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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43:09

【第一章】

新婚夜,我坐在婚床边上,领带松了一半。

屋里的红色到处都是,窗花、床单、枕套,连那盏台灯都蒙了一层红纱。

喜字是我妈一大早贴的,贴得端端正正,方方面面都透着欢喜。

宋婉宁从浴室出来,头发半湿,穿着一件白色睡裙。

她坐在床的另一侧,离我大概一臂远。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指。

她缩了一下。

我没在意,又靠近了一点。

她突然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低着头,声音很小。

“对不起,陈述,我……我还没准备好。”

我的手停在半空。

没准备好。

我们领证三个月,婚礼筹备了半年,恋爱谈了两年。

今天是我们的婚礼。

我看着她裹紧被子的样子,那个姿势,像是在防一个陌生人。

“行。”

我站起来,把领带彻底扯下来,搭在椅背上。

“你早点睡。”

我走出房间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的沙发很硬,我躺了一会儿,没睡着。

掏出手机,屏幕亮了。

微信置顶是我发小周沛,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

“兄弟大喜,明天请你喝酒。”

我往下翻了翻。

第二个置顶是宋婉宁。

我点进去,聊天记录停留在今天下午,她发了一条:嗯,到了。

再往上翻,全是我单方面的消息。

“花到了吗?”

“妈说让你多吃点,别饿着。”

“晚上见。”

她的回复永远两个字,三个字。

嗯。

好的。

知道了。

我锁了屏幕,盯着天花板。

这间房子是我全款买的。婚前攒了五年,把首付凑齐,又跟银行磨了半天,最后咬牙全款拿下。

我妈说,婉宁是好女孩,别让人家跟着你吃苦。

所以我拼了命地干。

白天上班,晚上接私活,周末还去工地盯项目。

两年,我把一个毛坯房装修成了她喜欢的样子。

奶油色的墙,圆拱形的门洞,客厅有一整面落地窗。

她第一次来看房的时候,站在窗前笑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觉得什么都值了。

可此刻躺在沙发上,我怎么想都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不是今晚。

是很久以前就不对了。

她越来越晚回家。

约她吃饭,她说公司加班。

周末想带她出去走走,她说累了想休息。

每次我凑过去,她都在看手机,看到我靠近就锁屏。

我不是没起过疑心。

但每次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自己掐灭了。

你是不是太敏感了,陈述?

人家工作忙,你理解一下。

人家嫁给你,图你什么?你有什么好被图的?

这种话我跟自己说了一百遍。

说到自己都信了。

直到上周。

上周三,我提前下班,想给她个惊喜。

路过她公司楼下的时候,我看见她从一辆黑色保时捷的副驾下来。

司机没露面。

她弯腰朝车里说了句什么,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太熟了。

是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她冲我笑的那种。

眼弯弯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

很甜。

但不是冲我。

我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提着她最喜欢的那家店的栗子蛋糕。

看着她关上车门,那辆保时捷滑走了。

我没追上去,没打电话,没质问。

我转身去了一家调查公司。

把车牌号报上去,交了定金。

三天后,调查结果出来了。

那辆车的车主叫孟修远。

孟氏集团太子爷。

三十二岁,未婚,身家过亿。

圈子里的人叫他孟少。

报告里附了几张照片。

宋婉宁和孟修远在一间私房菜馆吃饭,位置很偏,包间很私密。

她靠在他肩膀上。

他揽着她的腰。

两个人的样子,不像刚认识。

我把照片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手没有抖,心跳也没加速。

说实话,那一刻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松了口气。

原来不是我的错觉。

原来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从来不是我多心。

调查报告一共七页,我只看了第一页就够了。

剩下的六页,我锁进了公文包里。

留着。

婚礼那天,我什么都没说。

该敬的酒敬了,该笑的时候笑了,该叫的亲戚一个不落地叫了。

我妈高兴得眼泪都下来了,拉着宋婉宁的手说,婉宁啊,以后陈述要是对你不好,你跟妈说。

宋婉宁笑着点头,那个笑容得体又温柔。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她演技真好。

这场婚礼里最入戏的人,不是我。

是她。

天快亮的时候,我从沙发上坐起来。

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

深灰色的西装,是我给自己买的,不贵,但裁剪干净利落。

我推开卧室的门。

宋婉宁还在睡,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红色的床单衬得她脸很白,睫毛长长地垂着。

我站了两秒,然后走过去,拉开被子。

“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几点了?”

“七点半。民政局八点半开门,路上要半小时,你有三十分钟收拾。”

她愣了一下,还没完全清醒。

“民政局?去民政局干什么?”

我把昨天的离婚协议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离婚。”

安静。

极度的安静。

她盯着那张纸,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三秒之后,她笑了。

“你开什么玩笑?我们昨天才结的婚。”

“我没开玩笑。”

我把签字笔也放上去了。

“你签字,我们去办手续。财产你不用担心,房子归我,车归我,你的嫁妆你全部带走,另外我再给你三十万。”

“陈述!”

她终于彻底醒了,声音都变了调。

“你疯了?就因为昨晚?我只是说没准备好,你就要离婚?”

我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

那个表情很逼真。

要是换在一周以前,我可能真的会心软。

“不是因为昨晚。”我的声音很平。

“那是因为什么?”

我没回答,拉开公文包,把调查报告的第一页抽出来,放在离婚协议旁边。

是那张照片。

她靠在孟修远肩膀上的那张。

光线有点暗,但两个人的脸看得很清楚。

宋婉宁的脸,瞬间白了。

不是那种受了委屈的白,是血往脚底抽的那种白。

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你可以解释。”我说。“但我建议你别浪费时间。”

她抓着被子的手收紧了,指节发白。

“你……你跟踪我?”

我笑了一下。

被抓了把柄,第一反应不是认错,是反咬一口。

有意思。

“调查公司干的,跟我无关。”我站起来,“你有二十五分钟。”

“陈述!”

她冲过来拉我的手臂,力气不小。

“你听我说,那个人,我跟他没有什么,真的,他就是我一个客户,那天——”

“宋婉宁。”

我喊了她全名。

她停了。

“你靠在客户肩膀上,客户搂着你的腰。”我低头看她,“你们公司的业务都是这么谈的?”

她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话。

“那张照片是误会……角度问题……”

“报告一共七页。”我抽回手臂,“我只给你看了第一页。你确定要我翻到第二页吗?”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但这次,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以前她哭,我比她还慌。

递纸巾,倒热水,哄半天。

现在看着那两行泪,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签字吧,我还赶着去公司。

“二十分钟。”

我转身走出卧室。

厨房里,咖啡机嗡嗡响着。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黑咖啡,站在落地窗前喝。

窗外的早晨灰蒙蒙的,路上的车还不多。

十五分钟后,宋婉宁从卧室出来了。

眼圈红肿,但衣服换好了,头发也梳了。

她站在我对面,手里攥着那张离婚协议。

“签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陈述,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你结婚前就跟别的男人搂搂抱抱,现在跟我谈机会?”

“我……”

“你什么?”我放下咖啡杯。“你想说你只是一时糊涂?你想说你心里只有我?你想说那个开保时捷的男人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

她咬着下唇,不说话。

“那你昨晚为什么不让我碰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什么东西里。

她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我……我真的只是紧张……”

“紧张到你像防贼一样裹着被子?”我走近一步,“你在别的男人面前也这么紧张?”

“你够了!”

她突然吼了一声,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你不就是想羞辱我吗?行!我签!”

她把协议摔在桌上,抓起笔,手抖着签了字。

签完之后,笔被她扔出去了,弹在地砖上,滚了两圈。

我拿起协议看了一眼,签名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走吧。”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效率很高,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两本红色的小本子进去,两本绿色的小本子出来。

宋婉宁接过离婚证的时候,手指尖都在发抖。

她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陈述。”

我正在掏车钥匙。

“求你了。”

她的声音哑了,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我们回去,重新开始。”

我看了她一眼。

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一点,露出一截很白的小腿。

以前我觉得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现在我只觉得好笑。

我掸了掸西装上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回去干什么?等你的情人过来,我们三个一起吃早饭吗?”

她的身体僵住了。

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停了。

我没有再看她,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她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风很大,她没有追。

我踩下油门,车子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

收音机自动打开了,放的是一首老歌,什么天长地久。

我伸手把它关了。

开出三条街之后,我把车停在了路边。

方向盘被我握着,指节发白。

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不是难过,更像是一块石头终于从喉咙里吐了出来。

两年。

七百多天。

结束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手机,给周沛发了条消息。

“离了。”

三秒后,电话就打了过来。

“你说什么?你他妈说什么?”周沛在电话那头声音都劈了。“你昨天不是才结的婚吗?”

“昨天结的,今天离的。”

“陈述你疯了吧?!”

“没疯。”

”……到底怎么了?“

”她有别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妈的。“周沛声音沉下来了。”谁?“

”孟修远。“

又是几秒沉默。

这一次更长。

”孟修远?孟氏集团那个?“

”嗯。“

”操。“

周沛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深深吸了一口烟。

”兄弟,你现在在哪?“

”路边。“

”别动,我来接你。哪条路?“

”不用,我没事。“

”你放屁你没事。你新婚第二天离婚你跟我说你没事?“

我笑了一下。

”真没事。早有准备了。“

”什么意思?“

”上周就查到了。“

”你上周就知道了?那你还结?“

”不结,怎么离?“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五秒后。

”陈述,你可以啊。“

我没接话。

他又说:“那你现在什么打算?”

”上班。“

”你可真行。“

挂了电话,我重新启动车子。

公司在CBD的一栋写字楼里,我在一家建筑设计院上班,高级工程师,年薪四十多万。

不算多,但在这座城市,也算过得去了。

至少,在遇到宋婉宁之前,我觉得自己过得还不错。

到公司门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不是周沛。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请问是陈述先生吗?“

”是。“

”您好,我是永信律师事务所的赵律师。您之前委托的婚前财产公证已经全部完成了,相关文件可以随时来取。“

”好,我下午过来。“

挂了电话。

这个律师是我上周找的,和调查公司同一天。

查到她出轨的第二天,我就开始做准备了。

财产公证、离婚协议、银行流水……一样一样,按部就班。

婚礼上该笑笑,该喝喝,一点破绽没露。

不是我能忍。

是没必要。

既然已经决定要离开,那就走干净。

我推开公司大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小何笑眯眯地冲我喊。

”陈工,新婚快乐!怎么不多休几天假呀?“

”事情多,闲不住。“

”哎呀,宋姐可真幸福,嫁了个这么顾家的老公。“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手头的项目。

一整个上午,没有人打扰我。

宋婉宁也没有发任何消息。

中午,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在公司天台上一个人吃完了。

手机上有十几条未接来电。

全是宋婉宁她妈的。

我没回。

下午两点,我接了一个电话。

是我的上司,设计院副院长程建民。

”陈述,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放下鼠标,走了过去。

程建民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圆脸,笑起来很和气。

”坐。“

我坐下了。

”婚礼顺利吗?“

”顺利。“

”那就好。“他推了推眼镜,”找你来是有个事。滨江新城那个项目你知道吧?“

”知道。“

滨江新城,是这座城市近三年最大的城市综合体项目,投资过百亿。设计竞标已经进入最后阶段,我们院递交了方案,但中标的可能性不大。

因为竞争对手太强了。

”甲方那边的负责人换了,你猜换成谁了?“

”谁?“

”孟氏集团。孟修远亲自盯这个项目。“

我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秒。

然后很自然地喝了一口。

”哦。“

”竞标方案下周一提交终稿,你负责的那一板块,抓紧收尾。“

”好。“

”另外……“程建民犹豫了一下,”陈述,你也知道,这个项目对院里意义很大。如果拿下来,你就是首功。年底的晋升评审……你懂的。“

”明白。“

我从程建民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心跳很平稳。

孟修远。

滨江新城。

这个名字和这个项目,就这么自然地撞到了一起。

如果这是老天的安排,那还挺准时的。

回到工位,我打开滨江新城的设计方案,从第一页开始,逐行检查。

下午六点,同事们陆续下班了。

我还坐在工位上。

手机亮了。

宋婉宁的消息。

”陈述,你在哪?我们能见一面吗?“

我看了三秒,锁屏。

继续画图。

七点钟,手机又亮了。

还是她。

”我知道我错了。求你,给我解释的机会。“

八点钟。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你骂我也行,你别不理我。“

九点钟。

”陈述,我求你了。“

我关了手机,从抽屉里翻出那份调查报告。

第一页,是那张照片。

第二页,是他们开房的记录。

同一家酒店,过去三个月,一共七次。

第三页,是转账记录。孟修远给宋婉宁转过三笔钱,分别是五万、八万、十万。备注都是同一个词——”想你”。

第四页,是聊天截图。

内容我只扫了一眼就合上了。

那些文字比照片恶心一百倍。

我把报告放回公文包,拉上拉链。

然后关了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外面的空气很凉。

是初秋了。

手机开了机,屏幕上弹出一连串消息。

宋婉宁的。她妈的。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号码。

我全部忽略,给周沛发了条消息。

“出来喝一杯?”

“老地方。十分钟。”

我开车去了我们常去的那家小酒馆。

周沛已经到了,占了角落的位子,桌上摆了两瓶啤酒。

他看见我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精神头不错啊。”

“有什么不错的。”

我坐下来,拧开一瓶,灌了一口。

“我跟你说个事。”我放下酒瓶。

“你说。”

“滨江新城项目,甲方负责人换了。”

“换成谁了?”

“孟修远。”

周沛刚含进嘴里的啤酒差点喷出来。

“你跟我开什么玩笑?”

“不开玩笑。今天下午程院长亲口跟我说的。”

“就……就你老婆跟那个……”

“前妻。”

“行,你前妻跟那个孟修远?就是同一个人?”

“是。”

“这也太巧了吧?”

“世界就这么大。”

周沛靠在椅背上,使劲揉了揉脸。

“那你怎么打算?这个项目你还做?”

“做。为什么不做?”

“万一碰上了……”

“碰上了又怎样?”我看着他。“工作是工作。我做我的设计,他批他的方案。井水不犯河水。”

“你倒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

我又喝了一口酒。

“是他还不知道我的存在。对宋婉宁来说,我就是个被她甩了的前夫。对孟修远来说,我可能连个名字都不是。”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个项目,我要拿下来。”

“就冲着他?”

“不是冲着他。”我把酒瓶放下。“是冲着我自己。滨江新城的总设计师,值五百万的年薪。拿到这个项目,我就有资格跳出去自己开公司了。”

周沛看了我半天。

“陈述。”

“嗯。”

“你变了。”

“变什么了?”

“说不上来。”他摇摇头。“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挺……挺温吞的一个人。”

我没说话。

温吞。

是啊,我以前是挺温吞的。

温吞到老婆跟别人搞在一起,我还在家乐呵呵地准备婚礼。

温吞到被人骑在头上,我还觉得是自己不够好。

那些温吞,在我看到那份调查报告的那一刻,就全死了。

“周沛。”

“啊?”

“你知道我为什么上周查到了,还要把婚礼办完吗?”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那张结婚证,她随时可以说我们只是普通情侣,分手了而已,谁也不欠谁。”

“但有了那张结婚证,再有了那张离婚证——”

“她就是一个新婚第二天被丈夫扫地出门的女人。”

我拿起酒瓶,碰了碰他的。

“体面的离场,和狼狈的出局,差别很大的。”

周沛吸了一口凉气。

“兄弟,你这招够狠啊。”

“不是狠。”

我喝完了最后一口酒。

“是公平。”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打开家门的时候,灯全黑着。

昨天的红色装饰还没来得及拆。

门口鞋架上,宋婉宁的那双高跟鞋不见了。

她回来拿过东西。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茶几上多了一张纸条。

她的字,娟秀的,写得很用力。

“陈述,我不会放弃的。”

我看了两秒。

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洗了个澡,躺到了那张红色的大床上。

被子上还有她的味道,很淡的茉莉花香。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换成了备用的那一床。

闭上眼。

三分钟就睡着了。

这是离婚后的第一晚。

我睡得比过去两年的任何一晚都踏实。

【第二章】

接下来三天,我没有接宋婉宁的任何电话。

她的消息从一开始的道歉求和,到后来变成了质问。

“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我们好歹在一起两年,你就这么绝情?”

“你以为离了婚你就能过得好吗?”

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

“陈述,你会后悔的。”

我看完之后,把她的微信删了。

不是拉黑,是删了。

拉黑说明还在意。

删除才是真的结束。

周一一早,我把滨江新城的设计终稿提交了上去。

程建民翻了两遍,没说话,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又翻了一遍。

“你这个动线设计改了?”

“改了。原方案的商业动线和住宅动线有交叉,高峰期会拥堵。我把商业入口南移了八十米,住宅区增加了一个地下通道,人车分流更彻底。”

“成本呢?”

“增加了大概一千二百万,但商业面积提升了百分之十五,一年的租金差就能覆盖。”

程建民盯着图纸,手指在商业入口的位置敲了敲。

“这个弧形广场是你加的?”

“是。滨江新城正对江面,弧形广场可以最大化江景视野,同时作为自然的人流引导,把客流往核心商业区拉。晚上配合灯光,从对岸看过来,就是一条发光的弧线。”

他把图纸放下了,看着我。

“陈述。”

“嗯。”

“你以前的方案不是这种风格。”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以前的我做设计,四平八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这一次,我把所有的保守全砸碎了。

“之前太收着了。”

程建民笑了一下,“行,就这版提交。”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下周三,甲方要做终审答辩。你来讲。”

“我讲?”

“你是方案主设计师,你不讲谁讲?”

“行。”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陈述,甲方终审,孟修远会亲自到场。心态放稳。”

“知道了。”

我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心跳依然很平稳。

孟修远。

下周三。

好。

接下来几天,我几乎住在了公司。

白天做设计,晚上做PPT和答辩稿。

每一个数据反复校验,每一张效果图亲自调光。

周二晚上,我在公司熬到凌晨两点。

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手机亮了。

一个陌生号码。

“陈述,是我。”

宋婉宁的声音,但不是她的号码。

她换了号来打。

“你删了我微信。”她声音很哑。

“嗯。”

“你真的一点余地都不留?”

“没有余地可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述,我跟你说实话。我跟孟修远……没有你想的那么深。我们就是……”

“我不想听。”

“你听我说完!”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我跟他在一起,是因为他追我追得很猛,我一时没扛住。但我心里一直有你。真的。结婚前那段时间,我已经跟他断了——”

“酒店开房记录到婚礼前一周还有一次。”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安静。

“你想好了再撒谎。”

我挂了电话。

把这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周三。

终审答辩的日子。

我穿了那件深灰色的西装,衬衫是白色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皮鞋是前天新买的,不贵,但擦得很亮。

到了甲方公司的会议室,三家竞标单位的人已经到了。

我们是第二家。

会议室很大,长桌的一端坐着甲方的评审团,七八个人。

正中间的那个位子,空着。

写着名牌:孟修远。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比照片上年轻一点,但气场比照片强十倍。

黑色的西装,剪裁极好,腕上一块百达翡丽,没有多余的配饰。

走路的姿态很稳,每一步都不急不慢,像是整间会议室都是他的客厅。

他落座,环视了一圈。

“开始吧。”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一家做完答辩,中规中矩,孟修远全程没什么表情。

轮到我们。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

“各位好,我是永恒建筑设计院的方案主设计师陈述。”

投影亮起来,第一张图是滨江新城的整体鸟瞰效果图。

弧形广场在江边铺开,像一弯新月。

我看到孟修远的目光停在了那个弧形上。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我讲了动线设计、商业规划、景观体系和工程造价。

每一个数字都是我这一周反复确认过的,每一个设计逻辑都有数据支撑。

我没看孟修远。

不是刻意回避。

是他在我的世界里,此刻只是一个甲方代表。

不多,也不少。

讲完之后,评审团开始提问。

“弧形广场的抗风等级考虑过吗?江边风大,幕墙结构的安全系数——”

“幕墙采用双层中空夹胶玻璃,抗风压等级达到P5,可以承受十二级台风。同时弧形结构本身具有分散风压的物理优势,比传统平面幕墙的抗风能力高百分之二十三。详细的结构力学报告在附件第四十七页。”

提问的人翻了一下,点了点头。

又有人问了两个关于排水系统和地下车库的问题。

我一一回答,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问题问完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孟修远开口了。

“陈设计师。”

“陈述。”我纠正了他。

他挑了一下眉毛。

“陈述。”他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嘴角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你的方案里有一个问题。弧形广场虽然视觉效果好,但施工难度和造价都远高于常规设计。你怎么说服投资方接受这个成本?”

“我不需要说服。”

我按了一下遥控器,投影跳到了商业回报测算那一页。

“弧形广场带来的商业溢价,足够在三年内收回额外成本。第四年开始,每年多出净利润两千四百万。这不是我的估算,这是基于同类项目的实际运营数据。深圳湾、苏州金鸡湖、杭州钱江新城,三个案例的数据都在附件里。”

“你做了很多功课。”

“这是应该的。”

他看了我几秒。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打量。

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值不值这个价。

“好。”他收回视线。“下一家。”

答辩结束后,三家竞标单位的人在走廊里等结果。

另外两家的负责人在小声交谈。

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江面。

手机震了一下。

周沛的消息。

“怎么样?”

“讲完了。等结果。”

“紧张不?”

“不紧张。”

“吹吧你。”

我笑了一下,正要回消息,会议室的门开了。

孟修远的助理走出来,扫了一圈。

“永恒设计院的陈述先生?孟总请你进去一下。”

走廊里,另外两家的人脸色变了。

被单独叫回去,意味着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

我放好手机,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孟修远一个人。

他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我的方案文件。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了。

他翻了一页,没抬头。

“你在永恒几年了?”

“五年。”

“之前做过最大的项目是什么?”

“城西科技园区。十二万方。”

“滨江新城是五十八万方。”他抬起头看我。“跨度不小。”

“方案好不好,跟我做过多大的项目没关系。”

他的手指停在了文件上。

“你这个人,说话很直。”

“直比绕弯子省时间。”

他盯着我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被逗到了的笑。

“行。方案我选你们的。”

我心跳加速了一拍,但面上没变。

“但我有个条件。”

“请说。”

“你做驻场总设计师。整个项目周期,你常驻工地,直接向我汇报。”

“可以。”

“待遇你跟你们院长谈。但如果中间出了任何设计问题,我只找你。”

“没问题。”

他站起来,伸出手。

“合作愉快。”

我握了上去。

他的手很有力,掌心干燥温热。

“合作愉快。”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怕他。

是这个项目真的拿到了。

这一刻我才允许自己兴奋。

滨江新城,五十八万方。

驻场总设计师。

这是我职业生涯的转折点。

到了走廊,我给周沛发了消息。

“中了。”

“卧槽!真的假的?!”

“真的。孟修远亲自定的。”

“哈哈哈哈哈哈兄弟牛逼!今晚必须喝一个!”

“行。”

我收了手机,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对着不锈钢门板,看了看自己的脸。

眼睛很亮。

不是因为赢了孟修远。

是因为我赢了我自己。

那个温吞的、怯懦的、被人骑在头上还笑呵呵的陈述,死在了上周四。

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个人,不认识他。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迈出去。

一个女人站在大厅里。

长发,白裙子,手里提着一个购物袋。

她看见我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宋婉宁。

她不是来找我的。

她手里提的购物袋上印着一个logo,是一家高端男装品牌。

她是来给孟修远送东西的。

四目相对。

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慌乱,再从慌乱变成尴尬。

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我什么都没说。

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她手里的购物袋。

从她身边走过,步伐没有变,节奏没有变。

推开大厅的玻璃门,外面的阳光很好。

身后,她叫了一声。

“陈述——”

我没回头。

车子发动了。

后视镜里,她站在大厅的玻璃门后面,一只手扶着门框,脸上的表情碎成了好几块。

我把后视镜调了一个角度。

然后踩下油门。

【第三章】

拿下项目之后的那个星期,我搬到了滨江新城的项目指挥部。

一间临时板房,铁皮屋顶,夏天闷热,冬天漏风。

但窗外就是工地,推开门就是江。

我喜欢这种粗粝的感觉。

比那个满屋红色喜字的家,真实得多。

驻场第一天,施工方的负责人老黄来接我。

老黄五十多岁,晒得很黑,手上全是老茧,一张嘴就是半辈子工地上磨出来的腔调。

“陈工是吧?听说你年轻有为啊,孟总钦点的。”

“年轻谈不上,有为更谈不上。方案能不能落地,还得靠黄总的团队。”

“哈哈,你这小伙子会说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我带你转转。”

工地很大,五十八万方的体量,光基坑就挖了半年。

钢筋水泥的骨架从地底往上长,像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

我站在基坑边上,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

“陈工,你设计那个弧形广场,施工方心里有点打鼓。”老黄搓了搓手。“弧度精度要求太高了,偏差超过两厘米整块幕墙就得返工。”

“我知道。所以我会驻场盯。”

“你亲自盯?”

“每一块幕墙的定位,我亲自复核。”

老黄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

“行。你这态度,我老黄服。”

我笑了一下。

驻场的日子很简单。

早上六点起,去工地巡查。

上午开协

调会,跟施工方、监理方对图纸。

下午跑现场,盯节点,核数据。

晚上回板房,改方案,出变更单。

一天十四个小时,雷打不动。

周沛说我疯了。

“你是设计师,不是包工头,犯得着吗?”

“犯得着。”

这个项目是我翻身的跳板。

每一根钢筋,每一块混凝土,都不能出差错。

驻场第二周,孟修远来了一次工地。

他的车停在项目部门口,黑色的迈巴赫,轮胎上沾了泥。

助理撑着伞跟在后面,他自己走在前面,皮鞋踩在工地的碎石路上,眉头都没皱一下。

“陈述。”

“孟总。”

“进度怎么样?”

“地下结构完成百分之六十三,比计划提前了四天。”

“弧形广场呢?”

“钢结构下个月进场,我已经跟钢构厂确认了三遍加工精度。”

他站在基坑边上,目光扫过整片工地,停了几秒。

“你住在板房?”

“是。”

“条件太差了。我让人在附近给你安排个酒店。”

“不用。住工地方便,有情况随时能处理。”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跟第一次答辩时很像,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

“你跟我见过的设计师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怕工地脏,你怕工地出问题。”

我没接话。

他也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之前,他的助理小跑过来递了张名片。

“陈工,这是孟总的私人号码。他说有急事可以直接打这个。”

我接了过来,塞进口袋。

孟修远给驻场设计师留私人号码,这在行业里很少见。

要么是他对这个项目极度重视。

要么是他对我这个人产生了兴趣。

不管是哪种,对我来说都不是坏事。

日子一天天过。

宋婉宁的消息彻底断了。

大概是终于死心了,又或者是忙着经营她和孟修远的关系。

我不在意。

在意的人和事,已经被我锁进了那个公文包的夹层里。

七页纸。

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被用到的那一天。

驻场第五周,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在现场复核弧形广场的钢结构定位。

一根主梁的锚点偏了三毫米。

三毫米。

普通人觉得可以忽略,但弧形结构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东西。这根主梁偏三毫米,传导到幕墙末端就是两厘米以上的偏差。

“这根重新定位。”我指着图纸跟施工队长说。

队长姓马,三十来岁,膀大腰圆,一脸不耐烦。

“陈工,三毫米,肉眼都看不出来。返工一根梁要多花两天,工期赶不上。”

“赶不上也得返。三毫米现在不改,后面幕墙全挂不上去,到时候返的不是一根梁,是整面墙。”

“你说的那么严重,之前的项目我也干过弧形的——”

“你干过的弧形跟这个不是一个精度等级。这是双曲面弧形幕墙,不是简单的圆弧。”

马队长的脸涨红了。

“你一个画图的,跟我讲施工?”

“我不跟你讲施工。我跟你讲标准。合同里白纸黑字,钢结构定位偏差不得超过一点五毫米。你现在偏了三毫米,两倍。你想签字确认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

旁边老黄听到动静走了过来。

“怎么了?”

“主梁偏了三毫米。”我把测量数据递过去。

老黄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收了。

“老马,返工。”

“黄总——”

“返工。陈工说返就返,我信他。”

马队长咬了咬牙,转身去安排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板房,发现门口放了一箱啤酒。

没有字条。

第二天一早,老黄来找我喝茶。

“啤酒收到了?”

“你放的?”

“老马放的。”

我挑了挑眉。

“他昨晚回去自己又量了一遍,真偏了。他说他干了十几年工地,第一次被人拿个卡尺量到三毫米。”老黄嘬了口茶。“服了。”

“不是让他服。是不能让这个项目出问题。”

“你啊。”老黄指了指我。“跟孟总一个脾气。”

我没回答这句话。

驻场第七周。

弧形广场的钢结构主体封顶了。

从江面上看过去,那道弧线已经有了雏形,像一弯月亮落在了岸边。

那天黄昏,我一个人站在江边,看着夕阳把钢结构的剪影染成金色。

手机响了。

是孟修远的私人号码。

“陈述,弧形广场封顶了?”

“今天下午刚完成。”

“我看了照片。比效果图还好看。”

“实际效果会更好。等幕墙挂上去,夜景灯光打开,从对岸看过来——”

“我知道。你方案里画过的。”他停了一下。“今晚有空吗?吃个饭。”

“工地食堂?”

他笑了一声。

“我请你。滨江大酒店,八点。”

“行。”

滨江大酒店是这座城市最好的酒店之一。

顶楼旋转餐厅,一面是城市灯火,一面是江面粼粼。

我到的时候,孟修远已经在了。

他换了一身便装,藏蓝色的开衫,比会议室里的样子随意很多。

“坐。”

我坐下来,服务员递上菜单。

“随便点。”他说。

我点了两个菜,一个汤。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自己又加了几个。

酒上了,红酒,我不太懂牌子,但那个瓶子的造型一看就不便宜。

“不喝酒。”我说。“明天一早还有个浇筑节点要盯。”

“那你喝茶。”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晃了晃。

“陈述,我想跟你聊点项目以外的事。”

“请说。”

“你多大了?”

“二十九。”

“比我小三岁。”他喝了一口酒。“结婚了吗?”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刚离。”

“刚?多久?”

“两个月。”

“什么原因?方便说吗?”

“性格不合。”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

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我最近也在处理一段关系。”他把杯子放下。“有个女人,纠缠了大半年了。一开始还有点意思,后来发现太粘人了,甩不掉。”

我夹了一筷子菜,表情没变。

“她老说要跟我正式在一起,我说不合适。她就哭,哭完又缠。最近变本加厉了,动不动就往我公司跑,送衣服送东西。”

我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

送衣服。

那天在甲方大厅里,宋婉宁手里提的那个购物袋。

“烦得很。”他皱了皱眉。“你说这种女人,怎么处理?”

“直接说清楚。”

“说了,不听。”

“那就让律师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人,处理感情跟处理施工问题一个路子。”

“感情的事,拖着比返工还贵。”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深。

“陈述,我发现跟你聊天挺舒服的。不绕弯子。”

“绕弯子浪费时间。”

“那我也不绕弯子了。”他把酒杯放下,身子微微前倾。“这个项目结束之后,你有没有兴趣换个平台?”

“什么意思?”

“我打算成立一个设计中心,挂在集团下面,专门做高端商业综合体。我需要一个技术负责人。”

“你在挖我?”

“你可以理解为挖,也可以理解为合作。年薪至少是你现在的三倍,股份另算。”

三倍。

加上股份,保守估计年入两百万以上。

我沉默了几秒。

“等项目做完再说。”

“行。不急。”

那天晚上回到板房,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工地上的灯。

孟修远要挖我。

这个男人——睡了我老婆的男人,现在要挖我。

他不知道我是宋婉宁的前夫。

而宋婉宁,显然也没跟他提过我。

信息差。

完美的信息差。

我闭上眼。

脑子里很清楚。

这个项目,我要做到最好。

孟修远的赏识,我要接住。

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让所有人知道真相。

不是现在。

现在的我,还不够高。

还不够让她后悔到骨头里。

【第四章】

驻场第三个月,项目进入了主体施工高峰期。

每天工地上几百号人同时作业,机器轰鸣,尘土漫天。

我瘦了十斤,黑了两个色号,但精神头比什么时候都好。

一个周五的下午,我在工地盯混凝土浇筑。

手机响了,是我妈。

“儿子,你在忙吗?”

“还好。怎么了?”

“你爸……你爸住院了。”

我手里的安全帽差点掉了。

“什么情况?”

“胃出血。早上突然吐血,120拉到市第一人民医院了。医生说要做手术,但……但要先做一堆检查。”

“我马上回来。”

我把现场交给了老黄,开车往市区赶。

两个小时后,我到了医院。

我爸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头发比我上次见他又白了很多。

我妈坐在床边,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沓检查单。

“爸。”

他睁开眼,看见我,咧嘴想笑,扯到了胃,疼得眉头皱起来。

“没事,小毛病。”

“别说话了。”我接过我妈手里的检查单,一张一张翻。

胃镜报告。CT报告。血常规。

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出血。

需要紧急介入止血,后续可能要做外科手术。

费用估算单在最后一页。

手术加住院加后续治疗,保守估计二十万。

我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口袋。

“妈,你先去休息一下。我在这守着。”

“我不走,你爸——”

“妈。”我看着她。“你也要保重身体。你去吃点东西,我跟医生聊聊。”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拿着外套出去了。

我站在病床边,看着我爸的脸。

他这辈子在工厂干了三十年,从车间工人干到组长,没升上去过。

退休金三千块,省吃俭用攒了一辈子,给我凑了买房的首付。

现在躺在这张床上,像一台报废的机器。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机油痕迹。

“爸,你放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闭着眼,没回应。可能已经睡过去了。

我出了病房,找到主治医生。

“王医生,我父亲的情况——”

“情况不太乐观。”王医生推了推眼镜,“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出血,我们先做了内镜下止血,暂时控制住了。但根本原因是肝硬化导致的门脉高压,后续如果不做分流手术,还会反复出血。”

“分流手术费用多少?”

“手术本身加上ICU观察,大概十五到二十万。后续用药和复查另算。”

二十万。

我的积蓄在离婚的时候清了一大半,给了宋婉宁三十万,房贷虽然还清了,但账面上的现金只剩不到八万。

“能不能先安排手术?费用我会尽快到位。”

“可以。但建议越快越好,拖得越久,出血风险越大。”

“明白了。”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

翻了一遍通讯录。

能借钱的人不多。

周沛第一个。

“兄弟,我爸住院了,手术要二十万。我手里不够,你那边能周转多少?”

“我看看。”周沛那头沉默了几秒。“我最多能拿五万。上个月刚还了车贷,手头紧。”

“五万够了。先谢了。”

“你跟我客气什么?明天就转给你。”

五万加八万,十三万。

还差七万。

我又打了几个电话,同事、朋友,东拼西凑了三万。

还差四万。

我站在医院楼道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手机屏幕上,通讯录翻到了一个名字。

程建民。

我的上司。

犹豫了五秒。

电话拨了出去。

“程院长,我是陈述。有件私事想跟您说一下。”

“你说。”

“我父亲住院了,需要手术费。我手头有点紧,想预支两个月的工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多少?”

“四万。”

“四万不多。我明天让财务打给你。”

“谢谢程院长。”

“别客气。你现在驻场辛苦,家里有事得顾着。工地那边你请几天假,让小李先顶着。”

“不用请假。手术安排好了我就回工地。”

“你这个人啊。”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你自己安排。”

挂了电话,我把钱的事盘了一遍。

八万加五万加三万加四万,刚好二十万。

够了。

但也掏空了。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了一个连父亲的手术费都要东拼西凑的人?

两年前,我的账面上有三十多万存款。

然后买房,装修,彩礼,婚礼。

一样一样地往外掏。

全是为了那场婚姻。

而那场婚姻,活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三十万给了宋婉宁。

这笔钱如果还在,我爸的手术费根本不是问题。

我攥了一下拳头,指关节咔吧响了一声。

算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

人还在就行。

第二天,手术安排了。

我签了字,我妈在旁边哭。

“妈,别哭。爸命硬。”

她擦了擦眼泪,握着我的手,“儿子,委屈你了。”

“不委屈。”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

我在手术室外面的椅子上坐了四个小时,一动没动。

手机上有几条消息。

工地的。老黄说一切正常。

周沛的。钱已经转了。

还有一条陌生号码。

点开一看。

“陈述,听说你爸住院了?需要帮忙吗?”

没有署名。

但我认识这个号码。

是宋婉宁。又换了新号。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

她怎么知道的?

我没跟她说过。

也没跟任何跟她有交集的人说过。

除非——她还在关注着我的动态。

或者有人在给她通风报信。

我把消息删了。

没有回复。

手术很成功。

我爸推出来的时候,嘴唇还是白的,但医生说生命体征平稳。

我妈守着他,我去缴费窗口把尾款交了。

银行卡余额:一千六百零三块。

看着那个数字,我笑了一下。

一千六。

这就是我现在的全部身家。

一个拿下了五十八万方项目的总设计师,银行卡里只有一千六。

我把卡收好,去了趟医院食堂,买了两份盒饭,一份送到病房给我妈,一份自己在走廊里吃了。

米饭有点硬,菜有点咸。

但吃得下去。

第三天,我爸醒了。

他看见我守在床边,第一句话是:“你不用上班吗?”

“请了假。”

“请什么假?工作重要。”

“你比工作重要。”

他别过脸去,半天没说话。

我看见他眼角有亮光闪了一下。

又过了两天,他的状态稳定了,能下床走几步了。

我帮他扶到窗边,让他晒了会儿太阳。

“爸,你以后少喝酒。”

“不喝了不喝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他看了我一眼。“你妈跟我说了,婉宁……你们离了?”

我没回答。

“为什么?”

“过不下去了。”

“是不是你——”

“爸。”我打断他。“不是我的问题。别多想了,养好身体。”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个动作很轻,但我感觉到了分量。

“苦了你了,儿子。”

我低下头,没让他看见我的表情。

离开医院那天,我在停车场坐了很久。

方向盘上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银行卡里一千六。

父亲的术后药费还有一笔在后面等着。

工地那边不能再拖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发动车子,上了高速。

两个小时后,我回到了板房。

推开门,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老黄留的便条贴在上面:“陈工,这是孟总让人送来的。”

我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张支票。

金额:三十万。

附了一张便签,孟修远的字,很硬朗。

“听说令尊住院。这是项目提前支付的驻场补贴,不必客气。”

三十万。

驻场补贴。

我合同里没有这笔钱。

这是他自己掏的,给了一个“合理”的名目。

我把支票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一个睡了我前妻的男人,给我送了三十万。

他不知道这钱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我是谁。

他只是觉得,我这个人值得投资。

我拿起手机,拨了他的私人号码。

“支票收到了。谢谢。”

“不用谢。安心做项目就行。”

“这笔钱我会还的。”

“不急。”

“我会还的。”我重复了一遍。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

挂了电话,我把支票锁进了公文包的夹层里。

跟那份调查报告放在一起。

七页纸。

一张支票。

这两样东西并排放着,荒诞得像一出戏。

【第五章】

我爸出院之后,我妈辞了超市的活,在家专心照顾他。

我每周打一次电话,转一次生活费。

银行卡里的钱,比以前还紧了。

但工地上的进度在加快。

主体结构封顶那天,项目部放了一挂鞭炮,老黄请所有人吃了一顿大排档。

孟修远也来了。

他破天荒地穿了件灰色T恤,袖子撸到了手肘上,端着啤酒杯跟工人们碰。

老黄喝多了,搂着他的肩膀说:“孟总,你是我见过最接地气的甲方。”

孟修远笑着把他的手拿下来,“黄总,你喝多了。”

“没多没多!来来来陈工,你也来碰一个!”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杯沿看我,嘴角弯了弯。

那天晚上,大排档散场之后,我和孟修远走在江边的路上。

夜风很凉,江面上有船灯在远处晃。

“陈述。”

“嗯。”

“我之前跟你提的那个设计中心,还记得吗?”

“记得。”

“集团董事会已经批了。下个月挂牌。技术负责人的位子,我给你留着。”

“项目还没结束。”

“再有三个月就结束了。幕墙一挂,内装一做,验收一过,就完了。”他看着江面。“到时候你要是还跟我说等等看,那我就真找别人了。”

“你找不到比我更合适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这是答应了?”

“我这是在陈述事实。”

他笑了。

笑完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了。

“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你说。”

“那个纠缠我的女人,最近闹得越来越厉害了。”

他吐了一口烟,烟雾在夜风里被撕碎了。

“她说她离婚了。一个人。没人要了。让我负责。”

我的步伐没变。

“她说以前的老公是个窝囊废,干什么什么不行。跟着她两年,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

他又吸了一口烟。

“她还说,她嫁那个人,是因为走投无路。她心里一直只有我。”

江风把烟灰吹落了。

我看着前方的路,一步一步走着。

心跳很稳。

“你信吗?”我问。

“不信。”他弹了弹烟灰。“一个女人能在结婚当天跟别的男人保持关系,她说心里只有谁,都是假话。”

“那你打算怎么办?”

“断干净。我已经让律师给她发了律师函。如果再来骚扰,就走法律程序。”

“够干脆。”

“做生意的人,最怕拖泥带水。”他把烟掐了。“对了,她叫宋什么来着……我都快忘了。”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算了,不重要。”

我没说话。

宋婉宁。

她叫宋婉宁。

她曾经是我的妻子。

而在你的记忆里,她连一个完整的名字都留不下。

这就是她的价值。

在你眼里,在我眼里,现在都是一样的。

一文不值。

那天晚上回到板房,我翻出了那份调查报告。

从第一页看到第七页。

看完了,合上。

放回去。

锁好。

然后关了灯,躺在床上。

天花板看不见了,黑暗里只有江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声音。

我闭上眼。

不是不疼。

是疼的方式变了。

以前是钝痛,闷在胸口里。

现在是刀刃,锋利,冰凉,拿在手里,稳稳的。

疼痛可以变成工具。

只要你足够清醒。

【第六章】

项目进入最后冲刺阶段。

幕墙安装、内装施工、景观绿化,三条线同时推进。

我每天的睡眠不超过五个小时。

弧形广场的双曲面幕墙是最大的难点。

每一块玻璃的曲率都不同,安装顺序必须严格按照编号来,错一块就要全拆。

我在现场盯了整整两周,嗓子哑了三次。

马队长从第一天的看不上我,到后来主动给我递水递烟。

“陈工,你比我们施工队还拼。”

“拼完就能睡个好觉了。”

幕墙合龙那天,是一个晴天。

最后一块玻璃被吊车送到位,焊接固定,密封收口。

我站在广场中央,抬头看。

弧形的玻璃幕墙从左到右铺开,阳光穿过去,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弯弯的光带。

像一弯月亮的影子。

我设计的月亮。

老黄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成了。”

“成了。”

那天傍晚,孟修远来了。

他站在广场上,仰头看着幕墙,一言不发。

夕阳把整面幕墙染成了金红色,光芒流淌在弧形的玻璃上,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层液态的黄金。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头看向我。

“陈述。”

“嗯。”

“你是天才。”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词形容我。

我摇了摇头。

“不是天才。是花了功夫。”

“花功夫的人很多,做到这种程度的很少。”他收回视线,看着广场尽头的江面。“设计中心的事,不用再考虑了。等项目验收完,你直接来报到。”

“待遇呢?”

“年薪两百万,加百分之五的利润分红。”

两百万。

我在永恒设计院干了五年,最高年薪四十五万。

这一步跨出去,是另一个世界。

“行。”

“还有一件事。”他转过身面对我。“下周六,集团年会。你来。我介绍你认识几个人。”

“我不太适合那种场合。”

“你适合。”他拍了拍我的肩。“你只是还不习惯。”

周六。

集团年会。

地点是滨江大酒店的宴会厅,就在上次我们吃饭的那栋楼,只不过这次是二楼的大厅。

水晶吊灯亮得刺眼,男人穿西装,女人穿长裙,香槟杯碰来碰去。

我穿的还是那件深灰色的西装。

唯一的一件好西装。

进场的时候,门口有签到台。

接待人员看了我的请柬,态度瞬间热情了三度。

“陈先生,孟总已经交代了,您坐主桌。”

主桌。

和孟修远一桌。

我走进去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了。

集团的高管、合作方的老总、还有几个我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不缺钱的人。

孟修远坐在主桌正中间,看见我,冲我抬了一下下巴。

“来了。坐我旁边。”

我走过去,坐下了。

他挨个给我介绍。

“这位是华盛地产的林总……这位是中建八局的张总……这位是市规划局的……”

每个人跟我握手的时候,都会多看我一眼。

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坐在孟修远旁边,在这种场合,太扎眼了。

“陈述,滨江新城的总设计师。”孟修远每次介绍我,语气都是同一种。

不是谦虚的推荐,是带着一种展示的意味。

像是在说:这个人是我发现的。

酒过三巡,宴会厅的气氛热闹起来了。

我不太喝酒,端着茶杯,安静地坐着。

孟修远跟几个老总聊着什么合作的事,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认真。

这就是权力。

不需要大声说话,所有人自然会竖起耳朵。

九点半,宴会进行到中段,有人上台做分享和致辞。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周沛发了条消息。

“兄弟,年会好玩吗?给你看个东西。”

附了一张截图。

是一条朋友圈。

宋婉宁发的。

配图是一张自拍,在一家高档餐厅,对面有一杯红酒,画面里只有她一个人,但从构图来看,对面明显有人。

文案写的是:“被温柔以待的感觉,真好。”

发布时间:今天下午六点。

周沛的消息跟在后面。

“你说她说的是谁?”

我把手机锁了。

谁都行。

跟我没关系了。

正要把手机放回口袋,余光瞥到宴会厅的入口处。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长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身上穿着一条酒红色的长裙,踩着细跟高跟鞋,手里捏着一个小坤包。

妆化得很精致,但眼神不太稳,像是在找人。

宋婉宁。

她怎么会在这里?

我的第一反应是看孟修远。

他正跟人说话,没注意到入口。

宋婉宁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了主桌的方向。

她看到了孟修远。

然后她看到了我。

她停住了。

脚下像是钉了钉子,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视线平静地越过杯沿。

跟她对视了大概两秒。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听旁边的人说话。

她不是被邀请来的。

她是自己来的。

孟修远给她发了律师函,她不甘心,打听到了年会的地点,想来找他说清楚。

却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我。

这一桌人里,我坐在孟修远旁边。

而她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我知道,那个画面——我和孟修远并肩而坐、谈笑风生的画面——会像一根刺一样扎进她的脑子里。

拔不出来。

入口处的接待人员拦住了她。

“请问您是?”

“我……我找孟修远。”

“请问有请柬吗?”

“没有,但他认识我。你帮我叫一下——”

“抱歉,没有请柬不能入场。”

她的声音大了一点。

旁边几个人开始往这边看。

孟修远终于注意到了。

他皱了一下眉。

然后叫来助理,低声说了几句。

助理快步走到门口,跟接待人员耳语了两句。

宋婉宁被请到了走廊里。

隔着玻璃门,我看到她在跟助理说着什么,表情焦急。

助理摇了摇头。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眼眶红了。

然后助理递给她一张名片,转身回来了。

她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那张名片,肩膀塌下来了。

穿着酒红色的长裙,站在灯光辉煌的宴会厅外面,进不去。

像一只扑火的飞蛾,被玻璃挡住了。

孟修远在我旁边端着酒杯,什么表情都没有。

“刚才那个人——”我随口问了一句。

“没什么。处理了。”

他不愿意多说,我也不再问。

宴会十点半结束。

散场的时候,我走出大厅,走廊里已经没人了。

只有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放着一张名片。

是孟修远助理的那张。

被对折了一下,又展开了。

上面有一点水渍。

像是被眼泪洇湿了。

我看了一眼,没碰,走了过去。

电梯到了一楼,大厅里空荡荡的。

门口的代客泊车正在忙,好几辆豪车排队等着开出来。

我走到路边等我的车。

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很急,像在跑。

“陈述!”

我没回头。

“陈述!你站住!”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转过身。

宋婉宁站在我面前,妆花了一半,眼线晕开了,酒红色的裙子被风吹得皱巴巴的。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这里工作。”

“工作?你跟孟修远——”

“我是他的项目设计师。”

她的嘴张了张,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一个字都组织不起来。

“你……你知道他跟我……”

“知道。”

“那你还——”

“还什么?”我看着她。“我做我的设计,他做他的投资。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退了一步。

“你……你故意的。你故意接近他——”

“你觉得我有那个必要?”

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像钉子一样。

“我拿下滨江新城,是因为我的方案最好。孟修远选我,是因为我的能力。跟你,没有一毛钱关系。”

她的眼泪哗地下来了。

“你变了。”

“我没变。”我看着她。“是你从来没看清过我。”

代客泊车把我的车开了过来。

不是什么好车,一辆十几万的大众,放在一排保时捷和奔驰中间,确实不起眼。

但我不在乎。

我拉开车门。

“宋婉宁。”

她抬起头。

“你今天来这里,是来找孟修远的。不是来找我的。”

“你找错人了,也找错了地方。”

我坐进车里,关上门。

后视镜里,她站在酒店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

高跟鞋旁边是一摊水——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车子开出了停车场。

我把窗户摇下来一点,让夜风灌进来。

凉的。

很清醒。

【第七章】

滨江新城项目验收那天,天气特别好。

碧蓝的天,一丝云都没有,阳光打在弧形幕墙上,折射出一道一道的光。

从对岸看过来,那条弧线像是漂浮在江面上的一弯新月。

跟我最初的设计图一模一样。

不,比设计图更好。

因为设计图是二维的,而现在它是三维的,有温度的,有风吹过的。

验收团来了一堆人,规划局的,质检站的,消防的,环评的。

每一项都过了。

零整改。

这在行业里几乎是不可能的。

老黄拿到验收报告的时候,手都在抖。

“零整改。陈工,零整改啊。”

我笑了笑。

“应该的。”

程建民从市区赶过来,握着我的手,使劲摇了半天。

“陈述,你给院里长脸了。”

“程院长培养的。”

“少来。”他笑着骂了一句。“这项目是你一个人扛下来的,谁不知道。”

验收结束后,孟修远在滨江大酒店办了一个庆功宴。

比年会规模小,但档次更高。

来的都是项目核心团队和孟氏集团的高管。

孟修远在台上致辞。

“滨江新城能有今天的成果,离不开每一个人的付出。尤其要感谢一个人——”

他的目光转向我。

“陈述。他是我合作过最优秀的设计师。没有之一。”

掌声响起来。

我站起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致辞结束后,孟修远走过来。

“开心吗?”

“还行。”

“还行?你这人真是。”他摇了摇头。“设计中心下周挂牌,你的办公室我都给你布置好了。”

“什么风格?”

“极简。我猜你喜欢这种。”

“猜对了。”

他举起酒杯,碰了一下我的。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跟他碰了杯。

一家人。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一种讽刺的味道。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知道。

庆功宴散场后,我没有直接回去。

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

赵律师还在加班。

“陈先生,请坐。”

“赵律师,我想咨询一件事。”

“请说。”

“如果一个人在婚姻存续期间有外遇,离婚后对方发现了新的证据,还能追诉吗?”

“要看具体情况。如果是婚内财产分割的问题,有新证据可以申请重新分割。如果是精神损害赔偿,只要在诉讼时效内,可以另行起诉。”

“如果对方婚内出轨导致离婚,但离婚时双方是协议离婚,财产分割已经完成了呢?”

“协议离婚后,如果一方发现另一方在签协议时隐瞒了重大过错——比如出轨,那么受害方可以请求法院撤销原协议中的财产分割部分,重新分配。”

“时效呢?”

“一年。从发现之日起算。”

我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如果我手上有对方出轨的完整证据链,包括酒店开房记录、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这些在法律上能用吗?”

赵律师推了推眼镜。

“如果是合法取得的,可以用。您是通过什么渠道获取的?”

“调查公司。”

“正规持牌的调查公司?”

“是。”

“那没问题。”他把笔放下,看着我。“陈先生,您是打算起诉前妻?”

“不急。”我站起来。“先帮我把材料整理好,该公证的公证,该备案的备案。”

“什么时候用?”

“我会告诉你的。”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街上很安静,只有零星的出租车经过。

我站在路灯下,点了一根烟。

我其实不怎么抽烟的。

但今晚想抽一根。

烟雾缭绕中,我回想这几个月发生的所有事。

离婚。拿项目。驻场。我爸住院。孟修远的赏识。宋婉宁在年会上的狼狈。

一环扣一环。

不是我安排的。

是命运推着我走到了这里。

而我唯一做的事,就是没有在任何一个节点上倒下。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喂。”

“陈述。”

宋婉宁的声音。

沙哑的,像是哭了很久。

“你还有多少个号码?”

“你能不能听我说一句话?就一句。”

“说。”

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孟修远把我甩了。彻底甩了。律师函都收了两次了,再去找他就要报警了。”

我没说话。

“我现在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了。工作丢了,房子也退了。回了我爸妈家,他们天天骂我。说我离了婚不说,连金主都丢了。”

她的声音在颤。

“陈述,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从头到尾,对我最好的人只有你。”

夜风吹了过来,把我手里的烟灰吹散了。

“说完了吗?”

“你……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

“宋婉宁。”

我把烟掐了。

“第一,我们不会重新开始。第二,我的律师会联系你,关于婚内财产分割的事,你好好配合。第三——”

“什么……什么律师?什么财产分割?”

“你在婚姻存续期间出轨,我有完整的证据。当时离婚协议里我给你的三十万,我会依法追回来。”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十秒。

然后传来一种声音。

不是哭声。

是牙齿打颤的声音。

“你……你早就计划好了?”

“不是计划。是后果。”

“你——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结婚、离婚、那份调查报告——你全都计划好了?!”

“你把因果搞反了。”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你出轨在先,我取证在后。是你背叛婚姻在先,我止损在后。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算计你?”

“你——”

“还有一件事。”

我打断了她。

“孟修远为什么甩你,你以为只是因为你太缠人?”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

“他是一个商人。他做任何决定都会算账。你的价值在他的账本里,已经归零了。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你从来就不在他的计划里。”

“你是一件消耗品,宋婉宁。在他那里是,在我这里也曾经是。区别在于,他用完就丢了。而我用完之后,还要回收成本。”

“你——!”

我挂了电话。

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十八分。

我把烟蒂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

开车回了板房。

洗了个澡,躺到床上。

三分钟,睡着了。

【第八章】

设计中心挂牌的那天,我正式入职孟氏集团。

办公室在集团总部大楼的第二十八层,落地窗正对着江面。

极简风格,白墙,灰色地毯,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上面只放了一台电脑和一盏台灯。

孟修远说得没错。

他猜对了我喜欢的风格。

第一个月,我组建团队,招了八个人。

都是行业里年轻的尖子,有从同济挖来的,有从清华来的,有从国外回来的。

我不要资历,只要能力。

面试的时候,我不看简历,直接出题。

一道弧形建筑的结构力学题,一道商业动线优化题。

两个小时做完,当场评分。

八个人里有三个女生,其中一个叫苏晚——不对,叫苏瑾。

短发,戴眼镜,说话干脆利落。

她的卷子是八个人里唯一一个满分的。

“你之前在哪?”

“伦敦AA。回国半年,没找到合适的团队。”

“为什么来这儿?”

“因为滨江新城。”她推了推眼镜。“我看了那个弧形广场的设计。行业里十年没见过这种水平的商业综合体设计了。我想跟设计它的人干活。”

“你知道设计它的人是我?”

“调查过。”

我看了她两秒。

“录了。明天来上班。”

团队组建之后,孟修远给了我们第一个项目。

华南区的一个滨海度假综合体,十二万方,预算八个亿。

不算大,但足够让团队磨合。

接下来的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做方案,晚上改图纸,周末开会。

但节奏是我喜欢的那种。

每一天都在往前走。

每一天都离以前的自己更远。

两个月后,项目方案通过了甲方评审。

孟修远在群里发了一句:“干得漂亮。”

苏瑾在我旁边看到了,嘴角弯了弯。

“老板夸你了。”

“夸团队。”

“行吧,夸团队。”她转头继续画图。

日子一天一天过。

直到有一天下午,我接到了赵律师的电话。

“陈先生,宋婉宁那边的情况,有进展了。”

“说。”

“她拒绝退还三十万。她的说法是,这笔钱是离婚时双方协商的,她没有过错。”

“她没有过错?”

“她不承认出轨。说那些照片和记录都是误会。”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江面。

“赵律师,那份证据材料你整理好了?”

“全部公证完毕了。酒店记录、转账记录、聊天截图,一共四十三项证据。”

“起诉。”

“您确定?一旦起诉,这些证据会在法庭上公开。她的名声——”

“我不关心她的名声。”

“明白了。我这边准备材料,预计下周可以递交。”

“好。”

挂了电话,我继续画图。

苏瑾从工位上探过头来。

“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

“骗人。你嘴角往下拉的时候就是有事。”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推了推眼镜,没再说什么,低头回去干活了。

这个女孩的观察力太强了。

以后注意点。

起诉的事推进得很快。

赵律师效率极高,一周之内完成了所有材料的准备和递交。

法院的传票在十天后送到了宋婉宁手里。

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她又打来了电话。

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我的新号码。

“陈述!你起诉我?!你真的起诉我了?!”

她的声音是尖叫。

“律师函你收到了。”

“你凭什么!我们已经离婚了!离婚协议你自己签的——”

“协议是在你隐瞒婚内出轨的前提下签的。法律允许受害方申请撤销。”

“你有什么证据——”

“四十三项。”

她的声音卡住了。

“酒店开房记录七次。转账记录三笔,共计二十三万。聊天截图三十三张。全部经过公证。”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你……你存了这些东西?”

“存了半年了。”

“你——你简直——”

“宋婉宁,我只要回我的三十万。法院判多少我拿多少。你配合一点,对你也好。”

“你以为你赢定了?”她声音忽然变了,带上了一种歇斯底里的锋利。“你以为就你有证据?我也有!我有你婚后对我冷暴力的证据!你天天加班不回家,你结了婚跟没结一样——”

“加班不回家叫冷暴力?”

“是!精神上的!你从来不关心我的感受——”

“你的感受?”

我笑了一下。

“你结婚当天还在跟别的男人保持关系,然后跟我谈感受?”

”……“

”你在新婚夜拒绝我碰你,因为你前一天还在孟修远的酒店房间里。然后你跟我谈感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很久。

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碎裂一样的呜咽。

”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不蠢。“

我挂了电话。

这一次,我没有把号码拉黑。

因为后面还有法律程序。

律师需要沟通渠道。

私人的事到此为止了。

剩下的,交给法律。

【第九章】

官司打了两个月。

宋婉宁请了律师,但她的律师看完我方的证据之后,据说当场劝她和解。

她不和解。

一审在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

我没去。

赵律师去的。

当天下午,他给我打电话。

”陈先生,一审判决出来了。“

”说。“

”法院认定宋婉宁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过错。原离婚协议中关于财产分割的部分被撤销。判令宋婉宁退还三十万,另外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五万。“

三十五万。

”她什么反应?“

”当庭就哭了。她律师架着她出去的。“

我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后续呢?“

”她有十五天的上诉期。如果不上诉,判决生效后进入执行程序。“

”好。“

”陈先生……“赵律师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可能跟这个案子没有直接关系。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说。“

”庭审的时候,对方律师试图引入一个证人——孟修远的一个前助理。这个人作证说,宋婉宁和孟修远的关系,是孟修远主动追求的。而且孟修远知道宋婉宁当时有男朋友——也就是你。“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也就是说,孟修远是明知宋婉宁有对象的情况下,追的她。“

”是。“

”但这段证词对方律师最终没有采用。因为宋婉宁拒绝了。她不想让孟修远牵扯进来。“

”她在保护他。“

”看起来是这样。“

我把电话挂了。

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孟修远知道她有男朋友。

他知道。

他还是追了。

我不知道该对这件事有什么感受。

愤怒?

可能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确认。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

有钱有权的人想要什么,就伸手去拿。

不管那个东西是不是别人的。

他们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因为在他们的世界里,所有的东西都有价码。

包括别人的感情。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加了班。

十一点多的时候,孟修远给我发了消息。

”还没走?“

”在改方案。“

”上来喝杯茶。“

他的办公室在三十层,比我高两层。

我上去的时候,他坐在窗前的沙发上,面前是一套茶具。

”坐。“

我坐下来。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自己也端了一杯。

”陈述,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那个之前纠缠我的女人,她把我告了。“

我端茶杯的手没有变化。

”告你什么?“

”感情纠纷。说我欺骗感情,要求赔偿。“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一种嘲讽。”你说好笑不好笑?一个女人主动贴上来,现在反过来说我欺骗她。“

”法院受理了?“

”受理了。不过我律师说没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大概率会驳回。“

他喝了一口茶。

”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个,是因为你马上要代表设计中心出席行业峰会了。如果有记者或者什么人提到这件事,你知道怎么回应。“

”跟设计中心没关系。“

”对。这是我私人的事。不影响业务。“

”明白了。“

我放下茶杯。

”孟总。“

”嗯。“

”那个女人叫什么?“

他想了想。

”宋……宋婉宁。“

他说出了她的名字。

终于记起来了。

我点了点头。

”这个名字,我知道。“

他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认识她?“

”她是我前妻。“

茶杯从他手里滑了一下,差点没端住。

茶水洒出来一点,溅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没顾上擦。

”你说什么?“

”宋婉宁,是我前妻。“我的声音很平。”我们结婚一天就离了。原因是她在婚姻存续期间,跟另一个男人保持不正当关系。“

他的脸上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地震。

先是震惊。

眼睛睁大,瞳孔缩小,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然后是不信。

他张了张嘴,想说”怎么可能”,但没说出来。

因为他看到了我的表情。

我的表情太平静了。

平静到不像是在开玩笑。

“那个男人……”他声音哑了。

“是你。”

两个字。

像两颗子弹。

孟修远整个人靠进了沙发里。

他的手搁在扶手上,指尖微微发白。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秒。

然后他伸手擦了一下洒在手背上的茶水。

动作很慢,像是在争取时间思考。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答辩之前。”

“所以你……”

“所以我拿下了项目,做完了驻场,接受了你的赏识,加入了设计中心。”

他抬头看我。

“这一切……你都是知道的?”

“知道。”

“那你——”

“我没有因为这件事影响过任何一个工作决策。我的方案是最好的。项目是干净的。设计中心的业务是实打实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

有震惊。有后悔。有审视。

还有一点——不得不说——一点敬意。

“你恨我吗?”

“恨过。”我说。

“现在呢?”

“现在不值得了。”

他闭了一下眼。

“陈述,你知道我当时……我不知道她有男朋友——”

“你知道。”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你那个前助理在法庭上作证了。你追她的时候,你知道她有对象。”

他的脸灰了一瞬。

“我——”

“不用解释。”我站起来。“已经过去的事,我不打算追究。你的确不欠我什么。是她自己选的。”

“但是——”

“孟总。”

我叫了他的称呼,不是名字。

距离感立刻拉回来了。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翻旧账。是因为我们要长期合作,有些事藏着不如摊开。”

他看了我很久。

“你要走吗?”

“不走。设计中心是我的事业。不会因为你是孟修远就不做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陈述。”

“嗯。”

“你是我见过的……最冷静的人。”

“不是冷静。”

我走到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

“是该发作的早发作完了。”

我拉开门。

“那三十万,不用你管。法院已经判了。她会还的。”

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有我的脚步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掏出手机。

给赵律师发了条消息。

“她如果不上诉,结案后把这件事了了。我不需要额外的赔偿。三十万退回来就行。”

赵律师秒回。

“明白了。”

电梯来了。

我走进去,按了二十八层。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着不锈钢门板上自己的倒影。

西装合身。

眼神干净。

这个人,我认识了。

【第十章】

宋婉宁没有上诉。

判决生效后,她分三次退还了三十万。

赵律师说,她卖了一些首饰和包,才凑够的。

我没有任何感想。

三十万回到了我的账上。

我把其中二十万转给了我爸妈。

剩下的十万,我还了周沛和其他朋友的借款。

一切清零。

没有人再欠我什么。

我也不欠任何人。

设计中心成立半年后,拿下了三个项目,总标的超过二十亿。

我的团队从八个人扩展到了二十六人。

苏瑾成了我的副手,技术上我放心交给她。

行业里开始有人叫我“弧形之王”,因为我设计的每一个项目都有一个标志性的弧线元素。

我不太喜欢这个称号。

但不得不说,辨识度有了。

孟修远跟我的关系,在那次谈话之后,变得不一样了。

说不上更好或更差。

是更真实了。

他不再用那种展示品一样的口气介绍我。

开会的时候也不再特意关照我。

但在关键决策上,他永远第一个听我的意见。

有一次,集团高管会上,关于一个项目的预算分歧很大。

财务总监主张砍掉景观部分的预算。

“景观不是核心功能,市场不好的时候,该砍就砍。”

孟修远看向我。

“陈述,你说。”

“景观是商业综合体的第一触点。客户走进来的前三十秒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决定了他要不要继续往里走。砍景观等于砍客流。砍客流等于砍收入。”

我调出了一组数据。

“三个月前开业的滨海项目,景观投入占总预算的百分之十二。开业首月客流量超预期百分之四十,其中百分之六十一的客户在问卷中提到海岸花园是他们来的主要原因。”

财务总监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孟修远敲了一下桌子。

“不砍。”

散会之后,他跟我走在走廊里。

“你这个人,拿数据说话的习惯,是我教你的吗?”

“是工地教的。偏差三毫米要返工,这个道理到哪都一样。”

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比以前收敛了一些。

更真实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忙碌,充实,一步一个脚印。

直到有一天。

一个周六的下午,我在办公室加班。

手机响了。

是我妈。

“儿子,你忙不忙?”

“还好。怎么了?”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你爸最近身体好多了,你也别太操心了。倒是你的事……”

“什么事?”

“你打算一个人过一辈子啊?”

我笑了。

“妈,我才三十。”

“三十还小?你看你表哥,三十的时候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时代不一样了。”

“什么时代不一样。妈就问你一句话——你身边有没有合适的?”

我想了想。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苏瑾推着眼镜,低头画图的侧脸。

干净利落。

“没有。”我说。

“那妈给你介绍一个——”

“妈。不用。”

“你这孩子——”

“真不用。该来的会来的。”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江面上有船在走,拉着长长的汽笛声。

那道弧形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设计的光。

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有一条新消息。

苏瑾发的。

“老板,华南项目的幕墙节点图我改完了,发你邮箱了。另外楼下新开了一家咖啡店,据说手冲不错。等你有空。”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打字回复。

“图收到。咖啡改天。今天还有事。”

发完之后,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三十岁的陈述。

设计中心技术负责人。

年薪两百万。

银行卡余额正在稳步增长。

父亲身体恢复中。

母亲健健康康。

朋友不多,但每一个都靠得住。

身边暂时没有人。

但不慌。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不是在工地上被晒黑的那双手了,但指节上还有老茧。

那是画图留下的。

这双手画过弧形广场,画过滨海综合体,画过无数张施工图。

也签过一张离婚协议。

也握过一份调查报告。

也攥过一千六百零三块的银行卡。

现在,它们稳稳地垂在身体两侧。

不抖。

不攥。

不恨了。

我转身回到桌前,打开电脑。

新项目的方案等着我。

屏幕亮了。

那道光映在我脸上。

像是一弯月亮。

窗外的江面上,最后一点夕阳沉了下去。

城市的灯亮了。

滨江新城的弧形幕墙也亮了。

从对岸看过来,那条光弧横跨在江与城之间,温柔又锋利。

像一个人走过泥泞之后,留在天边的签名。

我关了台灯,只留了屏幕的光。

然后低下头,继续画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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