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会场入口的电子屏亮了一整面墙,滚动播放着本届全国交叉学科峰会的主讲嘉宾名单。
我站在签到台前,工作人员核对完证件,双手递回我的胸牌。
“陈衍老师,您的主会场席位在A区第二排,贺老特意交代留的。”
我把胸牌挂上,低头扫了一眼——
姓名:陈衍
身份:中国科学院院士
研究方向:计算生物学/跨学科智能材料
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本届峰会特邀主题报告人。
我把胸牌翻了个面朝内,塞进西装内侧口袋。
不是低调。
是懒得解释。
每次这玩意儿露在外面,总有人盯着看半天,然后试探性地问一句“您今年……贵庚?”
我说二十八。
对方就会露出一种特别微妙的表情——嘴角在笑,眼神在做算术题。
身后传来一声熟悉到令人生理不适的笑声。
“哈哈哈,王院长,久仰久仰,我是东华大学材料系的陈正邦——”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个声音。
是因为那个声音后面,紧跟着另一个更年轻、更恭敬的声音——
“王院长好,我是陈教授的学生,方旭。”
方旭。
六年了。
我慢慢转过头。
签到大厅人来人往,西装革履的学者们三五成群,互相交换名片、客套寒暄。在人群中间,一个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弯着腰,双手握着一位老者的手用力摇晃。
陈正邦。
我爸。
不,准确地说——前任父亲。
他比六年前老了不少。鬓角全白了,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但那套做派一点没变:脊背微弯,笑容谦卑,声调拿捏在“学术探讨”和“社交攀附”之间那个精准的刻度上。
这套功夫,他练了三十年。
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站着方旭。
二十七岁,穿了件剪裁讲究的深蓝西装,左胸口袋别着一支钢笔,刻意露出笔帽上的品牌logo。头发偏分,干净利落,脸上挂着一种经过精心排练的微笑——谦虚、温和、恰到好处的崇拜。
这个表情我太熟了。
六年前他刚被领进家门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像一只被收养的流浪猫,乖巧地蜷缩在沙发角落,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新主人,尾巴摇得恰到好处——不过分热情,但足够讨喜。
我收回目光,转身往会场走。
“陈老师——”
工作人员小跑着追上来,手里举着一个文件袋。
“贺老让我把今天的议程单给您,还有晚宴的座位安排。您和贺老一桌,正对主席台。”
“谢了。”
我接过文件袋,余光瞥见签到台方向——
陈正邦还在跟那位王院长聊天,方旭低头翻着手机,偶尔抬头附和两句。
他们没看见我。
或者说,就算看见了,也不会认出来。
六年前我被赶出家门的时候,一米七五,瘦得排骨都能数清楚,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背着一个塞了三件换洗衣服的书包。
现在的我——
一米八二。
肩宽腿长。
西装是导师贺老硬塞的,说“你代表的是整个课题组的脸面,别穿你那件连帽衫去丢人”。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议程单扫了一眼。
上午:开幕式+各分会场报告
下午:跨学科圆桌论坛
晚上:学术晚宴
我的主题报告安排在下午圆桌论坛的压轴场。
题目是我自己定的——《基于多模态计算模型的智能生物材料设计:从理论到量产》。
这个课题,我带着团队磨了三年。从实验室到工厂,从数据模型到真实产线,光是合作企业就签了十七家。
上个月,成果刚通过了国家级评审。
评审委员会主席就是贺老。评审结束后,他摘下老花镜,看了我足足十秒钟,说了一句话:
“小子,你比你爷爷当年还狠。”
我爷爷,陈鹤年。
两院院士。
中国材料科学的奠基人之一。
也是陈正邦这辈子活在其阴影下、拼了命想要超越却始终无法企及的那座山。
想到这儿,我把议程单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手机震了一下。
林可薇发来消息:【老大,我在分会场B厅,刚才路过签到台看见个人,长得有点像你?就是老了二十多岁那种像。旁边还跟着个小白脸,笑得跟卖保险的似的。是你家那位吗?】
我回:【别管。】
她秒回:【收到。但我必须说一句,那个小白脸的发型抹的发胶够炒两盘菜了。】
我没回。
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开幕式开始了。主持人在台上念嘉宾名单,念到某些名字时台下会响起一阵掌声。
“——中国科学院院士、本届峰会特邀报告人,陈衍教授。”
掌声明显大了一截。
我站起来微微点了下头,坐回去。
坐我旁边的是一位搞量子计算的老教授,凑过来小声问:“陈院士,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老教授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牌子,又看了看我的,叹了口气:
“我二十八的时候还在读博,天天被导师骂论文像狗啃的。”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主持人还在念名单。
“——东华大学材料科学系教授,陈正邦。”
稀稀拉拉的掌声。
礼节性的。
我扭头往后看了一眼。
陈正邦坐在C区靠过道的位置,正用力鼓掌——给自己鼓的。方旭坐在他旁边,也在鼓掌,嘴角维持着那个标准的、无公害的笑容。
“——东华大学材料科学系博士研究生,方旭。”
没什么掌声。
一个博士生的名字出现在这种级别的峰会嘉宾名单上,本身就有点耐人寻味。
业内的人心里都有数。
这叫“资源倾斜”。
陈正邦这些年没少给方旭铺路。从硕士阶段就挂名参与省部级项目,博士论文的实验数据用的是陈正邦团队的设备和经费,毕业论文送审时,四个评审专家里有三个是陈正邦的老朋友。
学术圈就这么大。
谁是真有本事,谁是被抬上去的,大家心知肚明。
只是没人说而已。
开幕式结束,茶歇时间。
我本来打算直接去贺老那边,走到半路被三个慕名而来的青年学者拦住了,非要跟我讨论论文里的一组数据模型。我站在走廊拐角,耐着性子解释了五分钟。
就是这五分钟。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皮鞋踩瓷砖的急促声响。
我抬头。
陈正邦正朝我走过来。
他的步伐比正常社交场合要快,领带有点歪,额头上渗着薄薄一层汗。显然,他在人群中找了我一阵子。
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方旭快步跟着,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神已经变了。
那三个青年学者认出了陈正邦,很识趣地点头退开。
走廊安静下来。
空调出风口嗡嗡作响。
陈正邦停在我面前两米远的位置。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胸口——我的院士胸牌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翻了,正面朝外。
陈衍。
中国科学院院士。
他盯着那几个字,瞳孔肉眼可见地放大了一圈。
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我见过很多种表情。
答辩时评委的质疑脸,实验失败时同事的丧气脸,成果发表时记者的兴奋脸。
但陈正邦此刻的这张脸,我没见过。
那是一种——
认知系统正在进行强制重启的表情。
“陈……衍?”
他叫的是全名。
不是“儿子”。不是“小衍”。
是连名带姓,像在核实一个陌生人的身份信息。
我把胸牌重新翻回背面,塞进口袋。
“陈教授。”我点了下头,语气跟刚才对那三个青年学者没有任何区别,“有事?”
陈正邦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他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
他的目光又黏在我胸口的位置。
虽然牌子已经翻过去了,但那几个字大概已经烙进了他的视网膜。
“你是……院士?”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音调是往上飘的。
不是疑问。是难以置信。
我没回答。
因为这种问题,不值得回答。
我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贺老的助理正朝我招手,示意会议快开始了。
“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我抬脚要走。
“等等——”
陈正邦伸手想拉我。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
走廊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每一条皱纹里都嵌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是愧疚——那种东西在他脸上从来存不住。是慌张。是一个学术中人突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不可挽回的战略误判时的那种慌张。
“你……什么时候当上的?”
他问的不是“你过得好吗”。
不是“这些年你在哪里”。
不是“对不起”。
是“什么时候当上的”。
你看。
六年了,这个人关心的维度,一点没变。
“去年。”我回答,简短而准确。
陈正邦的呼吸停滞了大概一秒半。
去年。
也就是说——二十七岁评上的。
他今年五十六,头衔还是教授。一辈子在院士评选的门外徘徊,连候选人名单都没上过。
他亲手赶走的那个“废物”,二十七岁做到了他一辈子做不到的事。
这个信息量有点大。
大到陈正邦的面部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方旭在三步外站着,一直没说话。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在裤缝位置攥紧了又松开,反复了两三次。
他也在消化。
“我下午有报告,先走了。”
我转身,步子不快不慢。
走出去七八步的时候,身后传来陈正邦的声音。
“陈衍——”
叫的还是全名。
我没停。
“有什么学术问题想交流的话——”我没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走廊里的人听见,“走官网预约就行。研讨会名额排到半年后了,不过陈教授要是不急的话,可以等等。”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三秒里我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不是陈正邦的。
是方旭的。
---
【第二章】
六年前。
冬天。
北方的十二月,暖气管子烫得能煎鸡蛋,窗外零下十五度,风刮得路灯杆嗡嗡响。
陈家客厅的地暖开到了二十六度,但我站在那儿,浑身冰凉。
“你自己看看你的成绩——”
陈正邦把一张成绩单拍在茶几上。
A4纸滑过桌面,蹭掉了茶几上半杯龙井。
“高等数学,B。普通化学,B+。材料力学,C。大学物理实验,旷课三次。”
他一门一门地念,每念一个字母,太阳穴上的青筋就跳一下。
“你上的是985,不是技校。你拿这种成绩回来给我看?”
我站在沙发旁边,没坐。
因为他没让我坐。
“材料力学那门课的教学方式有问题,我跟教务处反映过——”
“你反映?”陈正邦的声音拔高了一截,“你一个大二学生,去教教授怎么教课?你脑子里装的什么东西?”
“我在做跨学科研究。计算生物学和材料科学的交叉方向,我已经有了初步的模型框架——”
“什么交叉方向?”
他打断我,额头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你连材料力学都学不明白,你跟我谈交叉?你连本专业都没搞清楚,你跨什么?跨栏吗?”
客厅的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方旭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两杯泡好的茶。
“陈叔,衍哥,喝点茶吧。”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退后一步,低着头,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陈正邦看了方旭一眼,语气瞬间软了三个度。
“小旭,坐吧,不用忙了。”
方旭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他不说话。
但他在。
他的“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对比。
——方旭这学期绩点3.9,全院第一。方旭的论文被导师推荐到了省级学术会议。方旭性格温和、进退得体、从不跟老师起冲突。
这些话陈正邦没说。
但他看方旭的眼神和看我的眼神之间的温差,大概有四十度。
“我最后说一遍。”陈正邦重新看向我,“下学期你给我把所有课程提到A,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停了。你是陈家的人,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那个方向是有前途的。”
我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已经联系了生科院的实验室,下学期会开始第一阶段的验证实验——”
“你听不懂人话是吧?”
茶几上的龙井被他一巴掌扫到了地上。
杯子没碎,在地毯上弹了两下,茶水洇出一大片深色。
方旭“啊”了一声,弯腰去捡杯子。
陈正邦的手指着我的鼻子。
“陈家三代搞科研,到你这儿要栽了。你爷爷要是活着看到你这样,能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这句话。
这句话是有重量的。
它砸在我胸腔里,闷闷地响了一下。
我爷爷陈鹤年。
他在我十二岁那年去世。
去世前一个月,他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小衍,别走老路。科学的路不只有一条,你得自己找。”
他从来没骂过我。
从来没。
我咬了一下后槽牙,没说话。
“这学期结束你搬出去住。”陈正邦转过身,背对着我,“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回来。”
“搬出去?”我的声音平了很多,“搬到哪儿?”
“你自己想办法。我供你吃供你住供你上学,你给我交了一张C的成绩单。我凭什么继续供你?”
这个反应在我的预期之内。
但接下来的这句话,不在。
“爸——”
方旭站起来,声音柔柔的、软软的,像一块裹着砂糖的棉花。
“要不……再给衍哥一次机会?衍哥只是方向跑偏了,基础还是很好的。如果衍哥愿意的话,下学期我可以帮他补一补材料力学——”
他说完这句话,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
如果你没经历过,你可能体会不到。
表面上,那是一个心怀善意的弟弟在为哥哥求情。
但瞳孔深处,沉着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满足感。
他在享受这个局面。
他享受的不是我挨骂。
他享受的是——我需要他来“求情”这件事本身。
是“你不如我”这个事实,被以最温柔、最无害的方式,当着父亲的面确认了一遍。
“不用了。”
我说。
陈正邦转过身。
“什么不用了?”
“补课不用了。搬出去也不用说两遍。”
我拿起沙发扶手上的外套,把手机揣进口袋。
“钥匙放哪儿?”
陈正邦愣了一下。他大概没预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
“我说,钥匙放哪儿。”
客厅安静了大概五秒。
“放茶几上。”他的声音有点绷,像一根快断的弦。
我把钥匙从裤兜里掏出来,往茶几上一扔。
金属撞击玻璃面,发出一声脆响。
“以后在外面别说你是陈家的人。”
这句话是陈正邦在我打开门的时候说的。
我的手按在门把手上,顿了一秒。
“放心。”
门关上了。
门外是零下十五度的风。
我穿了一件薄棉衣,兜里有三百七十块钱和一张公交卡。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
方旭发来的:【衍哥,你别跟爸生气,他也是为了你好。你要是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
我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然后删了他的微信。
风灌进领口,冷得牙齿打颤。
我低头走了很远。
走到学校东门外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门口,推门进去,要了一杯最便宜的热水,坐在角落里,打开手机里的备忘录。
里面存着我过去半年做的所有跨学科模型草稿、文献笔记、实验设计方案。
那是我全部的家当。
比三百七十块钱值钱多了。
我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开始打字。
那天晚上我在那家快餐店坐了一整夜,把方案从头理了一遍,发现模型的第三层架构有个致命bug。
我改到凌晨四点,改通了。
冬天的凌晨四点,天还是黑的。
快餐店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服务员趴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我把手机锁屏。
屏幕暗下去之前,映出了我的脸。
二十二岁。
瘦得颧骨突出来,眼眶底下是两团发青的黑眼圈。
但眼睛里有东西。
说不清。
像是一根被人踩进泥里、又被自己从泥里拔出来的草,叶尖上沾着脏水,却拼了命地朝上长。
那天之后我没再回过陈家。
也没再查过陈正邦的任何消息。
直到今天——
在这个会场的走廊上。
六年后。
他叫我全名的时候,声音里那种陌生感,证明了一件事:
他这六年,也没查过我的任何消息。
不是不敢。
是不在乎。
一个被他定性为“废物”的人,不值得他花时间关注。
行。
那今天就让他补上这六年的课。
一节不落。
---
【第三章】
分会场B厅的茶歇区,方旭端着一杯咖啡,站在一群青年学者中间。
他在笑。
那种标准的、社交场合专用的笑容——嘴角弧度精确到位,眼睛微微眯起,偶尔侧头认真倾听对方说话,再适时点头。
“方旭师兄的那篇关于柔性传感材料的论文,我们实验室讨论了好几次,思路很新颖啊。”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语气里带着崇拜。
方旭摆了摆手:“哪里哪里,还是陈教授指导得好。我自己的水平其实很一般,主要是站在了前人的肩膀上。”
谦虚。得体。滴水不漏。
在学术社交这门手艺上,方旭可能比他的实验技术强二十倍。
他放下咖啡杯,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会场。
他在找人。
从刚才在走廊里看到那块院士铭牌开始,他的心率就没降下来过。
陈衍。
院士。
二十八岁的院士。
这四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冲击力,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方旭的脑子转得很快。快到他在听那个女生说话的时候,已经同步完成了三件事:
第一,回忆陈衍的研究方向。计算生物学,交叉学科,智能材料设计——跟自己的方向有交集。
第二,计算利害关系。自己的博士论文下个月要送外审。如果能跟一个院士扯上关系——哪怕只是“同门师兄”的名头——那外审的分量会完全不同。
第三,评估风险。陈衍对自己的态度是什么?六年没联系,他还记不记得那些事?
走廊里陈衍说“走官网预约”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吓人。
没有愤怒。没有嘲讽。
什么情绪都没有。
这种“无”比任何“有”都让方旭不安。
“师兄,你在找谁?”旁边一个男生问。
“没有。”方旭收回目光,笑了笑,“走神了。”
“对了师兄,你知道今天下午做主题报告的那个陈衍院士吗?好年轻啊,网上都查不到照片,说是特别低调。”
方旭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瞬。
“听说过。”
“他好像也姓陈——跟陈教授不会有什么关系吧?”
方旭的笑容纹丝未动。
“学术圈姓陈的多了。”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凉的。
不知道放了多久。
他身后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陈正邦发来的微信:【小旭,你来一下主会场后台,有事跟你说。急。】
方旭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跟周围的人笑着告了个别。
走出B厅的时候,他的笑容从脸上一层一层地撤下来。
走廊里没什么人。
方旭的步速变快了。
他不是着急去见陈正邦。
他是着急去确认一件事——陈正邦现在是什么状态,方旭需要在陈正邦做出任何不理智的举动之前,把局势控制在自己的节奏里。
他太了解陈正邦了。
这个人一辈子最在乎的就是两件事:学术地位,和家族面子。
现在这两件事,同时被陈衍踩在脚下碾了一遍。
方旭推开后台的门。
陈正邦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手里攥着一杯没开封的矿泉水,瓶身上全是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痕迹。
“陈叔。”
“你知道了?”
“看到了。在走廊里。”
陈正邦抬头看他,眼眶微微发红。
不是伤心。
是一种被抽空之后的茫然。
“二十七岁评上的院士。”陈正邦的声音很干,像砂纸擦过桌面。“我查了,去年12月公示的。全票通过。评审委员会主席是贺鸣远。”
方旭没吱声。
“贺鸣远。”陈正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
贺鸣远是他父亲陈鹤年的至交。
陈鹤年去世后,贺鸣远跟陈正邦的关系就淡了。不是因为什么矛盾——是贺鸣远对陈正邦这个人,从骨子里就看不上。
这一点陈正邦心知肚明,但从来不说。
现在看来,贺鸣远这些年不搭理他,是因为他在带另一个人。
他在带陈衍。
“陈叔,”方旭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声音放得很低很柔,“先别急。这件事其实……对我们来说,不一定是坏事。”
陈正邦抬起头。
“您想想——陈衍再怎么说,也是您的亲生儿子。他现在是院士,这对整个陈家来说,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吗?”
方旭的话术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
他没有说“他是我哥”。
他说的是“他是您的亲生儿子”。
把“父子关系”这张牌先推出去,同时在暗处保留自己的退路。
“外界如果知道陈衍院士是陈家的人,对陈家的声望、对您的课题项目、对学院的资源申请——都有莫大的好处。”
陈正邦的眼神里闪过了一点什么。
是贪婪。
被恐慌暂时压下去的贪婪。
“他不认我。”陈正邦的声音哑了一下,“刚才在走廊上,他……他叫我‘陈教授’。”
方旭低下头,像是在思考,实际上是在藏住嘴角那一抹极轻极淡的弧度。
“那是因为场合不对。”方旭说,“当着那么多人,他不好意思叫爸,也正常。毕竟……六年没见了嘛。”
这句话说得温柔体贴,却把一个事实轻飘飘地掩盖了——
不是“不好意思”。
是“不愿意”。
但陈正邦此刻需要一个台阶。
方旭递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晚宴的时候您可以找个机会,私下跟衍哥聊聊。态度放低一点,把当年的事……圆一圆。毕竟血浓于水嘛。”
方旭说出“血浓于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在品一颗糖。
陈正邦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对。你说得对。是我……当年太冲动了。”
他大概是第一次说这句话。
但方旭注意到,他的手还在掐那个矿泉水瓶。指甲几乎要刺穿塑料壁了。
不是反省。
是在计算。
方旭站起来,拍了拍陈正邦的肩膀。
“陈叔,有我在呢。这件事交给我来安排,好吗?”
陈正邦拍了拍方旭的手背:“好。辛苦你了,小旭。”
方旭笑着退出后台,带上了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站在消防通道旁边,掏出手机,打开陈衍的名字——六年前被删除后就没再加过。
他打开浏览器,搜索“陈衍 院士 计算生物学”。
搜索结果弹出来的一瞬间,他的拇指停住了。
国家自然科学一等奖,第一完成人。
《Nature Materials》封面论文,通讯作者。
智能生物材料“玄武”系统,已进入产业化阶段。
中国科学院最年轻院士,28岁。
方旭的右手大拇指在屏幕边缘微微颤了一下。
他把手机锁屏。
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不是热的。
---
【第四章】
下午一点半,主会场茶歇区。
贺老坐在贵宾休息室里喝他的铁观音,看见我推门进来,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半寸。
“来了?下午的报告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紧张不?”
“不紧张。”
贺老哼了一声:“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第一次上台做报告,腿肚子转筋,差点从讲台上滚下去。你倒好,跟去食堂打饭一样淡定。”
“食堂打饭也紧张。尤其红烧排骨只剩最后一份的时候。”
贺老被我逗笑了,放下茶杯。
“对了,你那个……怎么说呢。”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你父亲,也来了。”
“知道。”
“碰上了?”
“碰上了。”
“他什么反应?”
“挺精彩的。”
贺老盯着我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小衍,有些话我本来不该说。但你爷爷走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照看你。你这些年的每一步,我都看在眼里。”
我没出声。
“你是我带过的学生里,天赋最高的一个。不是之一,是最高。你爷爷当年跟我喝酒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个孙子走的路,会比我远’。”
贺老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还说了一句话——‘正邦不会懂,不要怪他。’”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很快松开。
“贺老,”我说,“下午的报告我想调整一下开场。”
“怎么调?”
“原定是从理论框架讲起。我想改成先放一段工厂产线的实拍视频。”
贺老挑了下眉毛:“为什么?”
“理论框架再漂亮,对着一群搞不同方向的人讲,十分钟之内一半人会走神。先让他们看到成品在产线上跑起来的样子,再倒推回去讲原理,效果好三倍。”
贺老笑了:“你这做报告的路子,跟你爷爷一模一样。他当年做院士答辩的时候,直接搬了一块材料样品上台,评委问他理论推导在哪,他说‘理论都在这块板子里,我敲两下你们听声儿就懂了’。”
我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
“我去调试一下设备。”
“去吧。”贺老摆摆手,又叫住我,“小衍。”
“嗯?”
“下午台下坐着三百多号人,其中有六十多个是材料领域的。你今天的报告……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吧?”
“知道。”
“那就好。”贺老重新端起茶杯,“去吧,别丢我的人。”
我出了休息室,沿走廊往主会场的方向走。
路过一扇消防门的时候,听见了说话声。
不大。但我的耳朵很好。
“——衍哥那边我来想办法。晚宴的时候我找机会跟他单独聊聊,先探探口风。”
方旭的声音。
从消防通道的拐角传出来。
“他那个研究方向跟我的有交集。如果能让他在我的论文外审阶段说句话,或者挂个推荐……”
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清。
但方旭接下来的话,我听得一字不落。
“我知道。陈叔的意思我明白。亲情牌先打,学术资源后面再谈。放心,我有分寸。”
顿了顿。
“最关键的是,外面的人不能知道他当年是被赶出去的。口径要统一——就说是衍哥主动要求独立发展,陈叔尊重他的意愿。”
我站在消防门外,脊背靠着墙。
廊顶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跟六年前快餐店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我把背上传来的凉意从胸腔里压下去。
转身走了。
步子没变。
表情没变。
但脑子里已经多了一条线——
晚宴。
他们要在晚宴上动手。
行。
那我就等晚宴。
下午两点。
主会场灯光暗下来,大屏幕亮起。
主持人站在讲台侧方,声音清亮——
“下面有请本届峰会特邀报告人,中国科学院院士,陈衍教授。报告题目:《基于多模态计算模型的智能生物材料设计——从理论到量产》。”
掌声响起来。
我从第二排站起来,整了整西装扣子,走上讲台。
三百多双眼睛看着我。
A区前三排坐的都是各方向的领军人物。C区的位置上,我用余光捕捉到了两个身影——陈正邦挺直了后背,方旭的目光黏在大屏幕上。
我没看他们。
“各位老师好。”
我按下遥控器,身后的大屏幕上跳出一段视频。
工厂。产线。机械臂。
一块拇指大小的半透明材料,在全自动产线上经过十二道工序,最终被封装进一个微型传感模组。
画面切到实验室——一只植入了这种传感模组的假肢,精准地拿起了一个鸡蛋。
没碎。
视频只有四十五秒。
但会场里安静了大概三十秒之后,才响起第一声议论。
“这个材料……不是还在实验室阶段吗?”有人小声嘀咕。
“已经上产线了?”
我把遥控器放下,开口。
“各位看到的产线,在长三角,去年十月投产。目前日产量是一千二百件。”
我翻到下一页PPT,数据、模型、参数一屏一屏地走。
“核心的计算模型分为三层。第一层——”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我没看过一次稿子。
因为那些公式和数据,是我三年里每天十四个小时泡在实验室里,一个数一个数磨出来的。
我不需要看稿子。它们长在我脑子里。
讲到第三层架构的时候——就是六年前那个冬夜,我在快餐店里改到凌晨四点的那个bug——我停了两秒。
“这个架构的前三个版本全部失败。第三版改了三十七次才通过验证。”我说。
台下有几个搞计算的教授在点头。
他们懂。
改三十七次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三十七次推翻重来。三十七次熬到天亮。三十七次觉得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
讲完最后一页,我把遥控器放回讲台。
“以上就是我们团队的全部工作。谢谢。”
掌声。
不是客套性质的掌声。
前排有几个院士级别的老先生在用力拍。贺老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没鼓掌,但他在笑。
提问环节。
第一个举手的是一个搞纳米材料的教授,问了一个技术细节,我答了。
第二个是个做医学工程的,问了产业化的良品率问题,我也答了。
第三个——
C区。
一只手慢慢举起来。
陈正邦。
他站起来的时候,前排有几个认识他的教授回头看了一眼。
“请问陈……衍院士,”他叫我全名的时候声音有一丝不自然的停顿,“您这个多模态计算模型,在材料微结构预测方面,和传统的有限元方法相比,核心优势体现在哪里?”
这个问题本身不算刁难。
但问的人,是我父亲。
他用“请问陈衍院士”这六个字,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定义为“学者对学者”。
是体面的。
也是聪明的。
他不想在三百人面前暴露那层关系。他想用一个学术问题,制造一次“正常的学术交流”,为后面的接触铺路。
我看着他。
他的手握着麦克风,指节泛白。
“陈教授好。”我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传统有限元方法在材料微结构预测中的局限性,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我用两分钟讲完了三个技术点。
清楚。简洁。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讲完之后,我说了一句。
“如果陈教授对这个方向感兴趣,可以参考我们去年发在《Nature Materials》上的那篇论文。第三章有详细的对比数据。”
会场安静了一秒。
因为在座的人都知道——《Nature Materials》上那篇封面文章,是今年引用率最高的材料学论文之一。
我用一种极其客气、极其职业、极其疏远的方式,回答了我父亲的问题。
就像回答任何一个陌生同行的问题一样。
甚至不如——至少对陌生同行,我偶尔还会多解释两句。
陈正邦握着麦克风的手松开了。
他坐下来的时候,背影有点僵。
旁边的方旭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笔尖在纸面上一动不动。
上面只有两个字。
那两个字被他不自觉地描了很多遍,已经深深地凹进了纸里。
院士。
---
【第五章】
报告结束后的休息间歇,我在后台卸了话筒,林可薇就冲进来了。
“老大,刚才C区那个站起来提问的中年男人——就是你爸?”
我看了她一眼。
“问完了?”
“没有。他提问的时候我拍了张照,你要看看吗?拍得特别好,整个人弯腰起立的动作,像一只受惊的火烈鸟——”
“林可薇。”
“好的打住。”她识趣地收起手机,“贺老让我跟您说,晚宴的安排有变动。原定您和贺老一桌,现在组委会临时加了三个特邀嘉宾,座位重新排了。”
“谁加进来的?”
“不知道。但名单上有一个人——方旭。”
我的手指在矿泉水瓶盖上停了一下。
“博士生上主桌?”
“我也觉得离谱。但人家报上去的身份不是‘博士生’,是‘东华大学材料系陈正邦教授课题组代表’。”
挺会钻空子的。
“还有,”林可薇压低声音,“我刚才在洗手间门口听见两个东华大学的人在聊天,说方旭的博士论文下个月要送外审了,但他们组里的人都在传,说数据有问题。”
“什么问题?”
“具体的不清楚。但原话是——‘核心实验的三组数据,做了三次都复现不出来。方旭最后用的是第一次的数据,后面两次的直接删了。’”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凉的。
“消息源靠谱吗?”
“很靠谱。说这话的人是方旭同实验室的师妹,因为分配到的资源被方旭占了大半,心里一直有气。”
我把瓶盖拧回去。
“别管这个。”
“啊?老大你不打算——”
“学术问题自有学术的解决方式。”
林可薇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行吧。那晚宴的事——”
“正常出席。”
“得嘞。”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大,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
“说。”
“你今天的报告做完之后,我在会场门口听到不下五个人在讨论你。其中两个是评审委员会的。他们不是在讨论你的学术水平——”
“那讨论什么?”
“你的长相。有个五十多岁的女教授说你‘比她带过的所有男博士都好看’,还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说她女儿在银行上班,今年二十六——”
“林可薇,出去。”
“好的马上走。”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了一会儿。
想起了一些事。
六年前刚离开陈家的时候,我的日子过得很糙。
白天泡实验室,晚上在一家便利店兼职。
那个便利店在学校东门外,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一个月三千二。我用这笔钱交了大三和大四的学费,剩下的买了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
那台电脑跑大型数据模型的时候,风扇响得能吵醒一栋楼。我在宿舍用不了,只能半夜搬到走廊拐角蹲着跑。
大四那年,我拿着自己的跨学科模型投了第一篇论文。
被拒了。
审稿人的意见是:“创意有趣,但作者明显缺乏足够的实验验证能力,建议在实验条件充分后再投。”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穷,做不起实验。
那天晚上我坐在走廊拐角,盯着那封拒稿邮件,盯了很久。
然后去贺老的办公室敲了门。
那是我第一次主动找贺老。
之前他来找过我两次——一次是我大二的时候,在校内学术论坛上发了一篇短文,被他看到了;另一次是我被赶出家门后不久,他通过学院辗转找到了我。
两次我都没怎么搭理他。
不是不领情。
是那时候太拧巴了。觉得接受任何帮助都是在承认自己不行。
但那封拒稿邮件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实力不行的时候,骨气不能当饭吃。
贺老听完我的来意,看了我十几秒。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
“A栋403实验室,设备随便用。经费我从课题组里批,不用你管。”
他没问我任何条件。
也没提过我爸一个字。
只说了一句。
“你爷爷让我照看你。这是我欠他的。但从今天起,你在我组里,就得按我的规矩来。每周汇报一次进度,论文送审前我要逐字看。听明白了就去,别在这儿杵着浪费我的铁观音。”
那杯铁观音的味道。
我到现在都记得。
苦的。
但喝完之后,嗓子眼里有一股热意。
从那天起,我在贺老的实验室里扎了根。
两年后,第一篇核心论文发表。
三年后,被Nature子刊接收。
第四年,破格博士毕业。
第五年,国家自然科学一等奖。
第六年——
院士。
这六年里,陈正邦在干什么呢?
我没查过。
但从今天在会场的观察来看——
还是在做那些事。
攀关系。搞人脉。包装方旭。维护陈家的面子工程。
跟六年前一模一样。
一点没变。
唯一变了的,是他今天弯腰的弧度比六年前更大了。
晚上六点半。
晚宴设在会场旁边的酒店宴会厅。
我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还是贺老逼我买的那件——走进宴会厅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了一大半人。
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每张桌上摆着座位牌。
主桌在正中间,对着舞台。
我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
左手边是贺老,右手边是一位搞神经科学的女院士。
对面——
陈正邦。
方旭。
方旭坐在陈正邦右手边,身前的座位牌写着“陈正邦教授课题组代表”。
他的位置和我之间,隔着一整张圆桌的直径。
大约一点五米。
但在学术圈的距离单位里——
这一点五米,比太平洋还宽。
陈正邦落座的时候明显看到了我。
他的肩膀有一个很细微的紧绷动作,像有人在他后背贴了一块冰。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了。
朝我点了下头。
我也点了下头。
就像两个不太熟的同行之间的礼节性致意。
宴会开始。
前半段是套话。组委会主席讲话,赞助商代表讲话,然后是贺老作为峰会主席致辞。
贺老站起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
他讲了五分钟。前四分半都是场面话。
最后半分钟——
“最后,我想特别介绍一下今天在座的一位年轻人。”
贺老的目光转向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之前没跟我说过有这个环节。
“陈衍。二十八岁。中国科学院最年轻的院士。”
掌声响起来。
贺老抬手压了压。
“很多人问我,这么年轻,怎么做到的。我今天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语速慢下来。
“六年前,他一个人,走进我的办公室,手里拿着一沓被拒稿的论文和一个跑数据跑到风扇冒烟的二手笔记本。”
会场静了。
“他没有任何资源。没有实验室。没有经费。没有任何人的支持。”
贺老的目光扫过全场,在陈正邦的方向停了不到一秒。
但就那不到一秒。
足够了。
陈正邦的脊背僵得像一块铁板。
“但他有一样东西。”贺老说。
“他有他爷爷的脑子,和他自己的脊梁骨。”
贺老端起酒杯。
“敬科学。敬年轻人。”
全场站起来。
杯子碰杯子的声音响了一片。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酒杯还没端起来。
因为对面。
陈正邦手里的酒杯在微微颤抖。
红酒在杯壁上画出细密的涟漪。
方旭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肘。
他们对视了一眼。
方旭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我读唇——
“稳住。”
---
【第六章】
晚宴进行到一半,冷盘撤走、热菜上桌的间歇。
方旭站起来,端着一杯红酒,绕过圆桌,朝我走过来。
他的步伐和他的笑容一样,经过精密计算——不快不慢,不亲不疏。
“衍哥。”
六年没听过这个称呼了。
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方糖——外面软塌塌的,里面还是硬的。
“好久不见。”他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
我把手里的筷子放下。
“嗯。”
“下午你的报告我全程听了。说实话,震撼到我了。”方旭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精心调配的真诚,“尤其是第三层架构的那个多模态耦合算法,我之前在材料模拟方向也有类似的思路,但你做得比我想象中深太多了。”
他在套近乎。
用“学术共鸣”做包装纸,把“你能不能帮我”的内核藏在里面。
“谢谢。”
一个字多余的都没有。
方旭没在意。或者说,他预判到了这个反应。
“衍哥,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他的声音压低了半个调,凑近了一些,“当年的事……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
我转头看他。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演的。
但演得很好。如果我不了解他,可能真会觉得面前这个人在真心忏悔。
“那时候我刚到陈家,什么都不懂,陈叔对我好,我就一心想报答他。但我没想到……我的存在会让你那么为难。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没去陈家,你是不是就不会——”
“停。”
方旭的话被我截断了。
“你的意思是,我被赶出去,是因为你?”
方旭愣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方旭,我被赶出去,是因为陈正邦觉得我没用。跟你没关系。”
我的语气很平。
但“跟你没关系”这四个字的杀伤力,比任何指责都大。
因为它把方旭从“愧疚者”这个有利位置上一脚踹了下来。
你不配愧疚。
因为你根本没有那么重要。
方旭的嘴角僵了一瞬。
他很快恢复了。
“衍哥说得对。”他笑着点头,“是我想多了。”
他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我的杯沿。
“不管怎样,能在这里重逢,我很高兴。衍哥的成就是我们整个陈家的骄傲。”
“我们整个陈家”。
我注意到了这个措辞。
他在用“陈家”这个框把我框进去。
一旦我默认了这个框——“陈家的人”——后面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陈家的人互相帮忙,天经地义吧?哥哥帮弟弟看一眼论文,举手之劳吧?
我放下筷子,正对着他。
“方旭,我有个问题。”
“衍哥请说。”
“你的博士论文,核心实验做了几次?”
方旭的笑容凝固了。
“……什么?”
“核心实验。你的柔性传感材料那个方向。实验做了几次?数据用的是哪一组?”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人声鼎沸,但我们这个角落安静得像真空。
方旭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
“衍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三次。用的第一组数据。后面两组有些干扰因素,我们排除了。“
”排除的依据是什么?“
方旭的右手食指在酒杯杯脚上无意识地摩擦。
”这个……衍哥如果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改天细聊。这里毕竟是晚宴,不适合讨论太技术的问题。“
他在转移话题。
也在试探我知道多少。
我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晚宴嘛,开心就好。“
我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
方旭跟着举杯,嘴角恢复了笑容,但他端杯的那只手,一直到放下的那一刻,都没有完全稳住。
他站起来,回到陈正邦身边。
我看到他在陈正邦耳边说了几句话。
陈正邦的脸色变了一下。
然后他们同时看向了我。
两道目光。
一道慌张,一道阴沉。
我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咀嚼。
清蒸鲈鱼。
不错。
---
【第七章】
晚宴进行到尾声。
组委会安排了一个非正式环节——学术自由交流时间。说白了就是端着酒杯全场social。
我本来打算提前撤退的。
但贺老给我使了个眼色,让我留下。
”待会儿有几个企业的人想跟你聊聊产业化合作的事,你露个面。“
”贺老,我社交电量已经归零了。“
”充什么电,硬撑。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您像我这么大的时候腿肚子转筋从讲台上滚下去了,这事您今天说了三遍了。“
贺老瞪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端着一杯矿泉水——酒我只在敬酒环节碰了一口——站在宴会厅靠墙的位置,看着满场的人来人往。
三点钟方向,陈正邦正在跟一位化工领域的老教授聊天,笑声很大,能传过半个大厅。
方旭不在他身边。
我扫了一圈,在十一点钟方向找到了方旭——他正在跟组委会的一个工作人员说话,时不时点头,脸上那种乖巧的表情已经调到了最大输出功率。
说完话,他径直朝舞台方向走去。
舞台上还放着下午报告用的设备——投影仪、电脑、麦克风。
我眯了一下眼。
三分钟后,方旭从舞台侧门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文件夹。
他穿过人群,走到陈正邦身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陈正邦的表情有了变化。
从应酬式的笑变成了一种凝重的、带着某种期待的认真。
然后——
他们一起朝我走过来了。
不是方旭一个人来的。
是父子二人,并肩。
走在前面的是陈正邦。
他的步伐比之前稳了,但我能看出那种稳是靠意志力撑出来的。
方旭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的文件夹自然地垂在身侧。
走到距离我三步远的地方,陈正邦停下来。
他吸了一口气。
”陈衍。“
这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之前走廊上的慌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营造的”慈父“味——声音放低了,语速放慢了,甚至还带了一丝”我思考了很久才来找你“的沉重感。
”有些话,我本来想找个私下的场合跟你说。但小旭说得对,在这么多同行面前,咱们父子之间的事,没什么不能敞开说的。“
他提高了音量。
不多。刚好能让周围五六米内的人听见。
果然,最近的几桌人开始侧目。
”我知道,当年是我不对。“陈正邦的语气里出现了一丝颤抖——控制得刚好,不多不少,足够让旁人觉得他在”真情流露”。“我不该在你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把你推出去。这些年我一直在后悔,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
“陈教授。”
我打断了他。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按了暂停键。
“您刚才说‘当年’。那我想确认一下——您说的‘当年’,是哪一天?”
陈正邦愣了。
“什么?”
“具体是哪一天。哪一年,几月几号。”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
他不记得。
一个父亲把亲生儿子赶出家门的日子——他不记得。
我倒是记得。
“2019年12月14号。”我替他回答。
“零下十五度。你让我把钥匙放在茶几上。最后一句话是‘别在外面说你是陈家的人’。”
宴会厅的嘈杂声变远了。
或者说,我们这个角落变安静了。
因为周围已经有十几个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侧过头来。
陈正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微红变成青白。
“陈衍,你——”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您难堪。”我的声音不高不低,“我只是想提醒您一件事——有些话,当年您说得很清楚。既然说清楚了,现在就不用再说第二遍。”
方旭在陈正邦身后站着,手里的文件夹握得更紧了。
“衍哥,陈叔他——”
“还有你。”我看向方旭,“你刚才说‘咱们父子之间的事’。这个‘父子’指的是你和陈教授,还是我和陈教授?”
方旭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我是说——”
“你是说,你想把我装进‘陈家’这个框里,然后让我帮你看论文。对吧?”
周围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五六米外的几桌人已经不装了,直接扭过头来看戏。
方旭的脸涨红了。
不是羞愧的红。
是被当众撕破伪装之后的那种、混合着愤怒和难堪的红。
“衍哥,你误会了——”
“我没误会。”我把手里的矿泉水放在旁边的桌上,“你的论文数据有问题。三次实验,只有第一次的数据符合你的预期,后面两次复现不出来,你就把后两次的数据删了。这种操作在学术界有个专门的词——”
我停了一秒。
“叫‘数据筛选’。好听一点叫筛选,难听一点——”
“够了!”
陈正邦的声音炸开了。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现在是院士了,你厉害了,你就要把我们踩在脚下?你还有没有一点——”
“陈教授。”
贺老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手里端着他那杯铁观音,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注意场合。”
贺老的声音不大。
但在宴会厅里,所有听到这三个字的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陈正邦看见贺老,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贺老是他父亲陈鹤年的至交。
在学术圈的辈分里,贺老对陈正邦来说,相当于半个长辈。
“贺老。”陈正邦的声音低下去了,但语气里还憋着一股火,“我只是想跟我儿子说几句话——”
“你儿子?”
贺老打断了他。
“2019年12月14号,你当着你养子的面,把你亲生儿子赶出家门的时候,你说的是什么话?”
陈正邦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是——那是我一时冲动——”
“一时冲动能持续六年?”贺老的语气冷了下来,“这六年里,陈衍发论文、拿奖、评院士,你知道吗?”
陈正邦没说话。
“你不知道。”贺老替他回答,“因为你根本没关注过。你以为他被你赶出去之后就废了,你以为他会回来求你,你以为你是他唯一的退路。”
“结果呢?”
贺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结果他走了一条你一辈子都走不通的路。”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陈正邦整个人都在抖。
不是愤怒。
是被戳中了内心最深处的那根刺——他一辈子都在追赶父亲陈鹤年的影子,却始终追不上。
而陈衍,用六年时间,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
“贺老,您——”
“我没说完。”贺老放下茶杯,“你刚才说‘踩在脚下’。陈衍有踩你吗?他下午回答你的问题,客客气气。他晚宴上跟你打招呼,规规矩矩。是你自己凑上来,想攀关系,想利用他的身份给你儿子——”
贺老顿了顿,看了一眼方旭。
“给你养子铺路。”
方旭的脸色彻底白了。
“现在被拒绝了,你就说人家踩你?”贺老的声音提高了一个调,“陈正邦,你是不是忘了,学术圈是讲本事的地方,不是讲血缘的地方。”
宴会厅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没人说话。
都在看。
陈正邦的手指在颤抖,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几次,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最后——
他转身。
快步走向出口。
走得踉踉跄跄,像一个被当众扒光衣服的人。
方旭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追了上去。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见他手里的文件夹掉在了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
打开。
里面是一份论文草稿。
标题是《柔性传感材料在生物医学中的应用研究》。
作者:方旭。
第二作者的位置,空着。
我把文件夹合上,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
“麻烦帮忙转交给方旭。”
工作人员点点头,接过去了。
贺老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回酒店。”
我点头。
跟着贺老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那是陈正邦的儿子?”
“亲生的。六年前被赶出去了。”
“我的天,这情节——”
“活该。自己把金子当石头扔了,现在哭什么?”
我没回头。
推开门,冷风灌进来。
十一月的夜晚,北方的风带着刀子。
但我不觉得冷。
---
【第八章】
当天晚上,我回到酒店房间,脱了西装,冲了个澡。
站在淋浴头下面,热水冲刷着后颈和肩膀,我闭着眼睛,脑子却停不下来。
六年了。
从被赶出家门那天开始,我无数次设想过再见到陈正邦的场景。
有时候我想,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会不会冲上去质问他——你后悔过吗?你想过我那六年是怎么过的吗?
有时候我又想,如果真的见到了,我可能什么都不会说。因为说了也没意义。
但今天——
今天我发现,真正发生的时候,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我没有愤怒。
没有悲伤。
没有想要报复的快感。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近乎冷漠的确认——
哦,原来我真的不需要他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打脸都爽。
手机在洗手台上震了一下。
我关掉水,裹着浴袍走出去。
屏幕上是林可薇发来的消息。
【老大,八卦来了。刚才有人在峰会内部群里传消息,说陈正邦带着方旭提前退会了。理由是‘突发家庭事务’。】
我回了一个字:【哦。】
她秒回:【就“哦”?老大你今天在宴会厅的表现,已经传遍整个会场了。有人说你是‘最狠院士’,有人说你‘六亲不认’,还有人说你——】
我直接打断:【说我什么?】
【说你帅。】
【……】
【真的!有个做生物工程的女教授在群里发了张你今天的侧脸照,底下一群人在问你有没有女朋友。】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水晶吊灯。
灯光碎成一片片小块,映在视网膜上。
我想起了一些事。
六年前被赶出去的那晚,我在快餐店坐了一整夜。
那家快餐店的天花板上也有一盏灯。
日光灯。
白炽的,刺眼的那种。
照在电脑屏幕上,会反光。
我当时坐在角落,用书包挡着反光,对着屏幕改模型。
改到凌晨四点,终于通了。
我记得那一刻的感觉——
不是“终于成功了”的兴奋。
是一种很安静的、确认了某件事的踏实感。
我确认了一件事:我可以靠自己。
那一刻之后,我再也没有回头看过陈家一眼。
不是赌气。
不是报复。
是真的不需要了。
今天在宴会厅,陈正邦说“你现在是院士了,你厉害了,你就要把我们踩在脚下”。
他错了。
我没有踩他。
我只是站在了他够不到的地方。
而这个地方,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上来的。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贺老发来的。
【小子,明天上午还有一个圆桌讨论,你要不要参加?如果不想去,我帮你推了。】
我想了想,回:【去。】
【行。早点睡。】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闭上眼睛之前,我又想起了一件事。
六年前,在那家快餐店,凌晨四点。
我改完模型之后,锁了屏,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
屏幕上映出我的脸。
瘦削,疲惫,眼眶底下一圈青黑。
但眼睛里有光。
那时候我对着那张脸,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等着。
我会让你们看见。
今天。
他们看见了。
---
【第九章】
第二天早上九点,圆桌讨论准时开始。
主题是“跨学科研究的未来趋势与挑战”。
我坐在圆桌的左侧第三个位置,旁边是一位做量子计算的教授和一位做合成生物学的女院士。
讨论进行到一半,主持人抛出了一个问题——
“各位老师,你们在跨学科研究中遇到的最大阻力是什么?”
量子计算的教授先说了一通经费和设备的问题。
合成生物学的女院士说了团队协作的难度。
轮到我的时候,我想了几秒。
“认知壁垒。”
主持人示意我展开说。
“很多时候,阻碍跨学科研究的不是技术问题,而是认知问题。”我说,“传统学科体系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领域深耕,这没错。但问题是——当一个新方向出现的时候,很多人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个方向有没有可能’,而是‘这个方向符不符合我的认知’。”
“如果不符合,就会被定义为‘不务正业’、‘不靠谱’、‘浪费时间’。”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会场里安静了一下。
因为在座的人都听出来了——我在说我自己的经历。
主持人很聪明,没有追问。
而是转向了下一个话题。
讨论结束后,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会场门口的时候,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拦住了我。
“陈院士。”
她的声音有点颤。
我停下来,看着她。
五十多岁,穿一件米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挽成一个低髻,妆容精致,但眼睛红红的。
我愣了一秒。
然后认出来了。
周敏。
我妈。
她比六年前老了很多。眼角的皱纹深了,嘴角有一条很明显的法令纹。
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
温柔的,隐忍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眼神。
“小衍。”
她叫我的时候,声音哑了。
我没说话。
“我……我能跟你单独聊几句吗?”
我看了一眼她身后。
没有陈正邦。
没有方旭。
就她一个人。
“好。”
我们走到会场外面的一个小花园。
十一月的花园已经没什么绿色了,光秃秃的树枝,枯黄的草坪,冷风一吹,卷起几片枯叶。
周敏站在一把长椅旁边,没有坐下。
她抱着自己的手臂,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紧张。
“小衍,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我没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她没资格问。
六年前我被赶出去的那晚,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陈正邦让我把钥匙放在茶几上的时候,她也没说话。
我关上门走出去的时候,她还是没说话。
现在她问我“过得好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知道……我知道我没资格问这些。”周敏的眼泪掉下来了,“当年我应该拦着你爸的。我应该站出来的。但我……我不敢。”
“你爸他……他那个人你知道的,脾气犟。他认定的事,谁都拦不住。我如果站出来,只会让他更生气,让你的处境更难。”
这是我听过的最常见的、也是最无力的辩解。
“所以你选择了沉默。”
我的声音很平。
周敏点了点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对不起你。”
“嗯。”
她抬起头,看着我。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承认。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能再见到你,我一定要跟你道歉。我一定要——”
“道歉说完了吗?”
我打断了她。
周敏愣住了。
“说完了的话,我先走了。”
“小衍——”
她抓住了我的袖子。
力气不大,但很紧。
“你爸他……他昨晚回去之后一整晚没睡。他坐在书房里,翻你小时候的照片,翻了一整夜。”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
“今天早上他本来也想来找你的,但他不敢。他让我来,让我跟你说——”
“让你跟我说什么?说他后悔了?说他其实一直在关心我?说他想让我回陈家?”
周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小衍,他真的知道错了。”
“那又怎么样?”
我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点。
不多。
但足够让周敏吓了一跳。
“他知道错了,所以我就得原谅他?所以这六年就一笔勾销?所以我现在得回去当他的儿子,给陈家长脸?”
周敏摇头,眼泪掉得更急了。
“不是的,不是的——”
“那是什么?”
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心里清楚。
陈正邦让她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周老师。”我改了称呼,“你知道这六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她没说话。
“我在便利店上夜班,一个月三千二。我用这笔钱交学费,买电脑,买实验材料。”
“我大四那年投了第一篇论文,被拒了。审稿人说我没有足够的实验条件。”
“那时候我没钱,没设备,没人脉,没任何支持。”
“但我还是做出来了。”
我看着周敏,她的眼泪已经糊了一脸。
“我做出来的时候,陈正邦在干什么?他在包装方旭。他在给方旭铺路。他在用陈家的资源,把一个平庸的人捧上去。”
“而我——”
我停了一下。
“我一个人,在走廊拐角蹲着跑数据。”
周敏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
“你不用对不起我。”我说,“因为我现在过得很好。比陈家任何人都好。”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往后退了一步,她抓着我袖子的手松开了。
“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道歉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你们现在来找我,不是因为你们想念我,不是因为你们后悔了。”
“是因为你们发现,我有利用价值了。”
周敏的脸色白得吓人。
“不是的——”
“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转身。
“小衍——”
她在身后叫我。
声音撕裂,像一块被撕开的布。
我没回头。
走出花园的时候,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有东西在涌动。
不是悲伤。
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情绪。
像是终于把一块埋在心里六年的石头挖出来了。
挖出来之后,发现那块石头底下,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
没有伤口。
只有一片平整的、愈合了的皮肤。
---
【第十章】
峰会的最后一天。
我没有参加闭幕式。
早上八点,我在酒店大堂办了退房,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贺老站在门口。
“这就走了?”
“嗯。实验室还有事。”
“行。”贺老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次辛苦了。”
“没什么。”
“对了,”贺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你爷爷留给你的。他去世前交给我的,让我在‘合适的时候’给你。”
我愣了一下。
“什么合适的时候?”
“他说,等你不需要陈家的时候。”
贺老笑了笑,“我觉得,现在就是。”
我低头看着那个信封。
牛皮纸的,边角已经有点发黄了。
“回去再看吧。”贺老说,“路上小心。”
我点头,把信封放进包里。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出租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司机帮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我坐进后排。
车子启动,驶离酒店。
透过车窗,我看见会场的大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里面存着六年前的那些模型草稿。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
那些草稿,记录了我从零到一的每一步。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看见了一行字。
那是我在被赶出家门那晚,在快餐店写下的——
“我会证明给你们看。”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把它删了。
不是因为做到了所以不需要了。
是因为我发现——
我从来不是为了“证明给他们看”才走到今天的。
我是为了我自己。
车子开上高速,窗外的风景快速倒退。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林可薇发来消息:【老大,组里的实验数据出来了,你要看吗?】
我回:【发我。】
几秒钟后,一份PDF传过来。
我点开,扫了一眼数据,心里有了数。
【第三组数据调整一下参数,按照我之前说的方案重新跑一遍。】
【收到!】
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到一边。
从包里掏出那个信封。
拆开。
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
我展开。
爷爷的字,瘦硬,像他的人。
“小衍: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应该跟你说些什么。
想来想去,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是个聪明孩子,比你爸聪明,比我也聪明。
你会走一条和我们都不一样的路。
这条路会很难走。会有人不理解你,会有人嘲笑你,会有人说你不务正业。
但你要记住——
科学没有正业。
只有对的路和错的路。
如果你觉得是对的,就走下去。
别回头。
也别怕。
爷爷永远站在你身后。
陈鹤年
2017年9月”
信纸的边缘已经泛黄了。
墨迹有些晕开。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别回头。”
“也别怕。”
我把信纸重新折起来,放回信封。
车窗外,高速公路两边是连绵的山。
山顶上有云,很低,像是伸手就能摸到。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六年前,冬天,凌晨四点。
那家快餐店。
日光灯。
我坐在角落,对着一台快冒烟的二手笔记本,改模型。
改到第三十七次的时候,突然通了。
那一刻,我没有欢呼,没有激动。
只是合上电脑,看着窗外的夜色,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什么东西。
说不清。
但很坚定。
现在我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是一个人确认了自己可以靠自己活下去的时候,脸上会有的表情。
车子在服务区停了一下。
我下车,买了一杯咖啡。
站在服务区外面,吹了会儿风。
十一月的风,冷,但很干净。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点开。
“陈衍,我是方旭。我知道你可能不想看到我的消息,但有些话我还是想说。当年的事,我确实有错。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当面跟你道歉。另外,关于论文的事,我会重新做实验,不会再有任何问题。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
我看完,没回。
直接删了。
不是记仇。
是真的没必要。
有些人,有些事,不值得浪费时间。
我端着咖啡,走回车上。
司机问:“陈先生,继续走吗?”
“继续。”
车子重新驶上高速。
我打开手机,开始回邮件。
实验室那边,林可薇发来了新的数据报告。
我看完,给了几条修改意见。
然后打开日历,看了一眼这个月的行程——
11月15号,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答辩。
11月22号,企业合作项目验收。
11月28号,课题组年度总结会。
满满当当。
但我喜欢这种感觉。
忙碌的,充实的,每一天都在往前走的感觉。
车子开了三个小时,终于到了市区。
我让司机把我送到实验室楼下。
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阳光穿过梧桐树的枝叶,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落在地上。
我拖着行李箱,推开实验室的门。
林可薇正趴在电脑前看数据,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
“老大,你回来了?”
“嗯。”
“数据我重新跑了,你看看。”
我放下行李箱,走到她旁边。
屏幕上是一组密密麻麻的数字。
我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可以。这组数据能用。”
“太好了!”林可薇兴奋地握了一下拳,“那我继续往下推?”
“继续。”
她转身继续敲键盘。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梧桐树。
阳光很好。
风吹过的时候,树叶沙沙作响。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贺老发来的。
【小子,信看了吗?】
我回:【看了。】
【你爷爷说得对。你走的路,和我们都不一样。】
我想了想,回:【我会一直走下去。】
【好。我等着看你走到哪里。】
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转身,走向实验台。
外面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白色的实验服上,暖暖的。
实验室里很安静。
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林可薇敲键盘的声音。
我穿上实验服,戴上手套。
打开仪器。
开始新的一天。
窗外,梧桐树在风中摇晃。
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
落在地上,铺成一层金黄。
而我——
站在这里。
站在属于我的地方。
不回头。
也不怕。
---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