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叫顾衍,今天二十二岁。
生日这天,我只想安安静静吃顿饭。
许诺和沈鹿来了。
许诺提着蛋糕,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围裙都没解,说是刚从厨房赶过来的。
沈鹿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瓶红酒,脸上带着点不自在的笑。
这两个女孩,一个温柔似水,一个清冷如霜,从幼儿园开始就跟我绑在一起。
二十年了。
别人都说我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男人,左拥右抱两个大美女。
我笑笑,从来没多想过。
她们是我最好的朋友,仅此而已。
“顾衍,许愿吧。”许诺把蛋糕推到我面前,烛光照着她的脸,柔得不像话。
“许什么愿?”
“当然是脱单啊。”沈鹿冷不丁开口,语气淡淡的。
我吹了蜡烛,没许愿。
许诺切蛋糕,沈鹿倒酒。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喝了一口。
酒味有点冲,但我没在意。
又喝了一口。
“今天的酒怎么这么上头?”我摇了摇脑袋,太阳穴开始突突跳。
许诺笑着说没事,让我少喝点。
沈鹿没说话,端着杯子抿了一口。
我注意到,她的杯子里几乎没少。
第三口下去,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不对劲。
我撑着桌子站起来,腿一软,整个人往后倒。
许诺一把扶住我,手心滚烫。
“顾衍,你没事吧?”她的声音在耳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对,不是不易察觉。
是我能清清楚楚感受到她在抖。
然后,脑子里炸开了一道声音。
不是从耳朵传进来的。
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的。
“药效比预想的快,他应该快撑不住了。沈鹿,你准备好了吗?”
这是许诺的声音。
但她的嘴没动。
我瞳孔猛缩。
紧接着,第二道声音灌了进来。
冷,淡,带着一丝紧绷。
“我准备好了。但是许诺,你确定这样做没问题?我们攻略他十五年,好感度一直卡在89%,再怎么正常接触也上不去了。”
是沈鹿。
她也没张嘴。
我整个人僵住了。
攻略?
好感度?
89%?
什么意思?
脑子里嗡嗡作响,两道心声交替涌进来,像拧开了一个关不上的水龙头。
“系统说了,只要我们任意一个攻略成功,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还能满足每人一个愿望。十五年了,我真的等不了了。”许诺的心声带着一丝焦躁。
“我也等不了了。”沈鹿的心声顿了一下,“那就按计划来。今晚你先上,如果你没成功,明晚我来。”
“好。”
我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她们在讨论谁先爬我的床。
她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们靠近我,是为了完成某种任务。
二十年的感情,是假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但身体越来越热,药效在血液里横冲直撞,理智正在被一点点吞噬。
许诺扶着我往卧室走,手指扣着我的手腕,力道比平时大。
“顾衍,你喝多了,去床上躺会儿。”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蜜。
脑子里的心声却是另一副面孔。
“快了,再忍一会儿。只要今晚成了,好感度就能突破90%,系统就会判定攻略成功。十五年,我终于能回家了。”
我被放倒在床上。
天花板在旋转。
许诺坐在床边,手搭上我的胸口。
“顾衍,你热不热?我帮你把外套脱了。”
热。
不是因为酒。
是因为药。
是她下的药。
我攥紧了床单。
指节发白。
“许诺。”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嗯?”
“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她的手僵住了。
脑子里的心声瞬间炸裂。
“怎么回事?药效应该已经很强了,他居然还能理智地赶我走?不对,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沈鹿的心声紧跟着响起来,从客厅的方向。
“冷静,许诺。他可能只是习惯性客气。你再试试。”
许诺深吸一口气,笑容重新挂上脸。
“顾衍,你一个人我不放心。万一你难受呢?我就坐这儿看着你,行不行?”
我偏过头,看着她。
烛光从客厅漏进来,照着她半边脸,温柔的轮廓下藏着我从没见过的算计。
二十年。
一起上幼儿园。
一起上小学。
中学。
大学。
每次我生病,许诺熬的粥。
每次我失落,沈鹿递过来的那杯热牛奶。
我以为那是真的。
全是假的。
不,也许不全是假的。
但此刻,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我闭上眼。
“出去。”
声音不大,但很硬。
许诺的手从我胸口收了回去。
安静了三秒。
然后她站起来,走了出去。
门带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她的心声。
“失败了。好感度没有任何变化。还是89%。”
客厅里,沈鹿的心声接上来。
“我就知道。许诺,你太急了。他这个人,越逼越退。”
“那你来?”
“明天晚上,我来。用我的方式。”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药效在退,但脑子里的声音退不掉。
我发现,不止是她们的心声。
隔壁的邻居在骂老婆。
楼下的外卖员在想着跑完这单就收工。
对面阳台的老太太在念叨她儿子三个月没回家了。
所有人的心声。
全部涌进来。
像一千个人同时在我耳边说话。
我捂住头,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这不是天赋。
这是惩罚。
还是补偿?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从今晚开始,没人能在我面前撒谎了。
一个都别想。
第二天。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起床,洗脸,刷牙,出门买早餐。
许诺已经在厨房了,系着围裙在煎蛋。
“醒啦?昨晚睡得好不好?”
嘴上在问我睡得好不好。
脑子里想的是:“他应该什么都不记得了吧?药效过后会有短暂失忆的副作用。”
我笑了笑。
“睡得挺好。就是酒量太差,以后少喝。”
许诺松了口气。
心声传来:“太好了,他不记得了。”
沈鹿从她的房间出来,头发还湿着,穿着宽大的白T恤,锁骨上挂着水珠。
“早。”
她朝我点了下头。
面上冷淡如常。
心声却是另一番景象。
“今天晚上就看我的了。许诺那种直球方式对顾衍没用,他吃软不吃硬。我得制造一个让他主动靠近我的场景。”
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
表面波澜不惊。
脑子里把她们俩的计划听了个底朝天。
吃完早饭,我说出去一趟。
许诺说早点回来。
沈鹿没抬头,心声却跟了出来:“他会去哪?以前生日第二天他都会去河边坐会儿,今天应该也是。”
她对我的了解,精确到习惯。
十五年的跟踪观察,不是白来的。
我没去河边。
我去了一趟药店。
昨晚那杯酒里的东西,我需要知道是什么。
但更重要的是,我要弄清楚这个读心的能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走在街上,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路过的白领在想今天的报表。
卖煎饼的大爷在盘算这个月的摊位费。
牵着狗的女孩在想前男友的朋友圈。
太吵了。
我按了按太阳穴,试着集中注意力。
发现了一个规律。
距离越近,心声越清晰。
超过大概二十米,声音就模糊成一片嗡嗡声。
十米以内,字字清楚。
五米以内,连对方脑海中闪过的画面我都能看到。
比如此刻,药店的收银员正在想下班后去吃什么,脑子里浮现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
我买了一盒解酒药和一瓶矿泉水,走出药店。
站在街边,深吸一口气。
冷静下来。
读心术。
有效范围二十米。
没有冷却时间,但持续使用会头疼。
信息量越大,头越疼。
这是代价。
我接受。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只有一个。
许诺和沈鹿到底是什么人?
她们嘴里的“系统”是什么?
她们要回去的“原来的世界”又是什么?
我不动声色,回了家。
下午,许诺出门买菜。
沈鹿说去图书馆。
家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把二十年来所有不对劲的细节一条条捋出来。
第一,许诺和沈鹿同时出现在我生命里,时间点是幼儿园中班。转学,同一天。当时我只觉得巧。
第二,从小到大,不管我搬家、转学,她们都会跟过来。理由总是天衣无缝。许诺说她爸工作调动。沈鹿说她妈喜欢这边的学区。
第三,她们对我的好,无微不至,但从不越界。准确地说,是卡在一条线上。比朋友近,比恋人远。
八十九。
好感度89%。
不是她们不想越界。
是我不让。
我从没对她们动过心。
不是因为她们不好。
而是我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差的那一点,叫做“真实”。
她们的温柔是精心计算过的。
每一次关心,每一次体贴,都是为了把那个数字往上推。
我闭上眼,靠在沙发背上。
胸口闷得透不过气。
二十年。
我最信任的两个人。
是NPC在攻略我。
不对,反过来了。
我才是她们眼中的NPC。
不,连NPC都不如。
我是一个任务目标。
一个用完就扔的跳板。
晚上七点,沈鹿回来了。
许诺在厨房做饭,喊我们吃饭。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和过去二十年的每一顿饭一样。
许诺夹菜给我,笑着说多吃点。
沈鹿低头吃饭,偶尔抬眼看我一下。
我听着她们的心声。
许诺在想:“今晚沈鹿要行动了,我有点紧张。万一她成功了,我们是不是马上就能回去?我有点舍不得这里的食物。”
沈鹿在想:“八点半。等许诺睡了,我去他房间。不能太刻意,要制造一个自然的接触场景。假装做噩梦,去敲他的门。他这个人,看到女孩子哭就会心软。”
我扒了口饭。
做噩梦。
敲门。
哭。
心软。
很好,计划很周密。
可惜。
我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沈鹿。
“沈鹿。”
“嗯?”
“你今晚别来我房间。”
筷子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沈鹿的脸僵了。
许诺端菜的手停在半空。
空气凝固了整整三秒。
沈鹿的心声像被雷劈了一样:“他怎么知道?!不可能,昨晚的事他应该完全不记得了,药效绝对没问题,难道是许诺告诉他的?”
许诺的心声同时炸开:“沈鹿你干什么了?是不是白天就露馅了?不是说好了要自然吗?”
她们的心声在互相甩锅。
但脸上都挂着完美的表情管理。
沈鹿放下筷子,语气平淡:“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去你房间。”
许诺也笑了:“对啊顾衍,你想什么呢。”
我没笑。
“昨晚你们在酒里下了什么,我全都知道。”
餐桌底下,许诺的手在抖。
沈鹿的瞳孔缩成针尖。
但她们脸上的表情只是微微一变,训练有素。
“顾衍,你说什么呢?”许诺笑着摇头,“昨晚你喝多了,我扶你回房间的,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们。
“我记得每一个字。”
沈鹿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手很稳,但她的心声出卖了她。
“不可能。那个药的副作用是百分之百的短期失忆,不会有例外。除非他的体质发生了某种变异。等等,他刚才说的是‘每一个字’?我们昨晚没有说出声的那些话,他也听到了?”
“读心术。”沈鹿的心声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他获得了读心术。”
许诺还在嘴硬。
“顾衍,你是不是做噩梦了?要不要我给你煮碗姜汤?”
“许诺。”
我看着她。
“你想回去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许诺的脸终于白了。
彻底白了。
不是化妆品那种白。
是血色褪尽的白。
她的心声变成了一片空白,像死机了一样。
三秒后才重新启动。
“完了。”
这是她脑子里唯一的两个字。
沈鹿把水杯放下。
她比许诺冷静。
“顾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
我站起来,把碗筷收了。
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我要出门一趟,可能要几天。你们不用等我。”
我没有回头。
身后,两道心声同时响起。
许诺的心声带着哭腔:“他全都知道了。怎么办沈鹿,怎么办?十五年,全白费了吗?”
沈鹿的心声冰冷:“冷静。他知道了又怎样。他不可能摆脱我们。系统不允许目标脱离监控范围。他走不掉的。”
我关上厨房的门。
走不掉?
我倒要看看,谁走不掉。
【第二章】
我没有立刻离开。
不是走不了。
是我要先弄清楚一些事情。
比如,读心术的边界在哪里。
比如,她们嘴里的“系统”到底有什么限制。
比如,这二十年,她们到底在我身上花了多少心机。
当晚,我锁了房门。
躺在床上,闭着眼,把意识展开。
二十米范围内,所有心声像调频广播一样涌进来。
楼下住户在打游戏,心里骂队友是废物。
隔壁在追剧,女主角被男配气到心声里全是脏话。
许诺在她的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声断断续续的。
“十五年了。我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才七岁。在这里读了十五年的书,吃了十五年的饭,交了十五年的作业。为了一个任务。为了攻略一个男人。值得吗?”
“但如果不完成任务,我永远回不去。我妈还在等我。她以为我只是去参加一个三天的实验。三天。对她来说可能已经过了三天了。但对我来说,是十五年。”
“我好想回家。”
我的手在黑暗中握紧。
又松开。
她想回家。
那她靠近我的一切温柔,到底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任务。
答案其实我已经知道了。
89%。
好感度89%。
这个数字不是我对她的。
是她对我的。
不对。
好感度是谁对谁的?
我坐了起来。
昨晚的心声里,许诺说的是“我们攻略了他十五年,好感度一直卡在89%”。
攻略的对象是我。
那89%是我对她们的好感度。
也就是说,她们有某种方式可以量化我的情感。
而我对她们的情感,始终差那一步,怎么都到不了90%。
因为我的直觉一直在告诉我,有什么不对。
二十年的友谊里,那1%的违和感,我说不清楚,但它一直在。
现在我知道了。
那1%叫做“你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躺回去,转向另一个方向。
把意识延伸到沈鹿的房间。
她没睡。
在窗边坐着。
心声比许诺平静得多,但内容让我后背一凉。
“读心术。他居然觉醒了读心术。按照系统的设定,这个世界的人不应该拥有超自然能力。除非触发了特殊事件。特殊事件的触发条件是什么?是我们的药?还是别的什么?”
“不管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他知道了多少。如果他只是昨晚偶然听到了一些,那还能补救。但如果他能持续读心,那我们的一切计划都会暴露。”
“最坏的情况。他拒绝我们。好感度暴跌。任务失败。我们永远困在这个世界。”
“不行。”
“绝对不行。”
“就算用最极端的手段,我也要完成任务。”
最极端的手段。
我的手指在床单上收紧。
什么叫最极端的手段?
沈鹿的心声继续往下走,但后面的内容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情绪流,没有具体的画面和语言。
她在刻意压制自己的思维。
或者说,她在防备什么。
有意思。
她们对“读心术”这件事已经有了警觉。
沈鹿这个人比许诺难缠太多了。
许诺是直球型的,情绪外露,容易慌,心声乱得像菜市场。
沈鹿不一样。她冷,她稳,关键时刻能压住自己的念头。
如果说许诺是摆在明面上的蜜糖。
沈鹿就是藏在暗处的刀。
这一晚,我没有再听下去。
头已经开始疼了。
持续高强度读心的代价正在兑现。
太阳穴像有人在拿针扎,一下一下,频率越来越密。
我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有正事。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一个背包。
出门前,许诺追出来。
“顾衍,你去哪?”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心声是:“别走,你走了我去哪找你?系统要求不能离开目标超过72小时,否则任务会判定脱离,好感度直接清零。”
72小时。
三天。
记住了。
“去趟外地,朋友那边有点事。”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的。”
“几天回来?”
“不一定。”
许诺咬了下嘴唇。
沈鹿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斜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杯咖啡。
没说话。
心声却在飞速运转。
“他在试探我们。故意制造分离场景,看我们的反应。别急,让他走。72小时内他一定会回来。不,不是他会回来。是我们不能让他走超过72小时。如果到了第三天他还没回来,我必须去找他。”
我背起包,朝门口走。
经过沈鹿身边的时候,她开口了。
“路上注意安全。”
四个字,淡淡的。
和过去二十年说的每一句关心一模一样。
但我现在知道了,这四个字背后的意思是“别跑太远,我追不上”。
我笑了一下。
“放心。”
出了门,我没有去任何朋友那里。
我去了医院。
不是看病。
是去测试。
医院是人口密度最高的地方之一,各种极端情绪交汇。恐惧、焦虑、希望、绝望,全在这一栋楼里。
我要测试读心术在高密度环境中的表现。
走进门诊大厅的那一刻,声音像海啸一样灌进来。
“我的报告怎么还没出来,是不是有问题?”
“老婆别担心,医生说了只是普通发炎。”这个人嘴上说着安慰,心声里却是“万一是恶性的怎么办,手术费哪来。”
“挂个号要排两小时,早知道去私立了。”
“孩子烧到39度了,快点,快点。”
太吵了。
比昨天在街上还吵十倍。
我的太阳穴瞬间开始跳。
但我忍住了。
一层一层往里走。
急诊区。
心声更密集,更尖锐。
“救命,我不想死。”
“这个伤口必须马上缝合,护士呢,护士在哪。”
“家属签字,快,ICU床位不等人。”
我在急诊区的走廊上站了三分钟。
得出了第二个结论。
情绪越强烈的人,心声越清晰,传播距离越远。
普通人的心声在二十米外就模糊了。
但急诊室里那个正在抢救的病人,他的心声在三十米外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因为他在害怕。
极度的害怕,能让心声穿透距离的限制。
反过来说,情绪越平静的人,心声越难捕捉。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沈鹿能压住自己的念头。
她的情绪控制能力极强。
接近冷血。
我走出医院,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
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所有发现记下来。
有效范围:常规二十米,极端情绪可扩展到三十米以上。
清晰度:距离越近越清晰,五米内可接收画面。
持续时间:无限制,但长时间使用会引发头痛,强度递增。
限制条件:无法读取情绪极度平静者的深层思维。
代价:每日持续使用超过三小时,头痛将达到不可忍受的程度。
我合上手机。
三小时。
每天三小时的窗口期。
够了。
对付两个女人,够了。
我站起来,准备回去。
是的,我不会跑。
跑了,我什么都弄不清楚。
她们是什么人。
“系统”是什么。
她们口中的“原来的世界”是什么。
她们对我做了什么。
以及,二十年来,我的人生里还有多少东西是被她们操纵的。
这些答案,只有留在她们身边才能拿到。
而且。
我攥了攥拳头。
72小时的限制,不只是对她们的。
也是对我的。
如果好感度归零,那她们的任务就彻底失败了。
失败了会怎样?
她们会被困在这个世界?
还是会消失?
我不知道。
但不管答案是什么,我需要掌握主动权。
不是被攻略。
是反攻略。
回到家的时候,才下午三点。
许诺正在客厅看电视,看到我回来,眼睛亮了一下。
“这么快?不是说要去几天吗?”
“朋友那边事情处理完了。”
“哦。”她笑了,心声里一片轻松。“还好,他没有真的离开。”
沈鹿在自己房间,门关着。
我没去敲。
但她的心声从门缝里飘出来。
“回来了。比我预计的快。说明他不是在逃避,是在试探。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聪明。不能再用常规手段了。”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坐在桌前,开始想下一步。
首先,我不能让她们知道我随时都能读心。
这是我唯一的底牌。
如果她们知道了读心术是持续性的,她们会想办法反制。沈鹿已经开始刻意压制心声了,如果她练得更熟练,我能获取的信息就越来越少。
所以,我要装傻。
装作“只是昨晚偶然听到了一些”。
装作“那种能力已经消失了”。
让她们放松警惕。
然后,在她们放松的时候,一点一点地把所有秘密从她们脑子里掏出来。
其次,我需要打破89%的平衡。
好感度89%,这个数字卡了十五年。
如果我让它往上走,超过90%,她们的任务就完成了。她们就会离开。
到那时候,我什么都来不及知道。
所以,我不能让好感度上升。
但如果我刻意让它下降,下降到某个临界值以下,会触发什么机制?
任务失败?
惩罚?
我需要更多信息。
晚饭的时候,我主动做了饭。
许诺很惊讶。
“顾衍你今天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心血来潮。”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
我没提昨晚的事。
没提读心的事。
没提任何跟“系统”“攻略”“回去”有关的事。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许诺的心声松下来了。
“他应该是选择性遗忘了。也许读心术只是短暂的。他今天没有任何异常表现。好,就当那些话他已经忘了。”
沈鹿的心声比许诺谨慎。
“不确定。先观察三天。如果三天内他没有再表现出读心的迹象,就说明那种能力确实是短暂的。”
三天。
好。
三天我什么都不做。
三天后,你们会彻底放松。
然后,游戏才真正开始。
吃完饭,沈鹿在洗碗。
我端了杯水走过去,靠在厨房门口。
“沈鹿。”
“嗯。”她没回头。
“昨晚的事,我想了想,应该是我喝多了说胡话。你别往心里去。”
她的手顿了一下。
水龙头哗哗的响。
然后她说:“没事。你喝醉了嘛。”
心声传过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他自己给了台阶。好,就顺着这个台阶下。”
我转身离开厨房。
嘴角勾了一下。
不是笑。
是确认。
确认她们上钩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表现得像过去二十年一样正常。
甚至比正常更正常。
我主动帮许诺提菜,陪沈鹿去书店。
许诺的好感度在我的配合下似乎不再是焦虑的源头。
沈鹿也渐渐放下了戒备。
到第三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沈鹿坐在我旁边。
她破天荒地没有保持一个沙发垫的距离。
而是坐得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
薄荷。
我没动。
沈鹿也没说话。
但她的心声像一面打碎的镜子,碎片里映着各种念头。
“好感度87%。掉了两个点。他那天说了那些话之后,好感度就开始掉了。不行,我必须补回来。”
“怎么补?常规方式已经到极限了。十五年的陪伴、关心、照顾,全都堆在89%上不去。现在连维持都做不到了。”
“除非制造一个极端场景。让他必须依赖我。比如,危险。”
我的瞳孔微微一缩。
危险。
她要制造危险。
让我必须依赖她。
这就是她说的“最极端的手段”。
我没看她。
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屏幕上在放一个无聊的综艺,嘉宾在假笑。
而我身边这个坐了二十年的女孩,正在心里盘算如何把我推进一个陷阱。
好。
你想玩。
那就玩。
我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沈鹿。”
“嗯?”
“你怕不怕鬼?”
她愣了一下。“不怕。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换了个恐怖片台。”
“哦。”
沉默。
电视里女鬼从镜子里爬出来,BGM阴森森的。
沈鹿没有任何反应。
但她的心声暴露了一切。
“他在试探我。绝对是在试探。他问我怕不怕鬼,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只是随口一说?不对,顾衍从来不随口说话。”
“冷静。不要自己吓自己。他已经三天没有表现出读心的迹象了。能力是短暂的,已经消失了。”
“但我还是不放心。”
许诺从房间里出来,看到电视上的恐怖片,尖叫了一声,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
“顾衍你干嘛看这个!我最怕这种了!”
她整个人挂在我胳膊上,脸埋在我肩膀上。
心声是:“太好了,制造身体接触的机会。好感度会不会回升一点?”
沈鹿看了许诺一眼。
心声里冷得像冰。
“又来。许诺永远就这一套。身体接触,撒娇,示弱。低级。但偏偏对大多数男人有效。”
“可惜,对顾衍没用。十五年了,他的好感度从来没因为身体接触上升过。”
我用空着的那只手拿起遥控器,换回了综艺。
“行了行了,不看了。”
许诺松开我,但还是挨得很近。
沈鹿站起来,去倒水。
经过我身后的时候,她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肩头。
像不经意的。
但她的心声告诉我,这一下精确到毫米。
“触觉锚定。在他潜意识里植入我的存在感。每天一次,不多不少。”
我看着电视,面无表情。
心里却在笑。
触觉锚定?
潜意识植入?
你们把我当实验对象研究了十五年。
连我的生理反应模式都摸透了。
可惜啊。
你们漏算了一样东西。
我现在能听到你们的每一个念头。
你们的每一步棋,在我面前都是明牌。
而我的底牌,你们永远看不到。
这场游戏。
从今晚开始。
我做庄。
【第三章】
第四天。
一切风平浪静。
但我知道,暴风雨在酝酿。
因为昨晚临睡前,沈鹿的心声里出现了一个关键词。
“溺水。”
她计划在这周末的河边野营中制造一场意外。
让我“落水”,然后她来“救”我。
英雄救美反过来。
美救英雄。
在极端求生场景下,人的情感防线最脆弱。
这是她的原话。
不,是她的心声原话。
我在备忘录里记下这个计划,然后删掉。
不能留痕迹。
周四下午,许诺在客厅兴高采烈地提议。
“周末去河边野营吧!天气预报说周六天气特别好,我们好久没出去玩了。”
她跳起来的样子很可爱。
心声里是早就排练好的台词:“沈鹿让我提的。她说要自然,不能让顾衍觉得是她主导的。”
沈鹿靠在沙发上翻书,头都没抬。
“随便。”
心声:“许诺的演技进步了。”
我想了三秒。
“行啊。”
周六早上,三个人开车去了城郊的河边。
许诺坐副驾驶,全程在放歌。
沈鹿坐后排,看着窗外,安静得像一截影子。
我开着车,一边听歌,一边听她们的心声。
许诺在想:“河边的地形我已经勘察过了,下游有个水潭,水深但水流不急,不会有真正的生命危险。沈鹿说下午两点左右动手。”
沈鹿在想:“风速正常。水温大概十五度。他下水后体温会快速下降,意识模糊的时候我跳下去救他,这个过程中必须有大面积的肢体接触。求生本能会让他抓住我,这种原始的依赖感能绕过他的理性防线。”
我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
连水温都算了。
十五度。
冷水入体的那种刺骨,加上溺水时的窒息恐惧。
她们要利用死亡边缘的恐惧,来强行撬开我的心防。
我深吸一口气。
到了河边。
许诺撑帐篷,手忙脚乱的,钉子锤歪了三根。
沈鹿在一旁烧水泡茶,动作行云流水。
我搬东西。
中午吃了烧烤。
许诺烤糊了两串肉,沈鹿面无表情地啃完了。
下午一点半。
许诺说要去上游拍照。
心声是:“按计划撤离。把空间留给沈鹿。”
沈鹿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
“顾衍,水挺凉的,过来试试。”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河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
沈鹿的脚在水里轻轻划着,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侧过头看我。
逆光。
她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色。
说实话,很好看。
“你在想什么?”她问。
“没想什么。”
“你最近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她收回目光,看着水面。“就是感觉你在防着什么。”
她的心声和嘴上说的完全一致。
这是第一次。
我愣了一下。
“或者说,防着谁。”她补了一句。
依然表里如一。
沈鹿在这一刻没有任何隐藏。
她真的在好奇。
也真的在试探。
但不是那种精心设计的试探,而是一种本能的直觉。
“没有。”我说。
“真的?”
“真的。”
她没再追问。
沉默了一分钟。
然后她站了起来。
“往下游走走?”
来了。
我跟着她沿着河岸往下游走。
河面变宽,水流变缓,两侧是高高的芦苇。
走了大概五百米,到了那个水潭。
沈鹿站在潭边的大石头上,往下看。
“这儿挺深的。”
她的心声开始加速运转。
“就是这里。现在让他靠近边缘。石头上有青苔,很滑。只要稍微推一下,或者不用推,引导他站到那块最滑的石头上就行。”
我扫了一眼地面。
确实,右边那块石头上绿油油一片。
踩上去必滑。
沈鹿朝那块石头的方向走了两步,回头朝我伸手。
“过来看,这个角度能看到水底。”
我没动。
“沈鹿。”
“嗯?”
“你想让我踩那块石头滑下去,然后你跳下来救我,对吧?”
空气死了。
彻底死了。
连河水的声音都像被按了静音键。
沈鹿的脸从侧脸转成正脸,表情从微笑定格成空白。
她的心声在零点一秒内切换成了最高防御模式。
但来不及了。
我已经说出来了。
“你们选这个水潭不是巧合。水深两米左右,水流缓,不会真出人命,但足够制造濒死体验。十五度的水温会让我在入水后三十秒内失去大部分行动能力。你跳下来救我的时候,大面积的肢体接触加上求生本能的依赖感,可以绕过我的理性防线。”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沈鹿的瞳孔里。
她的嘴唇开始发白。
不是冷的。
是被拆穿的恐惧。
“顾衍。”
她的声音很轻。
“你到底是什么?”
“你的任务目标。”我说。“不过是一个会读心的任务目标。”
沈鹿后退一步。
脚踩在青苔上。
滑了。
不是计划中的。
是真的滑了。
她的身体往后仰,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没抓到任何东西。
我的身体比脑子快。
一步跨过去,右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用力一拽。
她整个人被拉回来,撞进我怀里。
两个人摔在石头上。
我的后背磕在岩壁上,闷哼一声。
沈鹿趴在我胸口,喘着粗气。
安静了整整十秒。
然后我听见了她的心声。
不是计算。
不是计划。
不是策略。
是一句话。
“他救了我。”
后面跟着一片空白。
长长的空白。
然后:“好感度变化,上升1%。当前88%。”
88%。
反而从87%上升了。
不是因为我计划了什么。
是因为一个本能的动作。
我扶着石头坐起来,后背疼得厉害。
沈鹿从我身上起来,蹲在一旁,低着头。
头发遮住了脸。
“谢谢。”
声音很小。
和心声一致。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表里如一。
我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站起来。
“回去吧。许诺该找我们了。”
沈鹿没动。
“顾衍。”
“嗯。”
“你说的那些,读心什么的,是真的吗?”
我背对着她。
河风吹过来,芦苇沙沙响。
“你觉得呢?”
沉默。
“如果是真的。”她的声音更小了。“那你一定很讨厌我们吧。”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讨厌?
二十年的感情,哪怕有计算的成分,哪怕是任务驱动的。
它也确实存在过。
许诺熬的粥是真的热。
沈鹿递的牛奶是真的暖。
那些东西是假的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们靠近我的起点是假的。
而起点如果是假的,过程再真,终点也真不了。
“走了。”
我迈开步子。
身后传来沈鹿站起来的声音。
她跟了上来。
没再说话。
一路走回营地,许诺已经回来了。
看到我们,笑着挥手。
“你们去哪了?我拍了好多照片,给你们看。”
她举着手机跑过来。
心声是:“沈鹿这表情不对。计划失败了?”
沈鹿走过许诺身边,低声说了句:“晚上说。”
许诺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复。
我装作没听见。
当晚在帐篷里。
两个帐篷,许诺和沈鹿一个,我一个。
距离大概五米。
正好在读心范围内。
我闭着眼,听。
许诺的心声先炸开。
“什么?!他能读心?他一直都能?那他这几天的正常表现全是装的?”
沈鹿的心声很冷。
“压低声音。哪怕他现在可能在听。”
“怎么压低声音?这是心声,不是说话!”
“控制你的思维。不要发散。只想你接下来要做的动作。倒水。喝水。躺下。闭眼。只想这些。”
许诺在努力。
但她的心声像漏水的水管,堵了一处漏三处。
“完了完了完了,那我们之前想的所有东西他都知道了?下药的事?攻略的事?系统的事?好感度的事?”
“不确定他知道多少。但从他今天的表现来看,至少知道了溺水计划的全部细节。”
“怎么办沈鹿?怎么办?”
“冷静。”
沈鹿的心声顿了一下。
然后出现了一个我没预料到的念头。
“他救了我。他明知道我要害他,还是救了我。”
“这说明两个问题。第一,他的好感度虽然在掉,但没有跌破某个底线。他在愤怒,但没有恨我们。”
“第二。他是真的在乎我们。哪怕知道了真相。”
“这是最危险的地方。”
“也是最后的机会。”
许诺的心声追了上来:“什么意思?”
沈鹿的心声沉了下去,像潜入深水。
“意思是,如果我们还想完成任务,只剩一条路了。”
“什么路?”
沈鹿的心声停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一行字从她意识深处浮上来。
“不再演了。”
“用真的感情,去面对他。”
许诺的心声一片混乱。
“真的?你是说真的?可是我们是任务执行者,对目标动真感情是大忌。系统手册里明确写了”
沈鹿打断了她。
“系统手册也写了,好感度卡在某个数值不动,唯一的突破方式是双向共振。”
“双向共振是什么意思?”
“不只是他对我们产生感情。还需要我们对他产生真实感情。系统能检测到虚假的情感。这就是为什么十五年了,89%这个数字纹丝不动。”
“因为我们一直在演。而他感受得到。”
帐篷外的风呼呼地吹。
河水在远处哗哗地流。
我躺在睡袋里,盯着帐篷顶上的影子。
双向共振。
真实感情。
她们对我不是没有感情。
而是感情里掺了太多杂质。
任务、系统、回家的渴望。
这些东西像沙子一样混在她们的温柔里。
而我,从第一天起就尝到了那种沙粒感。
所以89%。
永远差那一步。
沈鹿说得对。
要过那一步,得先把沙子过滤干净。
问题是。
她们能做到吗?
还是说,这又是一个新的策略?
用“真诚”的外衣包装一次更高级的攻略?
我翻了个身。
不知道。
但我会继续听。
听到答案为止。
【第四章】
从河边回来之后,一切都变了。
不是大张旗鼓地变。
是那种地基松动、墙壁出现裂缝的变。
许诺不再刻意对我好了。
以前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做早餐,雷打不动。
回来之后的第一个早上,我起床走到厨房,灶台是冷的。
许诺八点才从房间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红。
“没做早餐,我去买。”
声音哑哑的。
心声是一片混沌的低气压。
“系统提示好感度降到86%了。还在跌。每天都在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沈鹿说不要再演了,可不演,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了。”
“十五年来我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按剧本走的。现在让我撕掉剧本,我连怎么正常说话都忘了。”
她提着豆浆和油条回来,放在桌上。
没有摆盘。
没有把油条掰成小段放进我碗里。
没有笑着说“趁热吃”。
就那么往桌上一搁,自己坐在对面,低头喝豆浆。
沈鹿更明显。
她不再制造任何身体接触。
以前每天一次的“触觉锚定”消失了。
坐沙发保持一臂距离。
吃饭的时候专注自己的碗。
话也少了。
不是刻意的冷漠,是一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尴尬。
她的心声每天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不要想战术。不要想好感度。不要想系统。你就是沈鹿。他就是顾衍。正常相处。”
但什么是正常?
十五年来都不正常的两个人,突然要正常。
就像一个演了十五年戏的演员,突然被告知“现在做自己”,却发现自己早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看着这一切发生。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有一点荒诞。
有一点讽刺。
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心酸。
周一晚上。
我在客厅看书。
许诺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突然水声停了。
然后是碗碎裂的声音。
我放下书走过去。
许诺蹲在地上,捡碎瓷片。
手指被割了一道口子,血珠往外冒。
她没叫痛。
只是呆呆地蹲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指。
心声传过来。
不是疼痛。
是崩溃。
“我好想回家。我好想妈妈。十五年了。她一个人在家等了十五年。不对,在那边可能只过了三天。但对我来说是十五年。我从七岁到二十二岁,都在这个世界。我的童年、我的青春期、我的大学,都给了一个任务。”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顾衍。十五年来所有的喜欢都是任务要求的。但如果全是假的,为什么他受伤的时候我会心疼?为什么他笑的时候我会开心?”
“到底哪些是真的?”
“我不知道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
许诺还在地上蹲着。
血从指尖滴到白色的瓷片上。
红和白。
我蹲下来,把碎片拨开。
从抽屉里拿了创可贴,握住她的手,把伤口贴上。
许诺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疼。
“别用手捡碎瓷片。”我说。
她抬头看我。
眼眶红得快溢出来。
“顾衍。”
“嗯。”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会不会难过?”
她的嘴在问。
心声也在问。
一模一样。
表里如一。
我没有立刻回答。
把地上的碎片扫干净,扔进垃圾桶。
然后站在水池前洗手。
水很凉。
“会。”
一个字。
许诺没哭出来。
但她的心声碎成了一片。
全是眼泪的声音。
我擦干手,走出厨房。
身后传来压抑到极点的抽噎声。
很小。
像怕被人听到。
但她忘了,我什么都听得到。
沈鹿在自己房间里。
门关着。
她的心声比许诺平静得多,但平静的表面下是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
“好感度85%。还在跌。按这个速度,两周后会降到70%以下。70%是系统红线。低于70%,任务判定失败。我们会被强制回收。”
“强制回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十五年的记忆全部清除。回到原来的世界,忘掉这里的一切。忘掉顾衍。”
“我不想忘。”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沈鹿自己都愣了。
她的心声出现了一个长长的空白。
然后:“这是真实的感受,还是系统在操控我?”
又是一段空白。
“不知道。分不清了。”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
闭上眼睛。
头又开始疼了。
今天用读心术的时间已经超过三个小时。
但我停不下来。
因为我第一次,在她们的心声里听到了裂缝。
不是计划的裂缝。
是人的裂缝。
一个在异世界生活了十五年的女孩,开始分不清任务和感情的边界。
另一个在异世界生活了十五年的女孩,发现自己不想忘记一个人。
这些是真的吗?
还是更高级的伪装?
我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确定。
如果连心声都是假的,那这个世界就没有真的东西了。
而我选择相信,心声是一个人最后的诚实。
周三晚上。
沈鹿敲了我的房门。
我打开。
她站在门口,穿着睡衣,抱着枕头。
没有妆。
没有算计好的微笑。
素面朝天,眼下一片青灰。
“睡不着。”她说。
“嗯。”
“能不能在你这儿坐会儿。”
这不是扮猪吃虎。不是触觉锚定。不是什么攻略战术。
她的心声只有一句话,反反复复。
“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我让开了门。
沈鹿走进来,在我的书桌前坐下。
抱着枕头,把下巴搁在上面。
没说话。
我坐回床上,拿起之前没看完的书。
两个人就这么待着。
安静。
十五分钟后,沈鹿的呼吸变得均匀。
她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心声渐渐模糊,变成一些零碎的、没有逻辑的画面。
一片金色的麦田。
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在麦田里朝她招手。
脸看不清。
但沈鹿在梦里喊了一声“妈”。
我放下书。
看着她。
蜷在椅子里,像一只倦了的猫。
二十二岁的沈鹿。
在这个世界活了十五年。
从七岁到二十二岁。
她所有的成长都发生在这里。
在我身边。
哪怕是因为任务。
那也是十五年。
一个人最好的年华。
我起身拿了条毯子,搭在她身上。
没碰她。
回到床上,关灯。
黑暗中,她的呼吸声很轻。
像羽毛落在棉花上。
好感度这个东西,说到底只是一串数字。
数字不会告诉你一个人凌晨三点失眠的时候在想什么。
数字不会告诉你一个人抱着枕头敲你门的时候,鼓了多大的勇气。
数字不会告诉你一个人梦里叫妈的时候,有多想家。
我闭上眼。
脑子里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沈鹿的呼吸。
和远处许诺翻身的声响。
两个从七岁起就被扔进异世界执行任务的女孩。
她们也是受害者。
这个想法第一次冒出来。
我没有推开它。
第二天早上,沈鹿在我的椅子上醒来。
看到毯子,愣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叠好毯子,放在桌上。
“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谢谢。”
声音很轻。
和心声一致。
第三次表里如一。
我数着。
每一次表里如一,都像是她人格上的裂缝在扩大。
任务人格在崩塌。
真实的沈鹿在从裂缝里往外爬。
这是好事吗?
我不知道。
但我决定了一件事。
不再反攻略了。
不再把她们当敌人。
也不当朋友。
我要弄清楚所有真相。
然后做一个决定。
一个关于“要不要原谅”的决定。
和一个关于“好感度到底要不要过90%”的决定。
因为过了90%,她们就能回家。
但也意味着,她们会离开。
永远离开。
这个选择权,在我手上。
它比任何金手指都沉。
【第五章】
我开始主动找她们聊天。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带着目的的对话。
就是聊天。
周四晚上,三个人窝在客厅看一部老电影。
是许诺挑的。
一部讲外星人被困在地球的科幻片。
她挑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
心声是:“我为什么选了这部?这不就是我自己吗?”
电影演到外星人在地球上学会了做饭、交朋友、看日出。
许诺抱着靠枕,看得眼眶发红。
沈鹿面无表情,但心声里有一根弦在发颤。
“他学会了一切,但他不属于这里。这个设定太残忍了。”
我问了一句。
“如果外星人能选,你们觉得他会留下还是离开?”
许诺张了张嘴,没说话。
沈鹿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了我一眼。
“取决于这边有没有值得留下的东西。”
心声和话一致。
第四次。
我点了下头,没接话。
电影散场后,三个人收拾客厅。
我抱着靠枕往沙发上扔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
“你们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多大?”
动作全停了。
许诺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地上。
沈鹿正在折毯子的手指攥紧了绒布。
心声在两个人脑子里同时炸开。
许诺的:“他果然知道一切。”
沈鹿的:“他在给我们机会。让我们主动说。”
安静了五秒。
许诺先开口了。
“七岁。”她低着头,声音很小。“我来这里的时候,七岁。”
沈鹿在她后面补了一句。
“我也是。”
“七岁的小孩,被派到异世界执行任务?”
“不是派。”沈鹿放下毯子,靠在沙发扶手上。“是自愿的。”
“自愿?”
“我们那个世界有一种东西,类似你们说的许愿机制。完成指定任务,可以实现一个愿望。我们两个都有很想实现的愿望。所以申请了。”
“七岁的小孩能有什么愿望值得去另一个世界待十五年?”
许诺的手指绞在一起。
心声先于嘴开口了。
“我妈病了。很重的病。在我们那个世界治不好。系统说如果完成任务,可以把她治好。”
然后她说出来了。
一字不差。
和心声完全一致。
“你呢?”我看向沈鹿。
沈鹿的心声出现了一道裂痕。
像碎玻璃上又被踩了一脚。
她的嘴抿成一条线。
“我的愿望你不用知道。”
心声也是同一句话。
表里如一。但这次是防御性的表里如一。
她不想让我知道。
连在心里都不愿想。
她在压制。
“行。”我没追问。
许诺松了口气。
沈鹿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心声从防御中泄露出一丝。
只有一个词。
“爸爸。”
然后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关上的门。
许诺在七岁的时候,为了救妈妈,去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沈鹿在七岁的时候,为了跟“爸爸”有关的某个愿望,做了同样的选择。
七岁。
我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在楼下跟小孩抢秋千。
在幼儿园画简笔画,太阳永远是红色的,草永远是绿色的。
而她们七岁的时候,已经在另一个世界开始了一场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任务。
十五年。
一个人最珍贵的成长期。
她们把这些全部搭在了我身上。
就算这是任务。
十五年的付出也是真实的重量。
周五白天,我出去办事。
不是试探。是真的有事。
大学的毕业论文答辩快到了,导师催我改终稿。
在学校待了一整天,改论文改到头昏脑涨。
回家的路上,在地铁里,读心术自动开启。
地铁很挤,心声像一锅煮沸的粥。
加班的人在想升职。
恋爱的人在想今晚吃什么。
失恋的人在想为什么。
孤独的人什么都没想,只有白噪音。
我闭上眼,在这些声音里漂浮。
突然,一道熟悉的心声穿过嘈杂。
是许诺的。
距离很远。
远远超过二十米的常规范围。
但我听见了。
因为她的情绪极其强烈。
“系统紧急通知:好感度降至82%,已接近黄色警戒线。目标情感波动异常。系统建议:启动B方案。”
“B方案?B方案是什么?”
“B方案:消除目标的异常能力,恢复至初始状态。具体操作需目标处于深度睡眠,由执行者接触目标太阳穴,激活系统消除协议。”
“消除他的读心术?”
“不只是读心术。消除他对异常事件的所有记忆。包括我们下药、他觉醒能力、他知道我们身份,全部清除。”
“回到生日那天之前的状态。”
我的手攥紧了地铁扶杆。
清除记忆。
让一切归零。
让我重新变成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顾衍。
许诺的心声在犹豫。
“但是,沈鹿说了不再演了。如果清除了他的记忆,我们不就又回到起点了吗?”
“可不清除,好感度一直在跌。再这样下去,两周后就过红线了。到时候不是记忆清除的问题,是我们都回不去了。”
“怎么办?怎么办?”
然后是沈鹿的心声,从更远的地方飘过来,模模糊糊的。
“不用B方案。”
“为什么?”
“因为那是最蠢的选择。”沈鹿的心声冷冰冰的。“他觉醒了一次,就能觉醒第二次。清除记忆只是饮鸩止渴。”
“那怎么办?”
“我说了。用真的。”
“可是好感度还在跌!”
“那就让它跌。跌到他看见我们最真实的样子。最丑的、最自私的、最不堪的样子。如果看完之后他还愿意给哪怕1%的好感度,那个1%就是真的。”
“你疯了。”
“十五年了,许诺。我不想再装了。装不下去了。”
地铁到站了。
我走出车厢,在站台上站了很久。
沈鹿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
把底牌全摊开。
把最丑陋的部分亮出来。
赌我看完之后不会彻底厌恶她们。
这不像策略。
这像破罐子破摔。
也像某种绝望中的真诚。
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
客厅的灯亮着。
许诺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面。
凉了。
“给你留了面。”她说。“不知道你回不回来吃。”
心声是:“他回来了。还好。”
我坐下来,拿筷子挑了挑。面坨了,汤也凉了。
许诺说她可以重新煮。
“不用。”
我端起碗,吃了。
凉面不好吃。
但我吃完了。
许诺看着我吃完最后一口,眼圈又红了。
“顾衍。”
“嗯。”
“系统给我们发了一个B方案。”
我放下碗。
看着她。
她居然主动说了。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听到的?”
“地铁上。”
许诺的手指攥着桌角。
“你知道B方案的内容?”
“消除我的记忆。让一切归零。”
“嗯。”
“你要执行吗?”
许诺摇头。
摇得很用力。
心声和动作完全同步:“不要。我不要。”
“沈鹿也不同意。”
“我知道。”
“那你还问。”
我靠在椅背上。
“因为我想听你亲口说。”
许诺的嘴唇在颤。
“我亲口说。”她吸了吸鼻子,“我不执行B方案。就算任务失败,就算回不去了。我也不要再骗你了。”
心声:一致。
“好感度变化:许诺好感度上升1%。当前83%。”
这不是许诺的心声。
这是一个新的、机械式的播报声。
像系统的声音,通过许诺的意识传递了出来。
上升1%。
因为她说了真话。
因为她选择了不骗我。
我听到这个播报的时候,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不大。
但很清楚。
沈鹿的房间门开了。
她走出来,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手插在口袋里。
看着我们。
没说话。
心声只有一行字。
“你看到了。这就是我们。”
我也看着她。
三个人在灯光下对视。
没有人说话。
这是二十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坦诚。
哪怕这份坦诚还带着裂缝,还带着未愈的伤。
但它是真的。
我端起碗去厨房洗了。
水龙头开到最大。
水声盖住了一切。
包括我自己的心跳。
【第六章】
接下来的一周,家里的气氛变了。
不再是那种精心维护的温馨。
而是一种毛糙的、笨拙的、时不时冷场的真实。
许诺不再五点半起来做早餐了。
她的正常作息是九点醒。
原来十五年来她每天都强迫自己早起四个小时,就为了在我醒来之前准备好一切。
现在她九点出来,顶着一头鸡窝,眼睛都没睁开,直接倒在沙发上。
“谁做饭?”她闭着眼问。
“你昨晚不是说你做吗?”沈鹿从洗手间出来,牙刷还叼在嘴里。
“那是我嘴欠。我不会做。”
“你在这个世界做了十五年饭。”
“那些菜谱全是系统提供的。我自己只会煮泡面。”
沈鹿吐掉牙膏沫。
“那就吃泡面。”
三碗泡面,蹲在茶几前吃。
许诺加了两个荷包蛋,一个煎糊了,蛋黄流了一桌。
沈鹿面无表情地把糊蛋夹走了。
“你不嫌糊?”许诺问。
“热的就行。”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沈鹿对食物几乎没有要求。
十五年来她在我面前表现出的“淡雅品味”,不过是系统设定的人设标签。
真实的沈鹿,是一个能吃三天泡面不皱眉头的人。
许诺的真实面目更让我意外。
她骗了我十五年,说自己不怕虫子。
周二晚上客厅飞进来一只蛾子,她尖叫着跳上了沙发,声音大到楼下邻居敲了天花板。
“你不是说你不怕虫子吗?”
“那是人设!系统说你喜欢大方的女孩!”许诺蹲在沙发上,拿靠枕挡着脸。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七岁的时候在日记里写的!你写‘我觉得不怕虫子的女生很酷’。系统把你从小到大的偏好全分析了,给我和沈鹿各配了一套人设。”
沈鹿靠在门框上。
“我的人设是‘清冷独立知性女性’。”
“挺适合你的。”我说。
“不适合。”沈鹿面无表情。“我真实性格话很多。”
“什么?”
“我在我们那个世界是班里最吵的。比许诺吵十倍。来了这里被系统强制设定成高冷人设,十五年没说过一句废话。你知道这有多憋屈吗?”
我看着沈鹿。
沈鹿看着我。
她的心声里第一次出现了大量的吐槽。
密密麻麻的。
像堵了十五年的水管终于通了。
“你知道高冷人设最痛苦的是什么吗?是你想说‘这个综艺好搞笑’的时候只能说‘还行’。是你想大笑的时候只能微微一笑。是你想大吃一顿的时候只能优雅地夹菜。我压抑了十五年!”
我第一次见到沈鹿话这么多。
不是心声。
是她真的在说。
滔滔不绝。
“你们那个世界到底什么样?”我问。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
许诺看了沈鹿一眼。
沈鹿犹豫了一下,心声在快速衡量。
“该说吗?系统没有限制这部分信息的透露。只是说了不能暴露任务机制的核心。但世界本身的描述应该没问题。”
然后她开口了。
“和这里差不多。但技术更发达。我们有一种装置,可以将意识投射到平行世界。身体留在那边,意识来到这边。但一旦投射,时间流速会不同步。”
“你们那边过了多久?”
“按照时间比,大概三到五天。”
“你们在这边待了十五年,那边只过了三到五天?”
“嗯。”
“那你妈还在等你做完实验回家。”
许诺的嘴角一抖。
“对。她觉得我只是去参加了一个周末体验营。”
周末体验营。
十五年。
“投射过来的时候,会获得这边的实体吗?”
“会。”沈鹿说。“意识到达后,系统会在这个世界构建一个身体。这个身体和那边的我们生理结构完全一致,但会从这边的婴幼儿阶段开始生长。所以我们是以七岁孩童的状态出现在你身边的。”
“也就是说,你们这边的身体是真实的。”
“是。会饿、会渴、会受伤、会生病。”
“会死吗?”
许诺打了个哆嗦。
沈鹿的心声出现了一丝波动。
“理论上,如果这边的身体死亡,意识会被强制回收到那边。但系统手册上有一行小字,说极端情况下可能导致意识损伤。”
“什么程度的损伤?”
“失忆。人格改变。最坏的情况,植物人。”
客厅安静了很久。
外面在下雨。
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你们两个七岁的小孩,知道这些风险还来了?”
许诺低下头。
“我妈快死了。”
沈鹿的手攥紧了口袋。
“我爸已经死了。”
她的心声终于没有压住。
“我的愿望是让他活过来。”
这句话像一颗石头,砸进我心里。
沈鹿七岁。
爸爸死了。
她从那个世界来到这里,用十五年的人生去完成一个任务。
只为了让爸爸活过来。
而任务的内容,是让一个叫顾衍的男人爱上她。
我看着沈鹿。
她没哭。
但下颌线绷得像一把弓。
“所以你必须成功。”
“是。”
“你不能失败。”
“不能。”
“那你之前说‘不再演了’,是疯了还是想通了?”
沈鹿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
“都有。”
她的心声和嘴同步。
“十五年来我都在演一个不是我的人。我活得像一个精密的机器。每一个微笑、每一个眼神、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是系统计算出来的最优解。”
“我累了。”
“如果连用真实的自己都拿不到那1%的好感度,那这个任务本身就不应该完成。”
“如果我的真心值不了那1%,我认。”
雨声更大了。
窗户上的水痕模糊了外面的灯光。
许诺在旁边,泪珠一颗一颗掉在手背上。
无声。
我站起来。
走到窗边。
背对着她们。
雨幕在眼前铺开。
我的脑子里在算一笔账。
一笔十五年的账。
她们欠我一个真相。这个债,现在开始还了。
我欠她们什么?
什么都不欠。
但那不代表我什么都没收到过。
十五年的陪伴,哪怕开头是假的。
十五年的早餐、牛奶、生日蛋糕、雨天的伞和生病时的粥。
这些东西,是假的吗?
如果一个人为了完成任务而照顾你十五年,那这份照顾的价值因为动机的不纯就归零了吗?
我不这么认为。
动机是脏的。
但行为是真的。
我转过身。
“许诺、沈鹿。”
两个人抬头看我。
“好感度那个东西,到底怎么算的?”
许诺愣了一下,心声在搜索。
沈鹿先回答了。
“系统根据目标的生理指标和潜意识信号综合计算。心跳、皮肤电导、瞳孔变化、潜意识中的情感权重。简单说,你对我们越信任、越依赖、越在意,数值越高。”
“它能被伪造吗?”
“不能。这是你的身体在自主反应。你骗不了系统,我们也骗不了。”
“也就是说,89%那个数字,是我真实的感情。”
“是。”
“那它为什么卡在89%,上不去?”
沈鹿沉默。
许诺的心声替她回答了。
“因为你的潜意识一直在排斥什么东西。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那个违和感占了11%的负权重,把好感度死死锁在89%以下。”
“现在呢?好感度跌到83%了。因为那个违和感变成了确定的事实。你不再是隐约感到不对,而是明确知道了不对在哪里。确定性比模糊感更具杀伤力。”
我靠在窗框上。
“如果你们从一开始就告诉我真相呢?”
两个人都没说话。
心声里是同一个答案。
“如果一开始就说‘我们是另一个世界来的,需要你爱上我们才能回去’,你会怎么想?”
我想了想。
“会觉得你们是疯子。”
“对。”沈鹿说。“所以没有开局就坦白的选项。”
“但你们可以在中途坦白。十五年里有无数个机会。”
“系统不允许在好感度低于90%时主动暴露任务信息。否则任务直接判定失败。”
“那你们现在不是在暴露吗?”
“好感度跌破85%后,任务已经进入预警阶段了。这个阶段,系统的限制会松动。说白了,系统也觉得这次任务快废了,管得没那么严了。”
有意思。
系统也会放弃。
“还有一件事。”我说。
两个人看着我。
“如果好感度过了90%,你们的任务完成,你们会怎样?”
“回去。”许诺说。“意识回到那边的身体里。这边的身体会消失。在这个世界的所有人记忆中,我和沈鹿会被抹去。”
“就像从没存在过。”
“嗯。”
“包括我的记忆?”
许诺低下头。
沈鹿看着窗外。
“包括。”
如果好感度过90%,她们回家。我忘掉她们。
如果好感度跌破70%,任务失败。她们的记忆被清除。她们忘掉我。
不管哪个结局,都有人要忘记。
这是一场怎么走都会输的棋。
“系统有没有第三个选项?”
“没有。”沈鹿的回答斩钉截铁。
心声也是如此。
但在心声的最深处,有一个被压得很低很低的声音。
“如果有第三个选项,我不想回去。”
那个声音太轻了。
轻到我不确定自己是真的听到了,还是自己的脑子在替她编故事。
我没追问。
“今天就到这儿吧。”
我走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
坐在桌前。
头疼得像有人在用锤子砸。
今天用读心术太久了。远远超过三小时。
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跳。
视线有些模糊。
代价在加重。
但我不后悔。
因为今晚,我拿到了最重要的信息。
她们是真的。
不是人设。不是策略。不是系统制造出来的NPC。
是两个活生生的人。
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有母亲、有父亲、有愿望、有恐惧的人。
她们被系统当成工具,被投放到我的人生里。
但工具用了十五年,也会长出血肉。
也会疼。
也会想家。
也会在深夜的时候,分不清任务和感情的边界。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
好感度。
83%。
还在跌。
每一天,随着我知道的真相越多,那个数字就越低。
因为我的身体在愤怒。
我的潜意识在排斥。
被利用了二十年的愤怒,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但同时。
我的心在向另一个方向走。
那个方向叫做“理解”。
愤怒和理解,在我身体里同时存在。
互相拉扯。
谁也赢不了谁。
好感度就是这场拉扯的刻度表。
83%。
不高不低。
不爱不恨。
卡在那里,动弹不得。
【第七章】
事情在第二周的周一失控了。
起因是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未知号码。
内容很简单。
“任务编号0417,执行者二号(沈鹿),好感度持续异常下降。系统将于72小时后启动强制回收程序。届时执行者意识将被抽离,目标记忆将被清除。请做好准备。”
我看着这条短信,手指发冷。
然后看到了最后一行。
“此消息已同步推送至执行者。”
同步推送。
沈鹿和许诺也收到了。
我走出房间。
客厅里,许诺攥着手机,脸色惨白。
沈鹿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肩膀一条直线。
没有抖。
但那种僵硬本身就是在颤抖。
“72小时。”许诺的嘴唇在哆嗦。“三天。”
我走到沙发前坐下。
“好感度现在多少?”
许诺看了一眼手机。
“81%。”
“红线是70%?”
“不用到70%了。”沈鹿的声音从窗边传来。“系统等不了了。它判定好感度的下降趋势不可逆,提前启动了回收。”
她转过身。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的心声像一面碎裂的镜子,每一块碎片上都映着同一个念头。
“我要忘了他。”
“我不想忘。”
“但我更不能让爸爸的愿望泡汤。”
“可是如果强制回收,任务判定失败,愿望也不会实现。”
“两边都是输。”
许诺在沙发上蜷起来,抱着膝盖。
“有没有办法?沈鹿,有没有什么办法?”
沈鹿不说话。
我站起来。
“让我想想。”
我走回房间,锁上门。
坐在桌前,把所有已知信息摊开。
好感度81%,且在持续下降。
72小时后强制回收。
如果好感度在72小时内回升到90%以上,任务完成,她们回家,愿望实现。但我会忘记她们。
如果好感度无法回升,强制回收,任务失败,她们的记忆被清除,愿望不实现。
不管哪个结局,都有人输。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的声音在嗡嗡作响。
不是读心术。
是我自己的思维。
81%到90%,差9个百分点。
72小时。
从趋势来看,好感度一直在跌。要在三天内逆转九个点,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但系统给了一个线索。
双向共振。
好感度的突破条件不是单方面的。
是双向的。
我对她们产生真实感情,她们对我也产生真实感情。
两边同时为真的时候,好感度才会突破天花板。
之前十五年卡在89%,是因为她们在演。
现在她们不演了。
但我的好感度反而跌了。
因为真相带来的愤怒大于真诚带来的好感。
所以问题不在她们。
在我。
在我愿不愿意放下愤怒。
在我愿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她们。
连皮带骨带着任务标签的她们。
我睁开眼。
拿起手机。
打开备忘录。
把从第一天到现在的所有心声记录翻了一遍。
许诺的。
“我好想回家。我好想妈妈。”
“十五年来所有的喜欢都是任务要求的。但如果全是假的,为什么他受伤的时候我会心疼?”
“我不执行B方案。就算任务失败,就算回不去了。我也不要再骗你了。”
沈鹿的。
“我不想忘。”
“不再演了。用真的感情,去面对他。”
“如果有第三个选项,我不想回去。”
“我的愿望是让爸爸活过来。”
我一条一条看下去。
心声是一个人最后的诚实。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
那这两个女孩,值得被原谅。
不是因为她们做得对。
而是因为她们在一个无解的局里,做出了最笨、最真诚、最可能让自己输掉一切的选择。
她们可以用B方案清除我的记忆。
没有。
她们可以继续演戏骗到底。
没有。
她们选择了摊牌。
选择了被我看到最不堪的样子。
选择了把最后的赌注押在“真实”这两个字上。
我合上手机。
深吸一口气。
走出房间。
许诺还蜷在沙发上。
沈鹿站在厨房门口,倒了杯水,但一口没喝。
我在客厅中间站定。
“我有一个问题。”
两个人看过来。
“如果好感度过了90%,你们回去了。你们的愿望实现了。许诺你妈的病治好了,沈鹿你爸活了。但你们会忘了我。”
“对这个结果,你们接受吗?”
许诺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心声在打架。
“我想让妈妈好起来。但我不想忘了他。可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沈鹿直接说了。
“不接受。但我没有选择的权利。”
“如果有呢?”
“什么意思?”
“如果存在一种方式,让好感度过90%,但不触发回收。你们留在这里,愿望延迟实现或者用别的方式实现。”
沈鹿的瞳孔猛缩。
心声里出现了一个她从未想过的可能性。
“留下来?”
“留在这个世界。留在这里。以你们真实的身份。不是执行者。不是任务角色。就是许诺和沈鹿。”
“系统不会允许的。”
“系统的规则是好感度过90%就回收。但你刚才说,好感度是我的身体自主反应,系统造不了假。”
“如果我的好感度过90%,但我的意识同时在抗拒回收呢?”
沈鹿愣住了。
许诺也愣住了。
“读心术。”我说。“系统没有预料到我会觉醒读心术。这个能力不在它的设定范围内。它对我的监测模型是基于普通人建立的。”
“如果我的意识强度超过系统的回收权限呢?”
沈鹿的心声在高速运转。
“他在赌。他赌读心术的存在意味着他已经脱离了系统的标准模型。如果脱离了标准模型,系统的回收协议可能无法正常执行。”
“但这只是理论。没有任何先例。”
“然而。”她的心声顿了一下。“这是唯一的第三条路。”
许诺的手在抖。
“顾衍,你这么做的话,如果系统强制执行,你可能会受伤。意识损伤。你说过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们值得一个第三选项。”
许诺的眼泪终于绷不住了。
大颗大颗地掉。
沈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但她的心声里,那面碎裂的镜子正在重新拼合。
碎片对上碎片,裂缝里透出光来。
“好感度变化:上升3%。当前84%。”
系统的机械播报声从两个人的意识中同时传来。
三个点。
仅凭一个承诺,三个点。
因为我说的是真的。
我的身体知道。
“72小时。”我说。“我们有三天时间。在这三天里,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
“什么?”
“不要管好感度。不要管系统。不要管任务。”
“就做你们自己。”
“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骂人就骂。想赖床就赖。想吃泡面就吃泡面。”
“把十五年来所有被压住的东西,都放出来。”
“让我看看真正的许诺和沈鹿是什么样的。”
许诺哭得打嗝。
沈鹿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从未见过的事。
她笑了。
不是那种清冷人设里微微勾起的唇角。
是一种没心没肺的、露出虎牙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好。”
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的重量,比她十五年来说过的所有话都沉。
72小时倒计时。
开始。
【第八章】
第一天。
许诺做了一锅黑暗料理。
不是系统菜谱里那种精致的家常菜。
是她真正的水平。
一碗糊成碳的炒饭,辣椒放了半瓶,闻着像生化武器。
“这是什么?”我看着碗里那坨黑红相间的物体。
“蛋炒饭。”许诺理直气壮。
“蛋在哪?”
“在里面。找找。”
我翻了半天,找到一块疑似鸡蛋的东西。
吃了一口。
辣得眼泪飙出来。
“许诺。”
“嗯?”
“你是想毒死我吗?”
“我、我不是故意的!以前都是系统在后台帮我调味的!现在系统管不了了,我、我就只能凭感觉放。”
“你的感觉是把半瓶辣椒倒进去?”
“我喜欢吃辣嘛!”
我看了她一眼。
“你以前从来不吃辣。”
“那是人设!系统说你不喜欢吃辣的女孩子!”
我放下筷子。
“我小时候的日记里还写了这个?”
“你五岁写的。‘辣是给坏人吃的。’系统就把这一条加进了我的行为禁忌列表。”
五岁。
五岁的我是个白痴。
而系统把一个五岁白痴的日记当成了圣经。
然后让一个七岁的女孩按照这份圣经活了十五年。
我重新拿起筷子,把那碗黑暗炒饭吃了。
每一口都辣得想骂人。
但我吃完了。
许诺看着空碗,嘴巴张成了O型。
“你居然吃完了?”
“你做的。”
她的脸从惊讶变成了另一种表情。
眼眶一红,鼻子一酸,嘴唇抿起来。
心声只有一句。
“他吃了。他从来不吃辣的。”
好感度系统播报传来。
“上升2%。当前86%。”
沈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那我也做一道吧。”
“你会做饭?”
“不会。但我可以试试。”
她进了厨房,叮叮当当折腾了半小时。
端出来一盘。
“这是什么?”
“煎饺。”
我看着盘子里那些奇形怪状的、有的开口笑、有的扁成饼的物体。
“这个长得像包子。”
“捏的时候手滑了。”
“这个开了口。”
“馅太多了。”
“这个为什么是绿色的?”
“我放了芹菜。”
“放了多少?”
“一整把。”
我夹起一个。
咬了一口。
皮厚馅少,咸得发苦。
但是热的。
“怎么样?”沈鹿看着我。
十五年来第一次,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紧张的期待。
不是高冷的。
不是清淡的。
是像一个刚学做饭的女孩,端着自己的成果,等着被人评价。
“好吃。”
我说了假话。
但这是二十二年来,我第一次心甘情愿说假话。
沈鹿的嘴角肉眼可见地翘了起来。
心声里出现了一行字。
“他说好吃。”
后面跟着一个被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的念头。
“我好开心。”
好感度播报。
“上升1%。当前87%。”
三个人坐在一起,吃着史上最难吃的一顿饭。
许诺的辣炒饭和沈鹿的盐煎饺。
配一壶白开水。
边吃边被辣到和咸到交替做鬼脸。
许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鹿笑着笑着,自己也嫌弃自己的煎饺,用筷子戳了一下,馅漏了一桌。
我看着她们笑。
脑子里的声音很轻。
不是读心术。
是我自己的心跳。
在加速。
第二天。
沈鹿兑现了“我话很多”的承诺。
一整天没停过嘴。
“你知道我在我们那个世界的外号叫什么吗?叫小喇叭。因为我一说话整条街都听得见。来了这边被系统强制降音量,十五年来说话没超过六十分贝,你知道那是什么体验吗?就好像有人掐着你的嗓子让你唱歌。”
“而且你知道最离谱的是什么吗?系统给我设定的爱好是看书。我在我们那个世界一本书都没看完过。我最大的爱好是打游戏。十五年没碰过游戏你知道有多痒吗?”
“还有,你以前送我的那些书,我一本都没看。全搁书架上吃灰。但我不能说,因为人设设定里‘沈鹿酷爱阅读’。”
我听着这些话。
一面觉得荒诞。
一面觉得心酸。
十五年来我送了她不少书。
每次送的时候,她都会说“谢谢,我很喜欢”。
然后把书放在枕头旁边。
我以为她每晚都在看。
结果是每晚都在忍。
“那你想打什么游戏?”我问。
沈鹿的眼睛亮了。
就像一个被告知可以出去玩的小孩。
“什么都行!射击、格斗、赛车、RPG,什么都行!”
下午,三个人窝在客厅打游戏。
我和沈鹿双排。
许诺在旁边嗑瓜子看热闹。
沈鹿的操作出乎意料地猛。
反应快。手速快。走位凶。
“你确定你十五年没打过游戏?”我看着她连杀三个的操作。
“肌肉记忆不会忘。”她头都不抬。“在那边我是校队的。FPS类全区第三。”
“那你来这边当了十五年的文艺女青年。”
“别提了。”
许诺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你不知道她有多惨。有一次你推荐她去参加学校的读书分享会,她对着稿子念了十分钟的感悟,全是系统帮她写的。念完下来浑身都在抖,悄悄跟我说‘再让我念一次我就原地暴毙’。”
沈鹿的耳朵红了。
“闭嘴。”
“不闭。”许诺嗑着瓜子,“你还有更惨的呢。你记不记得高二那次,顾衍约你去看文艺片,你在电影院睡着了,打呼。”
“我没打呼。”
“你打了。顾衍跟我说的。”
沈鹿猛地转头看我。
我点头。
“打了。还挺大声。”
沈鹿把手柄往沙发上一扔,脸埋进靠枕里。
“我社会性死亡了。”
声音闷闷的。
心声是大写的尴尬。
但尴尬底下藏着一种久违的轻松。
像一个紧绷了十五年的弹簧终于弹开了。
好感度播报。
“上升2%。当前89%。”
89%。
又回到了这个数字。
十五年来的天花板。
差1%。
差最后的1%。
第三天。
72小时倒计时的最后一天。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的头疼到想吐。
不是读心术的代价。
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像有什么在我脑子里松动了。
我在床上躺了十分钟才爬起来。
走出房间。
客厅很安静。
许诺坐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脸上。
沈鹿坐在地上,靠着沙发,抱着膝盖。
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她们的心声同时响着同一句话。
“今天是最后一天。”
我在她们对面坐下。
“好感度多少了?”
许诺看手机。
“89%。”
和昨晚一样。
没涨。
也没跌。
卡在那里。
纹丝不动。
又是89%。
这个数字像一道铁门。
推不开。
“还剩多少时间?”
“十四个小时。”沈鹿的声音很平。
心声不平。
“十四个小时。如果到时候还是89%,系统会强制回收。我会忘记一切。忘记这个世界。忘记他。”
“十五年的记忆。全部归零。”
“像从没活过一样。”
许诺的心声更碎。
“妈妈,对不起。我可能完不成了。”
我看着她们。
两个从七岁就背负着任务来到这个世界的女孩。
一个为了救妈妈。
一个为了让爸爸活过来。
她们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我。
哪怕开头是假的。
哪怕中间有算计。
但最后这三天。
是真的。
许诺的辣炒饭是真的。
沈鹿的盐煎饺是真的。
深夜敲门的那句“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是真的。
打游戏时的笑声是真的。
被揭穿打呼时的尴尬是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
“许诺。”
“嗯。”
“你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在想什么?”
她愣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说。
“第一天我哭了一整晚。我七岁。突然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没有妈妈。没有任何认识的人。系统给了我一个新的身份、新的家庭、新的名字。但我只想回家。”
“第二天呢?”
“第二天系统告诉我,我的任务目标在隔壁的幼儿园。我要去接近他。”
“然后呢?”
“然后我去了。看见一个男孩子蹲在沙坑里,一个人堆城堡。堆得歪歪扭扭的。别的小朋友都在滑滑梯,只有他一个人在沙坑里。”
“我走过去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在建世界上最大的城堡。我说那我帮你。然后我们一起堆了一下午。”
许诺的声音越来越轻。
“那天晚上我回去,系统显示好感度从0变成了5%。但我不在意那个数字。我只记得他笑了。他冲我笑的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也不那么可怕了。”
我的喉咙有点紧。
“沈鹿。”
“嗯。”
“你呢?第一天在想什么?”
沈鹿沉默了很久。
“我没哭。”她说。“我爸去世的时候我就不会哭了。七岁的我觉得哭没用。只有变强才有用。所以我来了这个世界。系统说完成任务就能让他活过来。我没有犹豫。”
“第一天我就制定了计划。分析目标的性格。寻找接近机会。评估最优策略。”
“七岁的你就会做这些?”
“我爸是军人。他教过我。”沈鹿的声音微微发颤。“在他去世之前。”
“你见到我的时候呢?”
“你在打架。”
“什么?”
“小学一年级的第一天。有个高年级的男生抢低年级女孩的糖。你冲上去跟他打。被打得鼻青脸肿。但你没哭。”
沈鹿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心声里是一幕画面。
一个小男孩被揍得满脸是血,还在往前冲。
“那时候我想,这个人好蠢。”
“然后呢?”
“然后我想,但是好勇敢。”
“我爸也是这种人。明知道打不过也要往前冲。”
她的心声在那个画面上停留了很久。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任务,也许不只是任务。”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方格。
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荡。
我站起来。
走到窗边。
然后转过身,看着她们两个。
“我做了一个决定。”
两个人同时抬头。
许诺的手攥紧了衣角。
沈鹿的脊背挺直了。
“不管好感度能不能过90%,不管系统会不会回收。”
“你们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两个人。”
“十五年来你们陪着我长大。哪怕有过伪装,哪怕有过算计。但你们在我身边的每一天,都是真实的。”
“我对你们的感情不需要一个数字来定义。”
我深吸一口气。
“如果你们要走,那就走。回去见你们的妈妈,你们的爸爸。那是你们应得的。”
“但如果有任何可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希望你们留下来。”
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沉。
稳。
没有犹豫。
许诺的眼泪断了线。
不是无声的那种。
是嚎啕。
她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心声已经碎成了词语的残片。
“他说留下来。”
“他要我们留下来。”
“十五年。十五年终于听到这句话了。”
沈鹿没哭。
但她的手在抖。
插在口袋里的手,抖得口袋布都在跟着晃。
心声只有一行字,反复循环。
“他说的是真的。他说的是真的。他说的是真的。”
然后系统播报声响了。
不是从她们的意识里传来的。
是从空气中。
像广播。
像审判。
冰冷的、没有情感的机械声。
“好感度检测中。当前数值:91%。”
“任务判定:完成。”
“启动回收程序。倒计时:60秒。”
所有人都僵住了。
91%。
过了。
我说完那句话的一瞬间,好感度从89%直接跳到了91%。
但回收程序同时启动了。
60秒。
许诺的哭声停了。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瞪得很大。
“不。”
沈鹿猛地从口袋里抽出手。
“不对。应该还有时间。任务完成后应该有一个确认窗口期。系统手册上写了的。”
机械声没有回应。
“50秒。”
沈鹿转头看着我。
十五年来我从没在她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不是高冷。
不是计算。
不是伪装出来的淡漠。
是恐惧。
纯粹的、赤裸裸的恐惧。
怕失去的恐惧。
“顾衍。”
“我在。”
“40秒。”
许诺冲过来,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冰凉,指甲嵌进我的手背。
“我不想走。我不想忘了你。妈妈对不起,我不想走。”
“30秒。”
我握紧她的手。
另一只手伸向沈鹿。
沈鹿看着我伸出的手。
犹豫了一秒。
然后握了上来。
她的手也是凉的。
但指节用力到发白。
三个人站在客厅中间,手握着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光柱里的灰尘突然停止了飘动。
像时间被按了暂停。
“20秒。”
我闭上眼。
脑子里的读心术全力开启。
不是去听她们的心声。
是把我自己的意识往外推。
推到极限。
推到二十米。三十米。五十米。
头疼像有人在拿电钻钻我的太阳穴。
鼻腔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血。
鼻血流下来,滑过嘴唇,滴在地板上。
许诺尖叫了一声。
“顾衍!你流血了!”
我没松手。
“10秒。”
我的意识像一张网,拼命往外撑。
不是在听心声。
是在找。
找系统的信号源。
如果系统能通过她们的意识发送信息,那信号一定有来源。
有来源就有节点。
有节点就能干扰。
五米。十米。二十米。
超过常规极限。
三十米。
四十米。
头疼到视线完全模糊。
眼前只剩白光。
但我找到了。
在意识的最外层,有一条极细的、像蛛丝一样的信号线。
连接着许诺和沈鹿的意识,延伸到一个我看不见的远端。
那就是系统的连接通道。
“5秒。”
我把所有的意识集中成一个点。
像一根针。
扎了上去。
信号线震颤了一下。
“4。”
再扎。
“3。”
信号线开始出现裂纹。
“2。”
许诺和沈鹿同时发出一声闷哼。
像有什么东西从她们身体里被撕扯。
“1。”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那根针捅穿了信号线。
线断了。
倒计时的声音消失了。
客厅恢复了安静。
阳光重新流动。
灰尘重新飘荡。
我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栽。
许诺和沈鹿同时拽住了我。
一左一右,把我架住。
“顾衍!顾衍!你怎么样?”许诺的声音在耳边,带着哭腔。
“鼻血好多。沈鹿快去拿纸巾。”
“你先扶他坐下。”
我被放到沙发上。
纸巾塞到鼻子底下。
血流了不少,纸巾一块接一块地染红。
头疼得像要裂开。
但意识还在。
我睁开眼。
许诺蹲在我面前,满脸泪水加鼻涕,丑得不像话。
沈鹿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叠纸巾,嘴唇紧抿。
“系统呢?”我问。声音哑得像砂纸。
许诺闭上眼,感应了一下。
然后缓缓睁开。
“没了。”
“什么意思?”
“系统的连接断了。我感应不到任务面板了。好感度数值、任务进度、所有的系统界面,全部消失了。”
沈鹿也闭上眼试了试。
“我这边也是。系统完全离线。”
“那回收程序呢?”
“中断了。”沈鹿看着自己的手。“我还在这里。身体还在。意识还在。没有被抽离。”
三个人对视。
安静了十秒。
许诺第一个反应过来。
“你把系统的信号线切断了?”
“嗯。”
“那我们和那边的世界就彻底断开了?”
我没说话。
许诺的表情从惊喜慢慢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东西。
“那妈妈的病”
她没说完。
但我听到了。
心声里全是碎片。
“妈妈的病。愿望。任务完成了但系统断了。愿望还能实现吗?”
沈鹿的心声也在问同样的问题。
“爸爸。任务完成了。但系统不在了。没有系统,谁来兑现愿望?”
我的头疼到几乎失去意识。
但我硬撑着,把那根断掉的信号线的残像回忆了一遍。
“系统在我切断信号线之前,已经判定了任务完成。”
两个人看着我。
“好感度91%。任务判定完成。这两个信息是在倒计时结束之前就广播出来的。”
“所以?”
“所以任务的完成判定已经生效了。我切断的是回收程序的执行通道,不是任务的完成状态。”
沈鹿的心声飞速运转。
“他说得通。系统的流程是先判定任务状态,再执行后续操作。如果任务已经判定完成,那完成奖励就应该已经触发了。回收只是完成之后的附带操作,不是完成本身。”
“也就是说,愿望可能已经生效了?”
“理论上是。”
许诺浑身都在发抖。
“我要打电话。”
“打给谁?”
“打给那边。打给妈妈。”
“你怎么打?系统都断了。”
许诺愣住了。
她没有联系那边世界的方式。
系统是唯一的桥梁。
桥断了。
沈鹿在旁边站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和我平视。
“顾衍。”
“嗯。”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切了一根线。”
“你切断了我们回家的路。”
她的声音很平。
但心声里在下暴雨。
“永远回不去了。”
“这里就是家了。”
“爸爸,对不起。”
我看着她。
“后悔吗?”
沈鹿摇头。
然后又点了一下头。
然后又摇头。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沈鹿这种左右为难的、不知道该给什么反应的、完全不高冷的样子。
“我不后悔留下来。”她说。“但我后悔没能亲口跟他说一声再见。”
“你爸。”
“嗯。”
“他是军人。”
“嗯。”
“军人不喜欢再见。”
沈鹿怔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带着泪的那种。
“他喜欢说‘下次见’。”
“那就不是再见。”
沈鹿低下头。
肩膀终于开始抖了。
无声地。
像那天晚上的许诺。
怕被人听到。
但我什么都听得到。
我伸出手,放在她头顶。
没说话。
她的心声在哭。
放声地哭。
在心里嚎啕大哭。
而外面,只有肩膀的微微颤动。
许诺在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挤了过来,靠着我的另一边肩膀,脸埋在我的袖子里。
三个人挤在沙发上。
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客厅的这一端照到那一端。
影子拉长了。
又缩短了。
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到了傍晚。
许诺抬起头,鼻子红红的,像个兔子。
“我饿了。”
沈鹿从我肩膀旁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吃什么?”
“泡面。”
“又泡面。”
“那你做?”
沈鹿想了想。
“我可以再试试煎饺。”
“上次的盐煎饺差点把我送走。”
“这次少放盐。”
“你上次也说少放。”
“这次是真的少放。”
许诺狐疑地看着她。
沈鹿面无表情。
“信不信由你。”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她们拌嘴。
头还是疼。
鼻血止住了,但太阳穴的跳动感还在。
读心术还在。
信号线断了,但我的能力没有消失。
这说明读心术不是系统给的。
是我自己的。
至于怎么来的,可能跟那晚的药有关。
也可能跟别的什么有关。
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它还在。
她们的心声还在我的世界里。
许诺进了厨房。
沈鹿跟进去。
两个人在里面叮叮当当。
偶尔传来许诺的惊叫和沈鹿的吐槽。
“你别碰那个锅!你上次就是这么把鸡蛋烧糊的!”
“让开,我来掌勺。”
“你掌勺上次放了半瓶辣椒!”
“那你来!”
“我来就我来!”
我闭上眼。
嘴角弯了一下。
脑子里的声音很多。
许诺的、沈鹿的、楼下邻居的、外面路人的。
但在所有声音之上,有一种更清晰的东西。
不是心声。
是心跳。
我自己的。
稳定的。
踏实的。
像很多年来从未有过的那种。
有人在厨房。
有人在做饭。
有人在为了放多少盐而吵架。
这些人不会消失了。
不会被回收。
不会被清除记忆。
她们留下来了。
以她们真实的样子。
话多的沈鹿。
怕虫子的许诺。
不会做饭却拼命想做好的两个人。
我打开备忘录。
把之前记的所有关于读心术的笔记、关于好感度的分析、关于系统的推演,全部删除。
然后打了一行新的字。
“第一天。”
手指停在屏幕上。
想了想。
又删掉。
不需要记了。
她们的心声每天都在。
而我的心声,她们虽然听不见,但她们看得到。
从今天起,我也不装了。
厨房里传来一声巨响。
是锅摔了。
然后是许诺的尖叫和沈鹿的低骂。
“谁把锅碰倒的?”
“不是我!是你的胳膊!”
“明明是你的袖子挂到锅把了!”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
走到厨房门口。
两个人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散落的饺子。
饺子摔在地上,皮开肉绽。
沈鹿捡起一个,看了看。
“五秒规则。还能吃。”
“你在我们那个世界也这样吗?”
“比这更过分。三秒规则。”
“恶心。”
“你不也在捡。”
两个人蹲在地上抬头看到我,动作同时停住。
许诺手里捏着半个饺子。
沈鹿嘴角挂着一粒葱花。
我蹲下来。
捡起一个饺子。
吹了吹灰。
吃了。
咸。
但比上次好点。
“及格。”
许诺的嘴咧到耳朵根。
沈鹿别过头,但耳朵尖红了。
心声在她脑子里响得像放烟花。
“他吃了地上捡的饺子。”
“他说及格。”
“及格就是好的意思。”
“对吧?”
嗯。
是好的意思。
三个人蹲在厨房的地板上,吃着摔碎的饺子。
没有桌子。没有碗碟。没有精心布置的烛光。
只有煤气灶的蓝色火焰在旁边轻轻跳动。
许诺吸了吸鼻子。
“顾衍。”
“嗯。”
“生日快乐。”
“我生日过了快两周了。”
“补一个。”
沈鹿在旁边嚼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了句。
“生日快乐。”
我看着她们。
两个从七岁就来到我身边的女孩。
十五年的伪装已经剥落干净。
露出下面最真实的、最笨拙的、最可爱的模样。
我没说谢谢。
我说了另一句话。
“欢迎回来。”
许诺没听懂。
沈鹿听懂了。
她的心声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只剩一个词。
反反复复。
像心跳。
“家。”
“家。”
“家。”
窗外的最后一抹夕阳落了下去。
厨房的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照着三个蹲在地上的人。
一个鼻子上还有干涸血痕的男人。
一个满脸泪痕的女孩。
一个嘴角挂着葱花的女孩。
丑的丑,狼狈的狼狈。
但他们在笑。
这是二十二年来,最真实的一顿饭。
没有系统。
没有好感度。
没有任务。
没有倒计时。
只有三个人,和一地摔碎的饺子。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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