“你以为报警就有用?”
“至少有人知道这里着火的时候,硬盘是谁砸的,事故说明是谁准备的。”
警笛声越来越近。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九点五十八分。
林妍松开我,退后一步。
“来不及了。”
她按下墙上一个我没见过的开关。
红灯亮起。
仓库两侧的铁架同时下降,封住了出口。
警笛声还在外面,赵文琪却在外面拍门。
“林老师!门怎么锁了?”
林妍没有回答。
她盯着我,眼里第一次露出慌乱。
“十点零七分,仓库会烧起来。”她说,“事故说明上少了你的签名,但配电箱里的故障记录已经改好了。到时候所有人都会以为,是你自己违规操作。”
“你怎么敢?”
“我已经敢了。”
手机再次震动。
匿名消息只有两行字。
“第一份说明是假的。”
“真正的火,在十点零七分。”
我抬头看向墙上的电子钟。
十点零六分。
仓库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夹层里的磁带,自己转了起来。
第9章
“哥,把爸的怀表还我。”
十点零七分,仓库后墙裂开一道窄缝。
沈知衡从缝里走出来,手里正攥着那只银色怀表。
表盖上有一道划痕,是爸修钟表时留下的。那只表后来一直放在母亲遗物箱里,我找了三年。
“你怎么在这儿?”我盯着他。
“拿着它。”他没回答,反而把怀表塞进外套内袋,“你手里还有什么东西?”
林妍已经退到配电箱旁,手指压住倒计时开关。
警报没响,消防车却停在仓库外。铁架封住正门,赵文琪在外面拍得额头冒汗。
我忽然明白,这里只是旧音乐楼的后仓。
地下还有一层。
十点零六分自动转动的磁带,不是故障。它在给我开路。
“知夏,把硬盘交出来。”林妍说,“消防队马上进来。你现在还能回头。”
我按下墙边的旧门铃。
铃声沿着地下管道传出去,响了三次。
沈知衡脸色沉下来。
“你叫了谁?”
“该来的人。”
“这里没有信号。”
“那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录音棚下方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
顾沉推开地下室的门,手里拿着摄影社的旧摄像机。他没看我,先把摄像机接上磁带机。
“入口在仓库西北角。”他说,“昨晚我来拿底片,发现有人动过存档柜。”
林妍盯着他:“你拍到了什么?”
“一段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录像。”
沈知衡走到控制台前,拔掉电源线。
屏幕黑了。
我没拦他。
完整监控早就存在磁带里。昨夜我恢复记忆后,顾沉把三盘备份带交给我时,我才发现父亲留下的旧录音设备能读取其中一段。
他拔线太晚了。
磁带机的转轮还在转。
顾沉按下播放键。
十点零六分五十秒,仓库后门打开。
沈知衡先进来,身后是林妍。
画面里的赵文琪正在把一叠维修记录塞进废纸箱。
“配电箱记录已经改过。”画面中的林妍说,“知夏签过字,她恢复记忆以后,会替我们认下所有事。”
“只要她肯进去。”沈知衡说。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原来那份事故说明,是给我准备的。
不是证明我清白。
是把我的名字钉死在事故现场。
“林妍,”我开口,“你替我保存了多少秘密?”
屏幕里的她转过头。
这张旧镜头藏了死角。正常看,只能看到仓库中央。
磁带却多录了一路声音。
“知夏恢复记忆只是时间问题。”画面里的林妍说,“她父亲留下的东西还没找到。只要怀表还在,周颂迟早会替她开口。”
沈知衡抬高怀表。
“表在我这里,周颂不敢动。”
顾沉把磁带倒回去,按住暂停键。
“沈老师,”他看向沈知衡,“你借她名义转移的三百二十万,债主已经报警,对吧?”
沈知衡没说话。
“维修款只是其中一部分。剩下的钱去了哪里?”
“关你什么事?”
“事故那晚,我在这里拍到你们搬运旧档案箱。箱子被顾沉老师送到零点档案社后,他只拿走底片,没拿走磁带。”
我心里一沉。
昨晚顾沉拿走底片时,袖口沾了灰。我以为他在音乐楼摔了一跤。
他很谨慎,却还是漏了最关键的一步。
地下室门被撞开。
两名警察走进来,后面跟着学校的保卫科。
林妍转身去按倒计时。
红灯已经亮了。
屏幕角落跳出最后几秒。
十点零七分,仓库顶部的灯全部熄灭。
火光从配电箱下方冒出来。
“她在烧证据!”我喊。
顾沉一脚踹开控制台旁的铁柜,把装着底片的黑色胶卷盒护在怀里。滚落的胶卷盒压住他的手腕,他没松手。
警察扑过去按住林妍。
她挣了两下,指甲刮过台面。
“沈知夏,你以为拿回一段录像就能翻身?”
“今天不能。”我说,“但够你们进去问话。”
沈知衡忽然朝我扑过来。
我往旁边一退,撞上控制台。旧伤扯着肩膀疼,腿一软,我扶住桌沿才没跪下去。
就是这一下,他的手探进我外套口袋,拿走了存储卡。
“哥!”
他退到楼梯口,把怀表摘下来。
银链在他指间摇晃。
“你真以为我只会让你签一份说明?”他喘着气,“当年爸的事,你以为查得完吗?”
“把怀表给我。”
“拿存储卡来换。”
警察从后面抓住沈知衡的胳膊。
林妍被按在地上,还在笑。
“知夏,怀表打开就没有用了。你父亲死前留下的东西,也会一起烂在里面。”
我没理她。
顾沉用牙咬开胶卷盒的搭扣,把底片塞进外套内层,手背全是血。
“第十九张不在底片里。”他说,“在你寄出去的存储卡上,对吗?”
“是。”
“那你哥哥拿走的,只是空卡。”
我看向沈知衡。
他脸上的得意僵住。
警笛就在门外,警察却迟迟没上来。
旧音乐楼断电以后,楼顶的备用发电机自动启动。控制台重新亮起。
磁带也快转到了末尾。
画面恢复成仓库全景。
十点零六分四十秒,沈知衡和林妍进入后门。
十点零七分,火起。
在那之前,还有一个人。
画面左侧的玻璃门外站着一个人。
校服外套,白色运动鞋。
那人背对镜头,个子不高,左手扶着门框。
林妍回头时,他立刻低下了头。
沈知衡却叫出了名字。
“周颂?”
站在门外的人转身,抬手摘下压低的帽檐。
周颂看着我。
下一秒,屏幕被一道白线吞没。
第10章
警察上楼的时候,沈知衡正把那张存储卡往嘴里塞。
他咬得很紧,警察掰开他下巴的时候,卡片已经弯了,塑料壳裂了一道缝。
“你干什么?”一个年轻警察喊。
沈知衡喘着气不说话,被按在楼梯扶手上。
我走过去,捡起那张卡,对着控制台的灯看了看。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刚才抢走的就是这个。”我说,“空的。”
“那第十九张呢?”
“第十九张我三天前就寄出去了。”我说,“寄到零点档案社,收件人周颂。照片冲印了两份,一份在顾沉那儿,一份在我自己手上。”
顾沉从外套内层摸出一卷底片,手背上的血已经干了。
沈知衡抬头看我,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哥,”我说,“你到现在还没明白,警察为什么这么晚才上来?”
他愣了一下。
“断电以后,楼顶的备用发电机自动启动,控制台重新亮了,磁带转到最后。”我说,“那台发电机是我去年申请换的。你以为你掐的是整栋楼的电,其实你只掐了主控室。”
“我没掐电。”他还在嘴硬,“是意外,火是从仓库那边烧起来的——”
“那你手里那本账是什么?”
我看见他外套内袋鼓起来的地方。他往后退了半步,被警察顶回来。
“拿出来。”
他不拿。
年轻警察自己伸手去掏。掏出来的是一本硬皮笔记,封面磨掉了漆,边角发黑。
“我看看。”我说。
警察把本子递给我。
我翻到中间。前面的字是爸的——我爸写数字有个习惯,7的横杠从来不写。后面十几页换了笔迹,是沈知衡的。
“2019年3月26日,”我念,“学校基建项目欠款四百二十万,由沈知夏个人连带担保。”
我手指压住那一行。
“这不是我签的。”
“这笔账是爸留下的。”沈知衡终于开口,声音发哑,“爸死了,总得有人把事办完——”
“办完?”我把账本合上,“办完的意思是,把爸的公司挪到学校财务处的项目上,让学校替爸还债,担保人写我的名字。我连那份承诺书都没见过。”
“你会见到。”他说,“你已经见到一半了。”
“那另一半在哪儿?”
他不说。
我把账本递给旁边的中年警察。
“这里面有他挪款的日期和收款账户。”我说,“还有一个叫'知夏'的签名,但那个'夏'字最后一笔的方向不对。爸签我名字签了十几年,捺是往里收的。这是描出来的。”
警察把本子装进证物袋。
“沈知衡,”他说,“跟我们走一趟。”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你们查不到钱的。”
“为什么查不到?”
“赵文琪删过。”
这个名字一出来,楼下有人抽了口气。
赵文琪站在门边,手里还拎着她的布包。她今天本来是来送一份报销单的。
“我没删。”她先开口。
“你删过。”我说。
她的脸一下白了。
财务处的档案柜我清过。2019年3月那批原始凭证少了三页,装订线还在,纸被齐根撕走了。撕的时候很急,纸边有毛。
“赵文琪,”我说,“2019年3月26日的凭证,你动了哪三页?”
她把布包放到地上。
“我撕了三页。”她说,“沈知衡让我撕的,说那几页有重复。”
“重复?”
“他说重复就重复,我又不是会计。”她抬头,眼睛红着,“可我留了个心眼。我把那三页复印了,藏在我妈的存折后面。他到现在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留着?”
“不留着我就没退路了。”她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我没退路,就拿这个换。”
“跟谁换?”
“跟警察。”她说,“我配合,作证,我把复印件给你们。我删档,我传话,我都认。能不能从轻,能不能不进去。”
中年警察看了看她,点头。
“提供材料,可以考虑。”
“那我说了。”她吸了口气,“沈知衡让我撕凭证的时候,他在场。他还说了一句话,他说,'反正知夏失忆了,她看不懂账'。”
我看着她。
“我看得懂。”我说,“我爸教我看账的时候说,会看账的人不会被人替她签名字。”
赵文琪点头,蹲下去,从布包侧兜里抽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三张纸,折得很方。
“这是复印件。”她说,“原件我也没敢扔,一直塞在旧空调机箱后面。”
“昨天夜里我回来拿的。”她说,“我怕他先找到。”
林妍忽然在墙角笑出声。
她一只手还被按着,头发散了,妆全花了。
“知夏,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理她。
“你知道你爸那天为什么会在仓库吗?”她说,“是有人把他约去的。约他的人有名字,有时间,有地点。你不查,你永远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你知道。”
“我知道。”她抬起头,“可我不会说。”
顾沉走过去,把她掉在地上的手机捡起来。
“密码。”他说。
“……你凭什么。”
顾沉没说话,拇指按在屏幕上。屏幕亮着,相册第一张是一张走廊的照片——我爸躺在医院走廊的推车上,白布盖到胸口。时间戳是五年前。
林妍的呼吸停了一下。
“清白的人不该留下痕迹。”顾沉说,“这是你的原话。”
“我留的是能保命的。”她说,“你们不懂。”
“这次懂了。”顾沉把手机递给警察,“里面几千张教职工的照片,包括财务处、财务处走廊、财务处办公室。沈知衡给她下药那晚,她在里面。”
“她敲诈。”林妍终于慌了,“是她逼我的——”
“进去说。”警察把她拉起来。
她从我身边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怀表打开就没有用了。”她说,“你爸死前留下的东西会一起烂在里面。”
“你连我爸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说,“你只负责拍。”
她的脸白了一下,被推出门。
楼里安静下来。
警灯的红光一下一下扫过窗户。
“为什么是周颂?”沈知衡忽然问。
他还在挣扎,手铐在栏杆上磕出声音。
“你别过来。”他说,“火不是我点的。是她点的。”
林妍在门外喊:“沈知衡你闭嘴!”
“她自己要烧的。”沈知衡喘着气,“她说仓库里有东西不该留。她说那东西留着,知夏迟早会想起来。她从来都这样,替人收拾干净,替人收拾干净——”
年轻警察把他拉起来往外走。
他路过我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周颂那天晚上也在。”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他不是来拍照的。”
门合上了。
我站在原地,等脚步声下完楼,才开口。
“周颂。”
老头从楼下上来,手里拎着一个铁皮工具箱,背有点驼。他退休那年替我爸修过一块手表,修完说表主不来取,就一直放在维修科抽屉里。
“进来吧。”我说。
控制台的灯还亮着,磁带早就停了。
周颂把工具箱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一台旧相机,黄铜的皮壳磨得发亮。
“那天我在门外站了四十分钟。”他说,“你打电话让我来取寄存的底片。我到的时候是十点零六分。”
“你拍了。”
“拍了。”他拧开相机后盖,“你爸那台老相机,你寄给我的那卷胶片里,第十九张是我按的。我拍了仓库的后门、那辆面包车,还有进去的人。”
“拍到他拎汽油桶了吗?”
“拍到了。”周颂把底片抽出来一条,“第十九张有一半是人,一半是桶。桶是铁的,红漆,桶身上有个凹坑。我修了你爸十年的东西,他那只汽油桶我也认识——你爸搬仓库那年就买过一只,凹坑是撞在门框上撞的。”
我把话记下来。
“还有。”周颂从工具箱底层拿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放在控制台上。
银链,表壳。
我的怀表。
“那天晚上从你手上摘走之后,警察搜了。”他说,“证物里登记过,我后来拿回来了。这表是你爸的。”
我把它翻过来。
后盖有一道缝。
“这里。”周颂用小螺丝刀一撬,缝开了。里面掉出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
我摊开。
是一张手写的名单。三个收款账户,一个日期,还有一行字:
“他们的账在档案社,B区,第三排,编号二〇一七。别自己去拿,等一个人来接你。”
字是爸的。7的横杠往里收。
“档案社的编号只有零点和值班的人才知道。”我说。
“我知道。”周颂说,“你爸五年前送来修表的时候说的。他说等他出事,会有人替他跑一趟。”
“你等了五年。”
“等了五年。”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有点抖。
“周颂,”我说,“我爸是不是没死在那场火里?”
他没马上答。
他从工具箱里又拿出一本值班登记簿,翻到五年前那一页,摊在控制台上。
那一页上,尸检编号后面写着“待领”。
“火里烧出一个人的下半身,认不出脸。”他说,“认不出脸,就没销户。你爸的死亡证明是沈知衡拿医院那张条子办的。”
我把登记簿拍下来。
那也解释不了我爸为什么没销户。
“尸检编号在这儿。”周颂说,“东西还在。你要查,就查这个。”
我把登记簿、名单、那张老相机的底片,还有我寄存的存储卡副本,一起装进档案社的铁盒,封条上签了名字和日期。
怀表我没有封。
我用袖子擦了擦表蒙,把链子重新挂回脖子上,塞进外套内袋。
那点金属贴着胸口,凉。
“财务处那边还缺个交接。”顾沉说,“你要不要——”
“我回去做。”我说,“2019到2021年的账我一笔一笔重排。他挪的每一笔我都要标出来,标出来的东西不会自己消失。”
他点点头。
“沈知衡判下来大概多久?”我问。
“纵火、伪造文件、挪用。”他说,“十二年往上。”
“那就够他慢慢算了。”
我们下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旧音乐楼门口的野草上全是露水,鞋底踩下去有点滑。
我把铁盒交给周颂。
“编号二〇一七,”我说,“B区第三排。我自己去会有人来接吗?”
“会不会有人来我不知道。”周颂把铁盒抱在怀里,“你爸当年也是这么写的。他说要是他来不及,就等。”
“我等。”我说。
顾沉在楼外等着,手里拿着他的相机包。
“相片我留着。”他说,“不发。”
“留着吧。”我说,“以后有人问起五年前那场火,你手里有东西。”
他笑了一下,走了。
赵文琪的辞职报告第二天交上来,附了一份三千字的说明。校里给了她一个记过和一个处分,她还在财务处坐着,管档案,管得比以前更细。她见了我会点头,不说话。
林妍的案子开庭那天旁听席满了。她的手机里的照片全部清点造册,其中十七张涉及我爸那条走廊的,单独列了出来。她判了侵犯公民个人信息,数罪并罚,缓刑三年。她上庭前托人带话,说她想见我。
我去了。
她隔着玻璃看我。
“我可以告诉你那天约你爸的人。”她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不答应。”
“那你永远不会知道那三页凭证是真是假。”
“我已经知道是真是假。”我说,“你留着那些照片的时候,就没打算真给我。”
她愣了很久。
“我爸死得冤。”我说,“沈知衡会判,账会平,你也会去该去的地方。那个人是谁,我自己查。我不需要你施舍。”
她低下头。
“清白的人不该留下痕迹。”我隔着玻璃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你教我的。”
出了法院我给周颂打了个电话,问他我爸当年修的那块表还在不在维修科。
“在。”他说,“抽屉最底下,压在一堆螺丝下面。表停了,指针停在三点四十。”
“能不能修?”
“能。”他说,“就是得换点零件,慢慢来。”
“慢慢来。”我说。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把这几年的账本摞在桌上,一张一张往下排。沈知衡挪走的四百二十万还在最后一栏,没有归位。我写了半夜,肩膀疼,就停下来,摸了摸胸口的怀表。
表蒙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是我小时候摔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旧音乐楼,把封好的铁盒又看了一眼,编号二〇一七,B区第三排。封条完好。
下楼的时候我摸了摸怀表。
五点了,末班公交要来了。
我关上铁盒,走出旧音乐楼。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