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中,整座城市犹如巨兽,黎明即将到来。
甄安盘着腿坐在在飘窗的坐台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海城的天渐渐亮了。
手机屏幕亮起,甄安低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身后传来有规律的鼾声,她伸手打开窗,清凉的空气灌满整个胸腔,平息胸口燃起的火花。
她起身站到床边,床上尚在深睡中的是她结婚八年的丈夫,邹康仁。
尖锐的闹钟声在邹康仁耳边响起,他摸过手机瞄了一眼关掉闹钟,看到站在床旁的甄安,吓了一跳,支起身子嘟囔道“才这么早,你发什么疯。”
“五点二十,当初你追求我,在我家楼下等了一整晚,就是这么早,你给我打电话说要爱我一辈子,想在将来每一天的5:20能抱着我对我说我爱你。你忘了吗?”甄安咄咄逼人地问道。
“老婆,我今天要参加一个很重要的会议,你不要胡闹,让我再睡一会。”邹康仁躺下翻了个身,想继续睡觉。
“临江万象城香奈儿,十五万八千;临江湖澜度假村,五千六百”甄安话还没说完,邹康仁迅速起身抓住她细弱的胳膊,抓狂地吼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
甄安拿起自己的pad,将一笔笔的付款记录甩到邹康仁面前。
“你查我?”邹康仁愤怒地将pad摔到地上,屏幕碎得看不出那些付款截图。
“康仁,你扪心自问。自从婚后,家里所有的事情,我都把你的感受排在第一位,包括女儿乐乐,都学着我会迁就你的习惯。
“乐乐三岁时,奶奶心脏病入院,医院都下了病危通知书,当时你被公司外派负责海外项目开拓,我只能放弃手中大好项目,和公司申请转到行政,就为了能在午休的时间去医院照顾奶奶,下了班去幼儿园接上乐乐再去医院陪奶奶,这样连轴转的日子我一个人撑了一年多,直到奶奶各项体征转好出院。”
“等你回国,得到了应有的晋升,你看到奶奶恢复健康的模样,你是怎么对我说的?你说这个家如果没有我,可能你就成了没妈的孩子,我才是这个家真正的顶梁柱,你在外打拼得到的一切都心甘情愿地交给我。”
甄安直视着丈夫的眼睛,平静地讲述着。
邹康仁眼神有些闪躲,低声道“这几年,我的工资卡都放在你这里,家里的钱怎么花都是你说了算的,我从来没管过你。”
“可是,康仁,你还是出轨了,如果你妈知道,你不但出轨,还对情人出手那么大方,你说她会不会被你气昏过去。”
“甄安,你不能拿我妈来出气,她年纪大了,绝对不允许。”邹康仁紧紧捏住甄安的手腕。
甄安被捏得痛出眼泪来,用力甩手道“你知道心疼你妈,你就不心疼我吗?你出轨的时候有想过我吗?当年,我是觉得这个世上你就是那个对我最好的人,我才义无反顾嫁给你。”
邹康仁立刻松开双手,看着梨花带雨的甄安,他的内心深处抽抽了一下,他把甄安搂入怀中,柔声说,“对不起老婆,是我错了,请你原谅我。我是个男人,犯了一个男人都会犯的错,但我现在意识到,你,还有乐乐才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宝贵的最爱的人,我不能没有你们,你原谅我,我保证绝对没有下一次。”
甄安想用力推开,但邹康仁双臂将她搂得更紧,她觉得快要窒息了。
“如果我原谅你,你真的会改吗?”
听到甄安的话,邹康仁立刻松开她,举起右手发誓道“真的,我百分百改过,绝对不再做对不起你的事。”
甄安起身,从抽屉中拿出一张纸,心平气和地递过去。
邹康仁接过一看《婚内忠诚协议》,他快速略过内容,协议中列明了目前家中所有的资产清单,以及预测到的未来家庭收入。看到最后,他后背微微发凉。
“甄安,这份协议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康仁,是你出轨在先,你知道这件事情对我伤害有多大?如果你真正回心转意,不再伤害我伤害乐乐,那这份协议就如同废纸一张,对不对?若这个家对你非常重要,你就要表明决心,这份协议就是目前你能给我最大的安全感。”
甄安脸色镇静,拿起笔,递了过去。
邹康仁安静地看着眼前的妻子,五官依旧那么精致,联想到临江那风情万种眉眼,他目光中闪过些许恍惚。
甄安微微叹了口气,放软声音说“康仁,如果乐乐长大嫁了人,你肯定要为乐乐争取该有的保障,对吗?”
这句话,好似有魔力般,邹康仁微不可见地点点头,然后低头在协议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递了回来。
甄安接过签完字的协议,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当着邹康仁的面将协议放入保险箱内。
俩人静坐在床上,邹康仁抽着烟,没抽几口,他用力掐灭烟头问道“这份协议,如果以后我真的净身出户,那我们这些年挣下所有的财产都归你一人所有,万一你再嫁,乐乐怎么办?为什么不把财产给乐乐?”
甄安听了这话,内心一凉,趁烟雾飘散前,她拿起床头的全家福照片,低垂眼帘,隐下眼角的憎恨,缓缓说道“康仁,你知道我从小父母双亡,跟着爷爷奶奶长大,我对家庭的渴望是你不能理解的。我怀孕那天开始,就发誓要给自己的孩子一个完整幸福的家。我刚刚说了,这份协议是否生效的决定权在你手上,只要你不再犯,它就是废纸一张。你何必为一张废纸来质问我财产分配问题。”
“老婆,对不起,是我错了。”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撕开房中的昏暗。
新的一天开始了。
前一世,她发现丈夫出轨后,心疼到无法言喻,当晚一个人上了露台,倚靠在栏杆哭的昏天地暗,低血糖发作晕厥,意外从露台跌落身亡。
她的魂魄不甘心,游荡在人间跟在女儿身旁。
短短三个月,她看到自己深爱的丈夫将她葬入单人墓,随后带着女儿乐乐去临江,与那位风情妖娆的悦悦同居在一起,没半年,俩人就结了婚,乐乐成了别人的女儿。
那日悦悦带着乐乐去商场,留乐乐一人在海洋球馆玩。
一位小胖墩从滑梯滑下压在瘦弱的乐乐身上,乐乐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脸色发白。
甄安漂浮在空中看着这一切而无能为力,心口燃起一团烈火,焚烧着她最后的一缕意识,直至她沉入无边无息的黑暗和寂静中。
再次醒来,她回到了从前,邹康仁刚刚完成晋升,晋升后第一次出差去了临江,就是这趟出差,他与临江分公司的项目经理王悦悦鬼混到一起。
儿子出差不在家,奶奶提出想带孙女回趟老家,若在平时,甄安肯定不会答应,但她需要一个单独安静的空间来消化这一切。
她熟练地买好高铁票,送她们离开。
回到一个人的家,她再次来到露台,走到那护栏前。
冥冥之中神明护佑,看她受过幼时的苦,所以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重生了。
大学毕业后,甄安因出色的履历校招进入海城的丰烨集团的财务部,任职出纳一职。
她每周都买漂亮的鲜花点缀,将工位打造成整个财务部最干净最养眼的存在。
虽是无聊且重复的岗位,但年轻的甄安热情洋溢,从不因事小而懈怠,常常能关注到细节,提前一步备好他人之需,时间一长,公司上下都特别喜欢这位新来的小出纳。
两年后,丰烨集团因要收购一家小企业,成立了项目组,财务总监郭茜指定甄安作为她的项目助理,这是甄安第一次参与公司的并购项目。凭借扎实的功底和细心观察,并购项目成功后,郭茜直接向人事部要求将甄安转为她的助理。
甄安的升迁让人羡慕也招来一些非议,所幸总监是位中年姐姐,否则非议中可能会有更难听的谣传。
郭茜是丰烨集团名副其实的女强人,是总裁初创时就追随的元老。传说她对总裁暗生情愫,但无奈总裁流水无心恋落花,郭茜一直单身只专注事业。
成为郭茜的助理,甄安像颗陀螺忙个不停,不仅要配合郭茜的工作日程,在周末也会被郭茜叫着一同去参加业内的一些活动,有时是听讲座或者培训,有时是小圈子内的户外活动。
当时甄安的男朋友方文宽对此还颇有微词,但甄安总以“年轻的时候要事业为重,拼一把才能知道自己的上限在哪里。”对付过去。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大年夜算是个真正无打扰的假期,其他假期都是在公司加班或者是去工作的路上。
有一年十一假期,原本是计划和方文宽去九寨沟,机票酒店都定好了,出发前一晚郭茜一条消息炸过来,说十月二号在三亚有个圈内的投资讲座,她刚好有两张出席邀请卡,问甄安愿不愿意同去。
当着方文宽的面,甄安退掉了自己去九寨沟的来回机票,又给他转了五千元,让他一个人开心玩,不要因为她的缺席而扫兴。
方文宽沉默了一晚,第二天拖着行李和甄安一同去了机场,唯一不同的是,甄安飞三亚,方文宽飞成都。
在三亚,在那个低调的投资讲座中,甄安认识了邹康仁,长相周正,身材高大,幽默风趣。
两天的讲座很快结束了,甄安跟着郭茜直接飞回海城。
直到国庆长假结束,方文宽依旧没有出现在公寓中,甄安忍不住发消息,那边回了几个字:我累了,想安静一段时间。
甄安看着信息,眼泪无声地淌下,她明白自己的右手正握着确定性的事业发展,但左手却捏不住青春年少时的爱情。
长假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郭茜让她预定了一个高级的餐厅,俩人位的晚餐。
下班时间,甄安开着郭茜的车送她去餐厅,到了餐厅才知道,自己才是这顿晚餐的客人。
俩人落座后,郭茜开门见山说“甄安,邹康仁看上你了。”
原来长假期间,邹康仁特意飞来海城见郭茜,向她侧面打听甄安。
“你跟了我这么久,你应该知道我的为人,在没有得到你的同意之前,我是不会向别人透露关于你的一切,这是我做人的底线。”郭茜喝了水,润了润嗓子。
甄安局促不安,她对方文宽心怀内疚,想着要找个合适的机会与他当面解释,希望能获得理解和支持。
“老板,我有男朋友。”话刚说出口,无力感就漫无边际地涌上来,顺带将委屈的泪珠也带了出来,餐厅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晶莹剔透。
“甄安,对于感情问题,我就是最弱的那个人,没办法给你任何建议。但这么多年历练下来,我眼光尚可,所以我才能在众多人中找到你做我的助理,你的能力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厉害。所以,你能引起邹康仁的注意,也是情理之中。”郭茜将一张纸巾推到甄安手边。
“只要你的步履向前不停止,你就能遇到更多看起来很优秀的人,但哪个才是你的真命天子,谁都不知道。甄安,你是聪明人,谁都不能困住你,除了你自己。人是有惰性的,一旦停下来,可能就不想再往前走了。你想想,你愿意吗?如果不愿意,那该怎么办?”
这顿晚餐吃了什么,甄安已经不记得了,但她清楚这是郭茜第一次教她工作以外的东西,话虽不多,但句句都切中要害。
她的心中有不为人知的野心,而方文宽却安于现状,喜欢把小日子过得火热。
她一直纠结,方文宽是否与她是同路人。
而郭茜的话像一把利剑,让她有了勇气,从感情的沼泽里生硬地拔了出来,痛,但痛快。
接下来的这周,郭茜没有在工作时间外联系过甄安,甄安也迅速收拾好自己。
联系了中介,找了新的公寓,利索地搬出了与方文宽合租的小家,抹去一切自己的痕迹。
看着甄安神采恢复,郭茜直接将第四期融资项目扔给甄安,甄安马不停蹄地做完项目方案书,挨个联系郭茜给的投资方清单,最后一个投资方电话那端传来磁实的声音“甄安,好久不见。”
邹康仁,是这次丰烨集团融资的最大投资方代表。
整个融资过程并不如想象中顺利,作为最大投资方,邹康仁所在的公司提出了非常苛刻的条件,丰烨集团内部的融资资料整理了一轮又一轮,方案调整了一稿又一稿,甄安顶着两个浓浓的黑眼球,熬了一个又一个黑夜,恨不得每晚都睡在公司里。
终于,融资项目落定,为了庆祝项目结案,总裁包了私人会所作为庆功宴。
桌上,投资方轮流敬酒,夸赞丰烨集团总裁有福气,不仅有雷厉风行的财务总监,让本次融资得到双赢效果,顺便夸郭总监身旁的小助理兢兢业业,细致周到。
甄安摸了摸热腾腾的脸,酒精让它变得绯红,她只能摇手示意自己真的不能再喝了。
旁侧伸来一只胳膊,蓝白相间的衬衣袖口卷到肘部,那手接过甄安手中的红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笑着向敬酒者说“赵总,别为难人家小姑娘,我来陪您喝个痛快。”
桌上微妙的气氛悄然而至,甄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化解这突如其来的尴尬。
郭茜站起身来,走到甄安身旁,搂着她的肩膀笑着说“感谢邹总的英雄救美,甄安是我的得力助手,这次项目圆满成功,离不开她的一点一滴,她才是我们最大的功臣,是丰烨的幸运星。”
那晚,郭茜喝醉了,总裁让司机送她回家,甄安要照顾郭茜也跟着郭茜回了家。
天色渐亮,甄安用冷水洗了脸,让自己清醒一下。
下了楼,深秋的清晨凛冽的风刮在素颜的脸上,顿时困意全无。甄安没走几步便顿住脚,前方不远处的大树下,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影,黑灰色大衣,蓝白相间的衬衣,邹康仁。
看见甄安,邹康仁起身抬手腕看了看时间,然后一步一步走到甄安面前“甄安,多有缘,现在刚刚五点二十,我想和你说我爱你,在三亚我就被你深深地吸引住,郭总说你是个很纯粹的人,骂我是三分钟热度,给不了你你想要的生活。于是我回了临江,疯狂地投入工作中,但你的眉眼,你的笑容时不时会闪现在我的眼前,我无法像往常一样专注地工作,甚至生活。”
说完这些,他抬手,试探着轻抚她的头发,继续表白道“在你不知晓的时候,我已经多次飞海城,在丰烨集团附近等着,远远地看你一眼就能让我不再焦灼。当我知道丰烨发出融资项目时,我立刻冲到老板的办公室,主动争取这个项目,只为了能见到你。和你在一起工作时,我才感受到无比的踏实,项目结束了,但我不希望踏实安心的日子随之结束,所以,昨晚我跟着司机的车一直到这里,在这棵树下我考虑了很久,才下定决心。甄安,我想和你再一起共度余下的每一天。”
这大段的告白,如同沸水落入甄安的心中,风吹起她的发丝,原来是她的心动了。
郭茜向总裁提交了离职报告,她申请了国外的学校,她说这么多年打拼已经够了,她想回到简单的学生生活中。
总裁利索地批准了,集团来了新的CFO。
甄安一直向前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因为她要结婚了。
公司将邹康仁调动到海城分公司负责整体业务,而甄安也在丰烨获得了晋升和丰厚的回报,买房装修,安家立业一步步走上正轨。
自小失去双亲的痛苦,在海城偌大的草坪婚礼上得到了完美的修复。
俊男靓女结合到一起,收获了两家公司无数友人的祝福。
回忆到此处,甄安的衣襟上沾满了苦涩的眼泪。
童话故事总是以盛大的婚礼为结局,预示将来的日子都美满幸福。
但婚后的日子慢慢趋于日常,男主外女主内的戏码又落到了这个看似幸福美满的小家庭上。
乐乐的出生,邹康仁的海外项目拓展,奶奶的病体像一个个沉重的铅球,拽着甄安迈向前的脚步,她默默忍受着,深夜独自消化如潮水般涌来的负面情绪。
而这一切换来的依旧是逃不脱的背叛。
既然她能重来一次,那必不让自己再入死局,她要快刀斩乱麻,让自己快速脱离这泥泞的生活。
她将心安定下来,敛去一切情绪,默默收集邹康仁出轨的证据,清理出家庭的所有资产,私下找了律师,拟好协议内容。
就等着邹康仁有重要会议这天,在清晨猛地一击。
“妈妈,妈妈”房门外响起乐乐的呼唤声。
甄安迅速调整好情绪,开门出去抱起女儿,紧紧搂在自己的怀中。
“妈妈,今天爸爸有重要的工作,没法送我去上学。奶奶说她带我坐地铁去学校。”
乐乐上幼儿园大班,幼儿园离小区一站路,平时都是邹康仁开车送她去幼儿园,今天一大早稀里糊涂签了协议,邹康仁想着有点不妥但又不好发作,所以早早就出门了。
“乐乐乖,奶奶身体不好,妈妈换身衣服就送你去上学。”甄安放下乐乐,转身回到房内,眼角余光瞥到走廊尽头站着的奶奶,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甄安换好衣服,稍一停顿还是果断走到保险箱前,打开拿出那张协议。
这是她能翻盘的底气,若是被邹康仁拿走,那她又要处于被动的劣势。
想到此,她将协议折小放进手提包中。
带着乐乐出门前,她看见奶奶拿起手机往自己房间走去。
送完乐乐,甄安没有直接回家,她去咖啡馆坐着,笃悠悠地喝了一杯咖啡,看着时间快到中午了,才淡定地去了物业中心,找了个理由让保安查看了自己楼道前的监控。
果然,女人的直觉最灵,在她和乐乐离开不久,邹康仁就着急地赶回家,奶奶开了门,母子俩嘀咕着关上门。
不用想,一定是邹康仁反悔签了协议,趁甄安不在回了趟家,想拿走这份忠诚协议。
可没随他的愿,甄安都能想象到邹康仁打开保险箱,找不到协议的暴怒神色。
甄安紧紧握着手提包,飞速想着应对方案,这份协议如何才能安全地保存着,若是逼急了邹康仁,万一他来个鱼死网破,那更对不起她来之不易的第二次生命。
她闭上眼睛,就在短短几秒钟,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一张脸,郭茜。
算算时间,郭茜在前不久悄悄回国了,甄安拿起手机,颤抖地拨通了电话。
“嗨,甄安!”那头传来熟悉的音色,多了份轻快明朗。
“郭总,你好,我是甄安。你在海城吗?我非常想你。”甄安极力控制住颤抖的声音。
“唔,我前几天才到家,家里很乱,很多都需要整理。如果你不介意,你可以来我家,我们一起喝个茶?”可能是听出甄安声音的异样,郭茜没有婉拒。
“谢谢郭总,我马上过来。”
半小时后,甄安站在郭茜家的门口,这门后面的人,可能会改写她的人生。
她抬手刚要按门铃,门从里面打开了。
郭茜,之前印象中是白皙的皮肤,精致的妆容,戴着一副银边眼镜。
而眼前这位无比洒脱,洋溢着无限生机的女性,小麦色的皮肤,瘦削但紧绷的脸颊,戴着一对夸张的耳饰,蓬松卷曲的茶咖色大波浪,一副黑色的框架眼镜,遮不住透亮的眼神。
甄安忍不住羡慕郭茜的好状态,不等她开口,郭茜张开双手将她搂入怀中。
郭茜的肩头感受到不断滴落的炙热眼泪,她顺手将门关上,好似隔出一个安全的结界。
甄安的情绪在此刻得到了极大的释放,瞬间从低声饮泣到放声大哭。
屋内飘起茶香,甄安将这几年所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郭茜听,只隐去了发生在她自己身上的再来一次的离奇事件。
整个讲述期间,郭茜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直到甄安说完最后一句。
“甄安,你让邹康仁签下协议是我听下来这几年你做过最正确的决定。”郭茜放下手中的茶杯。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很奇妙,从你入职丰烨集团的第一天,你给我的感觉就非常特别,说不清楚,像亲人。我能看到你的能力,也知道你的野心,所以我找机会把你带在我身旁。直到那天早上,我在楼上看见楼下的你被邹康仁俘虏。”
甄安听到此,才缓过神来问道“郭总,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郭茜抿嘴一笑“你想知道我离职的真正原因?”
甄安点点头,目光直视着郭茜,不想放过她脸上的一丝丝小表情。
“因为从你身上,能看到我的结局,但这绝对不是我想要的,所以我选择离开,放弃这里的一切,到一个全新的环境下,重新开始。”郭茜毫不避讳甄安研究性的眼光。
“全新环境,重新开始?”甄安垂低眼眸,低声重复道
“甄安,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回国吗?”郭茜将茶杯倒满,放到甄安面前。
甄安摇摇头,眼中有些迷茫,有些担忧。
“三个月前,我经常梦到你,梦里你一直在哭,眼睛都哭肿了,我问你为什么,你只是摇头却不说话。说来也巧,我收到了总裁的邮件,说公司遇到了些麻烦,希望我能帮忙。所以,我就回来了,一来丰烨对我而言,就像自己的孩子,它遇到的坎,如果我力所能及地帮一把,能助它脱困,我还是非常乐意。二来,我想回来看看你。”
“郭总,你要重回公司?”
“嗯,但不是正常入职,以顾问的身份,我非常希望你能加入我的团队,和我一起并肩作战。”说完,郭茜向甄安伸出合作之手。
甄安的心猛地一跳,郭茜回国,对她抛出橄榄枝,她原本觉得自己陷入泥潭,但一条全新的路从天而降,她毫不犹豫地紧紧握住这根能让她新生的枝条。
那天,甄安从郭茜的家中离开,忠诚协议静静地躺在郭茜家中的保险箱内。
近两年,丰烨集团想拓展海外业务,但战略定位没周全规划,所以海外业务亏损严重,拖累了整个集团的业绩。
加上总裁的健康出了些问题,同行们都在一旁虎视眈眈,只等大厦将倾之际轰然而上抢得一杯羹。
一周后,丰烨集团发了人事通知,新成立投资战略部,郭茜正式回归,甄安成为新部门的一号员工。
邹康仁是从同事这里得知的消息,丰烨集团要对外出售海外业务,邹康仁任职的公司接了丰烨的委托。
难怪,近来一段时间,甄安很少过问他的日常起居,原本他以为甄安还在生他的气,原来她是把精力又放到工作上。
下班时间到了,邹康仁没有回家,他在看丰烨集团海外事业部的资料。他想了解甄安到底要做什么?
天色全部暗了下来,桌上的手机响起,是奶奶打来的电话。
接完电话,邹康仁才知道甄安还没回家,而且奶奶打电话过去也没人接,奶奶带着乐乐单独在家,没人做晚饭。
在他的印象中,自从有了乐乐,甄安一直掐着点下班,不论他何时到家,总有新鲜冒着热气的饭菜。
邹康仁被气笑了,他打开手机先给家里点了外卖,然后拨通甄安的电话,电话那头依旧无人接听。
怒意不自觉地燃起,他开着车来到丰烨集团,在大门对面的马路边停着。
没等多久,有人从公司大门往外走来。
大厅内灯光明亮,背后的光将那身影勾勒得纤细动人,邹康仁的脑海中突然蹦出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那年,三亚,会所,讲座间歇,明亮的落地窗前,那抹纤细的背影,说不出的孤单和忧郁,让他梦牵萦绕。
他绕着弯子向郭茜打听她的一切,郭茜却提醒他,临江还有个女朋友。
回到临江,他和女友提了分手,女友苦苦哀求,可他离开得非常决绝。
接到医院的电话,他才知道女友宫外孕,大出血,他谎称在外地出差,没法去医院。
匆匆挂了电话后,他给女友打了一大笔钱,在他心里,这算是两清了。
之后,他再也没有听到过女友的消息。
甄安走出公司,就看到马路对面停了一辆熟悉的车,她稳稳地向那车走去。
郭茜说得对,只要甄安能回归自我,她就有足够的勇气和力量去迎接一切。
原本心中燃烧的怒意,被妻子款款而来的身影,一步一步踏灭,甚至渴望将她搂在怀中。
甄安在车旁停下,邹康仁按下车窗,甄安微微侧头,发丝散落下来,清新的香味沁入沉闷的车厢内。
“老婆,我来接你下班。”
甄安坐上车,车丝滑地并入晚高峰的车流中。
回家的车程不长,快到小区时,邹康仁将车靠边找了个空位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正视着甄安,拉过她的手柔声说道“老婆,今天你我都加班,我妈身体不好没法下厨,只能点外卖对付一下。外卖多不健康,偶尔吃一次还行,乐乐这么小还在长身体,如果没有妈妈做的爱心餐,对她的健康可太不好了。”
甄安抽出自己的手,缓缓说道“你说得对,所以今天中午我找了一位家政阿姨,我面试过了,人不错,工作时间是每个工作日的下午4点到晚上7点,工作内容是从幼儿园接回乐乐,然后负责家里的晚餐,收拾完厨房她就下班,这样乐乐放学和吃饭的问题就全解决了。”
“找个外人来接孩子,你不担心乐乐的安全问题吗?再说,你能保证阿姨做的饭菜卫生吗?能不能合我妈和乐乐的胃口?”邹康仁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悦。
以前任何事情,甄安都是先征求他的意见,只有得到他的同意,甄安才会做。
而现在,事态在慢慢转变,变得不受他控制了。
“老婆,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都按你的要求做了,你说你要安全感,我二话不说就把协议签了,现在一心一意扑在你身上。可是你呢,反而变了。你没和我商量就换了工作岗位,工作变成你眼中最重要的事情,家里的事情,你也不在意了,我的日常起居,你可以不管,但乐乐呢?她是你的女儿呀,你总不能也不管她吧。”
一大段控诉,说得又急又密,甄安揉了揉额角。
“康仁,现在大环境不容乐观,如果家庭收入的重担都压在你身上,万一有个意外,我们的房贷,乐乐的教育基金这些都会面临压力。”
“老婆,按我们现在的资产,就是提前还掉房贷都没问题。乐乐的教育基金,也应该是足够的。这个家,我一个人可以扛得起,就算你不上班也没影响。”
看着甄安皱起的眉间,邹康仁突然意识到这句话太过于自大,立马话锋一转
“我是不希望自己的老婆太辛苦,起早贪黑做牛马,被老板压榨得太辛苦。你放心,我辛苦点没问题,多做几个项目,年底多拿些奖金。我娶你,就是想让老婆女儿过上幸福的生活。你选个地方,做做旅游攻略,我可以申请休年假,陪你和乐乐去旅游,你想买什么,我都可以送给你。”
甄安看着邹康仁略有憔悴的脸,若是在之前,这番话又能深深触动她。可是,他不知道,她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甄安了。
“我曾经把自己困顿在家庭里,那样的日子我不喜欢也不幸福。如果你真的爱我,就支持我追求自己的事业,乐乐是我的女儿,也是你的女儿。如果你对阿姨不满意,那接乐乐和准备晚餐,你可以亲手负责,我不会反对。”
甄安的话滴水不漏,邹康仁都没法反驳。
如果他不让甄安追求自己的事业,那就说明他不是真正的爱她;
他若是要亲自接乐乐和准备晚餐,那他就没法正常工作。
甄安说的最后一句“我不反对”真正的意思是:如果你不工作,我不会反对。
想到此,巨大的无力感裹挟着他。
公司承接丰烨集团出售海外业务的项目,按理他才是最有资格负责的人选,可他偏偏是从同事这里得知这个消息。
若不是丰烨集团钦定项目负责人,那就是公司高层对他的价值评估有了微妙的变化。
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让他感到不安。
周末,乐乐的幼儿园组织了近郊农场的亲子游,可偏偏前一晚邹康仁接到项目组通知,周末要临时加班。
在农场,甄安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王悦悦。
高挑圆润的身材,明媚大气的五官,蓬松的秀发,站着阳光下闪闪发光。
找了个安静的角落,俩人相对而坐。
“前段时间,邹康仁和我提了分手,我想应该是为了你。”王悦悦毫不避讳地看向甄安。
甄安没有接话,转身看向不远处的草坪,乐乐正和小朋友们玩得开心。
“真羡慕你,因为有个女儿,所以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家庭。”王悦悦的话,让甄安的耳朵有些刺痛。
“王小姐,今天你能来这里找我,肯定是做足了功课,所以请你长话短说。”
“你知道吗,在你和邹康仁结婚之前,他有女朋友,是他的大学同学,相恋多年快要谈婚论嫁了。因为你的出现,邹康仁抛弃了她和他们的孩子。”
邹康仁之前有过女友,甄安是知道的,就如同邹康仁也知道甄安有过男友,但都分手了,是过去。
可王悦悦最后一句话犹如一枚炸弹,在甄安的心湖中炸出硕大一个惊雷。
“孩子?什么孩子?”
王悦悦将视线挪开,目光追随着草坪上的乐乐“那孩子不如你女儿命好,可惜了。”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甄安愤怒地问
“因为,我想和你做笔交易,邹太太。今天实在不方便,麻烦你明天来酒店,我们详细聊聊。”王悦悦放下一张酒店的名片。
这个周末,邹康仁被困在公司的会议室中,他负责的项目突遭变故,原本下周就要签约的客户临时反悔,放弃追加投资,而这项目是他今年最核心最亮眼的业绩,他原本想靠这个项目顺利完结,能在年底获得晋升的名额。
他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高耸的建筑,马路上川流不息的人群,他想不通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前几日一切都在往他预设的方向正常推进,就差临门一脚。
熄灭烟头的那一刻他突然想到那晚在车里,甄安说的话,难道真的一语成谶。
周一晨会,邹康仁将自己收拾地清清爽爽,希望能在项目汇报时争取更多的支持,刚走进办公区他就收到审计部的通知,让他暂停一切工作,先配合审计部的核查工作。
邹康仁在半日内将手上负责的所有项目悉数移交,他不再忙忙碌碌,办公区没了他的位子,生活骤然间来了大逆转,犹如彗星大撞击,邹康仁闲赋在家,等候审计部的通知。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周,邹康仁的情绪低落到冰点。
这日,甄安下班回家,刚走出电梯就听到果果撕心裂肺的哭声,还夹杂着阿姨的劝阻声。
推开门,地板上洒满了饭菜,混着破碎的瓷片。
邹康仁双手撑在餐桌上,在厨房的角落里,家政阿姨蹲在地上怀中抱着嗓子快哭沙哑的乐乐。
看到妈妈回来,乐乐从阿姨的怀中挣脱出来。
眼看着乐乐要踩在碎片上,甄安来不及换鞋冲过去抱起乐乐,阿姨躲在甄安的身后,不敢走出厨房。
邹康仁看了眼甄安,甩手走进书房,巨大的关门声响起。
“甄小姐,不知为什么,先生发了很大的脾气,他差点把餐桌给掀了。乐乐和我都吓坏了。”看着邹康仁离开,阿姨才斗胆说道。
等一切都清理干净,甄安推开书房的门,不大的空间内烟雾缭绕,昏暗的台灯下,是张眉头紧锁的脸。
“我们离婚吧。”邹康仁将烟蒂掐灭,语气冷淡。
甄安看着他,不说话。
“公司每年都会核查项目的合规性,我经手的项目出了大问题。”说到此,邹康仁停顿了一下,好似吞咽下一个苦果。
“现在就等审计部怎么定性,我想在出结果之前,我们离婚吧。乐乐跟你,家里的资产你都带走。”
甄安走到窗前,开了窗,烟味从窗口散出去。
直到屋内空气恢复清新,她才关上窗,在临窗的椅子上坐下。
“如果这是你深思熟虑后的建议,我同意。”听到甄安的表态,邹康仁脸色闪过一丝落寞。
甄安留意到那细微的表情,继续说“在我们婚姻存续期间,你是过错方,所以在离婚财产分配上,我会拿走百分之八十,这样才能保证乐乐成长期间的生活质量。城北那套房子留给你,过几天你就搬过去,我会和乐乐做好思想工作,把离婚对她的影响降到最低。”
邹康仁没料到甄安能这么冷静,他咧嘴自嘲道“你果然变了,若是从前,你肯定关心我发生了什么?可现在,你居然能在这么短时间,做好离婚财产分配方案,是不是早就想过有这么一天?不过,算你还有些良心,能给我留百分之二十。”
甄安将心中升起的一丝情义按灭,“康仁,你是一个思虑周全的人,你提出离婚,必然是将所有可能性都想了一遍,然后做出的选择。成人世界复杂多变,但乐乐还小,我想你的出发点也是为了她,所以,作为父母,我们尽量能为她多撑一会儿伞。”
邹康仁长长吁出一口气,没再开口。
一个月后,俩人静静地领完离婚证,邹康仁搬了出去。
日子如流水,转眼过了大半年。
丰烨的投资战略部,郭茜给予甄安最大的信任和授权,帮她组建了精干的团队,补全甄安的短板,负责项目的范畴越来越大。
快节奏的工作让甄安犹如一枚无法停歇下来的陀螺,除了照顾乐乐,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顾及其他。
直到年底的一个周末,甄安来公司加班,写完年度项目结案汇报,发送给郭茜。正打算关电脑离开,手机响起,是郭茜的来电。
她接完电话,来到公司楼下的咖啡馆,她上了二楼,郭茜朝她挥挥手。
坐在郭茜对面的背影看着莫名的熟悉,灯光下蓬松卷曲的长发散发着光泽,纤细的身材。
带着满心的狐疑,甄安一步步走过去,在郭茜身旁落座,看清对面那张明媚大气的脸庞。
甄安没有露出太多的惊讶,是王悦悦。
“甄小姐,好久不见,但你的气色比上次好太多,可见最近的生活一定非常称心如意。”
王悦悦说这话时,眼神一直看着甄安。
甄安微微扭头看向身侧靠在椅背上的郭茜。
郭茜伸手介绍道“这是我的外甥女,郭筱晨。”
甄安心中疑惑,探究的眼神再次看向王悦悦。
王悦悦自嘲一笑“父母离异后,跟我妈妈姓郭,名筱晨。后面又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改回原名王悦悦。”
王悦悦的母亲郭毓是家中长女,比郭茜大八岁。
郭茜刚上高中,郭毓代替父母去新生家长会,因此认识了郭茜的班主任王念安。
王念安对郭毓一见钟情,才子佳人,共结连理。
婚后的日子美满幸福,尤其是悦悦出生后。
王念安一直说女儿是他的福星,因教书业绩斐然,有家全国连锁的培训机构向王念安抛出了橄榄枝,重金相酬。
投入新的工作,王念安倾其全力,年底收到了超过他预期好几倍的分红。
没过两年,一家三口搬入富人区的独栋别墅,红红火火的小日子羡煞旁人。
花开终有花谢时,终究没逃过七年之痒,王念安在郭毓二胎孕期出轨,郭毓得知后抑郁小产。
王念安以发展工作为由,搬到临江长住,一连串的打击让郭毓的身体一落千丈。
大学刚毕业不久的郭茜放弃了派遣英国的工作机会,留在海城照顾姐姐和外甥女。
有天半夜,郭毓在浴室中割腕自尽,被细心的郭茜发现,送入医院捡回一条命。
一室的血迹斑斑和妈妈苍白无力的脸,深深印刻在幼小的王悦悦心中,犹如暗夜之黑般。
在医院,郭毓遇到了一位超级友善的医生,同样是一位小女孩的母亲,医生的话如同春日的细雨,慢慢润泽开郭毓板结已久的心田。
出院前夕,郭毓将妹妹和女儿抱入怀中,轻柔地告诉她们,自己断了轻生的念头,要开始全新的生活。
出院后,郭毓如同一枚深埋的种子,积蓄能量破土而出。
与王念安利索地离婚,卖掉别墅带着女儿郭筱晨离开海城去了南方,郭茜又回到了正常的生活中。
筱晨考上临江大学,大二时南方城市爆发了严重的疫情,郭毓不幸感染过世。
妈妈的意外离世,对筱晨打击非常大,她一度厌世。
学校派了专业的心理老师为她做心理疏导,在此过程中,她认识了一位学长,成了她的初恋男友。
筱晨把对妈妈的思念转化成对男友的依恋,交付了所有的一切。希冀着毕业后就与男友建立家庭,用现实把年幼时的空缺填平。
终于等到毕业工作,她拿着妈妈留给她的钱,暗中相看临江的新房,想买好房子给男友一个惊喜。
但人生哪能处处如意呢?男友告诉她找到了真爱要同她分手,而她的身体里正蕴藏着凶险的宫外孕。
生活将她高高举起又在瞬间放手任由她自由落体。
躺在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单人病房里,郭筱晨看着手机上的银行入账通知短信,没有一滴眼泪。
陪着她身旁的,不是那一表人才的前男友,而是许久未见的父亲,王念安。
“爸爸,我讨厌自己的这张脸。”
“悦悦,只要你开心,所有的一切爸爸都支持你。”
王念安在机场送别,看着飞机腾空带着女儿飞向遥远的国度。
几年后,王悦悦回到临江,王念安看着那张陌生明媚的脸,唇角飞扬的笑容填补了他心中的遗憾,若是换张脸能让女儿新生,一切就是值得的。
靠着父亲的人脉资源,王悦悦顺利进入投行,她再次遇见邹康仁,从邹康仁的眼眸中看到了惊艳。
一切都按照王悦悦心中的剧本在发展,直到小姨郭茜回国。
郭茜来临江,告诫王悦悦不要玩火自焚,同时告诉她甄安是谁。
王悦悦犹豫了,甄安让她左右为难。经过数个夜晚的深思,她终于改变了打法。
听到这里,甄安眉头微蹙,若有所思。身旁的郭茜留意到这一细节,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甄安,以你的聪明,肯定猜到了。没错,你的母亲就是那位开导我姐姐的医生。当年你父母医疗援助途中车祸意外身亡,海城的各大媒体都有报道,我看到了。”
郭茜的话,依旧命中了甄安心中的痛。
她暗中关注着甄安的成长,等甄安参加丰烨集团校招时,她暗中用了人脉关系将甄安招入自己麾下,不动声色地观察和培养甄安。
直到邹康仁出现,甄安陷入爱情海洋,一边是外甥女一边是恩人的血脉,她只能抽身逃离。
当筱晨告诉她,自己要改名成王悦悦时,她就心感不安。
断断续续,她知道王悦悦回临江的一切,那是外甥女开启的复仇计划。虽然复仇对象是邹康仁,但甄安也是受害者之一。
郭茜决定要阻止悲剧再一次发生,她把甄安的身世告诉了王悦悦,希望悦悦就此住手。
“所以,今天你们约我来的目的是?”甄安微微吁出一口气
“我手上有邹康仁不合规的证据,原本我想让他以及家人都一同坠入深渊。但小姨告诉我真相后,我一丁点儿都不想伤害你。今天来,我想郑重地说声对不起。”
王悦悦向甄安伸出手,眼光中有丝丝泪花。
“邹康仁现在怎么样了?”甄安心中有点不安,毕竟夫妻一场。
“他涉案金额不小,公司法务已经起诉了,如果没有意外,他应该会得到应有的惩罚。幸亏你们已经离婚了,你不会有任何影响。”
“可是对乐乐还是有影响,毕竟他是乐乐的父亲。”
郭茜握住甄安凉凉的手,暖意从指尖传来“甄安,这世间是因果循环,只要你越来越有力量,乐乐就会越好,一切都会过去。”
“我想去看看邹康仁。”
“别去了,你好不容易断了与他的纠缠,你应该向前看,看得更远更高一些。”郭茜停顿了一下,“你很久没休假了,如果你愿意,我给你安排一趟远行,带上乐乐去新西兰散散心。”
直到登上新西兰的航班,甄安才感受到命运的推背感,冥冥之中有股力量推动着她,一步一步向前,阻止她回头。
长途航班,无尽地黑夜,乐乐偎依着她睡熟了。
甄安看向机舱外,庞大的飞机在这茫茫暗夜中,要带她去向新的世界。
她很累,沉沉地闭上眼睛,思绪涣散开。
耳旁传来嘈杂的声音,“贝贝,快醒醒,贝贝。”
好久没听见这样的呼唤了,贝贝是她的乳名,自父母去世后,再也没人唤过她的乳名了。
她的身体好似坠入无底的深渊无法动弹,眼皮沉重地无法睁开,她想抓住些什么。
耳旁的声音再次响起“医生,我刚刚看见她的手指动了,她是不是快醒来了?”
有人拨开她的眼皮,强烈的光束照耀着,她伸手挥动着,想躲避这强光。
从臂弯处传来一阵暖流,冲向全身,她感觉身体被稳稳地托住,向着亮着光的地方升上去。
然后,她用力睁开眼睛,触目的是洁白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一张脸伸到她的上方,金框眼镜后面带着血丝的眼中充满了惊喜。
“贝贝,你真的醒了吗?”嘶哑的嗓音掩盖不住的喜悦,方文宽差点喜极而泣。
视线再往下移,甄安看到了头发花白的父母,虽然容颜渐老,但与印刻在心中的五官丝毫不差。
若不是嗓子灼热疼痛,甄安定要尖叫出来。她急切地转动着眼眸,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好似感应到她的恐惧与不安,方文宽轻柔地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告诉她“贝贝,你已经昏迷九个月了。万幸,你醒过来了。”
这接下来的日子里,甄安慢慢接受了一个现实,所有的一切,竟然是她昏迷中的梦境。
没有父母双亡,没有丰烨集团,没有郭茜和王悦悦,没有邹康仁,更没有乐乐。
毕业旅行,方文宽和她去了她向往的甘南,在莲宝叶则最高峰,她突然高反晕倒,这一睡就是九个月。
方文宽带着她从甘南到海城,再从海城到上海求医,一步不离地陪着她。
甄安的身体渐渐好起来,方文宽推着轮椅带她到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
秋日阳光洒落在身上,暖暖的,有片银杏叶飘落到她的腿上。
她拿起叶片对着阳光,光晕中,好似有个身影,朝她用力挥着手。
“再见,甄安,好好享受阳光,享受生活。”
方文宽在她身侧半蹲下来“贝贝,我不想再失去你了,余下的每一天我都想与你和你在一起,可以吗?”一枚朴素的戒指躺在他宽大的手掌中。
甄安低头看向方文宽,他一点都没变,眉眼依旧这么分明。
她将手指松开,指尖捏着叶片飘落到一旁,梦境中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把手伸向方文宽,她确信他才是稳稳托住她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