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城的六月闷得人喘不上气。
会议室的中央空调开到了十八度,我后背的衬衫还是湿透了一层。
不是热的。
是十二双眼睛同时盯着我看。
我老婆宋知意坐在长桌的另一头,翘着二郎腿。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西装裙,耳朵上挂着我去年送她的卡地亚耳钉。
她旁边坐着季凌舟。
我认识这个人。
宋知意的大学同学,海归MBA,家里在省城做建材生意,算是有些底子。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出现在公司,宋知意介绍说是“战略顾问”。
我当时就笑了。
一家做电子元器件代工的公司,请什么战略顾问?
但我没说什么。
因为我已经开始做准备了。
“许衡。”
宋知意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我抬头看她。
结婚五年了。
她的脸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高鼻梁,薄嘴唇,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但她已经很久没对我笑过了。
“董事会经过投票,一致同意,由季凌舟先生接任执行总裁一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
十二个董事里面,七个是宋家的人,三个是后来入股的合作方,还有两个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
那两个我提拔的,这会儿低着头看桌面,不敢看我。
我心里清楚,他们也被宋知意提前打过招呼了。
“许总,这是股权转让协议。”
宋知意的助理陈姐走过来,把一沓文件放在我面前。
我没急着翻。
先看了一眼季凌舟。
他冲我笑了一下。
那种笑很熟悉。我见过。
刚结婚那年,我拿着宋知意父亲留下的三十万启动资金去注册公司,工商局的窗口办事员也是这么笑的。
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怜悯的笑。
好像在说:你也配?
“许衡,你看一下。”
宋知意又开口了,这次带了点不耐烦。
我翻开协议。
第一页,甲方:许衡。乙方:季凌舟。
第三页,标的:江城锐恒电子科技有限公司百分之五十一股权。
第五页,对价:零元。
我盯着那个零看了三秒钟。
零元。
我用五年时间把这家公司从年亏损两百万做到年营收一点二个亿,现在要我零元转让。
“许衡,你到底签不签?”
宋知意站了起来。
她走到我面前,高跟鞋在地板上嗒嗒响。
我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不是我买的那瓶祖玛珑。是季凌舟送的TF。
我知道,因为上个月公司年会,我在她车里看到了那个礼盒。
“知意,我——”
话没说完。
啪。
一巴掌。
很响。
我左边的脸瞬间烧起来,嗡了一声,像耳朵里灌了水。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
连空调的嗡鸣都消失了。
“许衡,公司给他。你不配。”
宋知意收回手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她的眼眶是红的。
但不是为我。
她看了季凌舟一眼,眼神里有委屈、有心疼、有愧疚。
好像扇我这一巴掌,是为了向季凌舟证明什么。
我懂了。
在她心里,我不仅是个不配拥有公司的人,还是个阻碍她和白月光在一起的绊脚石。
我低头看着协议上的“零元”。
忽然想笑。
不是苦笑,是真的想笑。
忍了。
我拿起笔,一笔一画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许衡。
两个字,写得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认真。
然后我把公章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推到季凌舟面前。
“恭喜,季总。”
我说。
声音很平。
季凌舟伸手接公章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
他的手凉得像蛇。
我注意到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
胜利者的弧度。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鼓掌。
稀稀拉拉的,像在办丧事。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转身走的时候,陈姐追了出来。
“许总……”她叫我,声音有点哑。
我回头。
她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文件夹,指关节发白。
“陈姐,以后叫我许衡就行。”
我笑了笑。
“许总,你真的……就这样算了?”
她跟了我五年。从公司只有三个人的时候就跟着我。
我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电梯叮的一声开了。
我走进去,按了负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到陈姐还站在原地,眼眶红红的。
门合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电梯里。
看着头顶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掏出手机。
打开备忘录。
最上面一行字是三个月前写的:
“锐恒电子,账面应收款虚增六千两百万。供应链预付款中有一千八百万为关联交易空转。合计,窟窿八千万。审计报告已由德勤出具,原件存于建行保险柜,编号0327。”
我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把这行字删了。
不需要了。
协议签了,公章交了,我和这家公司再没有任何关系。
从法律上说,我是净身出户。
从财务上说——
季凌舟刚刚接手了一个八千万的定时炸弹。
电梯到了负一楼。
车库的灯啪的一声亮起来,白惨惨的。
我走到车边,拉开门,坐进驾驶座。
手放在方向盘上。
抖。
是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个指头一根根地颤,像琴弦被风拨过。
不是气的。
真不是。
我在这场婚姻里忍了五年,在这家公司里扛了五年。
五年前宋知意的父亲宋建国突发脑溢血,留下一个烂摊子。三十万现金,两百万外债,一个厂房的租约还有八个月到期。
所有人都劝宋知意卖了公司还债。
是我说,我来。
那时候我刚辞了上一份工作,手里有点积蓄。我把自己的四十万全部投了进去。
宋知意说,衡哥,谢谢你。
她叫我衡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十八岁那年校门口等我下课时一样。
我就是为了那双眼睛,拼了命。
跑客户,睡工厂,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第三年公司过了最难的坎,拿到了华中地区最大的元器件代工订单。
第四年营收破亿。
第五年,她扇了我一巴掌。
我坐在车里,把脸埋进方向盘。
没哭。
不至于。
我只是需要一分钟。
六十秒后,我把头抬起来。
拧钥匙,点火,挂挡。
车从地库开出来的时候,夕阳打在挡风玻璃上,晃眼。
我伸手拉下遮阳板。
遮阳板后面夹着一张照片。
结婚那天拍的。
我和宋知意站在民政局门口,她举着红本本笑得牙齿都露出来了。
我看了两秒,把照片抽出来,扔到副驾座上。
手机响了。
一条微信。
发件人:老周。
内容:哥,季凌舟那边的人已经开始接管财务了。审计什么时候会炸?
老周叫周启明,锐恒的前财务总监。一个月前被宋知意以“配合公司战略调整”为由免了职。
其实是季凌舟安排的。他要换自己的人进来掌控财务。
周启明找到我的时候,气得脸都是绿的。
我请他喝了顿酒。
那天晚上我告诉他实话。
锐恒的财务有八千万的窟窿。
不是亏损。
是从第三年开始,宋知意瞒着我,通过她大伯宋建邦的关联公司,虚构了大量应收账款,把利润转移到了宋家其他产业里。
我第四年才发现。
发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些单据一张一张看完。
凌晨三点。
窗外全是黑的。
我给宋知意发了条消息:你今天在哪?
她回:加班。
我查了她的行车记录。
车停在香格里拉酒店。
那天季凌舟刚从英国回来。
我把手机放下。
关了灯。
办公桌上有一个相框,里面是我们的婚纱照。
我没有摔。
因为从那一刻起,我开始了另一套计划。
我没有戳破那八千万的窟窿。
相反,我帮她掩盖了。
我甚至主动配合,做了几笔更大的关联交易,让窟窿变得更深、更隐蔽、更不可逆转。
同时我悄悄把真实的审计数据、原始单据、银行流水全部备份,存在了三个地方。
一份在德勤会计师事务所。
一份在建设银行保险柜。
一份在我的律师手里。
我花了整整一年时间,亲手把这家公司变成了一颗炸弹。
然后等着一个人来接。
季凌舟来了。
他以为自己捡到了宝。
宋知意帮他打开了门。
而我,把这颗炸弹亲手交到了他手上。
还说了句恭喜。
我回了周启明的消息:不急。让子弹飞一会。
他回:哥,你真狠。
我没回了。
把车开上了二环。
六月的江城,太阳落山晚。
八点半了,天还没黑透。
我把车窗摇下来。
风吹进来,燥热的,带着柏油路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结婚那天,也是六月。
宋知意穿着白裙子,在酒店门口踮着脚跟我接吻的时候,旁边有个小孩在放鞭炮。
噼里啪啦的。
很吵。
很开心。
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微信。
是电话。
来电显示:宋知意。
我看着屏幕闪了五六下,没接。
她挂了。
过了十秒,又打来了。
我接了。
“许衡,你车钥匙是不是拿错了?那个车钥匙上挂着我的优盘。”
她的声音很平。
没有一丝一毫刚才在会议室里的尖锐。
像在跟一个快递员说话。
“没有,钥匙是我自己的。你的优盘我没见过。”
“哦。”
沉默了一秒。
她挂了。
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我握着手机,舌尖顶了一下腮帮子。
腮帮子里面被扇得有点肿,磕破了一点皮。嘴里有铁锈味。
我吞了一口唾沫。
把手机丢到副驾。
副驾上那张结婚照被手机砸了一下,滑到了脚垫上。
我没管。
开了二十分钟,到了江城西边的一个老小区。
没有电梯,六楼。
我搬出锐恒办公室之后,临时租的。
月租一千八,押一付三,水电自理。
开门。
四十平,一室一厅。
客厅里有一张折叠桌,上面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文件夹。
冰箱里有两瓶水和半袋速冻饺子。
我把水拿出来喝了半瓶,然后坐在折叠桌前,打开电脑。
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
名字叫“Plan B”。
点开。
里面有三个子文件夹:
“德勤审计报告”
“银行流水及关联交易单据”
“宋建邦名下壳公司工商登记信息”
我点开第三个。
宋建邦。宋知意的大伯。锐恒电子最大的幕后操盘手。
表面上是个退休老干部,实际上名下控制着四家空壳公司。这四家公司和锐恒之间的关联交易,就是那八千万窟窿的来源。
我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划,调出了一份时间表。
D-Day:股权转让完成。——今天。
D+15:季凌舟团队完成财务交接。
D+30:季凌舟开始对外融资。
D+45:预计窟窿被发现。
D+60:供应商挤兑,资金链断裂。
我看着这份时间表,深吸了一口气。
四十五天。
最多六十天。
这颗炸弹就会炸。
但我不打算等那么久。
因为还有一个人,我要提前见一面。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
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
拨出去。
响了三声,接了。
“许衡?”
对方的声音沙哑,带着中年男人特有的疲惫感。
“宋叔。”
我叫的是宋建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找我什么事?”
“明天中午,老地方,我请您吃个饭。”
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都已经……还请什么饭?”
“就是因为已经出来了,才要请您。”
他没再说话。
过了五秒。
“行。中午十二点。”
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
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
这间房子老了。
我也老了。
五年。
一千八百二十六天。
够了。
我闭上眼。
明天开始,该我了。
【第二章】
第二天中午。
老地方是江城北门的一家土菜馆,叫“张记”。
没招牌的那种。
门口就是菜市场,腥臊味混着油烟味,苍蝇嗡嗡的。
宋建邦五年前还没退居幕后的时候,最爱来这里吃酸菜鱼。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烟灰缸里戳了两个烟屁股。
他看上去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一大半,眼袋耷拉下来,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一件洗了太多遍的旧衬衫。
“宋叔。”
我拉开椅子坐下。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瘦了。”
“忙的。”
“忙什么?公司都没了,还能忙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不是嘲讽。
是那种长辈看晚辈不争气时的无奈。
我没接话,招手叫了服务员,点了个酸菜鱼,一份干煸豆角,一碗米饭。
宋建邦看着菜单:“你还记得我爱吃酸菜鱼。”
“记性好。”
菜上来之前,谁都没说话。
茶喝了两杯。
宋建邦先开口了。
“你今天找我,不是为了叙旧。”
我放下茶杯。
“宋叔,我今天来,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锐恒的账,有问题。”
他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我看到了。
“什么问题?”
“八千万。”
茶杯没放下。
他端着茶杯的手稳住了,缓缓喝了一口。
“你什么意思?”
“宋叔,盛源贸易、汇中实业、华盈科技、瑞通达。这四家公司,都在您名下。过去三年,锐恒和这四家公司之间的关联交易,虚增了六千两百万应收账款。另外还有一千八百万的预付款空转。”
我说得很慢,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吐。
像在念判决书。
宋建邦把茶杯放下了。
放得很重。
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许衡,你在威胁我?”
“不敢。”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些东西,季凌舟迟早会查到。”
宋建邦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当了二十年生意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扶手。
指关节泛白。
“季凌舟接手锐恒之后,第一件事肯定是查账。他不是傻子。那些关联交易的链条,藏得再深,也经不起专业审计。”
我停了一下。
“宋叔,他查到了之后,您觉得他会怎么做?”
宋建邦没说话。
酸菜鱼端上来了。
热气腾腾的,酸香味扑鼻。
谁都没动筷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宋建邦的声音压低了,带了点沙。
“我什么都不想干。”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
“我只是提醒您一声。从今天起,锐恒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股权转让协议,公章交接,法人变更,全部完成。我是干干净净出来的。”
我咬了一口鱼。
“但您不是。”
宋建邦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
是那种被人拎着后脖颈提起来时的、无处着力的慌张。
“你把锐恒让出去……是故意的?”
我没回答。
笑了一下。
继续吃鱼。
宋建邦盯着我看了很久。
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像一把钝刀压在我脸上。
“许衡,你变了。”
“人都会变的,宋叔。”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五年前知意她爸走的时候,您拍着我的肩膀说,衡啊,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着雨,您打着一把黑伞,眼眶是红的。”
宋建邦的嘴唇动了动。
“后来呢?”
我看着他。
“后来您用四家壳公司,把我拼了命挣的利润一点一点抽走。知意知不知道我不确定。但您肯定是知道的。”
他的目光移开了。
看向窗外。
菜市场里有个卖鱼的摊贩在杀鱼,刀砍在案板上,咚咚响。
“我没有怪您。”
我说。
“做生意嘛,利益面前,谁都一样。”
我把米饭吃完了。
放下碗。
“但我也没义务替您兜底了。”
我站起来。
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
“今天的饭我请。酸菜鱼您多吃点,这家手艺好。”
转身走的时候,宋建邦叫住了我。
“许衡。”
我停下。
“那些审计材料,在你手上?”
我没回头。
“宋叔,我说了,锐恒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我手上什么都没有。”
我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阳光白花花的,晃得我眯了一下眼。
菜市场的嘈杂声涌过来。卖菜的吆喝声、电动车的喇叭声、小孩哭闹声,热腾腾的、黏糊糊的人间烟火。
我走了几步,在一个水果摊前停下来。
买了两斤桃。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胖乎乎的,笑起来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小伙子,挑大的拿。”
我挑了几个,付了钱。
走到路边,靠着一棵梧桐树,掏出一个桃咬了一口。
脆的。甜。
手机震了一下。
周启明发来的。
“哥,季凌舟今天带了两个人去财务室了。据说是他自己的会计团队。”
我单手打字回了一句:好的。
又咬了一口桃。
汁水顺着手指流下来,黏糊糊的。
我甩了甩手。
宋建邦那边,我给了他一个选择。
他可以提前把那四家壳公司的烂账处理掉,把窟窿填上,息事宁人。
也可以什么都不做,等季凌舟的人查出来。
但不管他怎么选,有一件事不会变。
锐恒这颗炸弹,已经不在我手上了。
而引信,在倒计时。
【第三章】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我什么都没做。
真的什么都没做。
每天早上八点起来,出门跑步,然后去楼下的早餐店吃一碗牛肉面。
回来之后看看书,下午去健身房。
晚上煮速冻饺子,或者叫个外卖。
我把自己过成了一个提前退休的中年男人。
但周启明那边的消息,每天都在来。
D+3。
周启明:季凌舟换了财务总监,来了个叫方锐的,据说是他在英国的同学。
D+7。
周启明:方锐开始查前三年的账。据说发现了一些“异常数据”。
D+10。
周启明:季凌舟今天去了宋建邦家里。待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D+12。
周启明:锐恒的法务团队全部换人了。新来了一个律所的合伙人。
D+14。
周启明:哥,大消息。季凌舟把盛源贸易的那笔关联交易翻出来了。方锐在内部开了紧急会,财务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我看着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看。
像在看天气预报。
暴风雨正在形成。
第十五天的晚上,我在家煮饺子。
水刚开。
门铃响了。
我家这种老小区,没有门禁,没有可视对讲。
我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宋知意。
她穿着一件白色T恤,牛仔裤,球鞋。
没化妆。
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看上去很普通。
像五年前我们还没结婚的时候,她在大学宿舍楼下等我接她去吃饭的样子。
我愣了一秒。
开门。
“许衡。”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身后那间四十平的出租房。
折叠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文件。冰箱在嗡嗡响。灶台上水烧得咕嘟咕嘟的。
她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扫了一圈。
表情没什么变化。
“进来?”
“不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离婚协议。我拟好了。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
我接过来。
A4纸,三页。
翻了翻。
财产分割那一栏:双方无共同财产,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所有。
抚养权:无子女。
其他:无。
干净利落。
就像我们这五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笔呢?”
她从包里又掏出一支笔递给我。
我靠在门框上,签了名。
许衡。
两个字。
和两个星期前在董事会上签的那一次一模一样。
把协议和笔还给她的时候,我们的手指碰了一下。
她的手指还是凉的。
从结婚到现在,她的手脚一直凉。冬天睡觉的时候,她喜欢把冰凉的脚伸过来贴着我的小腿。
每次我都被冻得一激灵。
然后把她的脚包进自己的手心里,慢慢捂热。
这些事她大概已经不记得了。
“谢谢。”她把协议收进包里。
转身要走。
“知意。”
她停下了。
没回头。
“锐恒的账……你自己查过吗?”
她侧了一下头。
“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一句。”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疑惑,没有恐惧,只有一层淡淡的不耐烦。
“许衡,你是不是觉得我离了你,公司就完了?”
我没说话。
她冷笑了一下。
“锐恒能走到今天,是团队的功劳,是市场的红利,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说完,她真的走了。
球鞋踩在楼道的水泥地上,噗噗噗的声音一点一点变远。
我站在门口,听着那个声音消失在楼梯转角。
然后回到厨房。
水已经开了很久了。
锅底的水蒸干了一半,灶台上溅了不少水渍。
我把火关了。
饺子没下。
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和她手指碰触的那一点,还残留着一丝凉意。
我攥紧了拳头。
又松开。
手机响了。
周启明。
语音条。
我点开。
他的声音很急:“哥,出大事了。方锐今天查到了华盈科技那一笔。一千二百万的预付款,对方公司注册地址是宋建邦老婆的户籍所在地。季凌舟下午跟宋知意大吵了一架,在总裁办公室,秘书说摔了东西。”
我把语音条听了两遍。
然后把手机放下。
走到客厅。
坐在折叠桌前。
打开电脑。
打开那个叫“Plan B”的文件夹。
把时间表调出来。
D+45:预计窟窿被发现。
我在后面加了一行字:
实际D+15。提前三十天。
比我预估的快多了。
季凌舟带来的那个方锐,是个狠角色。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事情也会提前。
供应商挤兑。
资金链断裂。
而宋建邦那边,如果他还没来得及处理那四家壳公司的烂账——
我打开手机,找到宋建邦的号码。
看了两秒。
没拨。
不需要了。
该他自己选了。
我关上电脑。
回到厨房,重新烧了一锅水。
这次老老实实把饺子下了。
煮了十五个。
蘸醋吃。
吃到第八个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
不是周启明。
是一个陌生号码。
来电。
我接了。
“许衡先生吗?我是季凌舟。”
声音不像那天在会议室里那样从容了。
多了一层金属般的紧绷。
“季总。”
“许衡先生,我想约你见个面。关于锐恒的一些财务问题,我需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
“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上午十点,锐恒的总裁办公室。”
那间办公室,两个星期前还是我的。
我咬着筷子想了想。
“行。”
挂了电话。
把剩下的七个饺子吃完了。
洗了碗。
擦了灶台。
然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老小区没什么灯。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不断,红色的尾灯像一条流动的河。
明天十点。
季凌舟主动找我。
这说明他已经意识到问题比他想象的严重了。
但他还以为问题只是“前任留下的烂摊子”。
他还不知道这个烂摊子是谁故意做的。
更不知道,做这个烂摊子的人,就是他即将面对的那个。
我拉上窗帘。
关灯。
躺在床上。
闭眼。
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了。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
我站在锐恒电子的大楼前面。
十五天前我从这里离开的时候,走的是地下车库,没有从正门出去。
今天是第一次以“外人”的身份,走正门进来。
前台的小姑娘换了。
不认识我。
“先生您好,请问您找谁?”
“季凌舟。”
“请问您贵姓?他有约吗?”
“许衡。他约的我。”
小姑娘打了个电话上去确认,然后给我贴了一张访客标签。
白底红字:访客。
我把标签贴在胸口。
坐电梯上了十八楼。
十八楼整层都是总裁办公区。
电梯门一开,秘书台的位置换了人。
原来是陈姐,现在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穿着黑色西装裙,妆容精致。
“许先生,季总在里面等您,请进。”
我点了下头,推门进去。
办公室没怎么变。
我在的时候,这间屋子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面白板。我不喜欢多余的东西。
现在多了一组真皮沙发,一个雪茄柜,茶几上摆着一套汝窑的功夫茶具。
季凌舟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了两圈,手腕上是一块百达翡丽。
看见我进来,他站了起来。
“许衡,坐。”
我没坐沙发。
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办公桌对面。
和两个星期前的位置差不多。
只是攻守易形了。
“茶?”
“不喝。季总有什么事直说。”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和两个星期前不一样了。
两个星期前那种居高临下的、胜利者的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试探。
像一个赌徒手里捏着一把不太好的牌,试图从对手的表情里找到线索。
“许衡,我直说了。锐恒的财务状况,和你交接时候说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方锐——就是我的财务总监——他在过去两周查了前三年的账。他发现有至少四笔大额关联交易存在严重问题。涉及金额,初步估计在六千万以上。”
他盯着我的眼睛。
“许衡,这些交易发生在你任期内。你应该知道的。”
我看着他。
“季总,你让我来,就是问这个?”
“对。”
“那我告诉你。我知道。”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知道?”
“我不仅知道,我还参与了其中一部分。”
办公室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他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的秒针在走。
滴答。滴答。
季凌舟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些关联交易的对手方,是宋建邦名下的四家壳公司。资金通过这四家公司空转,最终流入了宋家的其他产业。这个操作从三年前就开始了。”
我顿了一下。
“一开始是宋建邦自己操作的,我第二年就发现了。但我没有阻止。相反,后面几笔更大的交易,是我帮他做的。”
季凌舟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从试探,到惊讶,到不可置信。
“你帮他做的?你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这个窟窿。”
我的语气很平淡。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八千万。季总,准确数字是八千万。不是你的方锐估计的六千万。他还没查到后面那两笔。”
季凌舟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一截,轮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许衡,你是故意的?”
“对。”
“你把一个八千万窟窿的公司甩给我?”
“季总,我纠正你一个用词。不是‘甩给你’。是你老婆——哦不,现在是你女朋友了——是宋知意亲手送给你的。她扇了我一巴掌,让我签字。我签了。”
我摊了一下手。
“你们要,我就给了。”
季凌舟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你这是犯罪。财务造假、抽逃资金——”
“季总。”
我打断他。
“你如果想报警,我不拦你。但你报警之前,先想清楚几件事。”
我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那些关联交易的受益方是宋建邦,不是我。我账户上干干净净,一分钱都没进过。你报警查的是宋家,不是我。”
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现在是锐恒的法人代表和控股股东。这些窟窿在你接手之后才浮出来。在法律上,你有义务向债权人和供应商做出说明。你能说清楚吗?”
第三根手指。
“第三,你的股权转让协议上写的是‘零元转让’。零元买的一个亿的公司,审计一查就知道账上有问题。你觉得监管机构会怎么想?”
三根手指立在半空。
季凌舟的目光从我的手指移到我的脸上。
他的眼睛充血了。
“许衡……你算计了我。”
“不对。”
我摇了摇头。
“我只是接受了你们的好意。”
我站了起来。
把胸口的访客标签撕下来,叠了两下,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季总,你那个方锐查账的速度比我预估的快了一个月。照这个速度,供应商那边的消息也瞒不了太久。我建议你赶紧让宋知意去找宋建邦,把那八千万填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了一下头。
“如果还填得上的话。”
他站在桌子后面,一动不动。
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我见过这种表情。
五年前宋建国突发脑溢血被推进急救室的时候,宋知意就是这个表情。
一种地面在脚下裂开、而你什么都抓不住的表情。
我推门出去了。
秘书台那个年轻姑娘正在给我倒茶。
看我出来了,端着茶杯愣住了。
“不用了。”
我冲她笑了一下。
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陈姐。
她手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一些零碎的私人物品。水杯,相框,一盆小绿萝。
看到我,她愣了。
“许……许总?”
“陈姐。”
“你怎么在这?”
“季总约我聊了聊。你这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箱。
“新来的秘书接手了。我今天最后一天。”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陈姐,你有什么打算?”
她摇了摇头。“还没想好。先休息一阵吧。”
我想了想。
“你电话号码没换吧?”
“没换。”
“行。回头联系你。”
我走进电梯。
门关上的时候,我看到她还站在原地,抱着那个纸箱,嘴唇抿得紧紧的。
到了一楼。
出了大门。
六月的太阳白花花地砸下来。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热柏油的味道。
刚才在那间办公室里,我把底牌亮了一半。
季凌舟现在知道了窟窿是我故意做的。
但他拿我没办法。
因为真正的脏钱不在我手上,在宋建邦手上。
他想追责,得先过宋家那一关。
而宋知意……
她还不知道。
她还以为赶走了我之后,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她还以为季凌舟接手了一个价值一个亿的好公司。
她还以为我是那个窝囊了五年、被扇了一巴掌还签字认怂的窝囊废。
我掏出手机。
打开微信。
宋知意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十五天前她问我要优盘的那条。
我打了几个字:你大伯那边最近有联系吗?
看了两秒。
删了。
不急。
有些消息不需要我来传。
季凌舟会告诉她的。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走到马路边,打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江城西,兴隆路。”
出租车开到半路的时候,手机响了。
宋知意。
来电。
这次只响了两声,我就接了。
“许衡,你去了公司?”
她的声音冷得能冻出霜。
“嗯。季总约我聊了聊。”
“聊什么?”
“工作交接的一些事。”
沉默了三秒。
“许衡,你最好别搞事。”
“搞什么事?我一个净身出户的人,能搞什么事?”
她没说话。
我能听到电话那头有风声。
她在户外。
“许衡,我警告你——”
“知意。”
我打断她。
“你有空打这个电话,不如去找你大伯聊聊。问问他过去三年往盛源贸易打了多少钱。”
电话那头的风声停了。
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好心提醒。毕竟你爸走的时候,把锐恒托付给你了。他要是知道这些钱去了哪里,在地下也不安心。”
我挂了电话。
出租车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我一眼。
“兄弟,你是不是刚离婚?”
“嗯。”
“唉,离了也好。我跟你说啊,我隔壁那个老王……”
他开始讲他隔壁老王离婚的故事。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看着窗外。
江城的夏天,到处都是绿。
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晃来晃去,影子碎了一地。
手机又震了。
不是电话。
微信。
周启明:哥,宋知意刚打电话到公司找季凌舟。两个人在电话里吵了十分钟。
又一条:方锐被叫到总裁办公室了。听说季凌舟让他把查出来的所有材料整理成一份完整报告。
再一条:另外我听说宋建邦今天下午要来公司。
我看着这三条消息。
宋知意找季凌舟。
季凌舟让方锐整理报告。
宋建邦亲自来公司。
棋子都动起来了。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
季凌舟拿到完整报告后,第一件事是确认窟窿的规模。八千万。这个数字足以让锐恒的资金链在两个月内断裂。
然后他要做一个选择:填窟窿,还是追责。
填窟窿意味着他要拿出八千万真金白银。以季家的实力,不是拿不出来。但季凌舟凭什么替宋家填坑?
追责意味着撕破脸。宋建邦、宋知意、整个宋家。而宋知意是季凌舟的女人。
他追不追?
我猜他会追。
因为季凌舟不是为了宋知意才来的。
他来锐恒,是为了这家公司本身。
元器件代工行业正在洗牌,锐恒手里的几个大客户合同是实打实的。如果能把财务窟窿堵上,这家公司还是值钱的。
但问题是,堵窟窿的钱,得宋家出。
宋建邦会出吗?
我想起昨天在土菜馆里他的表情。
那种被人拎着后脖颈提起来的慌张。
他不会出。
因为那些钱已经进了宋家其他产业,变成了房子、门面、股权。要变现回来,得卖资产。
宋家肯卖吗?
我把桃子的核吐到纸巾里,团了团,扔进副驾的垃圾袋。
不对。
我坐的是出租车。
没有副驾的垃圾袋。
“师傅,有垃圾袋吗?”
“座位底下。”
我弯腰摸了半天,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
把桃核扔进去。
车到了兴隆路。
我下了车。
回到出租房。
打开电脑。
在时间表后面又加了几行:
D+15(今天):向季凌舟摊牌。信息传递至宋知意。宋建邦亲赴公司。
预估D+16-20:季凌舟与宋家谈判。核心矛盾——谁来填窟窿。
预估D+20-30:如宋家无力填补,季凌舟大概率启动法律程序。
预估D+30-45:供应商闻风挤兑。锐恒现金流断裂。
我看着这些字,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
还差一步。
最后一步。
我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文档。
名字叫“收购方案”。
打开。
第一行字:
“目标公司:江城锐恒电子科技有限公司。收购时机:资金链断裂、股权贬值至最低点。收购方式:债务收购。预估成本:两千万以内。”
我把这个文档看了一遍。
然后关掉了。
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站在窗前喝了一口。
外面的天开始暗了。
云层很厚,闷雷在远处滚。
要下雨了。
我把窗户关上。
五年。
一千八百二十六天。
从今天开始倒计时。
不是我的倒计时。
是他们的。
【第五章】
D+18。
暴风雨比我想的来得更快。
周启明那天晚上十一点给我打了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
“哥,炸了。”
“说。”
“季凌舟今天下午正式向宋建邦摊牌了。拿着方锐的报告,把四家壳公司的交易链条一笔一笔地列出来。当着宋知意的面。”
“宋知意什么反应?”
“据说整个人都白了。财务的小姑娘说她看到宋知意从总裁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路都是晃的。”
我没说话。
“季凌舟给了宋家一个星期的时间。要么补上这八千万,要么他走法律程序。”
“一个星期?”
“对。”
“宋建邦怎么说?”
“没怎么说。据说全程坐着没吭声,脸色铁青。走的时候腿都有点抖。”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宋建邦的腿抖。
五年前宋建国——他的亲弟弟——倒在办公室里的时候,他赶到医院,站在急救室门口,腿也在抖。
当时他搂着宋知意的肩膀说,丫头别怕,大伯在呢。
然后转头用最快的速度,把弟弟留下的公司里一切值钱的东西转移到了自己的壳公司里。
亲情在利益面前,就是一张纸。
这个道理他教给了我。
我学会了。
“还有一件事。”周启明的声音更低了,“据说宋知意今天去了你们——你之前住的那个房子。”
“嗯?”
“就是滨江那个。她去找什么东西。估计是想看看你有没有留下什么财务方面的材料。”
滨江的房子。
那是我和宋知意的婚房。
房子是宋知意婚前买的,写的她一个人的名字。我搬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连衣服都只拎了一个箱子。
“她找不到的。”
我说。
“我知道。你的东西都在德勤和银行。”周启明顿了一下,“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把自己咬死。”
挂了电话。
我坐在折叠桌前,打开电脑。
时间表上又多了几行。
D+18:季凌舟向宋家摊牌。最后期限:一周。
我加了一行备注:比预估提前了至少十天。季凌舟比我想象的更果断。
但他的果断里有一个致命漏洞。
他给了宋家一周时间。
一周时间,足够宋建邦做很多事。
比如转移名下剩余资产。
比如注销那四家壳公司。
比如销毁证据。
季凌舟以为自己在施压。
他不知道,他给了宋建邦一个逃跑的窗口。
但我知道。
因为我早就把宋建邦名下那四家壳公司的所有工商登记信息、股东变更记录、银行开户信息,全部备份好了。
不管他怎么注销、怎么转移,证据链不会断。
这些东西,目前放在我律师手里。
等适当的时候,自然会派上用场。
D+20。
一条新闻刷屏了江城本地的商业圈。
不是大新闻。
但懂行的人都看出了端倪。
锐恒电子的最大供应商——东莞宏达电子——在公开场合表态,将“重新评估与锐恒的合作关系”。
商业圈子就这么大。
锐恒内部的事,瞒不了多久。
当天下午,周启明发来消息:又有两家供应商打电话来催收货款。应付账款总额大概在三千万左右。
三千万的应付加上八千万的窟窿。
一亿一千万。
季凌舟就算把季家掏空,也很难一口气堵上这个洞。
D+22。
宋知意给我打了电话。
这是她第三次主动联系我。
第一次是要车钥匙。
第二次是送离婚协议。
这一次,她的声音变了。
不是冷的。
是哑的。
“许衡,我需要和你谈谈。”
“谈什么?”
“你知道谈什么。”
“不知道。我跟锐恒没有任何关系了。”
沉默。
长长的沉默。
然后她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许衡,你能不能救一下锐恒?”
我拿着手机的手停了一秒。
“知意,你说什么?”
“锐恒要完了。供应商在催款,银行在抽贷,季凌舟的那些人根本搞不定这些关系。你认识的那些客户、银行的人脉……你比任何人都了解这家公司。”
她的声音带着颤。
不是装的。
是真的在颤。
我闭上眼。
五年前。
同样是一个电话。
宋知意在电话里哭着说,衡哥,我爸的公司要倒了,怎么办?
我当时怎么说的?
我说,我来。
现在呢?
我睁开眼。
“知意,你刚才是不是说,这家公司,我不配?”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
“你说我不配的时候,扇了我一巴掌。你让季凌舟接手的时候,签的是零元转让。你让我净身出户的时候,离婚协议上写的是‘无共同财产’。”
我的声音很平。
每个字都很平。
“你现在让我救?用什么身份?你前夫?你前任的免费顾问?还是那个被你当众打耳光的窝囊废?”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急促的吸气。
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许衡——”
“锐恒的事,跟我没关系。宋家的事,更跟我没关系。你想找人救火,去找你的季凌舟。去找你的大伯。”
我把手机拿离耳朵。
准备挂。
“许衡!”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带着一股我从来没在她身上听到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
是恐惧。
“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的?那些账……那些窟窿……你是不是故意做的?”
我没说话。
把手机贴回耳朵。
听着她的呼吸声。
急促的、碎裂的、带着哭腔的呼吸声。
“许衡,你回答我!”
“知意。”
我说。
声音很轻。
“你觉得呢?”
挂了。
手机扔在桌上。
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纹还在。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
心脏跳得有点快。
不是紧张。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一块石头从胸口搬走了。
但搬走石头的地方,并不是轻松的。
是空的。
一大片空。
我深吸了一口气。
站起来。
去厨房喝了口水。
回来坐下。
打开电脑。
打开那个“收购方案”的文档。
修改了一行数字:
“预估收购时机:D+40至D+50。”
改为:
“预估收购时机:D+30至D+35。”
一切都在加速。
宋家填不上那个窟窿。
季凌舟不会自己掏钱。
供应商和银行的压力会越来越大。
最终,锐恒的股权会变成一块烫手山芋。
季凌舟会想要脱手。
而这个世界上,最了解锐恒的人,是我。
最知道锐恒的客户在哪里、供应链怎么运转、核心技术团队由谁组成的人,是我。
五年前,我把三十万和四十万揉在一起,从零开始做起这家公司。
现在,我要用不到两千万的价格,把它买回来。
不是为了报恩。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是因为那家公司是我的。
从头到尾,都是我的。
宋知意不配。
季凌舟更不配。
手机屏幕又亮了。
宋知意的消息。
一条接一条。
“许衡你混蛋”
“你故意的对不对”
“你毁了我爸留下的公司”
“你会遭报应的”
我看着这些消息。
一条一条地看完。
然后把对话框往上滑。
翻到最开始的聊天记录。
五年前。
2019年7月3号。
宋知意:衡哥,今天去注册公司顺利吗?
我:顺利。拿到营业执照了。
宋知意: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行的!
然后是一个亲亲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没有回复任何一条消息。
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完了。
从现在开始,只需要等。
等锐恒跌到最低点。
然后,我接住它。
【第六章】
D+28。
早上九点。
我正在楼下吃牛肉面。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了。
“你好,请问是许衡先生吗?”
女声,年轻的。
“我是。”
“许先生,我是江城日报的记者,姓林,叫林舒。我想跟您了解一下关于锐恒电子的一些情况——”
我挂了电话。
把面吃完。
回到出租房,打开电脑看了一下本地新闻。
果然。
江城日报今天的财经版登了一篇报道:锐恒电子被曝存在大额关联交易疑云,多家供应商催收货款。
报道写得很克制,没有点名季凌舟和宋建邦,只说“公司近期完成了控股股东变更,新管理层正在排查前任遗留的财务问题”。
但商业圈子里的人都看得懂。
这意味着,锐恒的事已经不是内部能捂住的了。
我拿起手机,给周启明发了条消息:今天的新闻看了吗?
他秒回:看了。消息是方锐放出去的。季凌舟想通过媒体施压宋家。但他没想到记者查到了你头上。
我回:不碍事。我什么都不说。
又一条:另外,银行那边有新动静。建行和工行同时开始压缩锐恒的授信额度。
这是连锁反应。
新闻一出,银行第一个跑。
然后是供应商。
然后是客户。
多米诺骨牌开始倒了。
D+30。
季凌舟扛不住了。
这个消息是周启明从锐恒内部的人那里打听来的。
方锐已经连续三天没回家。财务室的灯亮了三天三夜。季凌舟每天都在打电话——打给银行、打给供应商、打给律师、打给季家的人。
但最关键的电话,他打给了宋建邦。
结果是——宋建邦关机了。
不是偶尔关机。
是连续三天关机。
老狐狸跑了。
不是肉体上的跑。
是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了。
周启明发来了一张截图。
是宋建邦名下四家壳公司的工商变更信息。
四家公司,在过去一周内,全部完成了股权变更。
法人代表和股东全部换成了不认识的名字。
宋建邦的名字,从这四家公司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看着那张截图,嘴角动了一下。
果然。
我给他一周的时间是多余的——不,不是我给的,是季凌舟给的。
季凌舟那个一周的最后通牒,反而成了宋建邦金蝉脱壳的掩护。
但宋建邦忘了一件事。
工商变更可以做。
但银行流水改不了。
德勤的审计报告撤不回。
我律师手里那份完整的证据链,从最初的关联交易合同到最终的资金流向,一环套一环,每一笔都有原始凭证。
他跑得了公司,跑不了账。
我打开“收购方案”文档。
修改了预估时间:
“预估收购时机:D+30至D+35。”
改为:
“目标时间:D+33。”
三天后。
我拿起手机,翻出了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我存了很久,但只打过两次。
第一次是三年前,我在德勤做审计备份的时候,请他帮忙引荐了德勤的合伙人。
第二次是一年前,我把完整的证据链交给他保管的时候。
他叫沈远。
江城最大的律所——信达律师事务所的创始合伙人。
也是我大学时候的室友。
电话响了两声。
“许衡,等你的电话等了半个月了。”
他的声音带着笑。
“到时候了?”
“到了。”
“什么时候动?”
“D+33。三天后。”
“好。我这边准备好了。债务收购的法律文件、尽职调查报告、与主要债权人的沟通方案——全部齐了。你那边资金到位了?”
“到位了。”
这是另一件宋知意不知道的事。
五年里,我的工资和分红加在一起,大概有八百万。
这些钱没有存在我和宋知意的联名账户里。
从第三年发现宋建邦的猫腻开始,我就把所有收入转到了一个宋知意不知道的账户。
加上我自己之前的积蓄,和沈远帮我对接的一笔小额私募基金的投资,总共凑了两千一百万。
两千一百万。
五年前,锐恒值三十万。
一年前,锐恒值一个亿。
三天后,按照我的估算,锐恒的债务收购价格,大概在一千五到一千八之间。
我用两千一百万的预算,买回一个值一个亿的公司。
前提是——这个公司的八千万窟窿由新的控股股东来处理。
而我,恰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怎么处理这些窟窿的人。
因为窟窿是我挖的。
“沈远,还有一件事。三天后动手之前,你先把德勤的审计报告和我们手里的证据链,通过正式渠道提交给江城市场监督管理局和税务稽查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要举报宋建邦?”
“不是举报。是依法反映情况。”
“许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宋建邦一旦被查,宋知意作为前任法人代表,也可能被牵连。”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我知道。”
“你确定?”
窗外有蝉在叫。
嘶哑的、不知疲倦的、像是在呐喊什么。
“确定。”
“好。我安排。”
挂了电话。
我站在窗前。
天很热。
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流,滑进了领口。
宋知意。
五年前你说,衡哥,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
我靠了。
五年后你说,许衡,你不配。
好。
那我就不配。
不配做你的男人。
不配做锐恒的老板。
不配在你眼里有一丁点儿的分量。
但我配亲手把你推下去的那个人,再亲手把你曾经拥有的一切收入我的口袋。
这不是报复。
报复太小家子气了。
这是一场商业行为。
一场冷冰冰的、合法的、无懈可击的商业行为。
我回到桌前。
把电脑合上。
接下来三天,我什么都不需要做了。
沈远会处理法律文件。
市场监督管理局会处理宋建邦。
季凌舟会处理他自己。
而我只需要在第三十三天准时出现。
带着我的两千一百万。
和一份收购意向书。
站在锐恒的门口。
以买家的身份。
而不是被赶走的前任。
【第七章】
D+33。
早上七点。
我穿了一件白衬衫,黑西裤,皮鞋。
没打领带。
这身行头是我三天前在楼下的商场买的。不是什么大牌。一共花了不到一千块。
但穿上之后,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瘦了。
颧骨突出来了一点,眼窝深了一圈。
但眼睛是亮的。
五年来最亮的一次。
出门前,我把折叠桌上的文件全部收进了公文包。
最上面一份是收购意向书。
下面是沈远准备的全套法律文件。
再下面是德勤的审计报告副本。
我把公文包的拉链拉好。
拎着它走出了那间四十平的出租房。
下楼的时候,走到三楼拐角,手机响了。
沈远。
“许衡,两件事。第一,市场监督管理局昨天下午正式受理了我们提交的材料。今天上午会同步通知税务稽查局。宋建邦那边,估计今天就会有人找他谈话。”
“第二件?”
“第二,季凌舟昨天晚上通过他的律师,向宋知意发了一封律师函。内容是追究宋知意在担任法人代表期间的渎职责任,并要求宋家赔偿锐恒的全部损失。”
“宋知意收到了?”
“今天早上应该收到了。”
我停在楼梯间里。
阳光从过道的窗户照进来,照在我的皮鞋尖上。
“她现在什么状况?”
“不清楚。但据说她昨晚去了宋建邦家里,吵了一架。邻居报了警。”
叔侄俩吵起来了。
宋建邦把壳公司的股权转了、人藏了。宋知意发现自己被大伯扔了当替罪羊。
利益面前,亲情就是一张纸。
这话不是我说的。
是宋建邦用行动教的。
“沈远,收购这边准备好了?”
“随时可以。季凌舟的律师昨天下午联系了我们所。他主动问有没有人对锐恒的股权感兴趣。”
我的嘴角勾了一下。
他自己找上门来了。
“十点。锐恒。”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挂了电话。
走出小区门口。
打了辆车。
上车之后,我拿出手机,最后看了一遍收购方案。
所有数字、条款、时间节点,全部对得上。
车开了二十五分钟。
到了锐恒大楼楼下。
我下车。
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十八层的写字楼。
玻璃幕墙在太阳下反着光,晃眼。
五年前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这栋楼还是毛坯。我一层一层地爬楼梯看房,选了十八楼,因为采光好。
现在我要从正门走进去,用另一个身份。
前台还是上次那个不认识我的小姑娘。
这次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许……先生?”
大概上次的访客记录让她查到了我的名字。
“季总在吗?告诉他,许衡来了。另外,信达律师事务所的沈远律师也在路上。”
她赶紧打了电话。
“许先生,请上去。”
电梯上到十八楼。
门开了。
走廊的尽头,总裁办公室的门敞着。
季凌舟站在门口。
他瘦了。
不到一个月,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眼下一圈青黑色。
百达翡丽还在手腕上。
但表带明显松了一个扣。
“许衡。”
他叫我的时候,声音是干的,像砂纸在嗓子里刮了一下。
“季总。”
我走进了那间办公室。
雪茄柜还在。汝窑茶具还在。真皮沙发还在。
但空气不一样了。
闷。压抑。像是很久没有开过窗。
我在沙发上坐下。
季凌舟在我对面坐下。
他看着我。
那道目光和第一次见面时候完全不同了。
第一次见面,他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
现在,他是溺水的人看岸上的人的眼神。
“你来,是要收购锐恒。”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对。”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里有红血丝。
“你一早就计划好的。”
“对。”
“从你签字的那一天——不,从更早。从你发现那些关联交易的那一天。”
“对。”
他深吸了一口气。
吐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支撑的东西。
“你很厉害。”
他说。
没有讽刺。
没有愤怒。
只是一个疲惫到极点的人对一个赢家的承认。
“季总,我不是来听夸奖的。”
我把公文包打开。
掏出那份收购意向书。
放在茶几上。
“这是收购条款。沈远律师马上到,我们可以今天把框架谈下来。”
季凌舟没有伸手去拿那份文件。
他看着我。
“你知道宋知意会怎么样吗?”
我的手停了一下。
“宋建邦把壳公司转了。税务那边的人今天要找他谈话。宋知意作为前任法人代表,不可能完全脱身。你的律师函又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季总。”
我打断他。
“这些事,不在我们今天的谈判范围内。”
他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最后没说。
低下头,拿起了那份收购意向书。
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最后一页。
对价:一千六百万。
他的手指在那个数字上停了三秒。
一千六百万。
一个月前,这家公司的估值是一个亿。
现在,一千六百万。
他把意向书放下。
“你要用一千六百万买走一个亿的公司。”
“我要用一千六百万买走一个账上有八千万窟窿、供应商在挤兑、银行在抽贷、法人随时可能被追究法律责任的公司。”
我一字一字地说。
“而我是唯一知道怎么处理这些窟窿的人。因为那些窟窿,是我挖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马路上的车流声。
季凌舟把意向书丢在茶几上。
仰头靠在沙发背上。
看着天花板。
“许衡,你真狠。”
这是周启明说过的同一句话。
“商业而已。”
我说。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沈远到了。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推门进来的时候先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况。
“季先生,许先生,我是信达律师事务所的沈远。”
季凌舟从沙发上直起身来。
看了沈远一眼。
然后看了我一眼。
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
“方锐,把公司最新的资产负债表和债权人清单发到会议室。另外,叫法务部的人上来。”
挂了电话。
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背对着我。
“许衡。”
“嗯。”
“你赢了。”
他没回头。
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根羽毛掉在地上。
我也站了起来。
走到窗前。
站在他旁边。
十八楼的窗外,整个江城尽收眼底。
高楼大厦、立交桥、远处的长江大桥。
六月的阳光铺在这片城市上面,亮闪闪的。
“季总,你不是输给了我。”
他侧头看我。
“你输给了贪心。”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无法反驳的、痛苦的认同。
“走吧。”
我转身。
“去会议室。”
三个小时后。
收购框架协议签署完毕。
季凌舟以一千六百万的价格,将锐恒电子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转让给我。
剩余的手续、尽职调查和交割,将在两周内完成。
签字的时候,我用的是同一支笔。
不是宋知意给我的那一支。
是我自己的。
一支十五块钱的晨光签字笔。
从锐恒创立第一天就在用。
签完之后,沈远跟方锐和法务去了隔壁的小会议室处理细节。
季凌舟坐在大会议室里没动。
我收拾好文件,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
“许衡。”
我回头。
他还坐在那里。
面前的桌子上摊着签完字的文件。
手里握着一支笔。
百达翡丽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宋知意今天早上给我打了电话。”
我没说话。
“她哭了。”
我的手握紧了公文包的拎手。
“她说她错了。说她不该把公司给我。不该扇你。不该跟我在一起。”
我站在门口。
手指关节泛白。
“她问我,还有没有办法。”
季凌舟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去找许衡。”
会议室的空调嗡嗡响着。
冷风从头顶吹下来,吹得我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不会来找我的。”
我说。
“为什么?”
“因为她找不到理由。”
我推开门。
走出去。
没有回头。
【第八章】
D+35。
一切手续办完了。
我成了锐恒电子新的控股股东和法人代表。
沈远帮我在工商局完成了变更登记。
拿到新的营业执照的时候,我站在工商局门口看了两分钟。
法人代表:许衡。
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好像转了一个圈,又回到了原点。
但不一样了。
五年前是别人给我的。
现在是我自己拿回来的。
回到公司之后,第一件事,我给陈姐打了电话。
“陈姐,我需要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许总……锐恒是你的了?”
“是我的了。”
她没说话。
但我听到了她吸鼻子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能来?”
“现在就来。”
半小时后,陈姐出现在十八楼。
还是那个纸箱,水杯、相框、小绿萝。
她把绿萝放回窗台上的时候,手指在花盆的边缘抹了一下。
“许总,它还活着。”
我看了一眼。
绿萝的叶子有点蔫了,但还是绿的。
“给它浇点水。”
“好。”
她转过身,去接水。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许总。”
“嗯?”
“欢迎回来。”
我点了下头。
没说什么。
第二件事,处理那八千万的窟窿。
说是窟窿,其实是虚增的应收账款和空转的预付款。
应收账款那部分,因为交易对手是宋建邦的壳公司,实际上不存在真实的业务往来。所以处理方式很简单——核销坏账。
这笔坏账核销之后,锐恒的资产总额会缩水,但实际的现金流和业务运转不受影响。
因为真正在赚钱的,是那些元器件代工订单。客户是真实的,合同是真实的,营收是真实的。
宋建邦挖走的是利润,不是业务。
预付款空转那部分,需要跟相关的银行和供应商重新对账。这个过程沈远的团队在帮忙处理。
预计一个月内,财务重组方案就能出来。
三个月内,锐恒的资产负债表会干净。
半年内,供应商和银行的信心会恢复。
一年内,锐恒会回到我离开之前的水平。
甚至更好。
因为这次,没有宋建邦在背后抽血了。
第三件事,是我不想做但必须做的事。
D+38。
下午三点。
我坐在办公室里处理邮件。
门被敲响了。
陈姐推门进来。
“许总,有人找你。”
“谁?”
陈姐的表情有点复杂。
“宋知意。”
我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秒。
“让她进来。”
陈姐退出去了。
过了半分钟,门开了。
宋知意走进来。
她的样子跟一个月前完全不同了。
头发散着,没有扎。
没化妆。
脸色灰白,嘴唇干裂。
眼睛是肿的,红红的,像哭了很久。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棉质T恤和运动裤。
脚上是一双旧球鞋。
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她站在门口,没有坐下。
看着这间办公室。
看着这张桌子。
看着坐在桌后面的我。
“许衡。”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坐。”
她没动。
“我不坐。我站着说。”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说。”
她吸了口气。
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大伯今天被税务稽查局的人带走了。”
我没说话。
“他名下那些壳公司虽然转了股权,但银行流水和原始凭证全在。税务那边说涉嫌偷逃税款和虚开发票。金额巨大。”
她的声音在发颤。
“我妈——我妈打电话给大伯家里,大伯母把电话挂了。说以后宋家的事跟他们没关系了。”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季凌舟的律师函你收到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
点头。
“追究我在法人代表任期内的渎职责任。赔偿金额……他写的是八千万。”
八千万。
季凌舟走的时候没忘记踹一脚。
“许衡。”
她终于走到了我的桌前。
双手撑在桌沿上。
指尖发白。
“我……”
她的嘴唇张了两下,没有出声。
然后闭上了眼。
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无声的。
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了桌面上。
一滴。
两滴。
我低头看着那些水渍。
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很轻。
像一根针从很远的地方刺过来,力道已经散了,但还是戳到了。
“知意。”
她睁开眼。
“你是来求我的?”
她咬着牙,没说话。
但她的眼睛回答了。
是的。
她是来求我的。
那个在董事会上扇了我一巴掌、说我不配的女人,站在我面前,流着眼泪,说不出口那个字。
求。
我站起来。
绕过桌子。
走到她面前。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不是TF的香水了。
是洗衣液的味道。很淡的。
像以前。
像很久以前。
“许衡……”
她抬头看我。
红肿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悔恨、有乞求。
还有一样东西。
我看了很久才辨认出来。
是羞耻。
一个骄傲了三十年的女人,站在被她亲手赶走的男人面前,无法掩饰的羞耻。
我抬起手。
她的身体缩了一下。
条件反射式的。
好像以为我要打她。
我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轻轻按了一下。
“回去吧。”
她愣住了。
“律师函的事我会跟沈远说。你不会被追究法律责任。锐恒的债务纠纷,跟你没有关系了。”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大伯的事,我管不了。税务那边不是我能干预的。但我可以帮你找一个好律师,处理你和季凌舟之间的民事诉讼。”
眼泪更凶了。
不再是无声的。
开始有哽咽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许……衡……”
“但有一件事,我说清楚。”
我收回了手。
退后一步。
“我做这些,不是因为你。”
她的哭声停了一下。
“是因为锐恒。锐恒的干净,需要把所有历史遗留问题处理清楚。你作为前任法人代表,如果被起诉或者定罪,会影响锐恒的商誉和信用评级。”
她的表情在变。
从感激,到不解,到一种更深的东西。
“所以,你帮我,只是为了公司?”
我看着她。
“知意,你扇我那一巴掌的时候,也没有为了感情。”
她像被人打了一拳。
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撞到了身后的椅子,趔趄了一下,才站稳。
“你可以走了。”
我回到桌后面坐下。
拿起鼠标,点开了一封邮件。
屏幕上是供应商发来的新一季度的报价单。
我没抬头。
但我听到了她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很慢。
高跟鞋——不,是旧球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门口的时候。
“许衡。”
我没抬头。
“对不起。”
两个字。
很轻。
轻得像风。
但我听到了。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
我坐在椅子上。
手指放在鼠标上。
没动。
看着屏幕上的报价单。
一个数字都没看进去。
过了很久。
可能是一分钟。
可能是十分钟。
我把椅子转过去,面对窗户。
十八楼。
整个江城铺在脚下。
阳光、高楼、车流、远处的江面。
和一个月前我最后一次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看到的景色一模一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
吐出来。
好了。
结束了。
我把椅子转回来。
拿起电话,按了秘书台的分机。
“陈姐,帮我约一下宏达电子的王总。就说锐恒的新老板请他吃饭,聊聊下半年的订单。”
“好的,许总。”
“另外,下午开个全体中层会议。我有些事情要跟大家说。”
“好的。”
我挂了电话。
打开电脑。
桌面上那个叫“Plan B”的文件夹还在。
我把它选中。
拖进了回收站。
然后清空了回收站。
不需要了。
Plan B已经完成了。
从现在开始,只有Plan A。
把锐恒做好。
做大。
做到让所有人都记住。
这家公司的名字叫锐恒。
它的创始人叫许衡。
不是宋知意。
不是季凌舟。
不是宋建邦。
是我。
从头到尾。
都是我。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照在办公桌上。
照在那支十五块钱的晨光签字笔上。
笔身上有一道划痕。
五年前注册公司的时候留下的。
我把笔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放进了胸口的口袋里。
然后开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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