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的班在全校出了名的优,五年出了三个状元,七个清北。
可年年第一,次次评优却没我的份。
荣誉墙上挂的是别人的照片,领奖台上站的更是别人的笑脸。
校长每次都说同一句话:"下次一定有你。"
下次?呵呵,骗鬼去吧,我当场甩辞职走人。
次日,我转身去了年薪25万的私立学校,签合同时一秒都不带犹豫的。
第五天校长来电:"回来吧,学校真的需要你,你说个数。"
"需要我?"我顿了顿,"您需要的是我那个状元班吧。"
01
教师节。
礼堂坐满了人,全校两百多号老师,一个不缺。
台上挂着横幅——"致敬园丁,表彰先进"。
校长站在话筒前,手里捏着一张名单。
我坐在第七排靠边的位置。
膝盖上放着一份成绩单,全班四十二人,三十九个过了一本线,一个市状元,两个上了清北的分数线。
这是今年的。
往前翻五年,我这个班出过三个市状元,七个清北。
整个学校的升学率,有一半是我这个班撑起来的。
校长开始念名字。
"年度优秀教师——周敏。"
掌声响起来。
周敏从第三排站起来,走上台,笑着接过证书和奖杯。
她站在话筒前,先朝台下鞠了一躬。
"感谢学校,感谢校长的信任,感谢年级组所有同事的配合。"
我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份成绩单。
全市第一的班,年级组长的荣誉。
我教的课,她领的奖。
旁边坐着的老赵碰了碰我胳膊。
"又是她?"
我没吭声。
"你就不说两句?"
我把成绩单对折,塞进口袋。
"说什么。"
台上的周敏还在发言。
"这份荣誉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整个年级组的……"
我站起来,从侧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人。
玻璃橱窗里挂着学校的荣誉墙。
五年的"优秀教师"照片,五张,全是周敏的脸。
第一年她是备课组长,第二年升了年级组长,第三年拿了区里的先进,第四年报了市里的评优,第五年——就是今天。
五年。
我在这面墙前面站过五次。
每次都是表彰大会结束之后,走廊没人的时候。
我盯着那些照片,手机震了一下。
课代表何雨发的消息。
"老师,你怎么出来了?我们在台下看到你走了。"
我打了两个字——"没事"。
又删了。
重新打——"好好准备下周末考。"
发完我关了屏幕。
往办公室走的时候,路过校长室,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来笑声。
校长的声音:"周敏啊,今年这个市状元,给咱们学校争了大光,你这个年级组长功不可没。"
周敏的声音:"哪里哪里,主要还是学校领导抓得好。"
我脚步没停,走过去了。
回到办公室,桌上堆着下周的模考卷子。
我坐下来,开始批改。
红笔在试卷上一道一道划。
手稳得很。
老赵推门进来。
"老校长又放话了,说明年评高级职称,让你优先。"
我头没抬。
"他每年都这么说。"
"你就不生气?"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批卷子呢。"
老赵叹了口气,不说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操场上,学生在做课间操,喊声整整齐齐。
我批完最后一张卷子,打开手机日历。
今天九月十号。
距离我第一次被跳过,整整五年。
五个教师节。
五次"下次一定有你"。
我把手机放下,拉开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份空白的辞职申请表。
去年就打印好的。
一直没填。
我看了三秒,又把抽屉关上了。
还不到时候。
02
五年前的事,我记得比谁都清楚。
第一年,我刚接手这个班,高一到高三,整整三年带下来。
那年夏天,班上出了一个全市中考状元。
成绩出来那天,我正在办公室整理学生档案。
手机被家长打爆了,全是道谢的。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顾啊,今年这个状元,学校准备重点宣传。"
"好事。"
"材料方面,学校统一归口年级组报送,老吴是备课组长,经验足,让他牵头整理。"
老吴,当时的备课组长。
后来那份宣传材料上,指导教师写的是老吴的名字。
区里的表彰,报的也是老吴。
我去找过校长。
校长拍着我肩膀。
"你刚来几年?资历还浅。老吴明年就退了,这次让他一让,下次一定有你。"
第一个"下次"。
我忍了。
第二年,班上又出了成绩,两个学生进了清北。
这回老吴退了。
新来的年级组长——周敏。
周敏比我早来三年,教的是隔壁班,成绩年年中游。
但她会来事。
校长开会她端茶倒水,领导视察她全程陪同,逢年过节从不空手。
第二年评优,还是没我。
周敏拿着我班上的成绩数据,写了一份年级组工作总结。
总结里把每一个教学创新都写成"年级组统一部署"。
末尾署名:年级组长周敏。
市里来检查,校长指着周敏介绍:"这是我们的王牌年级组长,带出了两个清北苗子。"
周敏站在旁边笑,得体又谦虚。
"都是团队的功劳。"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没人介绍我。
第二个"下次"。
校长说:"明年评高级,你排第一。"
第三年,我的班又拿了全市第一。
评高级的名额下来了——一个。
给了周敏。
理由是"年级组长岗位需要高级职称匹配"。
校长找我谈话。
"你理解一下,学校有学校的安排。周敏评上了,对整个年级组都好,你的课时量、带班成绩,评审材料我都给你留着,明年铁板钉钉。"
第三个"下次"。
回到家,妻子看我脸色不对。
"又没评上?"
"嗯。"
"找校长了?"
"找了。"
"怎么说?"
"下次。"
妻子没再问。
第四年,周敏用我班上的数据申报了市级优秀教师。
申报书上写的是:独立带班五年,连续四年全市前三,培养市状元两名,清北学生五名。
独立带班。
五年。
她连我班上学生叫什么都不全认识。
这份申报书我是后来看到的。
区教育局的朋友给我转发的。
看完那天晚上,我在阳台坐了两个小时。
妻子出来递了杯水。
"想好了?"
"还没有。"
"想好了跟我说。"
第四个"下次",校长甚至没亲口说。
让教务处主任传的话:"明年,一定是你。"
第五年。
就是今天。
教师节表彰大会。
第五个"下次"用完了。
我坐在礼堂里听完了周敏的获奖感言,从侧门走出来,站在荣誉墙前面。
五张照片,五年青春。
全是她的脸。
我回到办公室,拉开抽屉。
那张空白的辞职申请表。
这回我没关抽屉。
我拿出来,放在桌上,拧开笔盖。
签好名字,填好日期。
叠成三折,装进口袋。
回家路上,妻子打来电话。
"今天怎么样?"
"明天跟你说。"
"又没评上?"
"明天说。"
到家,我把辞职信放在餐桌上。
妻子看到了,沉默了很久。
"想好了?"
"想了一年了。"
她点了下头。
"早该走了。"
03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学校。
直接去了校长室。
门开着,校长在泡茶。
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
"小顾啊,昨天走得早,表彰会没结束你就——"
我把辞职信放在他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笑容没了。
"这是——"
"辞职报告。按规定,三十天后生效。"
他没去拿那张纸。
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
"小顾,你这是闹什么?有话好好说,坐下,坐下。"
"不坐了,手续流程走完就行。"
"年轻人,别冲动。"
"校长,我三十二了。"
他愣了一下。
我接着说:"您说的那些'下次',我等了五年。三十二了,不年轻了。"
办公室的门没关。
走廊上有脚步声经过。
校长压低了嗓门:"你看这样行不行,今年的高级职称——"
"不用了。"
"你先别急,我跟区里打了招呼——"
"校长。"
我打断他。
"您打了五年招呼了。"
他不说话了。
茶杯里的热气往上冒。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怎么了这是?"
周敏。
她端着一个保温杯,站在门口,像是刚好路过。
"小顾,出什么事了?"
我看了她一眼,没搭理。
"校长,辞职信在桌上,您签字就行,我去上课了。"
转身往外走。
周敏侧了侧身让路,脸上带着关心的表情。
"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有困难跟组里说,我们——"
"周老师,我没什么事。"
我从她旁边走过去。
走廊里几个老师探头看,我没听,直接去了教室。
推门进去,学生都在。
课代表何雨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老师,消息传开了,说你要辞职?"
"谁说的?"
"刚才赵老师在走廊上跟人说的。"
消息传得够快。
"上课。"
"老师——"
"翻到第七十三页。"
何雨不说话了,翻书。
我开始讲课。
讲了四十分钟,下课铃响了。
手机震了一路,我都没看。
课间出来,走廊上碰到老赵。
"你真辞了?"
"嗯。"
"辞了去哪?"
"再说。"
"工作找好了?"
"还没。"
"那你——"
"老赵,我上课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妻子发来一条消息。
"有个私立学校在招人,你看看。"
下面是一个链接。
南城实验中学,招高中部骨干教师,年薪25万,全额缴纳五险一金,提供教师公寓。
我点开看了一遍。
拨了上面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对方教务处的人。
简单聊了几句,对方问了带班成绩。
我把五年的数据报了一遍。
那头沉默了两秒。
"顾老师,方便明天来校面谈吗?"
"方便。"
挂了电话,我给妻子回了两个字。
"约了。"
她回:"去吧。"
下午继续上课。
放学后,校长又找我谈了一次。
这回把教务处主任也叫上了。
主任是个老好人,劝我再想想。
"小顾,你这成绩在咱学校是顶梁柱,走了多可惜。"
"那五年的评优怎么没觉得可惜。"
主任不说话了。
校长咳了一声:"这件事确实是学校考虑不周,我给你个保证——"
"不用了校长。"
我站起来。
"三十天到了,手续办完,我走。"
第二天,我去了南城实验中学。
校长亲自接的。
办公室很新,窗户大,阳光照进来。
对方校长姓方,四十出头,说话直接。
"顾老师,你的成绩我都查过了。五年三个市状元,七个清北,全市没有第二个班主任有这个数据。"
我没说话。
方校长推过来一份合同。
"年薪二十五万,独立带班,教学自主权全部给你,不用写汇报材料,不用搞迎检,你只管教书。"
我拿起合同,从头看到尾。
每一条都写得清楚。
方校长递过来一支笔。
"需要考虑几天吗?"
"不用。"
签字。一秒都没犹豫。
签完名字的时候,笔尖很稳。
比昨天在辞职信上签名的时候还稳。
方校长站起来跟我握手。
"欢迎你,顾老师。"
走出校门的时候,阳光很足。
我给妻子打了个电话。
"签了。"
"好。"
就两个字。
但我听得出来,她松了口气。
04
辞职手续办了整整二十天。
校长拖着不签字。
第一周说"材料还在走流程"。
第二周说"分管副校长出差了"。
第三周我直接去了区教育局,问人事科:辞职报告交了三十天,学校不批怎么办?
人事科的人翻了翻规定。
"三十天到期,劳动关系自动解除。你档案转接手续可以直接来这边办。"
我拿着这句话回了学校。
校长终于签了字。
签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小顾,你会后悔的。"
我没接这句话。
拿了离职证明,清了办公桌。
东西不多,两个纸箱就装完了。
教了五年,两箱子东西,一箱是学生的成绩册,一箱是自己编的教案。
荣誉证书?一张都没有。
全在周敏那。
搬东西的时候,何雨带着几个学生来了。
站在办公室门口,没人说话。
何雨眼眶红了。
"老师。"
"嗯。"
"您真的不教我们了?"
"你们高三了,换谁教都一样,基础我给你们打好了。"
"不一样。"
"行了,回去上课。"
何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全班写的。"
我没打开,放进纸箱里。
"替我跟他们说,高考好好考,别的不用想。"
几个学生帮我把箱子搬到车上。
我发动车,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们站在校门口。
何雨还在抹眼睛。
我踩了油门,没回头。
到南城实验中学报到,方校长给我安排了高二一个班。
四十五个学生,底子参差不齐,比我原来那个班差了一截。
但教室新,设备全,最重要的是——方校长说到做到。
第一周,没有人让我写汇报,没有人让我迎检,没有人来抢我的教案。
我上课,改作业,做教研。
干的事跟以前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安静。
没有周敏在走廊上跟领导寒暄的声音。
没有校长在广播里喊开会的声音。
就是安静。
第四天晚上,我坐在新学校的教师公寓里备课。
手机响了,一条微信。
何雨发的。
"老师,周老师今天第一天给我们上课。"
我没回。
过了几秒又来一条。
"她上课念PPT,念了四十分钟,一个字没讲解。"
我打了两个字——"别闹。"
"没闹,全班都这么说。她连咱们用的哪版教辅都不知道,问了三遍。"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又来一条。
"赵锐当堂就说了——这水平怎么教我们高考?周老师脸都白了。"
赵锐,班里最刺头的那个,成绩第三,嘴最硬。
我回了一句:"管好自己,别给新老师找麻烦。"
何雨没再回。
我放下手机,继续备课。
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05
第五天。
原学校的消息开始一条条往外漏。
先是老赵发来的。
"月考成绩出来了,你原来那个班,从年级第一掉到第四。"
我没回。
他又发。
"家长群炸了,好几个家长在群里质问周敏——凭什么换老师不提前通知?"
我还是没回。
然后是原来班上张一鸣妈妈的电话。
张一鸣是班里的种子选手,冲清北的苗子。
"顾老师,我实在忍不住了才打这个电话。那个周老师到底什么水平?我儿子回来说上课跟听天书一样——不是太难,是太浅。高三了,她还在讲高一的知识点复习,进度根本不对。"
"张妈妈,我已经离职了,教学上的事您跟学校沟通。"
"学校沟通过了!家长代表去找过校长,校长说让我们相信学校的安排,说周敏是经验丰富的骨干老师——骨干?她带的隔壁班去年年级倒数第三。"
我没接话。
"顾老师,我就问一句,你能不能回来?"
"回不去了,张妈妈。合同签了。"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我儿子怎么办?"
"张一鸣底子扎实,按我之前给他定的复习计划走,问题不大。"
"计划?什么计划?周老师来了之后把你定的所有计划全推翻了,说要统一按年级组的方案来。"
我握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方案?"
"就是周敏自己那套,从头来,全面撒网。你之前给每个学生定的专项攻课方案全部用了。"
我闭了一下眼。
三年。
我花了三年时间,给班上每个学生建了独立的学习档案,针对性训练,一个人一套方案。
全推了。
"张妈妈,我发一份电子档案给您,是张一鸣的专项计划,您自己在家盯着他按这个走。"
"好,好,谢谢顾老师。"
挂了电话,我把张一鸣的档案找出来发了过去。
紧接着手机又震了。
不是微信,不是短信。
来电显示:原学校——校长办公室。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没接。
过了三十秒,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接了。
"小顾啊——"
校长的声音。
跟二十天前完全不一样。
二十天前是"你会后悔的"。
现在是——
"回来吧,学校真的需要你。"
06
电话里的呼吸声很重。
校长等了几秒,我没开口。
他先撑不住了。
"小顾,你说个条件。待遇、职称、荣誉,你开口,学校全力配合。"
我站在新学校的走廊上,窗外的操场有学生在跑步。
"校长,我教了五年,您让我说个条件?"
"以前是学校考虑不周——"
"考虑不周?"
我打断他。
"每年评优的时候,您是怎么跟我说的?"
他没接。
"您说下次一定有我。五次,一模一样的话,五次。"
"小顾,你听我说——"
"您现在说需要我。"
我停了一下。
"您需要的是我那个状元班吧。"
电话里安静了。
操场上的口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
"班上四十二个学生,三十九个过一本线的底子,是我三年打下来的。周敏一个月就能带垮。您不是需要我,您是需要那个升学率。"
校长的声音低下来了。
"你说的这些,我承认,学校确实亏待了你。但现在高三了,学生等不了——"
"学生等不了。"
我重复了这四个字。
"那前五年呢?我等得了?"
他不说话了。
"校长,您签字放我走的时候说我会后悔。现在是谁在后悔?"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你真不回来?"
"不回了。"
"那学生——"
"学生的事,是您和周敏的责任,不是我的。"
我挂了电话。
手指压在屏幕上,压了三秒才松开。
转身回到办公室。
坐下来,翻开教案本。
手有一点发抖。
不是紧张,不是害怕。
是五年的东西,在电话里那几句话全倒出来了。
一直堵在心口的那块石头,松了。
但还没有完全松。
第二杯茶刚泡上,手机又响了。
一个没存过的号码。
接起来。
"小顾?我是周敏。"
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在学校,她叫我"小顾"的时候总是笑着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亲热。
现在这个"小顾",是带着颤的。
"周老师,什么事?"
"咱们共事五年了,我一直拿你当亲弟弟看。你走了之后,班上出了点状况,我想跟你请教一些——"
"周老师。"
"嗯?"
"你是来请教带班的,还是来帮校长劝我回去的?"
她没吭声。
我等了三秒。
"如果是帮校长传话,不用了,我已经拒了。"
"不是不是,我是真心想请教你那套教学方案,学生的个人档案你能不能——"
"档案在办公桌第二个抽屉里。我走的时候留了一套纸质版。"
"纸质版我看了,但是那个专项训练的思路,我没看懂——"
没看懂。
三年的心血她没看懂。
我忍住了要说的话,换了个问题。
"周老师,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前年市里评优秀教师,那份申报书是谁写的?"
电话那头没声了。
"上面写的'独立带班五年,培养市状元两名,清北学生五名'。那个独立带班的人,是你吗?"
依然没有声音。
"那份材料我看过,周老师。区教育局的朋友转给我的。"
沉默了整整十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我都听得清。
"那份材料……不是我要报的。是校长让我报的。他说你的资历不够,用我的名字更容易通过。"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还说了什么?"
周敏的呼吸急了起来。
"他说……用完就会还给你。"
用完就还。
五年。
我的成绩,我的学生,我的荣誉。
"用完了"。
但从来没还过。
我挂了电话。
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阳光照在教案本上,白得晃眼。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何雨的消息。
"老师,今天有家长去教育局了。"
07
何雨说的没错。
家长真的去了教育局。
不是一个人去的,是七个。
张一鸣妈妈牵的头,带着六个家长,拿着这学期的月考成绩对比表,直接递到了区教育局信访办。
这事我是两天后知道的。
老赵发来一段语音,压着嗓子说的。
"出大事了。教育局派了督导组下来查,校长今天开了一上午的会,脸铁青的。"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
"你知道家长写的举报信上怎么说的吗?说学校为了给个别领导镀金,把最好的老师挤走了,现在学生成绩断崖式下滑,要求学校给说法。"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继续备课。
晚上回到教师公寓,妻子打来电话。
"听说原学校被举报了?"
"嗯。"
"跟你有关系吗?"
"我已经走了。"
"我怕他们找你麻烦。"
"找不了。我手上干干净净,合同到期正常离职。"
妻子没再多说。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教师群里炸了三百多条消息。
我没退群,但也不说话。
翻了翻,大部分是原学校同事在讨论督导组的事。
有人说校长被谈话了。
有人说周敏请了病假没来上班。
有人直接在群里问:当年评优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
我把群消息设了免打扰。
第二天上午,在新学校上完第一节课,手机震了。
周敏。
我走到走廊上接的。
"小顾。"
声音跟上次打电话的时候又不一样了。
上次还带着点讨好。
这次——是被逼到墙角的声音。
"校长把所有事都推到我头上了。"
我没吭声。
"督导组找他谈话,他说评优材料都是我自己报的,他不知情。举报信上写的问题,他说是我年级组管理不善导致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
"五年。他让我做的,每一次都是他让我做的。现在出事了,全是我的责任。"
我靠着墙,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周老师,你打电话跟我说这些,想让我做什么?"
"我……"
她停了一下。
"我想问你一句话。"
"你问。"
"如果我把证据拿出来,你会帮我作证吗?"
"什么证据?"
"他每次让我报材料的微信记录。五年的,我全存着。每一次都是他发消息给我,让我把你的名字换成我的。每一次他都说'学校需要统一安排'。"
我的手握紧了手机。
五年。
她全存着。
"你存了五年?"
"我也怕。"
她声音更低了。
"我怕有一天他不认账。所以每次他让我做的事,我都截了图。"
走廊上有学生跑过去,笑声很响。
我等笑声过去了才开口。
"你想怎么做?"
"我想发到教师群里。让所有人看看,到底是谁的主意。"
"那你发。"
"你帮我作证吗?"
"事实是什么就是什么。你发出来,督导组来问我,我据实说。"
电话挂了。
二十分钟后,原学校的教师群震了一下。
我点开。
周敏发了一张图。
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
一张接一张。
全是微信聊天截图。
发送者:校长。
时间从五年前排到今年。
每一张都是同一个意思——
"这次评优用你的名字报,小顾还年轻,让他再等等。"
"申报材料我看了,独立带班那里写你的名字,别提小顾。"
"市里的名额就一个,先紧着你,他以后有机会。"
最后一张截图的日期是今年教师节前两天。
上面写着:"今年的优秀教师还是报你,小顾那边我来安抚。"
群里瞬间安静了。
然后消息开始爆。
老赵第一个打字:"这他妈的……"
有人发了一串问号。
有人直接@了校长。
校长没回。
我盯着那些截图看了很久。
每一个字都认识。
但连在一起,看得人胸口发堵。
五年。
不是周敏一个人的问题。
从头到尾,是校长一手安排的。
手机又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
区号是教育局的。
"请问是顾老师吗?这里是区教育局督导科,有些情况需要向您核实,方便明天来一趟吗?"
08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教育局。
督导科在三楼,一间不大的办公室。
两个人等着我。
一个是督导科的科长,姓刘,五十出头。
一个是信访办的工作人员,拿着本子在记。
刘科长给我倒了杯水。
"顾老师,今天请你来,主要是了解一些情况。关于你原来所在学校的教师评优问题,有家长和教师反映了一些线索,我们需要当事人确认。"
"您问。"
"从你入职到离职,一共五年,期间学校有没有给你报过任何一次评优?"
"没有。"
"五年里,你带的班取得的成绩,在评优材料中是以谁的名义上报的?"
"年级组长周敏。"
"这件事你当时知情吗?"
"第四年才知道。之前只知道评优没我的份,不知道材料上写的是别人。"
"你怎么知道的?"
"区教育局一个朋友把市级优秀教师的申报书转给我看了。上面写的独立带班五年,所有数据都是我那个班的,署名是周敏。"
刘科长翻了翻手里的材料。
"你有没有就这件事跟校长沟通过?"
"每年评优结束我都去找过。每次他都说同一句话——下次一定有你。"
"一共说了几次?"
"五次。"
工作人员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记。
刘科长沉默了几秒。
"我们昨天调取了学校五年的评优上报材料。"
他把几张打印纸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原来那个班五年的成绩汇总、升学数据、竞赛获奖记录。"
我看了一眼。
都是我的数据,精确到每一个学生的名字和分数。
"这些数据全部出现在了周敏的评优申报书和年度考核表里,你的名字一次都没出现过。"
"对。"
"昨天周敏提交了一批微信聊天记录,显示这些材料的署名更改是学校校长直接授意的。你对此有什么了解?"
"我没有看到过那些聊天记录。但跟我这五年的经历完全吻合。每次评优,校长都跟我说'再等等',然后把荣誉给了周敏。"
刘科长点了下头。
"还有一件事。你离职后,学校有没有联系过你?"
"校长在我走后第五天打过电话,让我回去。"
"他怎么说的?"
"说学校需要我,让我开条件。"
"你怎么回复的?"
"我问他,需要的是我还是我那个状元班。"
刘科长没说话。
旁边的工作人员笔尖在纸上划了几下,写了个什么。
"好,情况我们了解了。顾老师,后续如果需要你配合,我们会再联系。"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刘科长叫住我。
"顾老师。"
"嗯。"
"五年三个状元,七个清北。这个数据我干教育督导十二年,在整个区没见过第二个。"
我没说话。
"委屈你了。"
三个字。
从一个不相干的人嘴里说出来。
我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点了一下头,走了。
出了教育局大门,阳光照在台阶上。
我站了一会儿。
掏出手机,看到三十多条未读消息。
老赵发的:"校长被停职了,今天上午的事,督导组直接宣布的。"
群里已经翻天了。
周敏在群里发了一段长文,大意是承认自己有错,但主要责任在校长的授意,她也是被利用的。
有人骂她。
有人同情她。
更多人在问:顾老师能不能回来?
我退出了群聊。
妻子的消息。
"听说校长停了?"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
下午回到新学校,方校长在走廊上碰到我。
"顾老师,听说你原学校出了点事?"
"处理完了。"
他点头,没多问。
晚上九点,手机又响了。
一个新号码。
接起来,对方自报身份。
"顾老师你好,我是区教育局组织人事科的孙主任。关于你原学校的事,局里已经有了处理意见。校长停职调查,周敏记过处分。"
"嗯。"
"另外——学校目前由副校长暂时主持工作。局里希望在近期安排一位新校长到任。在这之前,有件事想征求你的意见。"
"什么事?"
"局里研究过了,你这五年被冒领的荣誉,会全部更正过来。评优、考核、职称材料,全部恢复到你的名下。"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另外,新任校长到任后,学校希望你能考虑回去。条件可以重新谈。"
窗外的路灯亮着,操场上空无一人。
"孙主任,我考虑一下。"
"好,不急,你慢慢想。"
挂了电话。
妻子就坐在旁边,听到了全部。
她看着我。
"回去吗?"
我没回答。
桌上摊着明天的教案,是给新学校高二班准备的。
旁边手机屏幕上还亮着一条消息。
何雨发的。
"老师,我们月考成绩出来了。没有你在,全班平均分掉了四十七分。所有人都想让你回来。"
四十七分。
一个月,掉四十七分。
我关了手机,拿起笔,继续备课。
但那个问题一直悬在头顶。
回去,还是不回去?
09
这个问题我想了三天。
白天上课,晚上备课,中间的空隙全在想这件事。
回去——荣誉恢复了,校长换了,条件随便开。
不回去——新学校稳定,方校长厚道,没人抢功。
第三天晚上,妻子做了饭,我俩坐在餐桌前吃。
她没主动提。
我先开的口。
"如果回去,你怎么看?"
她筷子没停。
"你想回去吗?"
"说不清。"
"说不清就是不想。"
我看她。
她放下筷子。
"你在那个学校五年,值不值,你自己清楚。那些荣誉补回来,然后呢?下一任校长就不会有别的心思?下一个周敏就不会再出现?"
"不一定。"
"你在新学校干得不好吗?"
"挺好。"
"那纠结什么?"
她说完继续吃饭。
我坐了一会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何雨他们——"
"你已经给他们打了三年的基础,高考不会差的。差不差是他们自己的事,你不欠他们。"
她抬头看我。
"你欠的是自己。"
吃完饭,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个小时。
楼下是新学校的操场,灯关了,黑黢黢的。
远处有几栋居民楼的灯还亮着。
手机里躺着三拨人的消息。
教育局的孙主任,等我回话。
原学校的家长代表,等我回话。
何雨,每天一条消息,没断过。
还有方校长,什么都没说,但这几天路过我办公室的时候会多看一眼。
他大概也知道了。
我回到屋里,拿起手机。
先给孙主任回了。
"孙主任,荣誉更正的事,我感谢局里。但回去的事,我不回了。"
消息发出去,过了五分钟,孙主任回了一条。
"尊重你的决定。"
然后给何雨回了。
"我不回去了。你们好好跟新老师配合,高考的事别担心。基础在,发挥正常就行。"
何雨很快就回了。
"老师,我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我们不怪你。"
然后是一句——
"您值得更好的地方。"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一个高三的学生,打出来这么一句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按灭了屏幕。
转身翻开教案本。
明天第一节课,高二物理,讲牛顿第二定律。
新班上有个学生叫陆远,偏科偏得厉害,语文年级前十,物理班级倒数。
我给他单独做了一套训练题,夹在教案里。
跟三年前给张一鸣做专项方案的时候一模一样。
该做的事没变。
变的只是地方。
第二天上课,我走进教室。
陆远坐在最后一排,趴着。
我把那套训练题拍在他桌上。
他抬头,一脸茫然。
"这什么?"
"你的。今天之内做完,不会的标出来,放学来找我。"
"就给我一个人的?"
"对。"
"为什么?"
"因为你语文一百三十二,物理四十七。脑子没问题,方法有问题。"
他愣了一下。
旁边的同学偷着笑。
他把卷子拿起来,翻了翻,低头开始做了。
我转身走上讲台。
四十五个学生看着我。
新的教室,新的面孔。
黑板上是我昨晚写好的课题。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动了一下。
方校长的那句话忽然在脑子里响了一下——
"你只管教书。"
就这四个字。
我拿起粉笔。
开始讲课。
10
半年后。
新学期期末考,我带的高二班,年级第一。
方校长在教师会上念成绩的时候,念到我班的数据,停了一下。
"全年级第一,平均分超第二名二十三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没多说。
继续念下一个。
散会后,方校长在走廊上叫住我。
"顾老师,期末表彰,优秀教师的名额有你。"
"嗯。"
"证书和奖金下周发。"
"好。"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没人跟你抢,你放心。"
我愣了一下。
他已经走了。
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袋橘子。
陆远的字条压在下面。
"老师,期末物理八十七分。我妈让我给你带的。"
八十七。
半年前四十七。
涨了四十分。
我剥了一个橘子,酸的。
但挺好。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手机震了。
何雨的消息。
距离上次联系已经过了三个月。
"老师!一模成绩出了!"
我点开。
"我年级第三!张一鸣年级第一!赵锐第六!"
下面跟了一串感叹号。
然后是一句。
"您给我们打的底子,真的够用。"
我看着屏幕。
手指悬在键盘上。
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
"好好考。"
发出去了。
何雨秒回。
"放心吧老师。"
我收起手机。
窗外天快黑了,走廊里有学生跑过去,脚步声噼里啪啦。
六月。
高考。
我没去关注原学校的消息。
成绩出来那天,是妻子告诉我的。
"何雨被录取了,张一鸣上了清北线,赵锐去了复旦。"
她翻着手机念给我听。
"你那个班,三十六个一本。"
比我在的时候少了三个。
但够了。
"周敏呢?"
"听说调走了,去了一个乡镇中学。"
"校长呢?"
"免职了,调去教育局下面一个资料室坐冷板凳。"
我没说话。
妻子把手机收起来。
"你不看看?"
"不看了。"
"真不看?"
"过去的事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九月。
新学期开学。
我的高二班升了高三。
四十五个人,一个没少。
第一堂课,我走进教室。
陆远坐在第三排了,不趴着了。
课代表在擦黑板,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师,今年我们能考几个一本?"
"看你们自己。"
"那您估个数呗。"
"上课。"
笑声散了。
翻书声响起来。
我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字。
粉笔头在黑板上磕了一下,粉末掉下来。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
四十五个人看着黑板。
我忽然想起原学校那面荣誉墙。
五年,五张照片,没有一张是我的。
现在呢?
新学校也有荣誉墙。
上周路过的时候我看了一眼。
上面挂了我的照片。
很小一张,排在角落里。
我没在意。
因为我要的东西从来不在墙上。
讲台下面坐着的这些人。
他们才是。
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
教室里有风穿过来。
翻动了桌上的试卷。
我写完了课题,转过身。
"第一章,开始。"
四十五支笔同时落在纸上。
沙沙声。
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