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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42:56

【第一章】

我叫顾衍。

今天,二十五岁生日。

苏棠和沈鹿早上就开始张罗了。

苏棠在厨房忙活,围裙系在腰上,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额头沁着薄汗。

沈鹿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手忙脚乱地往气球里灌氦气,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

我靠在门框上看她俩。

这画面太熟悉了。

从五岁开始,每年都是这样。

苏棠做饭,沈鹿布置,我负责许愿吹蜡烛。

二十年了。

苏棠是那种安静的女孩。

说话轻声细语,做事有条不紊,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从小到大,她就是我身边最稳定的存在。

不争不抢,不吵不闹。

沈鹿正好相反。

话多,爱笑,什么都敢干。

小学的时候她敢把毛毛虫放进班主任的杯子里,初中的时候她敢在年级大会上跟教导主任对骂。

但她也只有在我面前才会露出那种小女孩的姿态。

撒娇,耍赖,偶尔红着脸别过头去。

说真的。

不是没动过心。

但我不敢。

两个人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选谁都是一场灾难。

所以我把那根线拉得很紧,一直没让它断,也没让它松。

我以为她们也是这么想的。

生日宴很简单,就我们三个人。

苏棠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糖醋鱼,酸辣土豆丝,还有一道我从小爱吃的番茄蛋汤。

沈鹿打开了一瓶红酒,往三只杯子里倒得满满的。

蜡烛点上了。

二十五根,插得歪歪扭扭的。

沈鹿举着手机拍:“快许愿,别磨蹭。”

苏棠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安静地看着我笑。

我闭上眼。

许了个俗到不能再俗的愿。

希望我们三个,一直这样下去。

吹灭蜡烛的时候,有一瞬间我觉得特别满足。

不需要什么豪车豪宅,不需要什么功成名就。

有她们在就够了。

然后我端起了那杯红酒。

入口的瞬间,我皱了一下眉。

味道不太对。

微苦。

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涩。

我看了一眼苏棠。

她低着头切蛋糕,表情如常。

我又看了一眼沈鹿。

她正啃排骨,嘴角沾着酱汁,笑嘻嘻地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可能是酒的品质一般吧。

我没多想,一口闷了。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

身体开始不对劲。

不是醉的那种晕。

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燥热。

皮肤表面像有蚂蚁在爬。

太阳穴突突地跳。

手心全是汗。

我撑着桌子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走到走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肩膀撞在墙上。

不对。

这绝对不是喝酒的反应。

我摸了一把后颈,全是黏腻的汗。

脑子里嗡嗡作响。

然后,在那片嗡嗡声里,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

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

像有人拿针在我脑壳上刻字。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是苏棠的声音。

“药效比预想的快。他应该已经开始发作了。”

我愣住了。

脚钉在地上。

药效?

什么药效?

紧接着,沈鹿的声音也出现了。

“他刚才皱眉了,你看到没?应该是尝到了。不过没关系,他喝完了。”

我的后背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冷汗。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但那两个声音还在继续。

苏棠:“今晚必须成功。我们在这个世界已经待了二十年。好感度卡在百分之八十九,怎么都上不去。”

沈鹿:“正常手段不行,只能用非常手段了。系统说了,只要我们俩任意一个攻略成功,就能回到原世界,还能满足每人一个愿望。”

苏棠:“那谁先来?”

沈鹿的声音停了两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我先来。我没成功,你再上。”

我靠在墙上。

手指攥着墙角的棱,指节发白。

脑子里有一根弦,绷到了极限。

啪地一声。

断了。

二十年。

从幼儿园开始。

苏棠帮我擦过鼻涕。

沈鹿陪我打过架。

我发烧的时候,苏棠整夜没睡守在床边。

我被人欺负的时候,沈鹿冲上去抄起板凳。

我妈去世那年,两个人一左一右牵着我的手,在殡仪馆门口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没说一句话,就那么陪着。

我以为那是真的。

全是假的。

全他妈是假的。

什么青梅竹马。

什么二十年的陪伴。

什么形影不离。

我,只是一个被攻略的目标。

一个任务。

一个NPC。

我站在走廊里,额头抵着冰冷的墙壁。

药物的燥热还在翻涌,但有一种更冷的东西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出来。

把那股热,一寸一寸地冻住了。

手不抖了。

心跳反而慢了下来。

我听见客厅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

沈鹿在哼歌。

苏棠在收拾桌子。

跟往常一样。

跟过去二十年的每一天一样。

我站直了身体。

拿起洗手台边的毛巾擦了一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眼睛。

布满血丝。

但很清醒。

前所未有的清醒。

从镜子里我看到自己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我从来没在自己脸上见过的表情。

推开门走回客厅的时候,我已经把所有情绪都压进了胸腔最深的地方。

沈鹿抬头看我:“脸色好差,没事吧?”

她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

活泼,带着点俏皮的关心。

但我的脑子里同时响起了另一层声音。

她真正的心声。

“药效应该到峰值了。再忍一会儿,等他回房间我就进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

这双眼睛,陪我看了二十年的日出日落。

我现在才知道,这双眼睛的主人,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

“没事。”我说。“喝急了,有点上头。”

我的声音很稳。

苏棠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

她没说话。

但她的心声说。

“他好像没起疑。等沈鹿结束,如果不行,明天晚上我来。二十年了,我真的不想再等了。”

二十年。

对。

她们等了二十年。

而我被骗了二十年。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

手很稳。

一滴没洒。

沈鹿凑过来坐在我旁边,身体靠得很近,肩膀贴着我的手臂。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桃子味。

以前我觉得好闻。

现在闻着像福尔马林。

“寿星公,生日快乐呀。”她举起酒杯碰了碰我的水杯。

“谢谢。”

“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沈鹿撇撇嘴:“小气。”

她的心声:“好感度百分之八十九。差一点。就差一点。今晚只要他没有拒绝我,应该就能突破。”

好感度。

百分之八十九。

这就是我在她们眼里的模样。

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数字。

是一个进度条。

晚上十一点。

苏棠先回了自己房间。

她住隔壁,二十年来一直住隔壁。

我曾经觉得这是缘分。

现在想想,不过是方便执行任务。

沈鹿也起身伸了个懒腰:“困了困了,我也回去了。”

她朝我挥挥手,拖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

关灯。

躺下。

药效还没退。身体里像有一把火在烧。

但我一动没动。

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四十七分钟后。

门把手动了。

极轻。

像猫爪子搭上去一样。

门推开了一条缝。

走廊的灯光漏进来一小片。

然后一个身影侧身挤了进来。

沈鹿。

她穿着一件吊带睡裙。

头发散着,踩着光脚,脚趾头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移动。

她以为我睡着了。

她的心声涌进我脑子里。

“心跳好快。冷静,冷静。只要今晚成功,我就能回去了。二十年了。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回家。

她的家,不在这里。

她在这个世界上做的所有事。

陪我过的每一个生日。

帮我打过的每一架。

在我妈葬礼上牵着我的那只手。

都是为了回家。

沈鹿走到床边。

我能感觉到床垫轻微地下陷。

她的体温靠过来。

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臂。

指尖是凉的。

在抖。

她的心声:“他皮肤好烫。药起作用了。只要他没有推开我,我就……”

我睁开了眼。

黑暗中,我看见她的脸近在咫尺。

她愣住了。

“顾衍,你,你还没睡?”

我看着她。

看着这张从五岁就刻在我记忆里的脸。

圆圆的下巴。

翘起的鼻尖。

左耳后面有一颗小痣。

这些我都太熟了。

熟到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但我现在才知道,我从来没真正认识过她。

“沈鹿。”

我的声音平得像一杯隔夜的白开水。

“你在做什么?”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但她的心声已经在飞速运转。

“糟了,被发现了。但没关系,我可以装成是喝多了走错房间,或者说做噩梦了想来找他。二十年了,他不会怀疑的。”

二十年的信任,就是她最大的筹码。

而她拿捏得很准。

“我……做噩梦了。”沈鹿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委屈,“能不能在你这睡?就像小时候那样。”

小时候。

是啊。

小时候她怕打雷,经常半夜跑来我家钻我被窝。

我妈笑着说两个小冤家。

我一直以为那是最纯粹的信赖。

现在这份信赖变成了一根绳子,勒在我脖子上。

“回去。”

我说。

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表情。

沈鹿愣了。

她的心声变成了一片空白。

三秒后才重新涌出来。

“他拒绝了?怎么会?好感度明明八十九了。药也下了。他怎么可能拒绝?”

她的眼圈红了。

“顾衍,我真的害怕。你让我待一会儿好不好?”

声音在发抖。

如果是一个小时前的我,早就心软了。

但现在我的心脏像被浇了一层水泥。

硬得能敲出回声。

“沈鹿。”

我坐起来,背靠床头。

走廊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刚好照亮她半张脸。

眼泪挂在睫毛上,嘴唇微微颤抖。

演得真好。

二十年的方法派。

奥斯卡欠她一座小金人。

“我说了,回去。”

“顾衍……”

“三。”

“什么?”

“二。”

她站起来了。

眼泪还挂着,但眼底有一瞬间的惊慌。

心声炸了开来。

“他怎么了?从来没有这样过。他对我从来没有这么冷过。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可能。他没有读心的能力。不可能。”

她太确定了。

确定我是个普通人。

确定我没有任何能力。

确定我永远是那个对她心软的顾衍。

“一。”

她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走廊里站了十几秒。

心声很乱。

像一台过载的收音机。

“失败了。明天让苏棠来。不对,我得先搞清楚他今天是怎么了。是不是药量不够?还是说他根本没喝完?”

脚步声远了。

隔壁的门开了又关。

安静了。

我重新躺下来。

盯着天花板。

药效在退。

身体里的火慢慢地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凉。

这种能力是怎么来的,我不知道。

为什么突然能听见别人的心声,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个能力,是老天爷给我的武器。

它来得正是时候。

明天,苏棠会来。

我不会阻止。

我要听听她脑子里还藏了多少东西。

她们的系统是什么。

她们的原世界是什么。

她们的愿望是什么。

我要把这些全部搞清楚。

然后我会让她们知道,把一个人的真心当任务道具来刷的代价是什么。

二十年的感情。

既然是假的。

那就让我来写最后一章。

闭上眼之前,我想起了我妈。

她走的那年冬天,殡仪馆门口冷得刺骨。

苏棠站在我左边,沈鹿站在我右边。

两个人一人牵着我一只手。

苏棠当时的手也是冰凉的。

沈鹿在偷偷擦眼泪。

我感动了很多年。

现在呢?

我甚至不敢去想,那一天她们脑子里在盘算什么。

是“好感度又涨了几个百分点”。

还是“利用丧母之痛拉近距离,效率不错”。

想到这里的时候,胃里翻涌了一下。

我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有哭。

只是觉得,二十五年来呼吸过的空气,好像全是假的。

【第二章】

第二天。

我很早就醒了。

准确地说,我一夜没睡。

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面色发灰,眼下两团乌青。

但眼神很亮。

是那种被火烧过之后剩下的亮。

冷的。

出门的时候,苏棠已经在厨房了。

白色T恤,棉麻长裤,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

锅里煮着粥。

砂锅咕嘟咕嘟地冒泡。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笑了一下。

“早。粥快好了。”

温柔。

体贴。

如沐春风。

我看着她的笑。

脑子里同时灌入了她的心声。

“昨晚沈鹿失败了。她半夜给我发消息说他态度很奇怪,非常冷,直接把她赶出去了。不像平时的他。得小心。今晚轮到我了,我得换一种方式。”

我在餐桌前坐下来。

“苏棠。”

“嗯?”

“昨晚沈鹿跑我房间来了。说做噩梦。”

我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但我的眼角余光一直在观察她。

苏棠的手顿了一下。

勺子在粥面上停了半秒。

然后她笑了笑:“她从小胆子就小,你又不是不知道。”

心声:“他主动提起来了。是在试探吗?不可能,他没有理由怀疑。放松,正常回应就行。”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嗯,我知道。”

不再多说。

这种时候,越平常越好。

让她们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让她们觉得我还是那个好糊弄的顾衍。

然后慢慢收线。

沈鹿起得晚。

快十点才从房间里出来。

顶着一头乱发,眼睛肿肿的。

哭过的痕迹。

不知道是因为昨晚被拒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看见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挂上了平时那副嘻嘻哈哈的表情。

“早啊寿星公,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粥还有吗?”

“锅里。”

她跑去厨房盛粥。

背对着我的时候,心声涌了出来。

“他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能昨晚真的只是状态不好。今晚让苏棠试试看,她的方式跟我不一样,应该能行。好感度八十九,只差最后一步。”

只差最后一步。

她们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

二十年。

从五岁到二十五岁。

七千三百天。

她们陪我走了七千三百天。

每一天都在想怎么把那个百分比往上推。

而不是在想,今天顾衍开不开心。

我低头喝粥。

粥是苏棠煮的。

皮蛋瘦肉,火候刚好。

从小到大,她煮的粥我喝了不下一千碗。

现在每喝一口,都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但我还是面不改色地喝完了。

还夸了一句。

“好喝。”

苏棠弯了弯眼睛。

心声:“他还是像以前一样。看来没事。今晚的计划不变。”

上午十一点。

我说出门办点事。

苏棠和沈鹿没多问。

出了小区大门,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深吸一口气。

秋天的空气冷冰冰地灌进肺里。

我开始整理目前已知的信息。

第一,苏棠和沈鹿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第二,她们各自绑定了某种“系统”。

第三,系统给她们下达了攻略任务,目标是我。

第四,攻略标准是“好感度”,满值应该是百分之百。

第五,任意一人攻略成功,两人都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并且各获一个愿望。

第六,她们已经攻略了二十年,好感度卡在百分之八十九。

第七,她们昨晚选择了下药这种手段,说明正常手段已经用尽。

第八,今晚苏棠会来。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这些一条一条打下来。

然后在最后加了一行。

“她们是一个团队。任务共享。但最终只需要一个人成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们之间也存在竞争。

合作关系,但不是铁板一块。

如果事情进展不顺利,这种竞争会不会变成裂缝?

我不知道。

但可以试。

收起手机,往前走了几步。

路过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

收银的姑娘扫码的时候,我的脑子里突然灌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这人眼睛好看。”

我愣了一下。

然后意识到,这是收银姑娘的心声。

所以这个能力不限于苏棠和沈鹿。

是所有人。

只要在一定范围内,我就能听到他们的心声。

这个范围是多少?

我开始测试。

在便利店门口站着,一个一个地“听”路过的行人。

三米以内,清晰。

五米,模糊。

七米以上,基本听不到了。

有效范围大约五米。

够了。

在日常社交距离内,五米绰绰有余。

我又测试了一下持续时间。

从早上醒来到现在,能力一直在。

没有消退的迹象。

不需要冷却。

不需要触发。

只要对方在范围内有明确的念头,我就能接收到。

这个能力没有使用限制。

至少目前看来是这样。

但我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昨晚之前我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

它是在我喝下那杯被下过药的红酒之后出现的。

跟那个药有关?

还是跟她们的“系统”有关?

又或者,这是我本来就有的东西,只是被某种契机激活了?

想不通。

但没关系。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搞清楚来源。

是用好它。

回去的路上,我开始做计划。

今晚苏棠会来。

我不会拒绝。

也不会接受。

我会制造一个模糊地带。

让她觉得有希望,但又差那么一点。

把她的心声榨干。

我需要更多信息。

系统的运作规则。

她们原世界的情况。

攻略失败的后果。

好感度的计算方式。

以及最关键的问题。

如果我永远不让好感度到达一百。

她们会怎样?

下午。

我照常在家待着。

三个人窝在客厅看电影。

沈鹿抱着靠枕缩在沙发一角。

苏棠坐在另一头,手里剥着橘子。

我坐中间。

跟过去无数个下午一样。

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片子。

谁也没认真看。

沈鹿的心声一直在转。

“好感度还是八十九。一点变化都没有。怎么办。今晚苏棠能成功吗?如果她也失败了呢?系统的期限只剩三个月了。三个月之内如果不能攻略成功,我们就永远回不去了。”

三个月。

期限。

这是新信息。

我假装看电影,实际上每根神经都在捕捉她的念头。

“回不去的后果是什么?系统没有说清楚。只说了‘强制退出’。强制退出是什么意思?消失?死亡?还是被困在这个世界一辈子?”

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她们对系统的了解也是有限的。

苏棠的心声安静很多。

她一直在想橘子的事。

“今年的橘子没有去年甜。是产地不同吗?”

然后突然跳到了另一个频道。

“今晚得准备一下。直接进他房间太突兀了。得找个更自然的理由。对了,可以说空调坏了。他的房间朝南,暖和。顺理成章。”

空调坏了。

真是朴实无华的理由。

我几乎想笑。

但嘴角没动。

电影演到一半,沈鹿打了个哈欠。

“无聊,我回房间躺着了。”

她起身的时候从我面前经过,低头看了我一眼。

心声很轻。

“顾衍,对不起。”

四个字。

是真心的。

我能分辨。

心声没办法伪装。

它是一个人最赤裸的东西。

沈鹿确实觉得对不起我。

但那份歉疚没有阻止她下药。

也不会阻止她继续执行任务。

因为她想回家。

我能理解。

但理解不等于原谅。

沈鹿走了之后,客厅里就剩我跟苏棠。

她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电视上,但显然心不在焉。

心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二十年了。有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了。哪些是为了任务,哪些是真的。他妈妈去世那天,我是真的心疼他。那不是演的。但系统不在乎这些。系统只看数据。”

我的手指收紧了。

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她继续想。

“但这不重要。不管有没有真心,结果是一样的。完成任务,回家。这是唯一的目标。至于顾衍,他不会知道的。他永远不会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

你确定吗?

“苏棠。”

“嗯?”

“你说,人这辈子最怕什么?”

她想了想,笑了笑。

“大概是失去吧。”

心声:“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对。”

我摇头。

“最怕的不是失去。”

“那是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她。

目光平静。

“最怕的是,你以为自己拥有的东西,从头到尾就不存在。”

苏棠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小的反应。

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盯着,根本注意不到。

她笑了笑,打岔:“今天怎么这么文艺?”

“生日之后容易伤感嘛。”

我收回目光,靠进沙发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懒散。

“别担心。随口说说。”

苏棠没再接话。

但她的心声翻涌了很久。

“他不可能知道。不可能。冷静。”

晚上十一点半。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

没锁门。

我在等。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

门把手转动了。

比昨晚沈鹿的动作更轻。

几乎没有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

然后苏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长款睡衣。

长发披散。

没有沈鹿那种紧张和慌乱。

她很镇定。

走过来的脚步不急不缓。

心声也很平稳。

“他应该睡着了。今天我换了一种药,无色无味,加在晚饭的汤里。剂量减半,不会像昨晚那么猛,但足够让他降低防备。”

又下药了。

加在晚饭的汤里。

我今晚确实喝了汤。

番茄蛋花汤。

她的拿手菜。

喝的时候没觉得有异样。

所以她换了一种更高级的药。

有意思。

药效确实有。

身体比昨晚好一些,但还是有点发热。

只是这一次我有了准备。

药效对我的影响在可控范围内。

苏棠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做了一个沈鹿没做过的动作。

她蹲了下来。

蹲在床边。

跟我的脸平齐。

我闭着眼,感觉到她的呼吸。

很近。

带着淡淡的柑橘香。

她的手伸过来。

指尖碰了碰我的头发。

很轻。

像摸一只猫。

心声流淌出来。

“二十年了。我看着他从一个小男孩长成现在这样。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没有系统,没有任务,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从小跟他一起长大,我会不会也喜欢上他?”

指尖从头发滑到了眉骨。

“大概会吧。”

她自己回答了自己。

“但想这些没有意义。我不属于这里。这里的一切都会在任务结束后被格式化。他不会记得我。我也不会记得他。”

格式化。

新信息。

任务结束后,这个世界会被格式化。

包括我的记忆。

也就是说,在她们的认知里,不管她们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有任何损失。

因为我的记忆会被清除。

所以她们对自己的行为没有太大的负罪感。

反正你不会记得。

反正你不会受伤。

反正你只是一段会被删除的数据。

苏棠的手停在我的脸颊旁边。

心声犹豫了。

“算了。今天先不做。他白天说的那句话让我有点不安。再观察一天。”

她的手收回去了。

站起来。

走廊的光又从门缝里漏进来一小片。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

心声最后说了一句。

“顾衍,你说人最怕什么。”

“我最怕的是,到最后发现自己其实在乎一个不该在乎的人。”

门关上了。

脚步声消失。

我睁开眼。

盯着天花板。

格式化。

好一个格式化。

在她们的设定里,我的二十五年人生,不过是一段可以被覆盖的程序。

我的喜怒哀乐,我的成长,我妈的死,我所有的记忆,都是可以被删掉的临时文件。

而她们是玩家。

我是NPC。

玩家打完副本,拍拍屁股走人。

NPC被重置,继续站在村口等下一个玩家。

行。

那我就当一次觉醒了的NPC。

我不会让她们完成任务。

也不会让这个世界被格式化。

我的记忆是我的。

我的人生是我的。

谁也别想删。

从明天开始。

游戏改规则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件事。

这件事我从来没做过。

我谎称公司临时通知出差,收了个行李箱,搬去了市区一家快捷酒店。

苏棠和沈鹿的反应截然不同。

沈鹿急了。

“出差?多久啊?怎么突然的?”

她跟在我身后,从卧室追到客厅,从客厅追到门口。

心声在尖叫。

“不行。他不能离开。他一走,好感度不但不会涨,还有可能掉。系统有衰减机制,分离超过七天,好感度每天下降零点五。我们只有三个月了,经不起折腾。”

衰减机制。

分离超过七天,每天掉零点五。

又是新信息。

我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

“一周左右吧,项目催得急。”

苏棠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刚煮好的粥。

她没追。

但她的心声比沈鹿还慌。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冷静分析。如果他真的发现了,不可能表现得这么正常。他应该是真的出差。但时间不能太久。超过七天的话,好感度会开始掉。八十九的好感度是我们二十年的积累,掉一点都心疼。”

我在门口换鞋。

苏棠端着粥走过来。

“粥带上路上喝?”

她的声音依然是那个温柔的调子。

我接过保温杯。

“谢了。”

出门的瞬间,我听见了沈鹿最后一句心声。

“得想办法跟过去。不能让他一个人待着。七天太危险了。”

我笑了一下。

无声的。

在电梯里,我开始盘算。

离开她们不是目的。

目的是制造距离,测试她们的反应,顺便整理一下目前的信息。

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来思考。

而不是待在一个充满谎言的屋子里,被两个人的心声24小时不间断地轰炸。

那会让我疯的。

到了酒店。

房间不大,干净就行。

我把行李箱打开,拿出笔记本和笔。

把这两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一条一条写下来。

已知情报:

一、苏棠和沈鹿来自另一个世界,通过“系统”被投放到这个世界执行攻略任务。

二、攻略目标:我,顾衍。

三、攻略指标:好感度百分之百。当前卡在百分之八十九。

四、完成条件:两人中任意一人攻略成功。

五、完成奖励:返回原世界,各获一个愿望。

六、时间期限:三个月。

七、失败后果:强制退出。具体含义不明,连她们自己也不清楚。可能是消失、死亡,或永远困在这个世界。

八、分离衰减机制:分离超过七天,好感度每天下降零点五。

九、任务结束后,这个世界会被“格式化”。包括我的记忆。

十、她们使用了药物手段来推进攻略。

未知情报:

一、系统是什么?谁创造的?运行机制是什么?

二、好感度的计算标准是什么?什么行为能涨,什么行为会掉?

三、格式化的具体机制是什么?真的会清除我的记忆吗?有没有例外?

四、我的读心能力是怎么来的?跟药物有关还是跟系统有关?

五、她们之间是纯合作还是存在竞争?如果只有一个人能完成任务,另一个人会怎样?

六、除了好感度,系统还有别的指标吗?

写完之后,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核心问题:我是一个真实的人,还是系统创造的NPC?

这个问题很重要。

如果我是NPC,那这个世界确实只是一个游戏副本,格式化是理所当然的。

但如果我是真实的人……

不。

我不接受NPC这个设定。

我有记忆。

我有情感。

我有二十五年的人生。

我妈的死是真实的。

我的痛是真实的。

不管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是什么样的,我的感受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下午,沈鹿给我发了十二条消息。

第一条:“到了吗?”

第六条:“晚上吃什么?别忘了吃饭。”

第十二条:“想你了。”

字打得飞快。

我能想象她坐在床上,抱着手机,嘴唇抿成一条线的样子。

我隔了半小时才回。

“到了。忙。”

三个字。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苏棠只发了一条。

“注意身体。”

但这四个字比沈鹿的十二条消息更让我难受。

因为我知道,如果抛开系统,抛开任务,苏棠可能真的在乎我。

“可能”。

这个词现在对我来说跟毒药一样。

因为我没办法确认。

这就是最残酷的地方。

她们二十年的陪伴,其中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任务?

百分比是多少?

我永远不可能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哪怕她们的心声里偶尔流露出真情,那也可能只是演员入戏太深的副作用。

一种名叫“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变体。

跟NPC相处久了,对NPC产生了感情。

但那不影响关机。

第三天。

我开始做实验。

我给苏棠打了个电话。

聊了十五分钟。

聊的都是日常的事情,公司的项目怎么样,天气变冷了记得加衣服之类的。

挂了电话之后,我发现一件事。

在电话里,我听不到心声。

读心能力的有效范围是物理距离五米以内。

电话不行。

视频不行。

必须面对面。

这意味着,远程状态下,我是“瞎”的。

也意味着,她们通过电话和消息交流的内容,我无法监听到心声层面。

她们如果在我不在的时候当面商量策略,我也听不到。

所以我不能离开太久。

第五天。

沈鹿的消息频率翻了一倍。

开始发语音。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躁。

“顾衍你什么时候回来?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因为那天晚上的事?对不起,我真的只是做噩梦了,你别想多好不好?”

演。

继续演。

我没回。

让她急一会儿。

急的不是她。

急的是她的好感度。

第六天晚上。

苏棠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她很少主动打电话。

“顾衍。”

“嗯。”

“你是不是在躲我们?”

直球。

苏棠一向如此。

沈鹿是绕弯子的性格,苏棠是直来直去。

“没有。真的是工作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那你明天能回来吗?”

“后天吧。”

“好。”

又沉默了两秒。

“我做了红烧排骨,给你留着。”

我喉咙动了一下。

“嗯。”

挂了电话。

我坐在酒店的窗户边,看着城市的夜景。

灯火稠密。

车流如织。

这些灯光和噪音,是真实的吗?

还是系统生成的画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的胃在饿。

知道我想吃苏棠做的红烧排骨。

知道这种想念本身就是一种证据。

证明我是活的。

不管怎样,我是活的。

第七天。

回家。

开门的时候,沈鹿冲过来一把抱住了我。

力气大得像要把我按进墙里。

“你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快急死了!”

她的心声和她的表现完全同步。

“他回来了。谢天谢地。好感度不能再掉了。这一周掉了多少?我不敢看。”

苏棠站在走廊尽头。

没有冲过来。

只是看着我。

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心声只有一句话。

“回来就好。”

我把行李箱推进门。

沈鹿像个挂件一样挂在我手臂上,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堆。

我一边听她说,一边扫了苏棠一眼。

那一瞬间,苏棠的心声突然清晰了起来。

“好感度。掉到了百分之八十五。掉了四个点。”

四个点。

二十年攒的好感度,一周掉了四个点。

她们的时间不多了。

而我掌握了主动权。

晚饭是苏棠做的。

红烧排骨,果然留着。

还有糖醋鱼和酸辣土豆丝。

跟我生日那天的菜单一模一样。

她在用食物唤醒我的情感记忆。

高手。

吃饭的时候,沈鹿一直在说话。

说她这一周怎么怎么无聊,怎么怎么想我。

语速飞快,筷子都顾不上动。

苏棠安静地吃饭。

偶尔给我夹菜。

两个人的心声交替涌入。

沈鹿:“好感度八十五。得赶紧补回来。晚上要不要再试一次?不行,上次被拒绝了。得换个方式。先不急,先让他感受到家的温暖。”

苏棠:“排骨做咸了。他小时候不喜欢太咸的口味。但他今天没皱眉。是没尝出来还是不在意了?”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嘴里。

确实咸了一点。

“好吃。”我说。

苏棠抬头看了我一眼。

心声有一瞬间变得很轻。

“他还是喜欢我做的菜。”

那一瞬间,她不像一个执行任务的异世界来客。

她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因为喜欢的人夸了她的厨艺而偷偷高兴。

我把那块排骨咽了下去。

跟骨头一起咽下去的,还有喉咙里那股酸涩。

饭后。

三个人坐在客厅。

沈鹿提议玩牌。

我答应了。

气氛跟以前一样热闹。

沈鹿出千被我抓到,赖皮不认,苏棠在旁边笑着当裁判。

像过去二十年的无数个夜晚。

但我现在坐在这里,感觉自己像坐在一个剧组的片场里。

灯光是真的。

布景是真的。

对面两个演员的笑容也像是真的。

但喊“卡”的那个人,不是导演。

是我。

玩到十点半,沈鹿打了个哈欠。

“困了,先睡了。”

她起身的时候从我面前经过,突然弯下腰,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

速度极快。

“晚安,顾衍。”

然后跑了。

脚步声噔噔噔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脸上留着一小片温度。

她的心声在跑远之前飘进来最后一句。

“亲了。好感度会涨吗?应该会涨一点吧。哪怕零点一也好。”

零点一。

她在为零点一的好感度铤而走险。

客厅里只剩我和苏棠。

她在收拾扑克牌。

一张一张地码整齐。

“苏棠。”

“嗯?”

“你觉得沈鹿最近是不是不太正常?”

她的手停了。

心声炸了一下。

“他发现了?不对,别慌。他说的是沈鹿不正常,不是说我不正常。他可能只是觉得沈鹿最近太黏了。正常回应就行。”

“她可能是太久没见你了,有点过度反应吧。”苏棠笑了笑,“你知道她一直都这样。”

“嗯。”

我没再说。

起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之后,我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把今晚的信息再过了一遍。

好感度八十五。

三个月期限。

衰减机制。

格式化。

所有的碎片在脑子里慢慢拼成了一个轮廓。

我开始制定正式计划。

第一阶段:信息收集。利用读心能力继续挖掘系统规则和她们的底牌。这一阶段已基本完成。

第二阶段:控制好感度。不让它涨到一百,也不让它掉到触发失败的阈值。让她们看到希望,又永远够不到。

第三阶段:撕裂联盟。利用三个月的期限压力和“只需一人成功”的规则,在苏棠和沈鹿之间制造裂缝。

第四阶段:逼出真相。在她们最脆弱的时候,让她们亲口说出一切。

然后?

然后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但至少,主动权要在我手里。

这是我的世界。

我的人生。

哪怕它真的只是一段程序。

那这段程序的管理员权限,也得是我的。

【第四章】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开始演了。

不是她们那种演。

她们是二十年的长线布局。

我是精准的微操作。

对沈鹿,我偶尔示好。

买她爱吃的草莓蛋糕。

看电影时让她靠在我肩膀上。

但每到她觉得“时机到了”的时候,我就抽身。

电话响了。

有事出去。

困了先睡。

每次都是恰到好处的中断。

沈鹿的心声从兴奋到困惑,从困惑到焦躁。

“好感度涨了零点三。太慢了。为什么总是在关键时刻被打断?”

“涨到了八十六。还差十四个点。还有两个半月。来得及吗?”

“他今天买了我最爱吃的蛋糕。他一定是喜欢我的。只要再推一下就好了。”

对苏棠,我采取完全不同的策略。

冷。

不是冰冷。

是那种若即若离的温度。

跟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正常。

但目光接触变少了。

不再主动找她。

她给我夹菜,我说谢谢。

但不会像以前一样回夹。

苏棠的心声比沈鹿敏感十倍。

“他变了。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他对我的态度不一样了。没有以前那种……那种什么?我说不上来。像是少了一层东西。”

“好感度。八十四点七。比沈鹿的还低。怎么回事?我做错了什么?”

她做错了什么。

这个问题她开始反复地想。

在厨房切菜的时候想。

在阳台晾衣服的时候想。

在深夜辗转难眠的时候想。

她把这半个月的每一次互动都翻出来复盘。

“是因为那天晚上我去他房间了吗?他虽然没醒,但可能感觉到了什么?”

“还是因为我那天没有挽留他出差?他觉得我不在乎?”

“好感度的计算标准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越努力越掉?”

她开始慌了。

苏棠慌起来跟沈鹿不一样。

沈鹿是外放的,着急上火,坐立不安。

苏棠是内收的。

表面越来越平静。

笑容越来越温柔。

做的饭越来越精致。

但心声里的裂缝越来越大。

“如果任务失败了。我们会怎样。”

“沈鹿的好感度比我高。如果最后只有一个人能成功,那个人不会是我。”

“如果最后谁都不能成功呢?”

裂缝。

就是这个。

时间来到第四十天。

距离期限还有五十天。

这天晚上,一件有意思的事发生了。

沈鹿和苏棠吵架了。

起因很小。

沈鹿想周末拉我去游乐园。

苏棠说我最近工作忙,不要老打扰我。

正常来说,这种小分歧根本吵不起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们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五十天。

好感度。

沈鹿八十六点二。

苏棠八十四点三。

两个人的数字不一样了。

从对我的态度上,沈鹿觉得自己比苏棠更有优势。

苏棠觉得自己不能再让了。

沈鹿先开的火。

“苏棠你够了啊,我带他出去玩怎么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苏棠没抬头,继续擦桌子。

“我没说不让。我是说这周他有工作。”

“他有工作?你怎么知道他有工作?他自己说的吗?”

“我猜的。”

“你猜的?”沈鹿笑了一声,“苏棠,你是不是不希望我跟他出去?”

客厅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我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手机,耳朵竖起来。

苏棠的心声率先爆发。

“她在试探我。她觉得我在抢跑。好感度的差距让她警觉了。但我没有抢。我只是在正常相处。是她自己的方式太激进了,才导致我显得保守。”

沈鹿的心声紧跟其后。

“苏棠最近在搞什么鬼?明明说好了我主攻她辅助。但她最近老是在厨房跟顾衍单独待着。做饭的时候叫他帮忙切菜。我去的时候她就说不用了人太多了。她是不是在背着我加戏?”

来了。

我等了半个月的东西。

猜疑。

苏棠放下抹布,终于抬头看着沈鹿。

“沈鹿,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那你告诉我,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去他房间了?”

苏棠的手指收紧了。

“没有。”

沈鹿的心声:“她在撒谎。我昨晚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她从顾衍房间方向走过来。她以为我没看见。”

苏棠的心声:“她看到了?不可能,我确认过她房间的灯是关的。难道她装睡等着抓我?”

两个人对视。

表面平静。

底下暗潮汹涌。

最后是沈鹿先退了一步。

“算了算了,不去就不去,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挥挥手,回房间去了。

苏棠继续擦桌子。

动作比刚才用力了三倍。

我在沙发上低着头。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裂缝已经出现了。

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把这条裂缝慢慢撬大。

不需要我做什么。

时间和压力会替我完成一切。

当天晚上。

我做了一件事。

吃完晚饭,我在厨房洗碗。

苏棠来帮忙。

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池边。

我递碗,她接。

没说话。

但距离很近。

手臂偶尔碰到。

苏棠的心声很安静。

“这种感觉很好。不说话也很好。如果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我故意让碗从手里滑了一下。

她条件反射地伸手接住。

两只手在水里碰到了一起。

她的手指缩了一下。

然后没有抽走。

我转头看她。

她没看我。

但耳朵尖红了。

心声变成了一团乱麻。

“不要想了不要想了不要想了。是任务。只是任务。”

我把手抽回来。

“谢了,手滑。”

语气轻松。

然后继续洗碗。

像什么都没发生。

苏棠在我旁边站了五秒。

然后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心声里最后一句话飘进来。

“好感度。涨了零点二。”

零点二。

这么一个不经意的瞬间。

在水池边碰了一下手。

就值零点二。

而她为这零点二,几乎乱了方寸。

可怜。

也可悲。

但我没有心软。

因为就在她走了之后,我听见了沈鹿的心声。

从客厅那个方向。

她没在房间。

她一直在客厅。

“苏棠进厨房了。门没关。我看见她们的手碰到了一起。好感度差距本来就在缩小。她在抢跑。她在抢跑。”

沈鹿的心声变得很冷。

不是那种活泼女孩的冷。

是一种我从来没在她身上感受到的、陌生的冷。

“如果苏棠先完成任务。我也能回去。也能获得愿望。这是系统的规则。但问题是,如果她完成了,我就是辅助者。辅助者的愿望等级比主攻略者低两级。她能许S级愿望。我只能许B级。”

愿望等级。

S级和B级。

区别在哪里?

沈鹿的心声继续。

“S级愿望可以改变命运。B级只能改善生活。我回去是为了救我弟弟。B级的力量救不了他。”

她弟弟。

沈鹿有一个弟弟需要救。

这是S级愿望才能做到的事。

所以,沈鹿不是无所谓谁先完成。

她必须是第一个完成的人。

苏棠呢?

苏棠的愿望是什么?

我还没听到过。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了。

她们不是铁板一块。

从来都不是。

她们是一对被绑在同一条船上的竞争者。

合作只是表面。

底牌各自藏着。

而现在,这条船开始漏水了。

【第五章】

第四十五天。

距离期限还有四十五天。

对半。

时间刚好走了一半。

我开始加速。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件非常刻意的事。

我带沈鹿出门了。

没叫苏棠。

理由是沈鹿之前提过的游乐园。

“你不是想去吗?走吧。”

沈鹿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太好了!我去换衣服!”

她跑回房间。

心声在欢呼。

“他主动约我了。没带苏棠。只有我们两个。好感度一定会涨的。”

苏棠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

她没抬头。

但手里的书页一直没翻过。

心声像一块被慢慢拧紧的毛巾。

“他带她出去了。只带了她。没叫我。”

“冷静。这不代表什么。他只是答应了她之前的请求。”

“但他为什么不叫我?”

“因为是沈鹿先提出来的。跟我无关。不是针对我。”

“好感度。八十四点一。又掉了零点二。”

她把书扣在腿上。

指尖在书脊上轻轻划。

我穿鞋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们晚上回来。冰箱里有菜,你自己解决晚饭?”

“嗯。”

她笑了。

心声没笑。

“他在疏远我。”

我系好鞋带,出了门。

游乐园。

沈鹿像一只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

拉着我坐了过山车、旋转木马、碰碰车和海盗船。

尖叫声震耳欲聋。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笑。

如果不是脑子里一直传来她的心声,我几乎会相信这是一个普通女孩开心的一天。

“好感度涨了零点五。继续。争取今天涨到八十七。”

“他在过山车上抓了我的手。是他先抓的。系统显示心跳加速对好感度有加成。嘿嘿。”

“苏棠不在。只有我们两个。这种机会太少了。要好好把握。”

在摩天轮上,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沈鹿突然安静下来。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城市。

夕阳把所有建筑染成橘红色。

很漂亮。

“顾衍。”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会想我吗?”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被夕阳染上了一层柔光。

眼睛里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心声很轻。

“我在这个世界待了二十年。如果任务成功,记忆会保留。二十年的记忆。如果任务失败,强制退出。退出之后呢?系统没说。也许连记忆都没有了。”

她在害怕。

不是害怕好感度涨不上去。

是害怕消失。

“会啊。”我说。

“真的?”

“当然。二十年了。怎么可能不想。”

沈鹿笑了。

但她的心声在发抖。

“他说会想我。但他想的那个‘我’,是真正的我吗?还是只是他认识的那个沈鹿?那个为了任务扮演了二十年的沈鹿?”

“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他还会说‘会想’吗?”

摩天轮开始下降。

夕阳沉到了城市的另一边。

我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个角落裂了一个小口子。

不大。

但有东西从里面漏了出来。

是一种我不该有的情绪。

叫做心疼。

我把它按回去了。

很快。

很用力。

因为我知道,心疼是一个陷阱。

她们用了二十年布下这个陷阱。

我绝对不能在第四十五天掉进去。

回到家。

已经晚上九点了。

苏棠坐在客厅。

电视开着,但声音调成了静音。

她手里握着遥控器,但目光没有落在屏幕上。

“回来了?”

“嗯。”

沈鹿踢了鞋冲进屋里:“苏棠,今天超好玩的!过山车吓死我了,但他居然一点都不怕!”

苏棠笑了笑。

“听起来很开心。”

心声像一面冰湖的表面。

“好感度。沈鹿的涨到了八十七。比昨天涨了零点八。我的是八十四。差距拉大到三个点了。”

我走进厨房倒水。

余光扫了一眼冰箱。

没动。

菜还在里面。

苏棠没吃晚饭。

我端着水杯走出来。

“你没吃?”

苏棠愣了一下。

“吃了。泡了碗面。”

“冰箱里的菜没动。”

“不想做菜。一个人没胃口。”

一个人。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

心声却很重。

“一个人。他带沈鹿出去了一整天。一个人待在家里。连做饭的力气都没有。我怎么了?我到底怎么了?我不是来执行任务的吗?为什么会因为他不带我出去就难过?”

她在混乱。

系统设定的“任务”边界和她个人的真实情感正在交织。

她分不清楚了。

到底是因为好感度数字下降而焦虑,还是因为被排除在外而委屈?

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

因为两种成分都有。

任务焦虑和真实情感,在苏棠身上已经搅在了一起。

而这种混乱,正是我需要的。

混乱的人会犯错。

犯错就会露出更多破绽。

我只需要等。

“下次我们三个一起出去。”

我把这句话扔出去。

随意。

像安慰一个被冷落的朋友。

苏棠点了点头。

“好。”

心声:“他注意到我了。好感度涨了零点一。”

零点一。

一句话。

四秒钟。

值零点一。

这个系统精确到了残忍的程度。

把每一份关注都标上了价格。

那天晚上。

沈鹿在自己房间,心情极好。

心声里开始规划接下来的策略。

“八十七了。一天涨零点八的效率。如果能保持这个速度,二十天就能到一百。还有四十五天的期限。绰绰有余。关键是要创造更多单独相处的机会。不能让苏棠插进来。”

苏棠在隔壁。

心声像深夜的雨。

一滴一滴地落。

“八十四。如果按照衰减速度,我不主动的话,会继续掉。但如果我太主动,他反而疏远。我到底该怎么办?”

“沈鹿今天涨了零点八。她的方式比我有效。因为她外放。她敢靠近他。敢撒娇。敢亲他的脸。而我做不到。”

“做不到。不是不敢。是不想。”

“如果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我可以逼自己做任何事。但问题是,每次靠近他的时候,我的心跳是真的加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

她的心声在这里断了。

好一会儿才继续。

“算了。想这些没用。完成任务。回家。这是唯一的目标。”

回家。

苏棠的S级愿望是什么?

她没有弟弟要救。

她想回家的原因是什么?

她的心声一直在说“回家”。

但从来没说过“家”里有什么。

这是她藏得最深的东西。

也是我最后需要挖出来的东西。

第五十天。

距离期限还有四十天。

这天发生了一件事。

苏棠在厨房切菜的时候,切到了手。

血从食指上涌出来。

沈鹿听到动静跑过来:“天哪,流了好多血,去医院吧!”

苏棠用纸巾按着伤口,摇头:“不用,没事。创可贴就行。”

我从房间出来的时候,苏棠已经在用水冲洗伤口了。

血被水冲淡,一丝一丝地往下流。

她的脸色很白。

不是因为痛。

是因为在我出现的瞬间,她的心声暴露了一个不该暴露的东西。

“别让他看到。别让他看到。”

不是伤口。

是伤口旁边的皮肤。

在水流冲刷之下,她食指上的一小块皮肤出现了短暂的……闪烁。

像信号不好的屏幕一样,画面抖了一帧。

然后恢复正常。

一秒都不到。

如果不是我正好盯着她的手,绝对注意不到。

但我看到了。

苏棠也知道我可能看到了。

她迅速把手缩回来,用创可贴裹住。

“没事了。”

她笑了笑。

心声在发抖。

“身体的稳定性又下降了。这是第三次了。系统维护不了太久了。如果在他面前暴露了异常,一切就完了。”

系统维护。

身体稳定性。

她们的身体不是这个世界原生的。

是系统构建的。

而这个构建正在衰减。

也就是说,随着时间推移,她们维持在这个世界的存在本身,就在消耗能量。

三个月的期限不只是一个游戏规则。

它是物理极限。

超过三个月,她们的身体可能会……崩解。

我盯着苏棠裹好的手指。

心里有一个东西在下沉。

沉得很深。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一帧画面。

苏棠皮肤上的闪烁。

像一个要坏掉的灯泡。

忽闪忽闪。

她们是有生命期限的。

不是游戏角色的那种“掉血归零就退场”。

是真真切切的,时间一到,物理层面的消亡。

她们之所以这么拼命地攻略我,不只是为了回家、为了愿望。

还有一层更底层的恐惧。

活下去。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

我的复仇计划在这盆冷水下面,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不。

我把被子拉高,蒙住头。

不能动摇。

她们骗了我二十年。

她们把我当NPC。

她们打算完事之后格式化我的一切。

这些是事实。

不会因为她们“也很可怜”就不是事实。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

但可怜不是赦免令。

我翻了个身。

闭上眼。

告诉自己,继续。

但那天晚上做的梦里,我梦见了苏棠的手。

在水龙头下面。

血和水混在一起。

皮肤一闪一闪。

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第六章】

第六十天。

距离期限还有三十天。

最后一个月。

好感度现在是这样的。

沈鹿:八十九点三。比最初涨了三个多点。

苏棠:八十三点五。反而掉了。

差距拉开到了将近六个点。

这个差距,让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彻底变了质。

沈鹿不再跟苏棠分享策略。

苏棠也不再帮沈鹿打掩护。

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

吃饭的时候各吃各的。

看电视的时候各看各的手机。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敌意。

沈鹿的心声变得越来越功利。

“八十九点三。只差十点七。三十天。如果每天涨零点三六,刚好一百。但实际操作中不可能这么均匀。需要制造大事件。一次性拉高好几个点的那种。”

“苏棠最近消沉了很多。好感度一直在掉。她可能已经放弃了。如果她放弃了,对我反而是好事。不会有人跟我竞争了。”

“但如果她做出什么极端的事呢?比如直接跟顾衍坦白?如果她坦白了,系统会怎么判定?会不会直接判定任务失败?”

沈鹿在防备苏棠。

不是怕苏棠抢跑。

是怕苏棠破罐子破摔。

苏棠的心声越来越沉。

“八十三点五。还在掉。”

“我做不到像沈鹿那样。我做不到把每一个微笑、每一次接触都当作数据去计算。”

“但如果我不这么做,我就完了。三十天。身体已经出现了五次闪烁。上次是在洗碗的时候,整条手臂抖了一下。如果被他看到……”

“被他看到又怎样?反正再过三十天,不管任务成不成功,他的记忆都会被格式化。他不会记得的。”

“可我会记得。”

这句心声出来的时候,苏棠正坐在阳台上看月亮。

秋末的月亮又圆又凉。

她的侧脸在月光下像一幅剪影。

“如果任务成功。我回到原来的世界。获得S级愿望。然后呢?我用愿望做什么?”

“我没有弟弟要救。没有亲人要治。我回去,那个世界也没有什么在等着我。”

“我来的时候才五岁。在这个世界长到二十五岁。这里才是我真正生活过的地方。”

“顾衍才是我真正认识的人。”

“如果回去了,那二十年怎么办?就当一场梦?”

“当不了。”

这两个字在她心声里停留了很久。

沉甸甸的。

像压在胸口的石头。

我站在阳台门后面。

距离三米。

刚好在读心范围内。

听到了每一个字。

心里那个角落又裂开了一点。

不大。

但足够让一些不该流出来的东西,渗了出来。

我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

坐在床边。

攥着膝盖。

手指攥得很紧。

指甲嵌进掌心。

有一种痛。

是物理的。

还有一种痛。

说不清是哪里。

但更深。

别心软。

别心软。

别心软。

我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百遍。

像钉钉子一样往脑壳上钉。

第六十五天。

距离期限还有二十五天。

沈鹿做了一件大事。

那天晚上,她请我去了一家高级餐厅。

说是庆祝我升职。

我没升职。

但我配合了。

餐厅的灯光昏暗,桌上有蜡烛。

她穿了一条我没见过的裙子。

妆化得很精致。

头发做了卷。

好看。

确实好看。

但我的注意力全在她的心声上。

“今晚是关键。我准备了一个月的计划。要在今晚制造一个‘告白场景’。系统提示,主动告白如果被接受,好感度可以一次性拉升五到八个点。如果我成功了,好感度直接到九十五以上。最后五个点可以慢慢磨。”

五到八个点。

一次告白。

赌注很大。

吃到一半,沈鹿放下叉子。

深吸了一口气。

“顾衍。”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

她咬了咬嘴唇。

手放在桌子上,指尖微微颤抖。

这个颤抖是真的。

不是演的。

心声在颤。

“要说了。说了就不能收回了。但我必须说。时间不够了。”

“顾衍。”

“嗯。”

“我喜欢你。”

三个字。

落在昏暗的灯光里。

落在跳动的烛火中。

落在她颤抖的指尖和我冰凉的胸腔之间。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

她抬起眼看我。

眼眶有点红。

“从很久以前就是了。”

她说的是实话吗?

不完全是。

她的心声告诉我了。

“好感度好感度好感度。涨了吗?让我看看。”

但也不完全是假话。

因为在那一串功利的计算之后,她的心声里跟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但我确实喜欢他。”

“不是因为任务才喜欢。是在任务之外,也喜欢上了。”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回答。”

我看着她。

烛光映在她眼底。

这双眼睛从五岁起就在我身边。

我见过它因为打架被老师批评而红。

见过它因为看恐怖片而瞪圆。

见过它因为吃到好吃的东西而弯成月牙。

现在这双眼睛在等一个回答。

我张了张嘴。

但没有出声。

沈鹿的心声:“他没有拒绝。他在犹豫。犹豫就是有戏。”

我应该拒绝的。

按照计划,拒绝是最优解。

一次拒绝可以让她的好感度掉几个点。

然后继续拉扯。

继续消耗。

直到期限耗尽。

但我看着她的眼睛。

嘴唇动了一下。

说出的话不是“拒绝”。

也不是“接受”。

“沈鹿。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你会告诉我吗?”

她愣住了。

心声停转了两秒。

“他在说什么?离开?什么离开?他知道了?不可能。冷静。他说的可能是一般意义上的离开。比如去外地工作或者出国之类的。”

她收敛了表情,挤出一个笑。

“干嘛突然说这个?我又不走。”

“你回答我。”

“当然会告诉你啊。”

我盯着她的眼睛。

三秒。

她的心声在这三秒里翻涌了无数念头。

但表面上,她的笑没有破。

“好。”

我端起酒杯。

“先吃饭吧。其他的事回去再说。”

沈鹿愣了一下。

然后也端起了酒杯。

碰了一下。

心声:“他没拒绝。也没接受。但他说了‘回去再说’。这意味着他在考虑。好感度涨了零点六。不算多,但方向对了。”

回家的路上,沈鹿挽着我的手臂。

头靠在我肩膀上。

秋天的夜风很凉。

她的体温很暖。

心声很复杂。

有计算。

有欣喜。

有不安。

还有一丝,很微弱的一丝,真实的依恋。

我没有甩开她的手。

也没有回握。

就那么走着。

回到家。

门一开。

苏棠坐在客厅沙发上。

灯关着。

只有电视的荧光映在她脸上。

她看到我们的姿态。

沈鹿挽着我的手臂。

脸上还带着妆后的红晕。

一切都太明显了。

苏棠的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形成笑。

“回来了。”

“嗯。”

沈鹿松开我的手臂,踢着鞋跑进了房间。

“晚安啦!”

她的声音里藏不住的得意。

客厅里又只剩我和苏棠。

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苏棠没说话。

电视里在播一个深夜节目。

声音很小。

像蚊子在嗡。

我走到沙发前面,挡住了电视的光。

她抬起头看我。

眼睛在黑暗中发亮。

心声没有一个字。

空白的。

像被清零了一样。

我看了她三秒。

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今晚又没吃饭。”

苏棠的瞳孔颤了一下。

心声在空白之后终于涌出来。

但只有一个词。

反反复复。

“够了。”

“够了。”

“够了。”

她站起来。

遥控器被随手放在沙发上。

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手臂几乎碰到我的。

她没碰。

差了一毫米。

房间的门关上了。

锁扣转动的声音。

很轻。

但在深夜的安静里,像一颗牙齿被拔出来的声音。

我站在客厅里。

电视的荧光打在我的脸上。

胸腔里有一种感觉。

不是疼。

是空。

像被人掏走了一块东西。

【第七章】

第七十天。

距离期限还有二十天。

沈鹿的好感度:九十一。

苏棠的好感度:八十一。

差距扩大到了十个点。

沈鹿志在必得。

苏棠几乎沉默了。

她做饭的次数少了。

说话的次数少了。

在客厅待的时间少了。

大部分时间缩在自己房间里。

门关着。

我路过的时候,读心范围刚好覆盖。

她的心声变得越来越碎。

像一面镜子上布满了裂痕,每一块碎片映着不同的画面。

“好感度八十一。还在掉。”

“身体又闪烁了。这次是小臂。整条线从手腕到肘部,抖了两秒。”

“越来越频繁了。”

“系统给了一个新提示。‘宿主身体稳定性低于安全阈值。建议尽快完成任务或申请提前退出。’”

“提前退出。”

“提前退出是什么意思?”

“系统没解释。”

“又是没解释。”

“这个系统从来不给完整的答案。只在你快撑不住的时候弹一个冷冰冰的提示。”

“提前退出。如果我退出了,会怎样?回到原世界?还是直接消失?”

“不管了。”

“不想了。”

但她不可能不想。

这是一个关乎生死的问题。

那天晚上。

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不在计划里的决定。

敲了苏棠的门。

“谁?”

“我。”

沉默了三秒。

门开了。

苏棠穿着睡衣,头发随意扎着。

脸色不太好。

比前几天更白了。

“有事?”

“出来坐坐。”

她犹豫了一下。

但还是跟我走到了阳台。

夜风吹过来。

比上个月更冷了。

快入冬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阳台的台阶上。

月亮很亮。

“苏棠。”

“嗯。”

“你最近不太对劲。”

“没有。”

“你瘦了。不做饭了。话也少了。”

“没胃口而已。”

“骗人。”

她偏过头看我。

眼神有一瞬间的慌张。

心声:“他注意到了?他到底注意到了多少?”

“顾衍,我真的没事。”

“那你右手在抖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确实在轻微地颤抖。

不是冷的。

是身体稳定性下降的症状。

她把手攥成拳,塞进口袋里。

“冷的。”

我没拆穿。

但我也没放过。

“苏棠,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的愿望是什么?”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心声炸了。

“他在问什么?愿望?什么愿望?他怎么知道‘愿望’这个词?他不可能知道系统的事。是巧合。一定是巧合。他问的是一般意义上的愿望。镇定。”

“什么愿望?”她笑了笑,“生日愿望吗?不是过了吗?”

“不是生日愿望。”

我看着月亮。

“如果有一个机会。可以满足你任何一个愿望。你最想要什么?”

苏棠安静了。

心声在挣扎。

“他不知道。他只是在聊天。正常回答就行。”

“但我想说实话。”

“不能说实话。”

“但我好累。”

“不能说。”

“可是——”

她张了张嘴。

合上。

又张开。

最后说了一句。

“我想留下来。”

三个字。

说完之后她愣了。

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

心声变成了一片惊慌。

“我说了什么?我说了‘留下来’?他会怎么理解?正常人会理解成‘我想留在这座城市’或者‘我想留在你身边’。不会联想到别的。不会。不会。”

“留在哪里?”我问。

她垂下眼。

“这里。”

“这个城市?”

“这个……”

她停了。

风吹过她散落的碎发。

月光照着她的侧脸。

和上次一样。

像一幅剪影。

但这次,剪影的边缘模糊了。

不是月光的问题。

是她整个轮廓,在极其微弱地震颤。

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

我看到了。

她知道我可能看到了。

但她没有遮挡。

她太累了。

累到不想再藏了。

“这个世界。”她说完了那句话。“我想留在这个世界。”

心声在这句话之后,彻底安静了。

像暴风雨之后的海面。

只剩下轻微的、一浪一浪的呼吸声。

我坐在她旁边。

距离很近。

手臂可以碰到手臂。

我没有碰。

但也没有拉远。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我二十年的记忆。”

“记忆可以带走。”

“但人带不走。”

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心声在这时候补了一句。

“我带不走你。”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

但我听见了。

每一个字。

清清楚楚。

我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指甲再一次嵌进掌心。

这次的痛没能压住胸腔里的那个东西。

那个角落彻底裂开了。

不是一个小口子。

是一个洞。

从那个洞里涌出来的不是愤怒,不是仇恨,不是被欺骗二十年的屈辱。

是一种比所有这些都复杂一万倍的情绪。

我说不出它的名字。

但它让我的鼻腔酸了。

我站起来。

“进去吧。冷。”

苏棠抬头看我。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不像话。

里面有水光。

没有掉下来。

她很能忍。

二十年了。

一直都很能忍。

她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

我伸手扶了一把。

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隔着睡衣。

能感觉到她手臂上的肌肉在抖。

不是冷。

是身体在往下走。

我松了手。

她往房间走。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顾衍。”

“嗯。”

“谢谢你今晚来找我。”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月亮冷得像一块冰。

我在那块冰下面站了很久。

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

天花板在头顶。

白色的。

什么也没有。

我盯着那片空白。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反反复复。

她带不走我。

她想留下来。

她带不走我。

我闭上眼。

那是我这辈子睡得最差的一个晚上。

不是因为失眠。

是因为梦里全是她。

从五岁到二十五岁。

每一个画面。

每一个细节。

我知道这些画面里有假的成分。

但我分不出来。

也不想分了。

【第八章】

第八十天。

距离期限还有十天。

沈鹿的好感度:九十三。

苏棠的好感度:七十九。

苏棠跌破了八十。

而沈鹿只差七个点。

十天之内涨七个点。

对沈鹿来说,不是不可能。

她比以前更积极了。

每天早上给我做早餐。

每天晚上缠着我聊天。

肢体接触的频率越来越高。

靠肩膀。

挽手臂。

抱住不放。

甚至有一次,在我转头的时候吻了我的嘴角。

她说“不小心的”。

心声说:“九十三点四了。快了。”

苏棠几乎不出房间了。

我路过她门口的时候,心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身体闪烁频率增加到每天三次了。”

“系统发了警告。‘稳定性即将跌破临界值。建议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任务或申请退出。’”

“七十二小时。”

“三天。”

“任务完不成。好感度七十九。不可能在三天内涨到一百。”

“退出。”

“退出吧。”

“退出之后会怎样?”

“不知道。”

“但至少不会在他面前碎掉。”

碎掉。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脊椎。

苏棠的身体即将崩解。

三天。

我站在她门外。

手抬起来。

想敲门。

又放下了。

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

停了。

又走回来。

手再次抬起。

这次没有放下。

敲了三下。

“苏棠。”

门没开。

沉默了很久。

然后门把手转动了。

门开了一条缝。

苏棠的脸从缝里露出来。

半张脸。

比上次更白了。

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怎么了?”

“出来。”

“我有点累……”

“出来。”

我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她愣了一下。

然后把门打开了。

她站在门口。

穿着那件洗了无数遍的白色T恤。

长裤。

赤脚。

右手藏在身后。

我注意到了。

“把手伸出来。”

她的身体僵了。

心声在尖叫。

“不行。手上的闪烁还没停。他会看到。”

“苏棠。”

“顾衍,我真的没……”

“把手伸出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看着我的。

对峙了五秒。

然后她放弃了。

把右手从身后伸出来。

摊开。

在她的手背上。

从手腕到指尖。

一条几乎透明的裂缝。

不是伤口。

是皮肤下面的某种东西,在断裂。

裂缝的边缘在微微发光。

蓝色的。

冷冰冰的蓝。

像电路板烧断了一样。

我看着那条裂缝。

胃里翻涌了一下。

不是恶心。

是恐惧。

一种纯粹的、本能的恐惧。

她在坏。

她在碎。

像一个瓷器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然后会蔓延。

扩散。

最终粉碎。

苏棠把手收回去。

藏在背后。

“你看到了。”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她知道我看到了。

“嗯。”

“你……不觉得吓人吗?”

“吓人。”

她笑了。

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你还站在这里干嘛?”

“苏棠。”

“嗯?”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说了一句话。

一句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了很多天、但一直不敢说出口的话。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的笑凝固了。

心声——

空白。

完全的空白。

像一台电脑死机了。

蓝屏。

白屏。

黑屏。

三秒之后重启。

心声变成了一连串的碎片。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的。完了。全完了。”

她的身体在肉眼可见地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暴露。

是因为恐惧。

恐惧被一个真心相待了二十年的人用真相钉在耻辱柱上。

“你的手在碎。你的身体在崩。你来自另一个世界。你和沈鹿都是。”

每说一个字,苏棠的脸就白一分。

“你们的系统给了三个月的期限。目标是把我的好感度刷到一百。完成就能回家。”

“你——”

“我能听到你们的心声。”

最后一张底牌。

翻了。

苏棠的膝盖弯了一下。

手扶住了门框。

脸上的表情像被人从内部抽空了所有支撑。

心声在崩溃的边缘反复横跳。

“他全知道了。从一开始就知道了。这段时间他的所有行为——远离、接近、挑拨、试探——全是知道了之后的操作。”

“我们被他看穿了。”

“被一个我们以为是NPC的人看穿了。”

“我的一切都被他听见了。”

“包括那些——”

她的心声在这里卡了一下。

然后涌出了一句。

“包括我说的那句‘我带不走你’。”

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委屈。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是被扒光了站在最在乎的人面前的那种绝望。

“顾衍。”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无数次。

在酒店里。

在阳台上。

在深夜翻来覆去的每一个失眠的夜晚。

我恨她吗?

我应该恨。

被骗了二十年。

被当作NPC。

被当作好感度的数据。

但“应该恨”和“真的恨”之间,隔着一条太宽的河。

我迈不过去。

“你先进去。”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把手给我看看。”

苏棠愣了。

然后慢慢把右手伸出来。

我拉过她的手。

那条蓝色的裂缝从手腕延伸到中指。

近距离看,能感觉到裂缝处微弱的热度。

像电流在皮肤下面流动。

苏棠的手指在我掌心里抖得厉害。

不是因为裂缝疼。

是因为我在碰她。

在知道了一切之后,还在碰她。

她的心声变成了无声的哭。

没有具体的词。

只有情绪。

汹涌的。

溃不成军的。

我松开她的手。

“三天,是吗?”

“你连这个也知道?”

“你心里想的我全知道。”

她闭上了眼。

眼泪从睫毛上滑下来。

无声地。

一滴接一滴。

“三天。如果不完成任务或者退出,身体会彻底崩解。”

“退出之后呢?”

“不知道。系统没说。”

“猜呢?”

“大概率是回到原世界。但记忆会不会保留,身体会不会完整,都不确定。”

“你的愿望呢?你的S级愿望。你想用来做什么?”

苏棠睁开眼。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但她的目光穿过那层水雾,直直地看着我。

“我想留在这个世界。”

和阳台上那晚说的一样。

但这一次,她没有包装。

没有伪装。

没有拐弯抹角。

“S级愿望可以改写世界规则。如果我的愿望是‘留在这个世界’,系统会赋予我一个真实的身份、真实的身体。我可以作为一个真正的人,活在这里。”

“但前提是任务完成。”

“对。”

“好感度一百。”

“对。”

“而你的好感度只有七十九。”

“对。”

“三天之内不可能涨到一百。”

“我知道。”

“所以你打算退出。”

她沉默了。

然后点头。

“退出之后,你可能什么都不记得了。”

“嗯。”

“包括我。”

“嗯。”

“你接受?”

她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

笑容歪歪扭扭的。

“接不接受有什么区别?我留不下来了。”

我看着她。

看着这张从五岁就刻在我记忆里的脸。

看着她眼角的泪痕。

看着她嘴唇上因为干燥而起的皮。

看着她右手上那条正在蔓延的蓝色裂缝。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一件完全脱离了我所有计划、所有算计、所有“复仇”蓝图的事。

我伸出手。

把她拉进了怀里。

她的身体在我怀里僵硬了一瞬。

然后,像一面终于支撑不住的墙一样,整个人塌了下来。

肩膀在抖。

呼吸在碎。

手指死死地攥着我后背的衣服。

像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心声在哭。

“他抱我了。在知道了一切之后。他抱我了。”

“他不恨我。”

“他不恨我吗?”

“他到底恨不恨我?”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如果她在三天后消失了。

如果她的记忆被清除了。

如果我的记忆也被格式化了。

那我至少希望在那之前。

做了一件让自己不后悔的事。

而不是在算计。

不是在复仇。

不是在等着看她崩溃。

就只是抱着她。

在她碎掉之前。

紧紧地。

苏棠在我怀里哭了很久。

久到我的衣服前襟全湿了。

久到月亮从东边挪到了头顶。

久到她的心声从碎片变成了一句完整的话。

“如果二十年前我不是因为任务来到这个世界。”

“如果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从小跟你一起长大的女孩。”

“你会不会喜欢我?”

她没有问出口。

但我听见了。

我的回答也没有说出口。

但答案已经在那个拥抱里了。

从始至终。

一直都在。

【第九章】

第八十五天。

距离期限还有五天。

我找到了沈鹿。

在客厅。

沈鹿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我过来,习惯性地笑了一下。

“怎么了?”

“沈鹿。我能听到你的心声。”

她手里的手机掉了。

砸在地毯上。

屏幕朝下。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她的心声像火山一样喷发了。

“他说什么?心声?他能听到心声?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可能。系统没有这个功能。不可能。他在诈我。一定是在诈我。”

她的表情迅速切换。

从震惊到镇定。

只用了两秒。

“你说什么呢?什么心声?”

“你们的系统给了三个月期限。攻略目标是我。好感度满百就能回原世界。你的愿望是S级的,你要救你弟弟。你的好感度现在是九十三。你想在剩下五天里把它推到一百。”

每说一句,沈鹿的脸就白一分。

到最后她的嘴唇在哆嗦。

“你、你什么时候……”

“生日那天晚上。你们下药的时候。”

沈鹿的身体往沙发里缩了一下。

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心声变成了一团乱麻。

“从那个时候就知道了?这两个月他一直都知道?那他的所有行为——出差、冷落苏棠、带我去游乐园、在餐厅不拒绝也不接受——全是演的?”

“他一直在看我们表演。”

“而我们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眼圈红了。

但不是悲伤。

是愤怒。

“你骗了我们。”她站起来。

“你骗了我。我告白的那天晚上。你明明知道真相。你还让我说出口。你在看我笑话。”

她的声音在发抖。

手指攥成拳。

指节发白。

我看着她。

“你骗了我二十年。我骗了你两个月。谁亏了?”

沈鹿的嘴张了张。

合上了。

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你到底想怎样?”她的声音沙哑了。

“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弟弟的事。”

她愣了。

心声在一瞬间变得柔软了。

像一块被戳到了最脆弱处的铁壁。

“我弟弟……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但跟你有关。你要S级愿望。S级才能救他。如果任务失败,你弟弟怎么办?”

沈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生了一种很罕见的病。在我们的世界,没有任何技术能治。S级愿望可以扭曲因果,可以让他的病从来没有出现过。”

“B级呢?”

“B级只能延缓。不能根治。他还是会死。只是晚几年。”

“所以你必须是第一个完成任务的人。”

“对。”

她擦了一把脸。

眼泪和眼线混在一起。

妆花了。

她不在乎了。

“顾衍,你可以恨我。你有理由恨我。但我弟弟什么都没做。他才十二岁。他不知道有系统。不知道有任务。不知道他姐姐在另一个世界伪装了二十年。”

她的声音碎了。

“他只知道他姐姐出远门了。他每天都在等我回去。”

我站在她对面。

看着她哭。

胸腔里那个洞在变大。

越来越大。

大到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去填。

沈鹿的弟弟。十二岁。在等姐姐回家。

苏棠想留下来。

沈鹿要回去。

两个人的愿望在相反的方向。

而我站在中间。

手里握着一把叫“好感度”的钥匙。

我能给沈鹿。

让她的好感度冲到一百。

她回家。救弟弟。S级愿望。

但苏棠就只能拿到B级。

留不下来。

我也能选择不给任何人。

让时间耗尽。

任务失败。

格式化。

所有人什么都不记得。

这个选项曾经是我的终极计划。

但现在,它变成了最不能接受的选项。

因为格式化意味着我会忘记一切。

忘记苏棠在月光下说“我想留下来”。

忘记沈鹿在摩天轮上问“你会想我吗”。

忘记这二十年里所有的真真假假。

我不要。

这些记忆是我的。

不管它们有多少水分。

我一个字都不想忘。

“沈鹿。”

“嗯。”

“如果你的好感度涨到一百,任务完成。苏棠呢?”

“苏棠也能回去。拿到B级愿望。”

“B级能让她留在这个世界吗?”

沈鹿的心声在这个问题上停了三秒。

“不能。B级没有改写世界规则的权限。留在这个世界至少需要A级以上。”

“如果苏棠先完成呢?她拿S级,用来留下来。你拿B级。”

“B级救不了我弟弟。”

“我知道。”

“所以没得选。”

“有一种情况。”

沈鹿看着我。

“什么情况?”

“你们两个都完成。”

她愣了。

心声:“两个人都完成?好感度两个都到一百?这不可能。系统说了‘任意一个’。但它没说过‘不能两个都完成’。如果两个都完成了,系统会怎么判定?”

“五天时间。你九十三。她七十九。你差七个点。她差二十一个点。”

“你的意思是……你要帮我们两个都涨到一百?”

“我的意思是,我要知道,你的系统有没有禁止两人同时达标的规则。”

沈鹿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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