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叫顾衍,22岁,普通大学刚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做文案策划。
没车没房没存款,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两个青梅竹马。
沈念,白到发光的那种女孩,安安静静的,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从小学开始就坐我后桌,上课偷偷递小纸条,放学帮我带牛奶。
全小区的阿姨都说,这姑娘将来肯定是给顾衍留的。
另一个叫姜鹿。
性格跟沈念完全相反。大大咧咧,嗓门大,笑起来能把整条街震醒。小时候我被人欺负,她抄起扫帚就冲上去,打完了还拽着我衣领骂我窝囊。
这两个人,一个温柔得像水,一个泼辣得像火。
从幼儿园到大学毕业,十几年了,一直在我身边。
我妈活着的时候常说,衍儿你这辈子有这俩丫头,福气大了。
我妈走了三年了。
今天是我22岁生日。
下班回到出租屋,门口堆了两个大袋子,一袋是沈念买的菜,一袋是姜鹿搬来的啤酒。
门没锁。
推开门,客厅灯关着,桌上插了根蜡烛,歪歪扭扭的。
“生日快乐!”
灯啪地亮了。
姜鹿举着一个奶油蛋糕从厨房蹿出来,脸上沾了一坨奶油,龇着牙笑。
沈念站在旁边,围裙还没解,手里端着一盘红烧排骨,朝我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生日快乐,顾衍。”
排骨的香味混着奶油味,小小的出租屋一下子暖烘烘的。
“快坐下,菜凉了。”沈念拉开椅子。
“凉不了,今天做了六个菜,够你吃撑。”姜鹿把蛋糕往桌上一放,啪地拍了下我后脑勺,“许愿,快点,蜡烛流油了。”
我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低头闭眼。
许了个没出息的愿望。
希望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不变。
吹了蜡烛,开始吃饭。
姜鹿开了六罐啤酒,说今天必须喝。沈念抿了一小口就脸红了,姜鹿一口气灌了两罐,拍着桌子要我干杯。
我喝得不算多,四罐。
但不知道为什么,脑袋越来越沉。
一开始我以为是累了,毕竟今天加班到七点,又挤了一个小时地铁。
可那种沉不是困意。
是从后脑勺开始,像灌了铅一样,一路往下,顺着脊椎淌到四肢。胳膊抬不起来,筷子从手里滑下去,掉在桌上弹了一下。
“顾衍?”沈念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有点远。
“没事……可能喝多了。”我撑着桌子想站起来。
腿软了。
膝盖磕在桌腿上,疼。
姜鹿一把扶住我胳膊:“行了行了,别逞强,去床上躺着。”
她力气大,半架半拖地把我弄到了卧室。
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道,凉凉的。
我后脑勺砸进枕头里,天花板在转。
不对。
我才喝了四罐。
四罐啤酒,我大学时候能当水喝,怎么可能醉成这样?
身体烫得不正常。
不是酒精的燥热,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那种热,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乱窜。
我想说话。
嘴巴张开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脚步声。
两个人的。
一轻一重。
沈念走路几乎没声音,像猫。姜鹿是脚后跟着地的那种,踩得地板咯吱响。
她们走进了卧室。
门没关。
我努力睁眼,视线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只能看到两个轮廓,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
然后我听到了。
不是耳朵听到的。
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像有人把扬声器塞进了我的太阳穴。
“药劲上来了,脸好红。”
这是沈念的声音。
轻轻的,带着一点紧张,但不是说出来的。她嘴唇合着,一个字都没张口。
声音是从她脑袋里传过来的。
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下。
“心跳多少?让我摸摸。”
姜鹿的声音,同样没经过嘴巴。
我感觉一只手贴上了我的手腕,手指有茧子,是姜鹿。她小时候练过拳,虎口和掌根都粗糙。
“快了点,但没到危险阈值。剂量我算过的,放心。”
沈念的心声又响了。
我脑袋嗡嗡的。
不是因为药,是因为这两句话。
剂量。
她说的是剂量。
也就是说,我喝的那些啤酒里面,她们放了东西。
我的两个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沈念和姜鹿,在我22岁生日这天晚上,往我的酒里下了药。
慌。
不是那种被背叛的慌,是整个认知被掀翻的慌。
她们为什么?
她们图什么?
我一个穷光蛋,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是那台用了四年的二手笔记本,换钱都换不来一顿火锅。
图我的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下一秒就被另一个声音砸碎了。
“好感度多少了?”姜鹿在心里问。
“还是89%。”沈念回答。
“怎么还卡着?都下药了还89?这破系统是不是有bug?”
“不是bug,系统要求的是自愿。药物催化不算有效交互,好感度不会涨。”
“那你下这个干嘛?”
“降低他的防备,增加肢体接触机会。我测算过了,如果今晚能产生一次高浓度的亲密互动,好感度有63%的概率突破90。”
“63%?就这?”
“已经是最优解了。十七年了,好感度一直在85到89之间震荡,常规手段全部用尽了。”
“十七年。”姜鹿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语气沉下去了,“我们来这个世界十七年了。”
“嗯。”
“沈念,你会不会有时候觉得,好像已经分不清了?到底是为了任务,还是真的……”
“不要想这个。”沈念的心声忽然变硬,像刀片切断一根绳子,“任务第一。谁先把好感度刷到95,谁就能回去。回去之后,每人一个愿望。”
“你的愿望还是那个?”
“救我妹妹。你呢?”
沉默了两秒。
“我想让我妈活过来。”
又是沉默。
我躺在床上,浑身滚烫,每一个毛孔都在冒汗。
但我的脑子是冰的。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好感度。系统。任务。原世界。愿望。
她们不是我认识的沈念和姜鹿。
或者说,她们的确是沈念和姜鹿,从五岁起就在我身边,递过小纸条,帮我打过架,在我妈葬礼上陪我淋了一夜的雨。
但她们来这里,不是因为喜欢我。
是因为有个任务要求她们攻略我。
十七年。
十七年的青梅竹马,十七年的朝夕相处,通通是任务。
我心脏猛地缩了一下,疼得像被人攥住了拧。
“我先来。”
沈念的心声响起来,很轻,很稳,像在执行一个手术方案。
“如果失败了呢?”姜鹿问。
“你再上。”
脚步声靠近了。
床垫陷下去一小块,是沈念坐到了床边。
她的手贴上了我的额头,指尖冰凉。
顺着眉骨滑下来,划过鼻梁,停在嘴唇上方。
“顾衍。”她开口了,声音温温软软的,跟平时一模一样,“你难受吗?”
难受。
但不是因为药。
我想睁眼,想看看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是那张十七年来对我笑过无数次的脸,还是一个执行任务的面具?
但我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他好像睡着了。”姜鹿站在门口。
“没有,心率还在加速,他是醒着的。”
沈念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我的太阳穴,“药物会抑制运动中枢,但意识是清醒的。”
“那他能听见我们说话?”
“能。但说话没事,我们一直用的是心声频道。”
“万一他也能听见心声呢?”
停顿了一秒。
“不可能。”沈念说,语气很肯定,“心声同步需要至少Lv3的精神力。他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精神力为零。”
姜鹿没再说话。
沈念的手从我脸上移开了,然后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
她伏在我胸口,额头抵着我锁骨。
头发散开,扫在我脖子上,痒。
有股淡淡的栀子花味。
她一直用那个牌子的洗发水,从高中开始。
“顾衍。”她贴着我胸口说,声音闷闷的。
然后是她的心声。
“好感度……89%,没变。”
“为什么?”她在心里问自己,“距离已经是零了,心率达标,荷尔蒙指标也在阈值内。为什么不涨?”
“因为他没有主动回应。”
她自己回答了自己。
“系统判定的有效好感度,需要双向互动。我单方面接近,没用。”
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指攥紧了我的衣领,又松开。
“沈念,你下来吧。”姜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这次是说出来的。
沈念从我身上起来了,床垫的凹陷回弹。
“我去洗把脸。”她说,脚步声往浴室走。
门关上了。
水声。
然后是姜鹿的脚步声,重重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床边。
弹簧叫了一声。
“喂。”她拍了拍我的脸,力气不小,“顾衍,你能听见吗?”
我听得见。
但我动不了。
“算了,反正你也听不见。”
她的心声浮上来了。
“89%。卡了三年了。从86慢慢磨到89,每涨一个百分点都要花几个月。”
“一开始觉得挺简单的,不就是让一个男人喜欢自己嘛。结果这家伙是个木头,递水不接,暗示不懂,表白差点说出口了被他当开玩笑。”
“十七年啊。”
“我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才五岁。记不太清原来的世界什么样了。记不清我妈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骨头,跟我说,小鹿,妈妈只是睡一觉,很快就醒。”
“然后我就到了这儿。”
“系统说,攻略目标顾衍,好感度达到95%,任务完成,可以回去,许一个愿望。”
“我想让我妈活过来。”
她的手摁在我手背上,粗糙的指腹搓了搓我的指关节。
“顾衍,你他妈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喜欢我啊。”
浴室的门开了。
沈念走出来,脸上水渍还没擦干。
“好感度没变对吧?”她问姜鹿。
“嗯。”
“那按原计划。今晚我先试,失败了明晚你来。”
“行。”
沈念又走回来了。
这次她没有趴在我胸口。
她坐在床边,拉起我的手,十指交握。
她的手在抖。
“顾衍,”她轻声说,“对不起。”
她的心声同步响起来:
“对不起,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妹妹只剩三个月了。系统说如果任务超时未完成,所有奖励作废。”
“三个月。”
“我没有时间了。”
她把我的手贴在她脸上。
湿的。
不是浴室的水。
咸的。
我突然觉得胸腔里面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眼泪顺着太阳穴往枕头上淌,我控制不住。好在她看不见,房间灯已经关了。
我闭着眼。
药劲还没过,四肢依然像灌了水泥。但脑子转得飞快。
这一整夜,我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她们说的是真的吗?
十七年的感情,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从头到尾都是任务,那暴雨里帮我撑伞的沈念是假的?打架时冲在我前面的姜鹿是假的?
我妈葬礼那晚,沈念蹲在我旁边,一句话不说,只是把外套披在我身上。
那也是假的?
药劲在凌晨四点退了。
四肢的知觉一点点回来,像血液重新灌进了干涸的河床。
我先动了动手指。
然后是脚趾。
没发出声音。
沈念睡在我左边,呼吸很浅,蜷着身子,手还搭在我小臂上。
姜鹿在沙发上,打呼,翻了个身。
我把沈念的手轻轻拿开,放在被子上。
下床。
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一路冲上头顶。
走到阳台。
外面还是黑的,远处有几栋楼亮着零星的灯。
风吹过来,身上的汗黏糊糊的。
我站了很久。
把今晚听到的每一句心声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好感度。攻略。系统。原世界。
愿望。
沈念要救她妹妹。
姜鹿要让她妈活过来。
三个月期限。
如果我是个局外人,听到这个故事,大概会觉得这俩姑娘挺惨的。
但我不是局外人。
我是那个被下了药、被当成攻略目标的工具人。
十七年,她们在我身边的每一天,每一个笑容,每一次帮忙,每一句关心,都是为了我脑袋上那个看不见的数字。
89%。
恶心吗?
恶心。
胃酸往上翻,嘴里泛苦。
可恶心过了之后,我发现自己没法恨。
因为我想到了我妈。
我妈死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看着她在病床上一天天瘦下去,看着心电图一点点拉平,我站在旁边,连多续一天的ICU费用都拿不出来。
如果当时有人跟我说,你去攻略一个人,好感度刷到95%,你妈就能活。
我会做吗?
我他妈拼了命也会做。
阳台的风大了。
我打了个哆嗦。
回到屋里,看了一眼手机,五点零三分。
沈念翻了个身,皱着眉,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站在床边,看了她半分钟。
然后走到客厅,看了看沙发上的姜鹿。她睡相很差,一只脚耷拉在沙发外面,毯子早踢掉了。
我把毯子捡起来,盖回去。
姜鹿哼了一声,把毯子往脖子底下塞了塞。
我回到卧室,躺回床上。
盯着天花板。
该怎么办?
装不知道,让她们继续演?然后在三个月内把好感度磨到95,帮她们完成任务?
听起来很圣母。
但我做不到。
不是不愿意。
是做不到。
因为我现在看她们的每一个动作,脑子里都会自动浮出那些心声。每一句温柔的背后都写着“任务进度”,每一个笑容下面都标着“好感度+0.1”。
这种感觉像什么呢。
像你发现从小喂你吃饭的人,往碗里加了东西。
饭还是那碗饭。
但你再也吃不出原来的味道了。
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切了一道白线在地板上。
沈念醒了。
她起床的动作很轻,先把被角叠好,然后去洗手间洗脸刷牙。
我闭着眼装睡。
她出来后去了厨房,锅碗碰撞的声音,油烟机的嗡嗡声。
十分钟后,煎蛋和粥的味道飘过来。
“顾衍,起了吗?”
她站在卧室门口,围裙上沾了一点油渍。
我“嗯”了一声,坐起来。
她端来了早餐,粥上面撒了葱花,煎蛋两面焦黄,旁边还摆了一碟咸菜。
我妈在世的时候,早餐也是这个样子。
“昨晚你喝多了,胃可能不舒服,先喝点粥垫一下。”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烫的。
舌头被烫了一下,疼。
但我没吭声。
姜鹿也醒了,从客厅走过来,头发乱得像鸟窝,打了个哈欠差点把下巴卸了。
“什么味儿这么香?”她闻着味蹿进来,看到煎蛋,手直接伸了过去。
沈念打了她一下:“洗手。”
“哦。”
姜鹿去洗了手,回来抢了半个煎蛋塞嘴里。
“昨晚你喝了多少?脸色怎么这么差?”她嚼着蛋看我。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很大,里面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劲。
心声静悄悄的。
她现在没在想任务的事。
“四罐。”我说。
“切,就四罐也能喝趴?大学白读了。”她又打了个哈欠,靠在门框上。
正常。
一切都很正常。
跟过去十七年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如果我没听见那些心声,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温馨的清晨。
我喝完了粥,把碗放下。
“谢谢。”
沈念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见过一万次了。
以前觉得很好看。
现在看着,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上班。
出门前,沈念塞给我一个保温杯:“装了红枣水,上午记得喝。”
姜鹿在门口换鞋,头也不抬:“中午一起吃?公司楼下新开了家螺蛳粉,贼臭贼香。”
“再说吧。”
我关上门,下楼。
站在小区门口等公交,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打了一行字。
“我能听见心声。”
盯了三秒,删掉。
又打了一行。
“她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删掉。
公交来了。
我挤上去,站在后门旁边,手拉着吊环。
车厢里很挤,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贴着我后背,他的公文包硌着我的腰。
然后我听见了他的心声。
“今天要是再迟到,那个秃驴又要扣我绩效。”
我浑身一僵。
不止沈念和姜鹿。
所有人的心声,我都能听见。
旁边站着个高中女生,耳朵里塞着耳机。
“完了完了,数学卷子没写,张老师要杀了我。”
前面坐着个老太太,抱着一袋菜。
“白菜又涨了两毛,这日子没法过了。”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一波接一波,叠在一起嗡嗡嗡的。
我头疼欲裂。
下意识用手捂住太阳穴,手指使劲按。
没用。
心声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捂耳朵没意义。
“这位同志,你没事吧?”旁边的大爷看我脸白,拍了拍我肩膀。
“没事。晕车。”
我在下一站提前下了车。
站在路边,弯着腰,手撑膝盖,大口喘气。
头疼在慢慢消退。
走远了,公交上那些人的心声就淡了,像收音机被拧小了音量。
有范围。
我直起腰,环顾四周。
路人来来往往,偶尔飘进来一两句心声,不清晰,像隔了一堵墙。
但如果刻意去“听”,就清楚了。
就像对焦一样。
我试着“关注”了一下对面面包店里的女店员。
“这个月房租还差八百,再这样下去要喝西北风了。”
收回注意力,声音消失。
可控的。
好。
至少不是那种24小时不停轰炸的精神酷刑。
我站在路边,深呼吸了三次。
理了理思路。
第一,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能听到心声。昨晚之前从来没有过。最大的变量,就是沈念和姜鹿给我下的那个药。
也许是药物的副作用。
也许跟她们口中的“系统”有关。
第二,这个能力目前看来是可控的。主动对焦才能听清,被动状态下只有范围内的强烈情绪念头会涌进来。
第三,沈念和姜鹿确信我不可能有这个能力。沈念说得很明确,精神力为零,不可能同步心声。
也就是说,她们不知道我什么都听见了。
这是我目前唯一的筹码。
上班。迟到了十五分钟。
主管扫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屏幕亮了,但我看不进去任何一个字。
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
沈念趴在我胸口的重量。
姜鹿搓我手指的粗糙触感。
还有那些心声。
“三个月。”
“任务超时,奖励作废。”
“我想让我妈活过来。”
“我妹妹只剩三个月了。”
我盯着屏幕,手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中午。
手机震了。
姜鹿的消息:“螺蛳粉,来不来?”
沈念紧跟着发了一条:“我在你公司楼下,带了水果。”
以前我会觉得开心。两个女孩争着来找我吃饭,虽然天天互掐,但那种热闹让人踏实。
现在我盯着这两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们是在冲好感度。
每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每一次关心,都是在刷进度条。
我回了姜鹿:“今天忙,不去了。”
又回了沈念:“水果你留着吃,我叫了外卖。”
发出去之后,我关了手机屏幕,趴在桌上。
前桌的同事回头看了我一眼:“老顾,你脸色真不好,是不是发烧了?”
我摇摇头。
下午。
强撑着写完了一份策划案,错别字改了三遍还是有。
主管站在我旁边看了十秒钟,心声传来。
“这水平还不如实习生,早晚让他走人。”
脸上却笑眯眯的:“顾衍,这个版本还行,再改改细节吧。”
我点点头:“好的,李哥。”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不意外。
这个世界上,心口不一才是常态。
六点半下班。
我没回出租屋。
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走到街对面的小公园,找了个长椅坐下。
天黑了。路灯亮了。
对面凳子上坐了个遛狗的老头,柯基蹲在他脚边,吐着舌头。
老头的心声很平静:“今天遛完这一圈就回去看电视。”
简单。
我靠着椅背,仰头看天。
城市的天看不到星星,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光污染。
手机又震了。
沈念打来的。
我接了。
“在哪?”
“公园坐一会儿,马上回去。”
“饭做好了。”
“嗯。”
挂了电话。
沈念做饭,姜鹿买酒,从小到大的固定搭配。
我站起来,把水瓶扔进垃圾桶。
往回走。
走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我停了一步。
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灯。
亮着。
暖黄色的,透过窗帘洒出来。
里面有两个女孩在等我。
一个在厨房。
一个可能在翻我的手机看我今天跟谁聊了天。
她们爱我吗?
还是只是在完成任务?
89%。
如果好感度是真的,那89%的“好感”里面,有没有哪怕一点点,不是因为任务?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三个月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不管我接不接受,不管我愿不愿意,这个局已经摆在这儿了。
我是局中人。
是棋子。
但现在,我是唯一一个能看见整盘棋的棋子。
上楼。
开门。
姜鹿在客厅沙发上翘着腿看手机,看到我进来,抬了抬下巴:“总算舍得回来了?”
沈念从厨房探出头:“洗手,马上开饭。”
我换了拖鞋,走到洗手台前。
水冲在手上,凉的。
镜子里映出我的脸。
黑眼圈很重。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扯了一下。
像笑,又不像。
打开水龙头冲了把脸。
水珠顺着下巴滴进池子里。
我闭上眼,用毛巾擦干。
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和进门之前不一样了。
吃饭的时候,我表现得和往常一样。
夹菜,喝汤,偶尔插一句嘴。
姜鹿说她今天被客户气得差点掀桌子。
沈念说超市的鸡蛋降价了,屯了两板。
我听着,笑着,往嘴里扒饭。
但我的注意力,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她们的心声。
姜鹿正在想:“他今天话怎么这么少?是因为昨晚的药?不对,药效应该完全退了。难道被我们发现了?不可能,沈念说了他精神力为零。”
沈念正在想:“好感度还是89。今晚要不要再试一次?不行,连续两天太刻意了。先缓一缓,周末约他看电影,制造一次自然的肢体接触。”
我低头扒饭。
一粒米都没剩。
“我去洗碗。”我端起盘子站起来。
“不用你洗,放那儿我来。”沈念要接。
我没给她:“你做饭够辛苦了。”
说完走进厨房。
打开水龙头。
水声很大。
我一边刷碗,一边在脑子里飞速运转。
三个月。
两个人。
一个任务。
我不恨她们。
但我没法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也没法直接摊牌。
一旦摊牌,她们会知道我能听见心声,所有的信息优势瞬间归零。到时候她们会怎么做?逃?还是换一种更隐蔽的策略?
沈念的妹妹等不了。
姜鹿的妈妈也等不了。
而我的信任,也回不去了。
碗洗完了。
我把手上的水甩干,擦了擦。
走出厨房,看了她们一眼。
沈念在收拾桌子。
姜鹿在沙发上打游戏。
两个从小陪我长大的姑娘。
全世界最熟悉的两张脸。
“明天周末,”我开口,声音很平,“我们去个地方。”
姜鹿头也没抬:“哪儿?”
“游乐场。”
沈念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姜鹿放下手机,歪着头看我:“你脑子没烧吧?都多大了还去游乐场?”
我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小时候你一直说想去,没钱。现在我请。”
姜鹿愣了一秒。
她的心声飘出来。
“好感度……89.1。”
“动了?”
“涨了0.1?”
她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我听到她心里的声音,像捡到硬币的小孩。
“行,你请客,我不客气了。”她嘴上说得不在意。
沈念轻声说:“好。我去带点吃的。”
她的心声是:“主动邀约,好感度上涨概率最高。周末的游乐场,人多,拥挤,可以制造大量肢体接触机会。”
“完美。”
我回到卧室,关上门。
坐在床上。
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这次没删。
写了四个字。
“听声辨心。”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
“已知信息:
她们来自另一个世界。
有一个系统在运作。
好感度95%是通关条件。
当前沈念89%,姜鹿89.1%。
三个月期限。
期限结束,奖励作废。”
再往下。
“未知信息:
系统是什么?
为什么是我?
除了她们,还有没有别人?
好感度是怎么计算的?
如果我主动配合,会怎样?
如果我拒绝配合,又会怎样?
以及——
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停了很久。
最后打下了最后一行字。
“十七年里,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不是因为任务?”
保存。
锁屏。
扔在枕头旁边。
躺下来。
窗外传来远处的车流声,嗡嗡的,像白噪音。
隔壁客厅,姜鹿打游戏打输了,啪地摔了手柄,骂了句脏话。
沈念小声说:“轻点,顾衍睡了。”
“哦。”
安静了。
然后是沈念的心声,很轻很轻,像快要融化的雪。
“顾衍,晚安。”
停了一下。
“这句是真的。”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一夜没睡。
【第二章】
周六。
游乐场。
城东那家,不大,旋转木马、海盗船、过山车,加一个摩天轮,齐活了。
门票一人八十。我掏了三张。
姜鹿接过票的时候,心声漫不经心的:“八十块门票,好感度估计不会变。得靠场景互动,肢体接触,情绪波动。”
表面上嘴一撇:“就这破地方?连个鬼屋都没有。”
“有旋转木马就够了。”沈念抱着她带的野餐篮,扫了一眼园内地图。
她的心声在规划路线:“先坐海盗船,制造恐惧应激反应,可以顺势抓他手臂。再去摩天轮,封闭空间,独处时间长,适合推进亲密度。”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跟在她们后面。
海盗船。
排队的时候,姜鹿伸了个懒腰,胳膊差点抡到旁边小孩的脑袋。
“你小心点。”我拉了她一把。
手刚碰到她手腕,她的心声就跳出来了。
“有了,主动肢体接触。记下来,持续时间1.2秒。”
她面上不动声色,甩了甩手:“知道了知道了,你跟我妈似的。”
上了海盗船。
三个人坐一排。
我在中间,左边沈念,右边姜鹿。
船开始晃。
越晃越高。
姜鹿平时天不怕地不怕,但我知道她其实恐高。不是心声告诉我的,是小学春游的时候她爬滑梯爬到一半腿软了,蹲在上面哭了半小时。
船到最高点的时候,她的手猛地攥住了我右手。
攥得很紧。
指节发白。
她的心声快得像弹幕一样滚动:“高、太高了、要死了要死了、他的手好暖、不对集中注意力、这是任务、抓紧他、自然一点、”
脸上却咬着牙,死撑着没叫。
左边的沈念安安静静的,脸色平常,手搭在安全杆上。
她的心声倒是意外地简单:“好高。”
就两个字。
然后是一段空白。
她在认真体验坐海盗船这件事。
船落下来的时候,姜鹿的手还没松。
我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手骨节粗,中指有个茧,是小时候打架留下的。
“松手。”我说。
“啊?哦。”她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耳朵根有点红。
心声里骂了自己一句:“蠢死了。”
接着是过山车。
姜鹿这回死活不上。
“谁爱坐谁坐,别拉我。”
沈念看了我一眼。
“那我陪你坐?”她说,语气平平的。
我点了点头。
两个人上了过山车。
安全压杠落下来的时候,她的肩膀和我挨在一起。
“紧张吗?”我侧头看她。
她摇了摇头。
心声却在说:“他离我好近。这个距离,如果车突然启动,我可以顺势靠过去。”
车动了。
加速。
爬坡。
到顶。
停了一秒。
然后俯冲。
风灌进耳朵里,所有声音都被吃掉了。
包括心声。
整个俯冲过程中,我什么都听不到。
只有风声。
和身边的沈念紧紧攥住安全杠的手。
下了过山车,她的头发被吹乱了,贴在脸上。
我伸手帮她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手指划过她的耳廓。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心声断了。
不是没有心声。
是那种电脑卡死的感觉。
两秒之后才恢复。
“好感度……89.3。涨了0.3。”
她的心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表面上,她只是微微侧过头,说了句:“谢谢。”
声音有一点哑。
中午。
在草坪上铺了野餐垫,沈念打开篮子,三明治、水果、酸奶,摆得整整齐齐。
姜鹿翘着二郎腿啃三明治,芥末酱蹭了一嘴角。
沈念递给她纸巾,她接了但是没擦,继续啃。
“你这人。”沈念无奈地叹了口气,直接伸手帮她擦。
姜鹿躲了一下:“别碰我脸,痒。”
沈念的心声响了一句:“笨蛋。”
没有任何攻略相关的计算。
就是单纯的“笨蛋”两个字。
带着一种很淡的宠溺。
她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好像比我想的要复杂。
不只是竞争对手。
十七年的相处,不止是跟我。她们彼此之间,也有十七年。
“顾衍,你在想什么?”
沈念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没什么。”
“你从早上开始就心不在焉的。”
姜鹿也抬头看我,嘴里还塞着半个三明治:“是不是工作上出啥事了?你那个主管又给你穿小鞋了?”
“没有。”
“骗谁呢。”姜鹿吞下去,一脸不信,“你脸上写着‘老子有心事’四个大字。”
沈念没说话,但她的心声在快速运转:“情绪波动。他今天的表现不对劲。比平时更安静,但又不像难过。更像是……在观察。”
“在观察什么?”
“观察我们?”
她心里闪过一丝不安,但很快被理性压下去了。
“不可能。他看不到好感度面板,也听不到心声。大概率是工作压力。”
我咬了一口三明治。
“就是没睡好。”
“那今晚早点睡。”沈念说。
“你睡觉别玩手机了,蓝光伤眼睛。”姜鹿补了一句。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嘱咐,配合得天衣无缝。
十七年的默契。
到底有几分真?
下午。
摩天轮。
这是整个游乐场最后一个项目。
排队的时候,问题来了。
一个轿厢只能坐两个人。
姜鹿和沈念对视了一眼。
心声几乎同时响起。
姜鹿:“这是封闭空间,独处机会,我要上。”
沈念:“摩天轮,经典场景,好感度增幅预估最高。”
两个人表面上都没说话。
沉默了三秒。
“我跟他坐。”
同时开口。
又同时闭嘴。
又对视。
姜鹿的心声:“沈念你让不让?”
沈念的心声:“你上午已经在海盗船上抓了他的手了。”
姜鹿的心声:“你在过山车上让他摸了你耳朵,好感度涨了0.3,还不够?”
沈念的心声:“正因为涨了才要趁热打铁。”
她们表面上一句话都没说,但心里已经吵了两轮了。
我看着她们,忍不住。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快压下去。
“石头剪刀布。”我说。
她们同时看向我。
“谁赢谁坐。另一个下一轮再来。”
简单粗暴。
她们对视一眼。
“出!”
姜鹿出了石头。
沈念出了布。
“走了。”沈念拉了一下我袖子。
姜鹿站在原地,心声里骂了一串我不方便复述的词。
轿厢门关上。
缓慢上升。
沈念坐在我对面。
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她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轿厢晃了一下,到了三分之一的高度。
城市的轮廓开始在脚下铺开。
“顾衍。”她先开了口。
“嗯。”
“你觉得我和姜鹿,谁更好看?”
我愣了一下。
这种问题,她以前从来不问。
她的心声给出了原因:“好感度测试问题。根据系统数据库,亲密关系中的‘比较提问’可以有效测试目标的情感倾向性。如果他回答我,好感度+0.2。如果他拒绝回答,好感度不变。如果他回答姜鹿——”
她心里停了一下。
“那我就输了。”
我看着她。
阳光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
“你们两个,”我说,“都好看。”
标准答案。
沈念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失望。
心声里报出数字:“好感度,89.3,未变。果然,模糊回答无效。”
沉默了几秒。
“那我换个问题。”她说,身体微微前倾,“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的心声在屏息等待。
“有过。”我说。
“谁?”
“我妈。”
沈念怔住了。
不是因为答案敷衍。
而是她听到了我声音里的东西。
她的心声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轻轻地响起一句。
“他的妈妈。”
“对。他的妈妈三年前去世了。”
“我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一个人站在医院走廊里,衣服全湿了。我和姜鹿赶过去的时候,他蹲在墙角,一声不吭。”
“我给他披了外套。姜鹿去买了热水。”
“那天晚上,好感度从71跳到了78。”
“系统记录的是数字。”
“但我记得的是他的眼睛。”
“那天他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如果不是为了任务,我也想留在这里。”
轿厢到了最高点。
停住了。
整个城市在脚下。
我看着窗外,没看她。
但我听得很清楚。
每一个字。
“沈念。”
“嗯?”
“你为什么选这个名字?”
她愣了一下。
“沈念?”
“嗯。在你的世界里,你叫什么?”
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心声瞬间警铃大作:“他为什么问这个?这不是正常的问题。他在试探?不可能,他不知道我是外来者。冷静,可能只是随便问问。”
表面上她笑了笑:“我一直叫沈念呀。”
“哦。”
我没再追问。
转头继续看窗外。
她松了口气。
心声的警报降了下去。
但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她没有回答“在你的世界里,你叫什么”。
她用回避代替了否认。
这说明,她原来的名字不叫沈念。
轿厢下降了。
门开。
姜鹿在外面等着,手里举着两根烤肠。
“给你的。别说我不够意思。”她把其中一根塞给我。
另一根塞给了沈念。
自己手上没有。
沈念咬了一口,看了看姜鹿:“你呢?”
“我?我刚吃过了。”
她的心声说:“买三根太贵了,十五块,省一根。”
沈念没再说什么。
我咬了一口烤肠。
味道一般。
但不知道为什么,嚼着嚼着,喉咙有点紧。
回去的路上。
姜鹿走在最前面,大摇大摆的,踩井盖。
沈念走在我旁边,步伐很稳,保温杯盖子拧紧了塞进包里。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连在一起。
姜鹿突然转过头:“喂,顾衍。”
“干嘛。”
“今天挺开心的。”
她说完就转回去了。
心声里空空的。
什么也没想。
沈念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心声是一个数字。
“89.5。”
涨了。
不多。
但涨了。
回到出租屋。
洗澡的时候我把水温调得很凉。
浇在后背上,激得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脑子清醒了一点。
今天收集到的信息。
第一,沈念和姜鹿的好感度确实在涨。说明“主动的、自然的互动”是有效的。药物催化无效,被动接触无效,但如果是我主动发起的互动,好感度会涨。
第二,好感度不完全是感情。或者说,不只是恋爱的那种感情。今天涨得最多的那次,是我帮沈念别头发。涨了0.3。但我回答“你们都好看”这种暧昧的话,反而没涨。
也就是说,系统判定的“好感度”,可能不仅仅是“爱”。
还有别的东西。
信任?依赖?安全感?
或者更简单——
真心。
它判定的是真心。
第三,姜鹿买烤肠少买了自己的。这件事不在任何攻略策略的心声里出现过。她没有想“这样做好感度会不会涨”,她只是觉得十五块太贵了,想省一根。
一个在执行任务的人,不需要省钱。
除非她已经分不清哪些行为是任务,哪些是习惯了。
十七年的习惯。
我关了水。
擦干身上。
穿好衣服走出来。
客厅里,姜鹿趴在茶几上写东西。
走近了才看到,是一本记账本。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
“门票 80x3=240(顾衍出)
烤肠 10x2=20(我出)
公交 4x3=12
水 3”
沈念在厨房热牛奶。
她的心声正在回顾今天的数据:“总好感度增幅0.5。按这个速度,还需要大约12个高质量互动日才能推到95。三个月有90天,时间够了。但不能松懈。”
姜鹿的心声在算账:“这个月零花钱还剩430,下周要交房租水电,省着点。”
两种心声,交叉着灌进我脑子里。
一个在算任务。
一个在算生活。
我去卧室关了门。
坐在床上。
拿出手机。
打开备忘录。
在那行“十七年里,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不是因为任务?”的下面,加了一行。
“有。”
顿了一下。
又加了一行。
“烤肠。”
保存。
锁屏。
躺下。
今晚的心声很安静。
姜鹿在客厅沙发上看视频,偶尔笑一声。心声大多是“这个博主好搞笑”和“明天吃什么”。
沈念在洗碗。水声哗哗的。心声偶尔飘过来一句半句,多是些琐碎的安排。
没有攻略计划。
没有好感度计算。
就是两个普通女孩的普通晚上。
我闭上眼。
今天有一瞬间,我差点忘了真相。
坐在草坪上吃三明治的时候。
姜鹿抢我的酸奶喝,沈念帮我把面包屑拍干净。
阳光很好。
风很轻。
那一刻我什么心声都没去听。
只是坐着。
跟她们待在一起。
那一刻,什么系统,什么任务,什么好感度。
都不重要。
但那一刻过去了。
现在我躺在床上,清醒着。
知道这一切有一个期限。
三个月。
然后她们就会走。
不管好感度够不够,她们都不属于这个世界。
而我,才是那个被留下来的人。
手机震了。
一条消息。
沈念发的。
“明天想吃什么?”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回了一个字。
“都行。”
放下手机。
翻了个身。
面朝墙。
墙很白,有一小块水渍,像一只蝴蝶。
我盯着那只蝴蝶,慢慢地,把所有心声的音量调到了最低。
安静了。
终于安静了。
只剩我自己。
和一个还没想好答案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她们对我说出真相。
我会选择帮她们吗?
还是选择——
放她们走?
【第三章】
第二天。
周日。
沈念做了虾仁粥。
姜鹿还在睡。
我帮沈念端碗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她没缩。
心声闪了一下:“89.5。没变。”
吃完早饭,我出门了。
没说去哪。
沈念问了一句:“几点回来?”
“不一定。”
关门。
下楼。
我去了市图书馆。
找了个角落坐下,把手机备忘录翻出来看了一遍。
然后开始系统性地梳理已知信息。
一、关于“系统”。
沈念和姜鹿各自有一个系统。
系统分配了一个任务:攻略目标——顾衍。
好感度达到95%即为通关。
奖励:回到原世界,外加一个愿望。
期限:三个月(从什么时候算的?不确定。按她们的心声推测,应该是近期才开始倒计时的。也就是说,前十七年可能没有期限,最近才追加了)。
二、关于“好感度”。
并非单纯的恋爱好感。
主动的、真诚的互动会涨。被动的、策略性的互动效果差。
药物催化无效(系统要求“自愿”)。
好感度的判定标准,极可能是“目标的真心程度”。
三、关于“心声能力”。
沈念判断我精神力为零,不可能听到心声。
但我确实能听到。
推测触发原因:她们给我下的药。药物可能激活了某种潜在的精神感知力。
目前可控:主动对焦才清晰,范围有限。
四、关于“她们的真实身份”。
来自另一个世界。
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七年。
沈念有一个妹妹(病重)。
姜鹿的母亲已故(愿望是复活)。
沈念的原名不叫沈念。
五、核心矛盾。
她们需要我的好感度到95才能完成任务。
但好感度的判定标准是“真心”。
而我在知道真相之后,很难再用“真心”去面对她们。
越努力去“真心对待”,越会意识到这种真心背后的荒诞。
越抗拒,好感度越不会涨。
三个月到期,任务失败,她们失去回去的机会,也失去愿望。
沈念的妹妹会死。
姜鹿的妈妈永远不会回来。
我把笔搁下来。
这是一个死局。
不。
不对。
我又拿起笔。
如果好感度的判定标准是“真心”——
那“真心”的定义是什么?
是“我真心爱她们”?
还是“我真心对待她们这个人”?
如果是后者,那即使我知道了真相,即使我知道她们最初接近我是为了任务,但我依然选择真心对待她们——
这算不算真心?
一个人,明知道对方有目的,明知道对方可能会离开,但依然选择好好对待,选择不假装不知道,也不因为知道了就变得冷漠——
这种选择本身,算不算真心?
我不确定。
但我决定试试。
图书馆待到下午两点。
出来的时候太阳很晒。
路过一家花店。
橱窗里摆了一束栀子花。
我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走进去。
“这束多少?”
“四十八。”
买了。
又路过一家拳击手套店。
进去。
买了一副红色的拳击手套。
一百二。
这个月吃泡面的天数又要增加了。
回到出租屋。
开门。
姜鹿在客厅做平板支撑,胳膊打着颤,脸憋得通红。
“一百七……一百八……”
沈念在沙发上看书。
我把栀子花放到茶几上。
沈念抬头,目光落在花上,顿了一下。
“给你的。”我说,“你喜欢栀子花味道,从高中开始用那个洗发水。”
她的手指碰到花瓣。
心声空了一瞬。
然后:“他记得。”
只有三个字。
没有好感度的播报。
就三个字。
他记得。
我走到姜鹿旁边,把拳击手套扔到她面前。
啪。
姜鹿“啊?”了一声,平板支撑塌了,趴在地上。
“什么玩意儿?”她抓起手套翻了翻。
“你不是一直说想练拳击?买了。”
她愣了两秒。
把手套套上,挥了两拳。
“有点大了。”
“那退了换小的。”
“不用。”她把手套抱在怀里,“大了可以垫棉花。”
她的心声没有任何计算。
只有一句:“他居然记得。”
和沈念一样。
三个字。
他记得。
晚上。
三个人坐在客厅看电影。
是姜鹿选的,一部动作片,打来打去的那种。
沈念不太爱看,但没说。
我靠着沙发,半看半走神。
电影里在爆炸,轰轰轰的。
姜鹿看得很投入,整个人往前探,差点把爆米花桶踢翻。
沈念靠在沙发另一头,膝盖缩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脑袋一歪,磕在沙发扶手上。
我看了一眼。
起身,把沙发上的靠垫挪了挪,垫到她脑袋下面。
她嘟囔了一声,没醒。
她的心声在做梦。
“小九……吃药了吗……不许偷偷把药吐掉……”
小九。
她在梦里叫她妹妹。
我坐回原位。
姜鹿在嚼爆米花。
“嘿。”她突然扭头看我,压低声音,“她睡着了。”
“嗯。”
“你说她是不是太累了?每天做饭洗碗收拾屋子,跟保姆似的。”
“你可以帮忙。”
“我?我上次洗碗把盘子摔了仨。”
“那就学。”
姜鹿翻了个白眼,但没反驳。
她的心声在嘀咕:“学洗碗会不会加好感度?算了,感觉不会。但是……她确实挺累的。”
第二天早上。
我起床的时候,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不是沈念。
是姜鹿。
她穿着一条短裤,头发扎了个丸子,手忙脚乱地在煎鸡蛋。
油溅到手背上,她嘶了一声,甩了甩手。
沈念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胳膊看。
表情有点想笑又忍着。
“翻面。”沈念说。
“我知道!”
铲子一歪,鸡蛋翻飞出去,啪叽掉在灶台上。
“……”
沈念终于没忍住,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任务式的微笑。
是整个人弯下腰、肩膀抖、眼角都皱起来的那种笑。
笑声很小,但我站在卧室门口,听得清清楚楚。
姜鹿的心声在骂鸡蛋。
沈念的心声在笑。
跟她的表情完全同步。
没有一个字关于好感度。
我走出去。
“我来吧。”
“不用!”姜鹿把铲子往身后一藏,“我能行。”
“你连面都翻不好。”
“我刚才就是手滑。”
“手滑两次了。”
“第一次不算,热锅的时候你不在场。”
我伸手去拿铲子。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往前跨了一步。
她退到灶台边上退不了了,仰着头看我,下巴微微扬着,一脸不服。
眼睛里有油烟熏出来的水光。
距离太近了。
近到我能看见她鼻尖上有一颗小小的雀斑。
以前没注意过。
她的心声忽然变得很轻。
“他的睫毛好长。”
然后猛地回神。
“不对不对不对,这不是我该想的。”
她一把把铲子塞到我手里,转身蹿出厨房。
“你煎!我不伺候了!”
砰。
卧室门关了。
沈念站在门口,目睹了全程。
她的心声只有一句。
“姜鹿的好感度,89.4。”
停顿。
“比我低0.1。”
语气是松了口气。
但只松了零点几秒。
下一句是:“不能掉以轻心。”
我在灶台前翻鸡蛋。
这次翻得很稳。
金黄的,两面焦脆。
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响。
我盯着那颗鸡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她们两个都卡在89到90之间。
涨不上去。
为什么?
我的好感度,对她们来说,是一个被系统量化的数字。
但对我来说,是一种感觉。
我对她们的感觉。
89%。
已经很高了。
差6%到95。
这6%是什么?
是那个从“很好的朋友”到“不可替代”之间的距离?
还是从“习惯”到“离不开”的距离?
或者——
从“感动”到“心甘情愿”的距离?
鸡蛋煎好了。
盛盘。
端出去。
三个人吃早饭。
姜鹿吃得飞快,筷子跟打架似的。
沈念慢条斯理,每口饭嚼很久。
我吃到一半,放下筷子。
“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两个人同时抬头。
姜鹿嘴里还含着半颗蛋:“恩?”
沈念的筷子悬在半空。
我看着她们。
“我辞职了。”
沉默。
三秒。
“你说什么?”姜鹿把蛋咽下去了。
“上周五递了辞呈,今天生效。”
沈念皱眉:“为什么?你没有提前说过。”
“想了一段时间了。那个公司没前途,工资也养不活自己。”
姜鹿的心声急了:“他辞职了?那接下来怎么接触?公司是日常互动的重要场景——不对,我又不在他公司上班。但他如果找新工作,时间可能变多也可能变少,变量太大了。”
沈念的心声在分析:“辞职意味着经济压力增大。经济压力会导致情绪波动。情绪波动可能增加或减少好感度互动的效率。需要评估。”
“那你打算干嘛?”姜鹿问。
“想了个点子。”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给她们看。
是一个自媒体账号。
注册名:顾衍。
粉丝:0。
内容:空白。
“我想做自媒体。写东西。”
两个人都没说话。
“写什么?”沈念问。
“故事。”
“什么故事?”
我看了她们一眼。
“真实的故事。”
沈念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姜鹿没什么反应,嚼着蛋,心声在想:“写故事能赚钱吗?这家伙不会饿死吧?”
“你确定?”沈念的语气不急不慢,“写东西起步很难,可能半年都没收入。”
“我知道。”
“房租怎么办?”
“我算过了。存款够撑三个月。”
三个月。
我说这个词的时候,特意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但心声猛地抖了一下。
“三个月。他说的是三个月。巧合?”
一秒。
“是巧合。他不知道。”
两秒。
“一定是巧合。”
我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行吧。”姜鹿大大咧咧地拍了下桌子,“你要写就写,没饭吃我养你。”
沈念看了她一眼。
姜鹿补了一句:“她也养。”
沈念轻声说:“嗯。”
她们的心声在这一刻出奇地一致。
不是计算。
不是好感度。
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他没工作了。”
“不能让他饿着。”
就这么简单。
我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
咸菜有点齁。
但挺下饭。
【第四章】
辞职之后的日子,节奏完全变了。
沈念每天早上七点出门上班,她在一家会计事务所做助理。
姜鹿在一个健身房当教练,排班不固定,有时候早班,有时候晚班。
我待在家里。
写东西。
一开始写不出来。
对着电脑发呆,光标闪了两个小时,一个字没敲。
我想写的东西太多了。
想写我妈。想写这间出租屋。想写深夜公交上那些疲惫的脸。想写从小到大和沈念姜鹿一起长大的那些鸡零狗碎。
但每次写到一半就停了。
因为我不知道哪些是真的。
那些回忆里,有她们的身影。每一段温暖的画面里,都站着两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带着任务的女孩。
如果把她们抽掉,我的二十二年人生,空了一大半。
第三天。
我终于写出了第一篇。
标题很简单:我妈。
写的是她生前最后一段时间。
写她躺在病床上,头发掉光了,戴着一顶蓝色的帽子。那顶帽子是我中学时候用零花钱买的,十五块,地摊货,线头到处冒。
她非要戴。
说好看。
写她最后清醒的那个下午,握着我的手,指头细得像干树枝。
她说,衍儿,你以后一个人了,要吃饱穿暖。
没有什么遗言。
就是吃饱穿暖。
写完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
发布了。
没有人看。
零阅读。
意料之中。
晚上沈念回来了,看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零发呆。
“写了什么?让我看看。”
她站在我身后,弯下腰,离屏幕很近。
看完了。
没说话。
手放在我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就一下。
她的心声是:“小九戴的帽子也是蓝色的。”
然后去厨房做饭了。
姜鹿到家比较晚,进门踢了鞋,瘫在沙发上。
“写什么了?发我链接。”
我发了。
她躺着看完的。
翻了个身。
“你妈那顶帽子,我记得。”她的声音闷在靠垫里,“蓝色的,线头特别多。你妈走的那天,帽子还在枕头旁边。”
“嗯。”
“后来呢?帽子去哪了?”
“在柜子里。”
她没再说话。
心声很轻:“他写得真好。”
没有好感度波动的播报。
大概系统也觉得这种时刻不适合跳数字。
第一周结束。
发了五篇文章。
总阅读量:127。
评论:3条。
其中一条是姜鹿用小号留的:“写得好,加油。”
另一条是沈念的:“期待下一篇。”
第三条是个陌生人:“写得挺真,关注了。”
我盯着第三条评论看了很久。
一个陌生人,觉得我写得真。
就够了。
第二周开始,我改了写作方向。
不再只写自己。
我开始在公交车上、地铁里、超市里,“听”别人的心声。
一个中年男人在超市里挑打折鸡腿,心里在算:“三个鸡腿够仨人吃一顿。老婆说这个月工资又迟发了。”
一个小姑娘在奶茶店排队,心声反复纠结:“要不要加珍珠?加了超预算了。算了,今天考试考了第一名,庆祝一下。”
一个头发花白的环卫工人蹲在路边吃盒饭,心声是空的。真的是空的。他什么都没想。就是在吃饭。
我把这些写下来。
隐去名字,隐去地点。
只写那些藏在沉默背后的声音。
阅读量开始涨了。
第二周末:2300。
第三周末:1.2万。
有人在评论区说:“感觉你就在我身边,把我没说出口的话写了出来。”
有人说:“看完了,突然很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有人问:“你是不是能读心?”
我回复:“不能。只是猜的。”
沈念有天下班回来,在沙发上刷了我半个小时的文章。
她的心声很安静。
偶尔飘出一句:“这段写得好。”
“这个人好可怜。”
“这个结尾……”
她没说完。
但她的眼眶红了一圈。
放下手机,去洗了脸。
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今天想吃什么?”她问我。
“都行。”
“那做鱼。你最近瘦了。”
她去了厨房。
我打开电脑继续写。
她的心声从厨房飘过来,隔着一堵墙,模模糊糊的。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真相,还会这样写吗?”
我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打字。
会。
不管知不知道真相。
这些故事是真的。
这些人的心声是真的。
我听见了,就写下来。
跟你们有没有任务,没关系。
赚钱是第三周之后的事。
一家小平台联系我,说想签约。
稿费不多,千字三十。
我算了算,一个月写十万字,三千块。
刚好够房租。
签了。
姜鹿听说了,翻了个白眼:“千字三十?资本家都没你这么黑。”
“起步价。”
“我在健身房打一节私教课都一百五。”
“那你多上几节课。”
“你可真行。”
她嘴上嫌弃,第二天给我买了一副护腕。
“打字多了手腕会疼。我一个学员就是腱鞘炎,别学他。”
心声是:“千字三十,写十万字才三千。他以前工资好歹五千。为什么辞职?”
停了一下。
“算了,他开心就行。”
这是第一次,我在她心声里听到“他开心就行”这五个字。
不是“好感度会不会涨”。
不是“任务进度怎么样”。
是“他开心就行”。
我戴上护腕,试了试松紧。
刚好。
“谢了。”
“谢什么谢,欠我一顿螺蛳粉。”
“行。”
沈念那天晚上在我书桌上放了一杯热牛奶和一颗维生素片。
心声里没有任何攻略的内容。
只有一句:“他写到凌晨两点,眼睛都红了,不知道心疼自己。”
这句话的语气,不像一个执行任务的人。
像一个操心的人。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写东西。她们上班。
晚上三个人挤在客厅吃饭。
偶尔看电影,偶尔散步。
好感度在缓慢地涨。
沈念:90.1。
姜鹿:89.8。
都突破90了。
但离95还差不少。
而且涨得越来越慢了。
就像一根弹簧,越压越难。
沈念在心里做过分析:“90以上的好感度增长曲线呈指数递减。常规互动几乎无法推进。需要……”
她在心里停住了。
很久没有下一句。
那天晚上,我写完最后一篇稿子,关了电脑。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的小灯亮着。
沈念的卧室门关着。
姜鹿的呼噜声从客厅传来,她又把毯子踢掉了。
我走过去,弯腰捡毯子。
手碰到毯子的时候,姜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梦话。
“妈……”
声音很小。
小到如果不是距离这么近,我根本听不到。
她的心声也在梦里。
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妈,我不要走……别让我走……”
“我不要去什么任务……我想留在你身边……”
“妈……”
她的脸埋在靠垫里,眉头皱着。
我把毯子盖回去。
手指碰到她的肩膀。
很瘦。
骨头硌手。
五岁的时候被丢到一个陌生的世界,一个人扛了十七年。
为了一个可能实现也可能实现不了的愿望。
我站在客厅里,看了她很久。
然后回到卧室。
打开备忘录。
删掉了之前所有的记录。
只写了一行字。
“我的选择。”
下面空着。
还没写。
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第五章】
一个月过去了。
倒计时还剩两个月。
这一个月里,我的自媒体账号涨到了两万粉。
签约的小平台给涨了价,千字五十。
另外有个出版社编辑私信我,说想聊聊出书的事。
我没回。
因为我要写的东西还没写完。
生活上,三个人的节奏越来越默契。
沈念做早饭和晚饭。姜鹿负责倒垃圾和采购日用品。我洗碗、拖地、修水龙头。
分工不是谁安排的,自然而然就成了这样。
有天晚上三个人一起包饺子。
沈念擀皮。我和面。姜鹿包。
姜鹿包的饺子奇形怪状,有的像馄饨,有的像外星人,还有一个像她自己——歪头歪脑的。
沈念看到那个“外星人”,笑着弹了它脑门一下。
“这能下锅吗?”
“能!造型限量款,普通人想吃都吃不到。”
我把面团搓了搓:“你这手法适合去捏泥巴。”
“顾衍你给我等着。”
她抓起一团面粉朝我脸上糊。
白粉扑了我一脸。
沈念愣了一秒,然后也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笑。
是用手捂住嘴、眼睛弯起来、肩膀微微抖的笑。
我站在厨房里,脸上全是面粉,看着两个笑成一团的女孩。
那一刻的心声。
姜鹿:“哈哈哈哈他的表情——”
沈念:“他脸上的面粉——像个包子——”
没有别的。
不是“好感度涨没涨”。
不是“任务进度怎么样”。
就是两个普通女孩在笑一个沾了面粉的男人。
我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面粉。
然后伸手往姜鹿脸上抹了一把。
“你——!!!”
她整个人炸了。
沈念笑得蹲在了地上。
厨房里面粉乱飞。
那天包出来的饺子,一半破了皮。
但吃着味道很好。
月底。
有天下午姜鹿不上班,窝在沙发上看手机。
我在书桌前写稿。
写到一半,听到她的心声。
“还剩两个月。”
语气很沉。
“好感度89.9。从89.8涨到89.9,花了半个月。”
“按这个速度,两个月涨不到95。”
“涨不到95,就回不去。”
“回不去,我妈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她的心声停了。
然后是很长一段沉默。
我停下打字。
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缩在沙发角落里,手机屏幕是亮的,但她没在看。
眼睛盯着天花板。
嘴唇紧抿。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她没擦。
就那么让它淌。
心声再次浮起来,很轻,像快碎了的玻璃。
“十七年了。”
“如果……如果一开始我没有接这个任务呢?”
“如果我五岁那年选了拒绝呢?”
“妈妈说,去吧,完成任务就能回来了。”
“我信了。”
“五岁的小孩能信什么呢。”
“就是信了。”
“十七年。”
“我都快忘了她的样子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
头埋进去。
肩膀抖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没有了。
她憋回去了。
我坐在书桌前,手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十七年。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被丢到一个陌生的世界。
没有爸妈。没有家。没有任何人告诉她怎么活。
系统给了她一个名字,一个身份,一段从零开始的人生。
她在这个世界里学走路、学说话、学打架、学怎么跟一个叫顾衍的男孩做朋友。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数字。
好感度。
为了一个回家的机会。
为了一个让妈妈活过来的愿望。
而现在,时间要到了。
数字涨不上去了。
回家的路快要封死了。
我站起来。
走到沙发旁边。
她还面朝里。
我没说话。
把茶几上的那杯凉了的水换了一杯热的,放在她手边。
然后回去继续写稿。
过了十分钟,她翻回来了。
眼睛有点肿,但表情恢复了正常。
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顾衍。”
“嗯。”
“你信不信这个世界上有奇迹?”
我停下打字。
想了想。
“信。”
“骗人。”
“不骗。”我转过头看她,“我妈走之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
“她说,运气不够的时候,就自己凑。”
姜鹿愣了一下。
然后噗地笑了一声。
“你妈说话跟你一样直。”
“嗯。”
她抱着杯子,缩在沙发上,盯着水面的热气。
心声很轻。
“好感度……90.1。”
“涨了?”
“涨了0.2。”
“为什么?我没做什么啊。”
“不知道。”
“是因为他换了杯热水?”
“还是因为他说了那句话?”
“不知道。”
她把脸埋进杯子的热气里。
“不知道。”
那天晚上。
沈念加班到很晚,十点多才到家。
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好。
眼圈有青黑色的阴影。
“怎么了?”我从书桌前抬头。
“没什么。加班。”
她的心声告诉我的不是加班。
“系统通知:倒计时两个月。好感度未达90%以上高速增长区间,系统将启动惩罚机制。第一阶段惩罚:每日消耗宿主1%体力上限。”
我身体一僵。
惩罚机制。
消耗体力。
她脸色差不是因为加班。
是因为系统在扣她的身体。
沈念走进浴室洗澡。
水声哗哗的。
我坐在书桌前,指节捏得发白。
姜鹿呢?
我主动对焦了一下。
姜鹿在自己的房间里(她上个月搬到旁边的空房间了,不睡沙发了)。
她的心声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头好疼……这就是惩罚吗……1%体力上限……我今天带了三节课,第三节的时候手都在抖……”
“撑住……还有两个月……”
“撑不住了怎么办……”
我放下笔。
走到阳台。
站了很久。
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
万家灯火。
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带着自己不为人知的秘密活着。
我也是。
她们也是。
只是有些秘密,代价太大了。
我转身。
走到姜鹿的房间门口。
敲了两下。
“谁?”
“我。”
“干嘛?”
“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
姜鹿探出半个脑袋。
眼睛红红的。
“你哭了?”
“没有。眼睛进沙子了。”
“出租屋里哪来的沙子?”
”……你烦不烦?“
我看着她。
”明天休息吗?“
”嗯。调休。“
”那明天跟我去个地方。“
”哪?“
”回老家一趟。“
她愣了。
”你老家?干嘛?“
”给我妈上坟。“
沉默了三秒。
”你去上坟带我干嘛?“
”不想一个人去。“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心声是空的。
什么都没想。
就是看着我。
然后她说:“行。”
关了门。
我站在走廊里。
沈念从浴室出来了,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擦着。
看到我站在姜鹿门口,停了一下。
”怎么了?“
”明天回老家给我妈上坟。你来吗?“
她点了点头。
”好。“
她的心声只说了一个字。
”好。“
【第六章】
第二天。
天还没亮就出发了。
老家在城郊,坐公交转大巴,再走半小时山路。
沈念背了个包,里面装了香和纸钱。
姜鹿提了一兜水果,苹果和橘子。
我妈爱吃橘子。
这个姜鹿知道。
山路不好走,前两天下过雨,泥巴黏脚。
姜鹿走在最前面,鞋底全是泥,走两步滑一步。
沈念在后面,步子稳,不急不慢。
我走在中间。
半山腰的时候,经过一棵老槐树。
树上挂了一根红绸带,褪色了。
我停了一下。
”这棵树……“
”怎么了?“沈念问。
”小时候我妈带我来上坟,回去的时候在这棵树下歇脚。她从兜里掏出两个鸡蛋,一人一个。我嫌凉了不想吃,她说,凉了才好吃,热的蛋黄粘嘴。“
说完了。
继续走。
姜鹿的心声很轻:“他很少主动提他妈。”
沈念的心声是:“两个鸡蛋。他一个,他妈一个。”
到了。
坟在半山腰的一片杂草地里。
石碑很矮,刻着我妈的名字。
上面落了一层枯叶。
我蹲下来,一片一片把叶子捡掉。
手指蹭到碑面,有灰。
用袖子擦了擦。
擦完了,看着碑上的字。
”妈,我来了。“
声音很轻。
轻到我自己差点没听见。
姜鹿把水果放在碑前。
沈念点了香,插在土里。
三根香,烟袅袅的,往上飘。
风吹过来,把烟吹散了。
我蹲在碑前,看着那些散掉的烟。
”妈,我辞了工作,在写东西。“
”你别骂我。“
”写得还行。有人看了。“
”我身边这两个,沈念和姜鹿。你记得吧。就是小时候那两个。“
”她们还在。“
”一直在。“
我停了一下。
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本来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沈念站在旁边,很安静。
姜鹿也站着,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的山。
她的心声传来一句。
”阿姨,对不起。“
”我不是真的从小就在这里。“
”但是,这十七年……“
”我是真的拿你当我自己的家人。“
风又吹过来了。
烟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我闭上眼。
”妈,我带她们来看你。“
”不管以后怎样,这一刻是真的。“
下山的时候。
姜鹿走在前面,低头看路,不说话。
沈念走在我旁边。
走了一段路,她开口了。
”你妈妈,是个很好的人。“
”嗯。“
”那顶蓝帽子,你还留着对吧?“
”嗯。“
”顾衍。“
”嗯?“
”谢谢你带我们来。“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
很轻。
如果不仔细听,会以为是风。
我扭头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脚下的泥路上。
睫毛湿了。
但没有掉下来。
她的心声在说:“好感度,91.2。”
”涨了。“
”不是因为任务。“
”是因为……他带我来看他妈妈。“
”他把我当家人了。“
”是吗?“
”真的吗?“
回到城里,天色已经暗了。
三个人在大巴站旁边的小馆子吃了碗面。
姜鹿要了辣的,吃得满头大汗。
沈念要了清汤的,慢慢吃。
我要了红烧牛肉面,跟我妈当年带我吃的一样的味道。
不太一样。
我妈那时候吃的那家,牛肉切得更大块。
吃完面回到出租屋。
进门。
三个人各自去洗漱。
我洗完澡出来,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
沈念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
手里捏着手机,屏幕是黑的。
她在等我。
”还没睡?“
”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在她对面坐下。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很认真。
比平时任何一个时候都认真。
”顾衍,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心脏跳漏了一拍。
她的心声同步传来:“他最近的行为模式变了。主动邀约增加、情绪表达增加、关键信息的试探性提问增加。最不合理的是,他在摩天轮上问过我‘原来的世界’。那不是一个正常问题。”
”要么他在试探。要么他知道了。“
”如果他知道了……“
她心声停顿了两秒。
”如果他知道了。“
”好感度还在涨。“
”这不合理。“
”除非——他知道了,但他选择接受了。“
我看着她。
沈念看着我。
客厅很安静。
只有冰箱的嗡嗡声。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说。
这是谎话。
她知道我在说谎。
我也知道她知道。
但谁都没戳破。
”那当我没说。“她站起来,”晚安。“
”晚安。“
她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好感度91.5。“她的心声说。
”他说谎了。“
”但他没有生气。“
”没有疏远。“
”他选择留下来。“
”为什么?“
门关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瓶水。
水面静止。
映出我的脸。
表情很平静。
但手指在发抖。
差一点。
差一点就被拆穿了。
如果她直接问我”你能听到心声吗”,我撑不住。
她没问。
她选择了退一步。
因为她在赌。
赌我即使知道了真相,也不会抛弃她们。
她赌对了。
我深呼吸了一口。
站起来,关灯。
回卧室。
躺在床上。
天花板的水渍还在。
那只蝴蝶的形状没变。
我闭上眼。
剩两个月。
好感度沈念91.5,姜鹿90.1。
系统在扣她们的体力。
时间不多了。
我得做点什么。
真正的什么。
不是换杯水、买束花、带她们去游乐场这种。
是那种能让好感度从91直接撞到95的事情。
什么事?
系统要的是真心。
那么什么行为能代表最高浓度的真心?
不是陪伴。
不是关心。
是选择。
一个有代价的选择。
一个明知道会失去,依然选择的选择。
我翻了个身。
面朝墙。
那只蝴蝶在黑暗里看不见了。
但我知道它在。
就像我知道答案在。
只是还没到说出口的时候。
【第七章】
第六周。
系统的惩罚在加速。
沈念的脸色越来越差。
她原本白皙的皮肤开始泛出一种不健康的灰。
做饭的时候手抖,把盐撒多了。
她说是没睡好。
她的心声说:“体力上限已经扣了14%。系统判定好感度增长不达标,惩罚加速至每日2%。”
姜鹿的情况更明显。
她是教练,体力是吃饭的本钱。
上周她带私教课的时候,示范深蹲,腿软了,膝盖磕在地上。
学员吓了一跳。
她笑着说没事。
回来的时候一瘸一拐的。
膝盖肿了一块,紫色的。
她用冰袋敷着,窝在沙发上,咬着牙不出声。
心声在骂系统。
骂了很长一段。
我听完了。
每一个字。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能再等了。
不能再靠什么“慢慢来”、“自然而然”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去磨好感度了。
系统在杀她们。
一天2%。
再过一个多月,她们的体力会被扣到零。
到那个时候会怎样,我不知道。
但我不想知道。
我打开备忘录。
把之前写的“我的选择”下面那片空白填上了。
字不多。
但每一个都是我想了很久的。
“如果好感度的判定标准是真心,那我就用最大的真心。”
“如果系统要的是我主动的、有代价的、不可逆的选择——”
“那我就给它一个。”
第二天。
周六。
我把她们叫到客厅。
沈念和姜鹿坐在沙发上,面面相觑。
“怎么了?”姜鹿警惕地看我,“你要说什么?不会是欠了钱吧?”
“没欠钱。”
“那你发什么正经?”
沈念没说话,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她的心声在高速运转:“他要说什么?表白?不像。道别?更不像。”
我站在茶几前面。
看了她们一眼。
两张从小看到大的脸。
一个安静如水。
一个热烈如火。
十七年了。
“我有话跟你们说。”
“说。”姜鹿催。
沈念点了下头。
我深呼吸了一口。
“你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空气凝固了。
姜鹿整个人僵住了,手指卡在薯片袋子的封口上。
沈念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的心声炸了。
“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了多少?”
姜鹿的心声更直接:“完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楼下汽车按喇叭的声音。
“你们有一个系统。”我继续说,声音很平,“给你们分配了一个任务,攻略我,好感度刷到95%就算通关。通关之后你们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每人一个愿望。沈念想救她妹妹,姜鹿想让她妈妈活过来。”
我一口气说完了。
没有停顿。
没有犹豫。
因为如果我停下来,就说不完了。
姜鹿的薯片袋子掉在了地上。
沈念的脸白了。
真的白了,不是形容词。
血色从嘴唇上褪去了。
“你……”她张了张嘴。
“那天晚上你们给我下了药。”我说,“药有副作用。我能听到心声了。从那天起,你们心里想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见。”
彻底的寂静。
姜鹿的嘴张着,合不上。
沈念的手指攥紧了沙发垫子的边,指节泛白。
“所以——”姜鹿的声音有点劈,“你全都知道了?”
“全都。”
“好感度,任务,系统,都?”
“都。”
“从那天晚上起?一个多月了?”
“嗯。”
“你听了一个多月?”
“嗯。”
姜鹿猛地站起来。
椅子倒了。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脸涨红了。
“那你为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说早了没用。”
“没用?你说没用?”她往前走了一步,“你知不知道——”
她的心声在尖叫:“他听到了一切,那些关于好感度的计算,那些攻略的策略,全都听到了。他知道我们在利用他。他一直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
“为什么不生气?”
“为什么不赶我们走?”
“为什么好感度还在涨?”
我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了。
“因为你的烤肠。”
“什么?”
“那天在游乐场,你买了两根烤肠,给我和沈念一人一根。你自己没吃。因为十五块钱,你觉得三根太贵了,省了自己那根。”
她愣住了。
“你那个时候心里没有想好感度。”我说,“你只是觉得贵了,想省一根。”
她的嘴唇在抖。
“那不是任务。那是你。”
眼泪刷地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
就是掉下来了。
啪嗒啪嗒砸在地板上。
沈念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她的心声已经停了。
什么都不在想。
大脑一片空白。
像一台死机的电脑。
我看向她。
“沈念。”
她抬头。
眼睛里有东西在碎。
“你昨晚在梦里叫小九。”
她的身体抖了一下。
“你妹妹。”
她闭上眼。
一滴眼泪从闭合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
“你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是五岁。”我说,“系统给了你一个名字,一段人生。你花了十七年跟我做朋友。你在这十七年里,给我递小纸条,帮我买牛奶,陪我淋雨,给我做饭,给我热牛奶和维生素。”
“你心声里说过一句话。”
她睁开眼。
“你说,在我妈葬礼那天,看到我的眼神,你觉得如果不是为了任务,你也想留在这里。”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我听到了心声。
“他全都记得。”
“一字不差。”
“他记得每一句。”
“连我自己都快忘了的那些心声。”
“他全都记得。”
“所以。”我说。
我走到茶几前面。
蹲下来。
跟她们平视。
“我的选择。”
她们看着我。
“我知道你们是来攻略我的。我知道十七年的感情里掺了任务。我知道好感度是一个数字,你们需要那个数字来换一个回家的机会。”
“但我也知道——那根省下来的烤肠不是任务。梦里叫妈妈不是任务。记账本上歪歪扭扭的铅笔字不是任务。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不是任务。”
“十七年太长了。长到真的和假的搅在一起,分不清了。”
“我分不清。”
“你们也分不清。”
“那就不分了。”
我伸出两只手。
一只朝左,一只朝右。
左手对着沈念。
右手对着姜鹿。
“好感度要95?”
“我给你们。”
“不是因为任务。”
“是因为我选的。”
客厅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到三个人的心跳。
姜鹿先动了。
她一把抓住我的右手,攥得要把骨头捏碎。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这个混蛋——”她吸着鼻子,“你一个多月不说——你让我多丢人——我那些心声——我哭着叫妈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你——!!”
她抬起另一只手,锤了我肩膀一拳。
力气很大。
疼。
沈念的手慢慢伸过来。
搭在我的左手手心里。
她的手在抖。
但握得很紧。
她没有说话。
心声也没有。
眼泪无声地淌。
淌了很久。
然后她张了嘴。
声音很轻。
“谢谢你。”
停了一下。
“顾衍。”
再停。
“谢谢你。”
我握着两只手。
一左一右。
一个凉一个热。
一个在抖一个在锤我。
客厅的灯亮着。
茶几上的水杯还冒着热气。
冰箱嗡嗡响。
外面有人在楼下吵架。
一切都很普通。
但这个普通的瞬间,是我二十二年人生里最不普通的时刻。
然后。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心声。
是一个电子音。
冰冷的。
机械的。
直接灌进了我的脑子里。
“检测到目标情绪波动——共鸣值飙升——好感度数据同步更新——”
“沈念当前好感度:95.0%。”
“姜鹿当前好感度:95.0%。”
“任务达标。”
“传送通道将在24小时后开启。”
“请做好离开准备。”
三个人同时听到了。
姜鹿的手猛地攥紧了。
沈念的手也攥紧了。
24小时。
明天这个时候。
她们就要走了。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这次的安静不一样。
是一种很沉的安静。
沉到底。
姜鹿松开了我的手。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走了就回不来了对吗?”她问。
没人回答。
沈念也松开了手。
她的手指蜷缩起来,像在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24小时。
从现在起,她们还能在这个世界待24小时。
然后。
然后这间出租屋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24小时。”我说。
她们看着我。
“那就别浪费。”
【第八章】
那24小时。
我们谁也没睡。
姜鹿说想吃火锅。
沈念说想看日出。
我说都行。
三个人凌晨两点出门,找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火锅店。
姜鹿点了整张菜单最辣的锅底。
“变态辣。”她跟服务员说,“就要最辣的那种。”
服务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和沈念。
沈念轻声说:“加一个清汤锅底。”
鸳鸯锅端上来。
红的半边冒着滚烫的油泡,花椒和辣椒铺了厚厚一层。
白的半边清清淡淡,漂着几颗枸杞。
姜鹿往红锅里下毛肚。
沈念往白锅里下虾滑。
我两边都吃。
“辣不辣?”姜鹿看着我。
“还行。”
“还行?你眼泪都出来了。”
“那是火锅的蒸汽。”
“你骗鬼呢。”
沈念从白锅里捞了一颗虾滑,放到我碗里。
“吃这个,不辣。”
我咬了一口。
烫。
但味道很鲜。
姜鹿往自己碗里夹了一筷子毛肚,嚼得嘎吱响。
辣得她直吸气,额头上全是汗珠。
但她不停筷子。
“姜鹿,你慢点。”沈念递了张纸巾。
“不慢。”她吸了吸鼻子,“我要把这辈子的辣都吃完。”
这句话一出来,三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姜鹿自己先笑了。
“我说的是今天。今天的辣。”
谁也没接话。
沈念低头喝了一口汤。
我夹了一片肥牛涮进红锅里。
数到八秒。
捞起来。
塞嘴里。
辣得舌尖发麻。
疼的不是舌头。
火锅吃到凌晨四点。
桌上摆满了空盘子,锅底煮得只剩一层油。
姜鹿靠着椅背,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
“撑死了。”
沈念用湿纸巾擦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很慢。
我买了单。
三百二。
这个月的泡面预算又超了。
无所谓。
出了火锅店,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橘黄色的光晕一个接一个。
“去哪看日出?”姜鹿问。
“城东的江堤。”沈念说,“步行四十分钟。”
“走。”
三个人并排走在马路中间。
凌晨的城市不属于任何人,也属于所有人。
姜鹿走着走着开始跑,双手张开,像要拥抱整条街。
“喂——你们快点——”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弹来弹去。
沈念加快了脚步。
我跟在后面。
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
一个跑得张牙舞爪。
一个走得不紧不慢。
我把这个画面刻进脑子里。
刻得很深。
到了江堤。
天还是黑的,但东边已经有一条灰白色的线。
江水在脚下流,黑沉沉的,偶尔反射一下远处的灯光。
三个人坐在堤坝上。
石头凉得扎屁股。
姜鹿嘶了一声,从包里掏出一件外套垫在下面。
沈念坐在我左边。
姜鹿坐在我右边。
跟那天坐海盗船一样的位置。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腥味。
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谁也没说话。
就坐着。
等。
灰白色的线慢慢变宽。
变成浅橙色。
然后是金色。
光从水平线下面一点点拱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往外爬。
姜鹿忽然说话了。
“我五岁来这里的时候,什么都不懂。”
她盯着江面,声音很轻。
“系统把我丢在一个幼儿园门口。给了我一个身份,一段记忆。记忆是假的,但身体是真的。我站在那个幼儿园门口,穿着一件红色小棉袄,手里攥着一张入园通知书。”
“然后你从里面跑出来了。”
她扭头看我。
“你记得?”
“记得。你站在门口哭。我以为你是新来的小朋友,就拉着你进去了。”
“你拉我的时候,手上全是泥巴。”
“我刚挖完沙坑。”
她笑了一声,鼻子吸了一下。
“沈念是第二天来的。”
沈念接过话。
“我比她晚一天。系统给我的投放点是小区门口的长椅上。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第二天上幼儿园,你坐在我前面。回头问我叫什么名字。”
“你说沈念。”
“嗯。系统给的名字。”
“你原来叫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
“阿照。”
“阿照?”
“我妈给起的。说希望我像阳光一样照着妹妹长大。”
风吹过来。
她的头发飘到脸上,遮住了半边。
“小九叫阿映。映照的映。”
“姐姐是照,妹妹是映。”
我看着东边的光。
越来越亮了。
“姜鹿呢?”我问,“你原来叫什么?”
她想了很久。
“忘了。”
“忘了?”
“真忘了。五岁的记忆,十七年了,早就模糊了。只记得我妈叫我小鹿。不知道是名字还是小名。”
她低头,用指甲抠堤坝上的青苔。
“所以我一直叫姜鹿。反正也没别的可叫的。”
太阳冒出来了。
先是一个边,半圆的,橘红色的,亮得刺眼。
然后整个跳出来了。
光铺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
三个人坐在堤坝上,被从头到脚浇了一身金色。
姜鹿的脸被光照得发亮,眼睛眯起来,睫毛上挂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别的。
沈念侧过脸,看着太阳。
她的侧脸在光里很好看。
鼻梁的轮廓、下巴的弧度、脖子上细小的绒毛,都被镀上了一层薄金。
“好看。”她轻声说。
不知道是在说太阳还是别的。
我看着她们。
把这一刻也刻进脑子里。
和上一个画面叠在一起。
存好了。
“回去吧。”我说。
“嗯。”
“嗯。”
走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大亮了。
早起的人开始出现在街上。
卖早点的推车支起来了,油条的香味飘过来。
姜鹿买了六根油条三碗豆浆。
三个人蹲在路边吃。
豆浆是甜的。
油条是脆的。
蹲在路边吃早餐这件事,以前做过很多次。
上学的时候、放假的时候、我妈住院那段时间。
每一次都觉得很普通。
这一次也觉得很普通。
但嚼着嚼着,油条的味道变了。
变得又咸又涩。
我低下头。
一滴水砸在豆浆碗里,泛了一圈涟漪。
“你碗里进虫子了?”姜鹿凑过来看。
“没有。油条渣掉进去了。”
“那有什么好盯着看的。”
“看看能不能捞出来。”
“你可真行。”
沈念递了一根筷子过来。
我接了。
把那颗不存在的油条渣捞了出来。
回到出租屋。
上午十点。
距离传送通道开启还剩十四个小时。
“我想收拾一下东西。”沈念说。
“你有什么东西好收拾的?”姜鹿翻了个白眼,“又不能带走。”
沈念顿了一下。
“也是。”
她站在卧室里,看着那个她睡了一个多月的枕头。
手伸出去摸了摸枕套的边角。
“那我整理一下,留给你们。”
“留给谁?就我一个人了。”我说。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气氛沉了下去。
姜鹿踢了我一脚:“说什么丧气话。”
“实话。”
“实话也不能这么说。”
她转身走进自己房间。
关了门。
过了一会儿,门缝里塞出来一样东西。
那副红色的拳击手套。
她的声音从门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还你。”
我弯腰捡起来。
手套还是新的,她一次都没用过。
只是在买回来那天套上去挥了两拳。
我推开她的门。
她坐在床边,背对着我。
“你拿着干什么?我不要了。”
“这是送你的。”
“我又带不走。”
“那就留着。”
“留给谁?”
“留在这里。”我把手套放在她床头柜上,“哪天你想回来了,手套还在。”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回来。”
“不凭什么。留个念想。”
她没回头。
心声在说:“你这个人——怎么每次——每次都——”
后面的话碎了。
碎成一片一片。
拼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出来了。
关上她的门。
沈念在客厅,手里捏着那束已经干了的栀子花。
花瓣变成了深褐色,卷曲着,但还有一点点残存的香味。
“这个我能带走吗?”她问。
“不知道。系统没说能不能带东西。”
她想了想。
“那我试试。”
她把干花小心地包在一张纸巾里,塞进上衣口袋。
然后拍了拍口袋。
“不占地方。”
我看着她的动作。
“沈念。”
“嗯?”
“阿照。”
她抬头,眼睛亮了一下。
“我叫你这个名字,可以吗?”
她愣了两秒。
然后点了点头。
点得很重。
“可以。”
她的心声说:“十七年了。除了系统,没有人叫过我这个名字。”
“他记住了。”
下午。
三个人待在客厅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看电视看不进去。
聊天聊不起来。
打游戏打了两把就放下了。
最后三个人就这么坐着。
坐在沙发上。
跟第一天晚上包饺子之前的姿势差不多。
只是这次没有面粉,没有笑声。
有的只是午后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了一道一道的白线。
姜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闷声问了一句:“你以后怎么办?”
“继续写东西。”
“一个人?”
“嗯。”
“不怕?”
“怕什么?”
“孤单。”
我想了想。
“习惯了。”
“你——”她从靠垫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就不能说点让人放心的话吗?”
“比如?”
“比如说你会找新朋友啊、你会好好吃饭啊、你不会天天吃泡面啊——”
“我会好好吃饭。”
“你骗人。”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想让你说——”
她张了张嘴。
说不下去了。
把脸重新埋进靠垫里。
沈念坐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
“顾衍。”
“嗯。”
“你的文章,会继续写吗?”
“会。”
“写什么?”
“写你们。”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写我和姜鹿?”
“嗯。写两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女孩,在这个世界待了十七年的故事。”
“你疯了。”姜鹿从靠垫里弹起来,“这种事写出去谁信?”
“不用信。当故事看就行。”
“那万一有人信了呢?”
“那更好。说明我写得真。”
姜鹿瞪着我。
半天说不出话。
沈念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
很轻。
“那你写的时候,”她说,“把我写好看点。”
“你本来就好看。”
她的心声卡了一下。
像上次在过山车下面被我别头发的那次一样。
断片了。
两秒后才恢复。
“好感度98.2。”
这个数字已经不重要了。
但系统还是在忠实地播报。
时间过得很快。
下午变成傍晚,傍晚变成夜。
晚饭是三个人一起做的。
沈念教姜鹿煎鸡蛋。
这回没翻飞出去。
虽然焦了一点,但至少在锅里。
“看到了吗!”姜鹿举着铲子,像举奖杯一样。
“看到了。”我说。
沈念点了点头:“进步了。”
三盘菜一个汤。
番茄炒蛋、清炒白菜、红烧排骨、紫菜蛋花汤。
都是家常菜。
吃了很多遍的菜。
但今天每一口都嚼得很慢。
很慢很慢。
像是要把味道记住。
吃完饭。
洗了碗。
八点半。
距离通道开启还剩三个半小时。
三个人坐在阳台上。
出租屋的阳台很小,三个人坐着很挤。
姜鹿的膝盖顶着栏杆。
沈念的肩膀靠着墙。
我坐在中间,两条腿伸直了,脚后跟搭在栏杆底下的横杆上。
城市的夜景在眼前展开。
楼下有人在遛狗。
远处有霓虹灯在闪。
“顾衍。”
“嗯。”
“你有没有后悔?”姜鹿问。
“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我们。”
我看着远处那栋楼顶上一闪一闪的红灯。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应该后悔。”她说,语气很认真,“我们骗了你十七年。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来的。如果我是你,我肯定恨死我们了。”
“那你恨你自己吗?”
她没回答。
沈念开口了。
“我有时候恨自己。”
她的声音很轻。
“半夜醒过来的时候,会想。如果我不是为了任务来的,如果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在这个世界出生、长大、认识你——那会不会更好?”
“那样的话,你对我的好就是百分之百纯粹的。不掺任何东西。”
“但事实是,我掺了。”
“从第一天起就掺了。”
“所以我恨。”
她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但是。”
她停了一下。
“但是我也庆幸。”
“庆幸系统把我丢到了你身边。”
“庆幸这十七年,哪怕最初是假的,后来也变成了真的。”
“至少对我来说,变成了真的。”
姜鹿吸了吸鼻子。
“我没你那么会说话。”
“但意思差不多。”
“我不后悔来这里。”
“但我后悔骗了你。”
“如果能重来——”
她顿了一下。
“算了,重来我大概还是会骗。五岁小孩嘛,哪懂那么多。”
我笑了一声。
“那就不用后悔了。”
“为什么?”
“因为五岁的你没得选。十七年后的你也没得选。从头到尾,你都在尽力活着,尽力完成任务,尽力不让你妈失望。”
“这有什么好后悔的?”
她的嘴唇抿紧了。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
没掉。
硬是憋回去了。
“你真烦。”
“嗯。”
“每次都说这种话。”
“嗯。”
“让我没法好好生气。”
“嗯。”
“你就不能说点让我讨厌你的话吗?走的时候也好受一点。”
我想了想。
“你煎的鸡蛋很难吃。”
她愣了一秒。
然后锤了我一拳。
“你才难吃!”
沈念在旁边笑了。
无声的。
肩膀微微抖。
十一点。
最后一个小时。
三个人回到客厅。
坐在沙发上。
没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银灰色。
“有什么想说的吗?”我问。
“回去之后,好好照顾你妹妹。”我对沈念说。
“嗯。”她点头。
“回去之后,跟你妈好好说说话。”我对姜鹿说。
“嗯。”她使劲点头。
“还有——”
我顿了一下。
“别忘了我。”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嗓子像被砂纸刮过。
姜鹿的眼泪终于掉了。
这次没憋回去。
她拿袖子使劲擦,越擦越多。
沈念没掉眼泪。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用力地握。
像要把骨头嵌进去。
“不会忘。”她说。
“永远不会。”
十一点五十五分。
空气开始变了。
客厅中央,地板上的月光开始聚拢,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一样。
光线越聚越亮,越聚越密。
一个圆形的光圈慢慢成形。
边缘泛着淡蓝色的光。
无声的。
但空气里多了一种微弱的嗡鸣,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拉大提琴。
传送通道。
它出现了。
沈念站起来。
姜鹿也站起来。
两个人站在光圈前面。
光映在她们脸上,一半蓝一半白。
姜鹿回头看了我一眼。
“顾衍。”
“嗯。”
“你说你会写我们。”
“嗯。”
“那写的时候,别把我写得太爱哭。”
“你本来就爱哭。”
“我没有!”
“你现在就在哭。”
她抹了一把脸,鼻子红通通的。
“那是因为——”
她没说完。
转过身。
冲进了光圈。
光吞没了她的身影。
像水面合拢一样,一瞬间就没了痕迹。
沈念还站着。
她没有马上走。
转过身。
面对着我。
月光和蓝光交织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朵干栀子花。
递给我。
“带不走。”她说,“系统不允许。”
我接过来。
花瓣干得几乎透明了。
但还有一丝丝栀子花的香气。
淡得几乎闻不到。
但在。
“替我留着。”她说。
“好。”
她的手放下来。
看了我最后一眼。
心声最后响了一次。
不是好感度。
不是数字。
不是计算。
是一句话。
“顾衍,下辈子,我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在这个世界出生。在这个世界长大。然后在某一天,在某个路口,跟你偶遇。”
“那时候,不为了任何任务。”
“只是因为你。”
她转身。
走进了光圈。
光收拢。
消散。
客厅暗了下来。
月光还在。
我站在原地。
手里捏着那朵干花。
客厅里只剩冰箱的嗡嗡声。
和我一个人的呼吸。
我低下头。
看着手心里的栀子花。
花瓣碎了一角。
掉在地板上。
我蹲下来。
捡起来。
把碎掉的花瓣贴回去。
贴不上。
干了的花瓣没有黏性。
我把碎片攥在手心里。
蹲在客厅中央。
很久。
很久。
很久。
【第九章】
一个人的日子。
比想象中安静。
也比想象中吵。
安静是因为出租屋里只剩我了。
没有沈念在厨房切菜的声音。
没有姜鹿翻身踢毯子的声音。
没有两个人在客厅小声拌嘴的声音。
吵是因为心声还在。
走在街上,公交车里,超市里,到处都是别人的心声。
有人在担心房贷。
有人在想念前任。
有人在纠结中午吃什么。
但没有一个声音是我想听的。
我开始写。
每天从早上六点写到半夜两点。
写她们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
写幼儿园里姜鹿哭着被我拉进去。
写沈念第一次给我递小纸条,纸条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写小学春游姜鹿爬滑梯腿软了蹲在上面哭。
写中学时候沈念帮我补数学作业补到凌晨。
写高中毕业那天三个人在天台喝汽水,瓶盖弹飞了砸到楼下老师的秃顶上。
写我妈住院那段日子。
写沈念不声不响地往我书包里塞的三明治。
写姜鹿在走廊里跟催债的人吵架,嗓门大到把整层楼的病人都惊醒了。
写我妈走的那个晚上。
写三个人在雨里站了一夜。
写沈念的外套。
写姜鹿买的热水。
写那些我听到的心声。
写那些算计。
也写那些不是算计的瞬间。
省下来的烤肠。
梦里叫妈妈。
歪歪扭扭的记账本。
蹲在地上笑到起不来。
帮我别头发时断掉的心声。
写到江堤看日出那一段,我停了。
停了三天。
打不出字来。
手放在键盘上,手指摆好了姿势,但敲不下去。
因为一敲,那个画面就会浮出来。
金色的光铺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两张被阳光照亮的脸。
一个眯着眼,睫毛上挂着亮晶晶的东西。
一个侧着脸,鼻梁的轮廓镀了一层金。
三天后我把这段写完了。
写的时候手在抖。
写完之后删了三次。
每次删完又觉得不对。
最后还是留下了。
一个字都没改。
文章发出去之后,评论区炸了。
“写得太真了,不像编的。”
“这个作者是不是真的能读心啊。”
“看到最后那段日出,我哭了半小时。”
“更新更新更新!”
阅读量从两万涨到了二十万。
一周之内。
那个出版社的编辑又来了。
这次我回了。
签了合同。
预付了两万块稿费。
交完房租还剩一万四。
够活几个月了。
我把那朵干栀子花夹在了一本书里。
书名叫什么已经不记得了。
但花在第七十二页和第七十三页之间。
每隔几天我会翻开看一眼。
花越来越干。
颜色从深褐变成灰褐。
但还有一点香气。
越来越淡。
但还在。
那副红色的拳击手套一直放在姜鹿住过的那个房间的床头柜上。
我没动。
沈念的围裙还挂在厨房门后面。
也没动。
有时候半夜写稿写累了,我会走到厨房倒水。
路过围裙的时候,布料上还残留着一点油烟的味道。
混着一点栀子花的香。
三个月后。
书出版了。
封面是三个人的背影,站在江堤上,面朝日出的方向。
书名:我听见了你们的心声。
第一周卖了三千本。
第二周一万二。
第一个月,八万。
不算多。
但够多了。
我在第一本样书的扉页写了一行字。
“给阿照和小鹿。”
“如果你们在某个世界读到了这本书。”
“就当我跟你们说了声——”
“谢谢。”
“还有再见。”
写完了。
笔搁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扉页上。
字迹被光照得有点刺眼。
我把书合上。
放在枕头旁边。
和手机放在一起。
手机备忘录里,那些记录早就删了。
只剩最后一条。
“十七年里,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不是因为任务?”
下面的回答没有删。
“有。”
“烤肠。”
我看了两秒。
锁屏。
躺下来。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
蝴蝶的形状变了一点。
翅膀好像张开了一些。
像要飞。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
这次没有心声灌进来。
这次只有安静。
真正的安静。
窗外有风。
吹动了阳台上晾着的衣服。
只有我的衣服了。
一件T恤,一条短裤。
孤零零地在风里晃。
晃着晃着,我睡着了。
梦里没有系统。
没有好感度。
没有倒计时。
只有三个人坐在江堤上,等一轮太阳慢慢升起来。
光很暖。
风很轻。
谁也没说话。
就坐着。
够了。
【第十章】
一年后。
我搬了家。
离开了那间出租屋。
不是因为住不起。
书的版税够我续租好几年。
是因为待不下去了。
每个角落都有她们的痕迹。
厨房的围裙。
客厅沙发上被坐出形状的凹陷。
浴室里沈念用过的那瓶栀子花洗发水——还剩小半瓶,我一直没扔。
姜鹿在门框上刻的身高线——她来的第一年,刻了一道,写着“155 目标170”。最后一道是去年的,“168 放弃了”。
搬家那天,我把所有东西装了箱。
围裙、洗发水、拳击手套、夹着干花的书。
都带走了。
新住处是个一居室。
小了一点。
安静了很多。
搬完家的那个晚上,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吃了一碗泡面。
第一次觉得泡面的味道这么淡。
缺了点什么。
缺沈念说“你又吃泡面”时的那种语气。
缺姜鹿蹲在旁边抢我面汤喝时的那种吸溜声。
吃完了。
洗了碗。
一个碗。
一双筷子。
水龙头关上的时候,厨房安静得能听到水管里水流收缩的声音。
咕噜。
就一声。
我擦干手。
坐到书桌前。
继续写。
第二本书已经写了三分之二了。
不再是写她们。
是写这座城市里别人的故事。
心声还在。
我走在路上,还是能听见那些藏在沉默背后的声音。
一对老夫妻手牵手过马路,老太太的心声是:“他今天走得比昨天慢了。”
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在公交站等车,心声在反复背诵一段告白的台词。背了七遍还是觉得不够好。
一个外卖员在红绿灯路口等灯,心声在算:“这一单如果超时要扣八块。还有两个路口。来得及吗?来不及。来得及吗?”
我把这些都写下来。
每一个声音。
每一个不被听见的声音。
出版社说第二本的预售已经排上了。
编辑问我要不要做一场签售会。
我想了想。
“行。”
签售会那天下午。
书店不大,摆了三排椅子,坐了大概四十个人。
我不太会说话,简单聊了几句就开始签名了。
签到第二十个的时候。
一个女孩走到桌前。
戴着口罩。
帽子压得很低。
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把书递过来。
手指细长,中指有一个小小的茧。
我接过书。
翻到扉页。
“写什么?”
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摘下口罩。
是一张陌生的脸。
我没见过。
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
很大。
里面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
不是长相上的熟悉。
是神态上的。
那种看我的方式。
带着一点不服气,一点心虚,一点想笑又忍着的劲儿。
我的手指停在签名笔上。
“你好。”她说。
声音也是陌生的。
比姜鹿细一点,比沈念低一点。
但说话的节奏。
那种微微上扬的尾音。
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我没动。
没有去“听”她的心声。
从搬家之后,我学会了一件事。
不是所有声音都需要去听。
有些话,等对方自己说出来,才是对的。
“请问写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她想了想。
“写……给小鹿。”
手里的笔掉了。
砸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
手在抖。
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直起身的时候,她还站在那里。
摘了帽子。
头发是短的,齐耳。
不是姜鹿的长发。
脸也不是姜鹿的脸。
但那个站姿。
重心偏左,右手插口袋,下巴微微扬着。
一模一样。
“你——”我张了嘴。
“我也不确定。”她先开口了,声音有一点抖,“系统说任务完成后会清除所有记忆。但是我——”
她停了一下。
“我一直做一个梦。”
“梦到三个人坐在江堤上看日出。”
“梦到火锅店凌晨四点的辣锅。”
“梦到一副红色的拳击手套。”
“梦到有个人说,哪天你想回来了,手套还在。”
她的眼眶红了。
“我不记得他的脸。但我记得他说话的声音。”
“然后有一天,我在书店看到了这本书。”
“翻开第一页。”
“扉页写着,给阿照和小鹿。”
她的声音碎了。
“我就来了。”
我坐在签售桌后面。
手里攥着笔。
攥得指节发白。
书店里的其他读者不明所以,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不是心声能力关了。
是我的脑子里只剩一种声音。
心跳。
很快。
很重。
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我站起来。
绕过桌子。
站到她面前。
近了。
很近。
近到能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一点水光。
“手套还在。”我说。
声音哑了。
“一直在。”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姜鹿的笑法。
但那种笑的温度,是一样的。
“后面还有一个人。”她忽然说。
“什么?”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看到了排在她后面的另一个女孩。
穿着一件白色衬衫。
长发披着。
手里也捧着一本我的书。
她没戴口罩。
脸是陌生的。
眉眼是陌生的。
但她站在那里的样子——
安安静静的,不急不慢的,像一棵长在水边的树。
她抬起头。
看着我。
眼神很轻很轻。
像栀子花的香气。
淡得几乎闻不到。
但在。
她微微笑了一下。
说了两个字。
“好久。”
我手里的笔又掉了。
这次没捡。
我站在书店中央。
左边站着一个短发的女孩。
右边站着一个长发的女孩。
两张完全陌生的脸。
但是。
“你们——”
“系统说清除记忆。”短发女孩说,“但梦清除不了。”
“梦是真的吗?”长发女孩轻声问。
我看着她们。
左边。
右边。
跟坐海盗船、坐在江堤上、坐在客厅沙发上时一样的位置。
“是真的。”
“全都是真的。”
书店的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
照在三个人身上。
跟那天早上江堤上的光一样。
金色的。
暖的。
短发女孩吸了吸鼻子。
“那烤肠呢?”
“什么?”
“你书里写的那个烤肠的事。我省了自己那根。”
“是真的。”
“那我现在想吃了。你请。”
长发女孩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
“先让他签完名。”
“哦对。”
我弯腰捡起笔。
手还在抖。
但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稳了。
在第一本书的扉页上。
“给小鹿”三个字旁边。
我又加了一行。
“欢迎回来。”
翻到第二本。
写了两个字。
“阿照。”
下面一行。
“花还在。”
合上书。
递回去。
两个人各自接过自己的书。
抱在怀里。
书店外面,夕阳把马路染成了橘色。
三个人走出去。
跟一年前在游乐场、在火锅店、在江堤上的无数次一样——
并排走着。
短发的走在最前面,步子大,踩着地上的影子。
长发的走在旁边,步子稳,不急不慢。
我走在中间。
她们的心声我没去听。
不需要了。
有些东西不用听。
看就够了。
看她们走路的样子。
看夕阳照在她们背上。
看三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老长,连在一起。
够了。
风吹过来。
带着晚秋的凉意和远处桂花的甜味。
短发女孩回过头。
“喂。”
“嗯。”
“走快点。火锅店五点半之前去有折扣。”
“急什么。”
“我急。我做了一年的梦,梦里全是那口辣锅。醒了嘴里都是辣的。你知不知道这有多折磨人?”
长发女孩说:“我梦到的是栀子花。”
“你们俩一个比一个矫情。”
“你不也梦到烤肠了。”
“那不一样!烤肠是实在的!”
她们开始拌嘴。
跟十七年来的每一次拌嘴一样。
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一高一低。
一快一慢。
我跟在后面。
嘴角弯了一下。
这次没压下去。
弯着就弯着吧。
天色越来越暗。
路灯亮了。
橘黄色的。
一个接一个。
一直亮到路的尽头。
看不到尽头。
挺好。
看不到尽头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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