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京海市五星级酒店宴会厅,水晶吊灯洒下的光线刺得人眼球发胀。
空气里混合着昂贵香水与香槟的气味,侍应生托着托盘在衣冠楚楚的宾客间无声穿梭。大厅中央的红毯尽头,站着刚换上一身定制西装的谢临。
那张原本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凹陷的脸颊,在顶尖造型师的手笔下,透出豪门贵公子的清贵。就在今天早晨,谢家家主谢振邦拿着一份准确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亲子鉴定报告,将这个在破旧出租屋里住了四年的穷学生,正式推到了京海市所有名流面前。
周围的窃窃私语像苍蝇扑棱翅膀一样钻进耳朵。
听说当年抱错了,在城中村吃了二十多年的苦。
可不是么,旁边那个穿洗得发白牛仔裤的,就是一直供他读书的室友。
啧啧,一天打四份工啊,连夜市炒粉都干过。现在人家认祖归宗成了千亿太子爷,这打工的怕是做梦都想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呢。
豪门哪里是那么好攀的,看着吧,一会儿肯定得打发走,给几百万顶天了。
陈见海站在离红毯两步远的花篮旁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开胶后用黑胶布缠了一圈的运动鞋。他没理会周遭那些像刀子一样刮过来的视线,只是伸手从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叠用皮筋捆得结结实实的A4纸。
谢临端着香槟杯走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疏离。这种表情陈见海很熟悉,以往在宿舍里谢临偷吃了他的桶面又没钱还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动静。
见海,今天人多,招待不周。谢临声音压得很低,眼神不自觉地往旁边几个豪门名媛的方向瞟,爸妈刚带我认了一圈长辈,实在抽不开身。等宴会结束,我让司机送你回出租屋,有什么事咱们改天再细说。
陈见海抬起眼皮,目光在谢临胸口那枚价值六位数的钻石领针上停顿了两秒。
要分手吗?陈见海平静地开口。
谢临手腕猛地一抖,半杯粉红香槟全泼在自己的手工定制翻领上。
周围几位竖着耳朵偷听的豪门阔太同时吸了一口凉气,后退半步,眼神在陈见海和谢临之间疯狂扫射,瞳孔剧烈震颤。
谢临的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手忙脚乱地抓起餐巾去擦领口,嘴唇哆嗦着,连音调都变了:见海,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分不分手,咱俩是男的!是兄弟!
陈见海皱起眉毛,眼神里透出一股看文盲的嫌弃:当初在城东夜市摆地摊卖铁板鱿鱼,工商营业执照上写的是咱们俩的名字,企业性质是个人合伙。合伙协议第三条写得清清楚楚,任何一方退出经营,需提前三十天提出分伙。简称分手,你大学语文挂科全靠我给你划重点,这词儿你都能想歪?
谢临擦衣服的动作僵在半空,胸口起伏不定,喉咙里发出干瘪的咯咯声。
站在不远处的谢家管家张伯快步走上前来,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铁皮。张伯微笑着拦在陈见海面前,声音里没有一丝起伏:这位先生,今天是谢家的大日子,若是叙旧,谢家自会备下一笔厚礼酬谢先生当年的照顾。但若是想要胡搅蛮缠,谢家的安保人员就在门外。
陈见海退后半步,上下打量着这位西装革履的管家。
你哪位?陈见海问。
我是谢家的总管事。张伯下巴微扬。
很好,总管事是吧,也就是法人委托代理人。陈见海一把扯开捆着A4纸的皮筋,将厚厚的一沓表格直接拍在管家胸口上,既然你能做主,那正好。这是过去四年零七个月,谢临在我这里产生的全部应付款项明细,单据齐全,签字画押,按了指印。
张伯下意识接住那沓纸,打眼一瞅,第一页抬头赫然写着:关于谢临同志生活费垫付及连带利息清算报告。
第一行:大一上学期九月十二日,代垫军训迷彩鞋一双,现金二十五元,附加折旧及跑腿费五元;
第二行:十月四日,代付急性肠胃炎挂号费及输液费八十八元六毛,计入民间借贷基准利率;
第三行:大二下学期,为支持谢临追求文学梦想,代购二手机械键盘一个,因其承诺期末还款未果,转为浮动计息……
张伯的手开始发抖,纸张哗啦啦作响。他抬头看着陈见海,眼神像是看见外星生物:陈先生,这些鸡毛蒜皮的零碎,你居然记了四年?
不然呢?陈见海反问,我一天打四份工,早晨四点半去菜市场卸白菜,下午送同城闪送,晚上去影视城扮死尸,半夜还得去夜市炒河粉。我赚的每一个钢镚儿上面都带着我的汗珠子,我不记账,难道指望佛祖显灵替我平账?
谢临站在后面,喉咙发紧,声音有些发颤:见海,我知道你辛苦。我如今既然回了谢家,谢家家大业大,绝不会差你这点钱。我给你开一张两百万的支票,就当……
打住。陈见海抬手打断他,眼神凌厉得像菜市场挑排骨的大妈,第一,根据大夏国民法典合同编规定,民间借贷利率不得超过合同成立时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四倍。我陈见海是遵纪守法的公民,绝对不多收你一分不合法的利息。第二,按照我这本账上的精算法,本金共计十一万四千五百一十四块两毛,按合同约定的复利计算,截至今天中午十二点整,本息合计三十七万八千六百二十一块五毛。
陈见海指了指账本最后一页那鲜红的拇指印:这两百万的支票你留着买降压药。我只要我应得的三十七万八千六百二十一块五毛,抹个零,给我三十七万八千六百块整。扫码还是现金?支持银联转账,拒收支票,因为支票去银行承兑还要排队,耽误我下午应聘保洁主管。
整个大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端着红酒准备看一出苦情戏、挟恩图报戏码的名媛阔少们,一个个张大着嘴巴,下巴几乎要砸到脚面。
这情节走向完全脱离了他们的认知。正常情况下,不应该是这个穷小子死死抓着救命之恩不放,要求进入谢氏集团当高管,或者狮子大开口要房要车,最后被谢家无情打脸赶出门去吗?
三十七万?
一个千亿豪门认领长子的宴会上,有人当众掏出小票和发票,甚至连五毛钱的抹零都要斤斤计较,只是为了要回三十七万八千六百块?
谢振邦在两名保镖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过来。这位执掌谢氏集团三十年的老商海枭雄,面容威严,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
怎么回事?谢振邦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张伯连忙凑上去,把那叠厚重的账本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老爷,这位就是少爷当年的室友。他……他不是来要股份的,他是来催债的。
谢振邦接过账本,随手翻了两页。当他看到某一页上清晰记录着谢临某年某月偷吃陈见海半根老冰棍折合现金五毛并按复利计算至今已达两块三毛时,老人的眼角肌肉狠狠抽搐了几下。
谢振邦抬起头,深深地审视着陈见海。
年轻人,谢振邦缓缓开口,气场沉稳,你供了我儿子四年,这份恩情,谢家记着。三十七万不是个大数目,但我谢振邦的人情,不止这个价。你完全可以提出更高的要求,比如谢氏集团的部门经理职位,或者一套三环内的全款商品房。
陈见海叹了口气,把双手插进泛白的牛仔裤兜里。
谢老先生,第一,我学的是畜牧水产养殖与现代农业管理,你们谢氏集团搞的是房地产和金融,我去了除了能帮你们董事长办公室养几条锦鲤,别的我也不会,我不想去贵公司带薪摸鱼,良心不安。
第二,三环内的商品房物业费太贵,每平米一个月要八块五,我住进去每个月交物业费我都得肉疼得睡不着觉。
第三,债务是债务,恩情是恩情。债务白纸黑字受法律保护,人情这玩意儿虚头巴脑,今天你说值一套房,明天你儿子看我不顺眼,找个由头就能把我扫地出门。我只要现金,落袋为安。
陈见海直视着这位商界巨擘的眼睛,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给钱,我走人;不给,我现在就去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把你儿子身上那套还没付尾款的高级定制西装封条贴上。
谢振邦死死盯着陈见海。
从业三十年,他见过无数贪婪的、谄媚的、阴险的、伪善的面孔,却从来没有见过哪一个年轻人,站在泼天的富贵面前,眼神清澈得像一眼能看到底的井水,满脑子却只有他的本金和利息。
好一个落袋为安。谢振邦忽然低沉地笑了一声,张伯,给他转账。加倍转,转八十万。
别!陈见海嗓门猛地拔高,连连摆手,严正警告你不要搞诈骗或者非法赠与。转账备注必须写清楚是偿还谢临大学期间借款本息,多一分钱我都退回原账户,免得明天你们谢家的法务团队给我发律师函说我不当得利。三十七万八千六百整,多一毛钱我报警抓你们涉嫌洗钱。
张伯拿着手机的手又是一抖,差点没把最新的折叠屏手机摔在地上。
在全场数百名宾客如同石化般的注视下,张伯哆哆嗦嗦地按照陈见海报出的银行卡号,完成了转账。
陈见海掏出那个屏幕碎了三道杠的老旧智能机,听到短信提示音响起,立刻熟练地点开,确认到账金额一分不差,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行了,账目结清,两不相欠。
陈见海利索地把那份厚厚的原始单据往张伯怀里一塞,转身就走,连半秒钟的迟疑都没有。
走到宴会厅大门口,陈见海忽然停住脚步。
谢临浑身一震,眼里闪过复杂的神色,忍不住迈前半步:见海……
陈见海回头,指了指大厅角落里的自助餐台:那边的进口火腿和大龙虾,外带盒在哪里领?我刚才看门票上写着凭邀请函可以免费用餐,我没吃晚饭,打包两只龙虾不过分吧?
谢临的表情彻底崩坏了。
张伯扶着额头,身体晃了晃。
谢振邦则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保镖低声吩咐:去,给他拿四个最大的保温箱,把餐台上没开封的澳龙全装上。顺便,派两个人,悄悄跟着他。
第二章
午夜一点,城中村出租屋。
斑驳掉漆的防盗门被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拧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屋里只有十二平米,靠墙摆着两张单人铁架床,中间拉着一道洗得褪色的花布帘子。屋顶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伴随着年久失修的嗡嗡声,将夏夜闷热的空气搅动得更加黏稠。
陈见海把四个塞满澳龙的特大号保温箱往水泥地上一放,整个人瘫在脱了皮的二手沙发上。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看着银行卡里躺着的那串数字,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
三十七万八千六百块。
加上他这几年做兼职存下来的八万二,凑个整就是四十六万。
在京海市,这点钱甚至买不起谢家大宅里的一个马桶位。但在老家岭南陈家村,四十六万足够他包下村后头那片两百亩的荒山,再盖三排标准化的自动化猪舍,顺便买两百头优质黑猪仔。
养猪,才是正道。猪不会画大饼,猪吃了饲料就老老实实长肉,到了日子出栏就是白花花的现银。
至于什么豪门恩怨、真假太子,跟一头长势良好的母猪相比,毫无价值。
陈见海站起身,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用了六年的编织袋。
收拾行李对他来说只需要十分钟。三套地摊买的换洗衣物,两双洗干净的白线手套,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现代高效生态养殖技术,以及一个用了半截的电电烙铁。
路过谢临那张床时,陈见海停下了脚步。
床上还扔着谢临没带走的旧校服,桌上摆着几本翻破了的考研资料,以及一盒吃剩的廉价胃药。
这小子打小身体底子差,稍微熬夜就胃痉挛,心气还高,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如今一朝翻身进了谢家,那深宅大院里的明争暗斗,怕是够他喝好几壶的。
陈见海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点廉价的多愁善感甩出去。
人各有命,富贵在天。自己只是个养猪的,操不起千亿豪门的心。
他伸手把桌上的胃药收进塑料袋,放在床头显眼的位置,顺便把两人的电费水费缴费卡压在药盒底下。
刚拉上编织袋的拉链,门外忽然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很轻,皮鞋踩在年久失修的木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紧接着,敲门声响起,三长两短,极有节奏。
陈见海警惕地抄起立在门后头用来通下水道的皮搋子。
谁?大半夜的不睡觉,抄水表还是查暂住证?
门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干咳,随即是谢临那压抑的声音:见海,是我。
陈见海放下皮搋子,拉开房门。
门外不仅站着谢临,还有换了一身黑西装的张伯,以及两个身材魁梧、耳后别着对讲机耳塞的彪形大汉。楼道狭窄的空间瞬间被这几个人塞得满满当当,连声控灯都因为电压不稳而疯狂闪烁。
谢临身上的昂贵西装已经有些褶皱,领带扯歪了挂在脖子上,头发被夜风吹得凌乱不堪。他站在门槛外,看着屋里已经打包好的编织袋,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你真要走?谢临的声音发紧,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废话。陈见海指了指门缝里的退房收据,房租这个月十五号到期,房东老太太上周就催我腾地方,说这屋子要重新粉刷了租给新来的打工人。我不走,难道留下来给房东当上门女婿?
谢临一步迈进屋内,环顾着这间逼仄、潮湿、充满廉价花露水味道的出租屋。
过去四年里,他们就是在这里度过的。冬天冷得像冰窖,陈见海把唯一的电热毯让给他;夏天热得像蒸笼,陈见海去楼下小卖部赊冰棍给他降温;他考研失败发高烧,陈见海冒着大暴雨背着他跑了三公里去社区医院。
而今晚在宴会厅上,陈见海那一连串冰冷的账单和算计,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把谢临的心扎得千疮百孔。
见海,你别这样。谢临眼眶发红,声音哽咽,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你觉得我回了谢家,就变了,就看不起你了,所以你故意用那些账单来恶心我,划清界限,对不对?
陈见海愣了一下,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脑部发育不完全的重症患者。
你想多了。陈见海诚恳地解释,我纯粹就是怕你回了豪门以后破产,到时候欠我的钱变成坏账。商海浮沉,变幻莫测,你看看新闻上天天都有大老板跳楼,我及早收回资金建立风险防火墙,这是合理的商业行为。
你还在骗我!谢临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陈见海的肩膀,声音歇斯底里,如果你不在乎,你为什么要把那些发票保存得那么整齐?连四年前五毛钱的冰棍你都留着小票!一个人如果不是把另一个人放在心尖上,怎么可能四年如一日地记录对方的一举一动!
陈见海被这番话震得天灵盖嗡嗡作响。
他用力甩开谢临的手,后退两步,后背撞在上下铺的铁柱子上。
你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谢家的香槟泡发了?陈见海指着自己的太阳穴,我那叫强迫症!我从小到大连买包方便面都要把塑料袋叠成三角形收好!那是会计学基础素养!你上学期挂了基础会计学,我拿满分你忘了?
张伯在一旁默默看着,眼中闪过异色。
在他看来,陈见海这番激烈的反驳,分明就是自尊心受到极度创伤后的掩饰。这个年轻人用最市侩、最刻薄的语言当盔甲,只是为了掩盖那颗被豪门壁垒撞得粉碎的心。
真是个倔强又骄傲的孩子。张伯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陈先生。张伯走上前一步,语气恭敬了许多,深夜打扰,是老爷的意思。老爷看了您的账本,对您的品性和财务能力极为欣赏。
打住。陈见海立刻双手交叉护在胸前,欣赏可以,别给钱,也别给我安排工作。我不接受任何口头表扬,也绝不加班。
张伯神色自若,微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和一份不动产权证,双手递了过来:
老爷说了,当年少爷流落民间,承蒙陈先生不弃,方有今日。谢家不是忘恩负义之辈。这套位于云栖山庄的独栋庄园,占地三亩,带独立水源和后山花园,原是谢家祖宅的一部分。如今作为酬劳,赠予陈先生。
谢临猛地抬头看向张伯:张伯!那是太爷爷留下的老宅!
张伯没有理会谢临,只是定定地看着陈见海:陈先生,只要您在这份赠与协议上签字,这套价值两千八百万的产业,就是您的了。老爷只有一个要求,希望您能留在少爷身边,协助少爷适应谢家的商业运作。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两扇薄薄的木门外,楼道里的野猫发出凄厉的叫春声。
谢临眼神复杂地看着陈见海,有抗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愧疚。两千八百万的祖宅,换作任何人,此刻恐怕早已欣喜若狂,顺理成章地借坡下驴。
陈见海低下头,看着那本鲜红的不动产权证。
他的视线在占地三亩和独立水源后山花园几个字上停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陈见海抬起头,眼神里爆发出一团让张伯无法理解的狂热光芒。
你刚才说,带独立水源?陈见海呼吸变得急促。
是的,引自云栖山的天然山泉水,水质极佳。张伯微笑点头,以为金钱终于打动了这个年轻人。
后山花园有多大?周围有居民区吗?距离主城区有多远?陈见海连珠炮一样发问。
后山连带山林约有五十亩,因为是保护区边缘,方圆五公里内没有大型商业住宅,极为幽静,距离主城区车程四十分钟。张伯详细解释。
陈见海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妙啊!太妙了!陈见海眼中精光四射,手舞足蹈,天然山泉水,省了大笔净化设备费用;五十亩山林,纯天然放养场地;方圆五公里没有居民区,完美规避了环保部门关于畜禽养殖气味扰民的行政处罚!四十分钟车程直达城区生鲜批发市场,冷链物流成本直接砍掉三分之二!
屋里所有人都懵了。
张伯嘴角的职业微笑瞬间僵住:陈……陈先生,您在说什么?
拿来吧你!陈见海一把夺过张伯手里的产权证和赠与协议,抄起桌上的圆珠笔,刷刷刷签下自己的大名,顺便从印泥盒里抠出最后一点残渣,狠狠按上了自己的大拇指。
谢临彻底看傻了:见海,你这是答应留下来帮我了?
帮个屁!陈见海把合同折好塞进贴身口袋,一把抱起沉甸甸的产权证,谢老爷子大气!你们谢家真是积了大德了!这祖宅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生态黑毛猪立体养殖繁育基地!
谢临的眼角开始剧烈跳动:你……你要在谢家祖宅里……养猪?!
养猪怎么了?瞧不起二师兄啊?陈见海一边麻利地把编织袋往肩上一甩,一边拎起两个装满澳龙的保温箱,现在的黑毛猪肉一斤能卖四十八块!两千八百万的豪宅闲着也是闲着,每年的绿化维护费就要几十万,拿来改造成生态猪圈,后山种黑麦草,猪粪发酵产沼气发电,这叫绿色循环经济!
陈见海大步流星地挤出房门,冲着目瞪口呆的张伯热情握手:替我谢谢你们家老爷子!告诉他老人家,第一批有机黑猪出栏,我亲自挑半扇最好的前腿肉送去谢家大院,绝对不收他一分钱!
张伯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过的枯木,手掌还保持着被陈见海握过的姿势,嘴唇哆嗦着,半天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谢临扶着门框,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两眼发黑。
见海!你给我站住!那是谢家的门面!谢家的祖坟就在后山头上!谢临冲着楼道绝望地大喊。
楼梯下方远远传来陈见海洪亮的回应:
放心吧!猪圈离祖坟两百米开外,绝对符合风水!到时候猪拱拱地还能帮忙松土,旺祖宗!
第三章
清晨六点半,京海市云栖山庄。
晨雾在苍翠的林木间缭绕,整座山庄静谧得如同沉睡的巨兽。
半山腰上,一栋青砖灰瓦、飞檐斗拱的中式大宅若隐若现。这里曾是谢家发迹的根基,一砖一瓦皆有百年历史。朱漆大门前,两尊青石狮子威武伫立,门匾上谢府两个金漆大字在晨光中透着威严。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机动三轮车轰鸣声,一辆破烂不堪、通体生锈的农用三轮车顺着盘山柏油路一路突突突地冲了上来。
三轮车车斗里,堆着陈见海的蛇皮编织袋、四个装龙虾的保温箱,以及他在山脚下五金市场顺手买的一百米铁丝网和两把生锈的铁锹。
三轮车大爷在谢家祖宅门前猛地一拉手刹,排气管喷出一大团黑烟,直接喷在左侧石狮子的脸上。
小伙子,到了!大爷扯着大嗓门喊,你确定这是你买下的农家乐?这门头看着可像拍古装片的大宅门啊!
不是农家乐,是现代化养殖综合体。陈见海利索地跳下车,掏出二十块钱递过去,大爷,不用找了。
大爷接过钱,看着陈见海推开沉重的朱漆大门,嘴里嘀咕着现在的年轻人精神状态真令人担忧,随后一拧油门,突突突地掉头下山去了。
陈见海拖着行李走进前院。
院子极深,铺着青石板路,两侧假山林立,流水潺潺,正厅前是一片占地足有两百平米的花岗岩露天中庭。
暴殄天物。陈见海站在中庭中央,摇头叹息,这青石板地面太硬,不适合母猪散步,容易伤蹄子。得把这几块假山敲了,铺上发酵木屑床,保暖又除臭。
他放下行李,立刻掏出卷尺和记事本,在院子里丈量起来。
东厢房通风好,采光足,可以改造成乳猪保温箱产房;
西厢房临近水源,适合装全自动配料机和水质净化过滤罐;
后山的那片竹林,更是天然的跑山猪运动场,只要用铁丝网把边界封死,再装几个太阳能监控探头,连请工人的钱都省了。
正当陈见海拿着粉笔在有着上百年历史的汉白玉雕花栏杆上画猪栏隔离线时,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
陈见海!你给我住手!
谢临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大门外响起。
大门被猛地推开,谢临面如死灰地冲了进来,在他身后,跟着拄着黄花梨拐杖的谢振邦,以及脸色煞白的张伯。
谢振邦昨晚一夜没睡好。管家半夜回去汇报说,陈见海收了房产证,不仅没感动,反而连夜计算出这套祖宅适合养两百头猪,气得谢老太爷险些突发心肌梗死。大清早,老头子连早茶都没喝,硬是拉着孙子赶了过来,想要亲眼戳穿这个年轻人的虚张声势。
在他看来,陈见海这绝对是在演戏,是在用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抗议谢家的施舍,以维持他那脆弱的自尊心。
然而,当谢振邦跨进大门,亲眼看见汉白玉栏杆上那一排用红粉笔工工整整写着的公猪繁育区待配种时,老人的手猛地一抖,拐杖在地上戳出沉闷的响声。
见海……谢临扑到陈见海面前,看着他手里的粉笔,嘴唇青紫,你认真的?你真的要在这里养猪?
陈见海把卷尺啪的一声收回铁壳里,皱眉看着谢临: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把账结清了吗?还是说你们谢家反悔了,要把这房子收回去?
陈见海立刻掏出那份已经盖了公证处印章的赠与协议,护在胸前:白纸黑字,产权变更手续张伯昨晚在网上政务大厅给我走的是加急通道,现在这不动产权证上的唯一所有人是我陈见海。撤销赠与必须有法定事由,我既没有虐待谢老先生,也没有实施违法犯罪,你们休想无偿收回!
谢振邦缓缓走上前,深邃的目光死死锁在陈见海脸上。
年轻人,谢振邦沉声道,这处宅子,是我父亲当年亲手建起来的。谢家的祠堂原本就在后山。你在这里建猪圈,是对我谢家先祖的大不敬。
陈见海转过头,看着谢振邦,脸上没有任何惧色,反而透出一股极其正经的诧异。
谢老先生,您也是老一辈白手起家的企业家,怎么思想觉悟这么封建迷信呢?
陈见海指了指后山的方向:大夏国建国多少年了,劳动最光荣。猪是杂食性哺乳动物,是人类蛋白质的重要来源,六畜兴旺在古代那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象征。你家祖先要是知道后人把这么好的山水闲置着养蚊子,那才叫大不敬。我在这里养猪,每年给国家纳税,提供优质肉源,还能给山脚下的村民提供就业岗位,这是大功德!
谢振邦被陈见海这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噎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咳了半天。
张伯连忙上前帮谢振邦顺气,转头对着陈见海急道:陈先生,您就别胡闹了!您到底想要什么?只要您把这套宅子还回来,谢氏集团旗下的产业,由您挑!三环内的两居室,我们给您买两套!
我不去。陈见海义正辞严地拒绝,我学的是养殖,你们那是金融房地产。干不擅长的事容易亏损,我就擅长伺候猪。另外,这宅子不是我求着要的,是你们硬塞给我的。既然给了我,怎么处置就是我的合法权利。你们要是觉得心里膈应,可以回购啊。
回购?谢临愣了一下。
对啊,商业社会,资产并购。陈见海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型计算器,当场啪啪啪地按了起来。
这宅子市面估值两千八百万,对吧?但你们既然是祖宅,就附带了浓厚的情感溢价。情感溢价按百分之三十计算,就是三千六百四十万。再加上我已经做好了整体商业规划,产生了前期的无形资产研发成本,以及我因为搬家到这里而产生的误工费、交通费,凑个整,你们给我四千万现金,我立刻把房本过户给你们,绝不纠缠。
四千万?!谢临倒吸一口凉气,见海,你这是坐地起价!
这叫市场供求关系决定的公允价值。陈见海收起计算器,买卖自愿,童叟无欺。你们要是舍不得出这四千万,那就别耽误我施工。今天下午第一批建筑工人就要进场拆假山了。
拆……拆假山?!谢振邦眼珠子猛地一突,那座太湖石假山是我当年花了一百二十万从江南运过来的!
那正好,敲碎了铺路,省了买碎石的钱。陈见海扛起铁锹,头也不回地朝后院走去。
等等!
谢振邦突然大喝一声。
老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盯着陈见海挺拔的背影,眼底深处突然闪过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精芒。
他在商海摸爬滚打一辈子,见过无数高明的对手。
以退为进,步步紧逼,用最荒诞的借口,击中对手最致命的软肋。
这个陈见海,看似粗鄙市侩,满口养猪经,实则从踏入谢家宴会厅那一刻起,就在精准地掌控着整个局面的节奏。
先是用三十七万的微小债务树立起刚正不阿、不慕荣利的人设;紧接着收下祖宅,却反手扣住谢家的软肋,将一处不动产迅速运作成为价值四千万的高流动性谈判筹码。
甚至连那座太湖石假山,都被他拿来作为心理施压的工具。
后生可畏,简直是妖孽一般的商业奇才!
谢振邦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这样的人才,若是流落到竞争对手手里,将来必成谢氏集团的大患;若只是为了四千万放他离去,谢家固然保住了祖宅,却丢了谢家两代人最欠缺的铁血手段与商业嗅觉。
谢临性格软弱,优柔寡断,即便认祖归宗,也绝不可能坐稳谢氏集团继承人的位置。
除非……有这个陈见海在后面执鞭赶马!
谢振邦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怒意在短短几秒钟内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
好。谢振邦缓缓开口。
谢临和张伯同时看向老爷子。
爸,您答应给他四千万了?谢临问。
不。谢振邦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陈见海身后,朗声道,年轻人,这宅子,我不回购。你想拆,随便拆;你想养猪,谢家全力支持你。
陈见海脚步猛地一顿,扛着铁锹回过头,狐疑地看着谢振邦:老爷子,你受什么刺激了?你真让我在这儿养猪?
谢振邦微微一笑,眼神充满欣赏:不仅让你养,谢氏集团还要作为天使投资人,对你的陈氏生态养殖项目进行全资扶持。张伯,拟定一份战略合作协议。谢氏集团注资五千万,占股百分之四十九,由陈先生出任项目唯一法定代表人兼董事长,全权负责经营,谢氏集团绝不干涉任何运营决策。
张伯当场石化,嘴巴大张着,下巴几乎脱臼。
谢临整个人晃了两晃,扶住旁边的石柱才勉强站稳:爸!您疯了?给他在咱家祖宅投五千万养猪?!
谢振邦抬手止住谢临,双眼死死盯着陈见海,沉声道:陈董事长,不知道这个商业合作,合不合你的胃口?
陈见海眨巴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突然笑得像只老狐狸的豪门家主。
五千万?
占股百分之四十九,自己拥有绝对控制权?
还能在豪宅里奉旨养猪?
陈见海低下头,沉思了片刻,然后默默地掏出了计算器:
等一下,五千万的投资款,是分期到账还是一次性打入企业公户?如果分期,利息怎么算?公章谁管?财务总监谁派?丑话说在前面,你们派来的财务要是敢卡我的饲料报销单,我可是会动手打人的。
谢振邦爽朗大笑,笑声震得庭院里的晨露簌簌落下:
全凭陈董事长做主!
第四章
谢氏集团注资五千万给一个毫无背景的毛头小子在云栖山庄祖宅养猪的消息,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内,如同海啸一般席卷了整个京海市名流圈。
各大财经媒体的头条新闻从谢氏千亿长子认祖归宗,一夜之间变成了谢氏豪掷半亿布局现代农业,原太子室友疑为深层操盘手。
外人不知内情,只当这是谢家对这位救命恩人的极端补偿,甚至是某种避税与资本运作的新型障眼法。
而对于京海市这群平日里无所事事的富二代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云顶汇,京海市最顶级的私人会所。
陆子昂坐在真皮卡座中央,晃动着手里的干邑白兰地,嘴角噙着讥讽的冷笑。
在他周围,几个依附于陆家的纨绔子弟正放肆地哄笑着。
听说了吗?昨晚谢临那小子回老宅看了一眼,当场吐了三回!
能不吐吗?听说那个姓陈的乡巴佬,真雇了二十多个泥瓦匠,把老宅后院那个明代留下来的放生池给填平了,说是要改成化粪池!
哈哈哈哈!谢振邦那老头子怕是老糊涂了吧?为了给自家那个私生子找个挡箭牌,把谢家的祖宗脸面都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陆子昂抿了一口酒,眼神阴鸷。
陆家在京海的业务与谢氏集团多有重叠,原本谢振邦膝下无子,陆家联合其他几家股东正在逐步蚕食谢氏的边缘资产。谢临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们的节奏,而如今又冒出来一个陈见海,拿着五千万招摇过市,在陆子昂眼里,这无异于谢家对他们赤裸裸的蔑视。
去,给云栖山庄送份请帖。陆子昂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今晚城南保利大厦有一场慈善艺术品拍卖会,邀请谢临和那位……陈董事长一起出席。
陆少,那个养猪的也配进保利拍卖厅?旁边有人讨好地问。
陆子昂冷笑一声:就是因为他不配,才要请他去。让全京海的名流都看看,谢临身边跟的是个什么货色。顺便,教教那个乡巴佬,什么叫规矩。
……
下午四点,云栖山庄。
陈见海正戴着一顶草帽,穿着灰色的劳保服,蹲在中庭里指导工人搅拌水泥。
那座昂贵的太湖石假山已经被气泵钻头凿得粉碎,变成了一堆平整的石料地基。原本精致的花园泥土被翻开,散发出浓郁的泥土芬芳。
见海,你别忙活了,出事了。
谢临从门外急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烫金的黑色邀请函。
他今天穿了一身略显保守的深灰色西装,整个人看起来局促不安。自从昨晚谢振邦拍板投资后,谢临在谢家的地位变得极为尴尬。所有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不仅没有豪门继承人的魄力,连自己的室友都管不住,由着外人在祖宅撒野。
怎么了?陈见海头也没抬,手里拿着瓦刀正在抹平一处猪圈的食槽边缘,你爸的五千万还没到账?要是四点半之前公户不到账,今天这批工人的工钱你来垫。
不是钱的事!谢临把邀请函递到陈见海眼前,陆子昂发来的。今晚城南的慈善拍卖会,点名要我们两个参加。陆家是谢氏集团最大的竞争对手,陆子昂向来心狠手辣,这次明摆着是要设局让我们当众出丑!
陈见海接过邀请函,看了看上面印着的拍卖会日程安排。
入场券每人五万?陈见海挑起眉毛。
陆家包场,我们不用买票。谢临连忙道。
有免费自助餐吗?陈见海问。
谢临愣了一下,茫然点头:保利拍卖会的晚宴向来是米其林三星标准,黑松露、鱼子酱、顶级和牛都是无限量供应……
去!必须去!陈见海一扔瓦刀,麻利地摘下草帽,五万块一张的门票,米其林三星的自助餐,白嫖的机会不去是王八蛋。工人们今天干了一下午体力活,正缺蛋白质,你去租一辆大客车,把在场的二十三个泥瓦匠师傅全带上。
谢临整个人僵住了,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你疯了?!那是顶级名流的艺术品拍卖会!你带二十三个穿胶鞋的泥瓦匠去吃米其林?!
怎么,劳动人民不配吃鱼子酱啊?陈见海瞪了他一眼,再说了,邀请函上写着谢临先生携团队出席。他们就是我的基建工程团队,符合法律定义!赶紧去租车,迟到了好菜都被别人夹光了!
谢临嘴唇哆嗦着,看着陈见海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紧。
他隐隐感觉到,今晚的京海市名流圈,可能要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毁灭性打击。
第五章
傍晚七点,城南保利大厦。
宴会厅外铺着长达百米的红毯,闪光灯此起彼伏,京海市各大财经与娱乐媒体的记者早早就位。各色顶级超跑与豪华轿车排成了长龙,走下来的无一不是身着高定礼服的名媛与商界巨头。
陆子昂一袭白色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千万级的百达翡丽星空表,正神态自若地在红毯尽头接受记者的采访。
陆少,听说今晚谢氏集团的新任长子谢临先生也会出席,陆氏和谢氏在西郊地块的竞争是否会在今晚见分晓?一名女记者将话筒递上前。
陆子昂对着镜头露出优雅的微笑:谢氏一直是我们尊敬的同行。至于谢临先生,他刚回京海不久,对很多高端领域的规则可能还不熟悉,作为朋友,我非常乐意在今晚引导他融入我们的圈子。
正说着,不远处的高速下道口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气刹声。
哧——!
一辆绿色的五十铃大客车,车身上还贴着专线包车六十元一位的廉价广告纸,歪歪扭扭地插进了超跑的队伍里,一个神龙摆尾,正好横在了一辆崭新的劳斯莱斯幻影面前。
全场记者的闪光灯瞬间停滞了一秒。
车门打开。
首先走下来的不是谢临,而是换上了一件崭新黑色保安制服、脚踩防砸钢头劳保皮鞋的陈见海。
陈见海手里拿着一个小红旗,胸前挂着一个哨子,熟练地指挥着身后的人群:
下车下车!注意脚下安全,排成两队,别踩坏了人家的红地毯!待会儿进去以后听指挥,先吃热菜,再吃冷盘,肚子饱了再拿甜品,谁也不许浪费粮食,光盘行动记在考勤里!
在无数名流与记者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二十三个头戴黄色安全帽、身穿反光背心、脚踏沾着些许水泥灰胶鞋的壮汉,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迈着整齐划一的正步从大客车上走了下来。
走在队伍最后的谢临,用西装外套死死挡住自己的脸,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到地核深处去。
陆子昂嘴角的微笑彻底僵死在脸上,手里的高脚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险些被他捏碎。
记者们在短暂的宕机后,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按下快门。闪光灯汇聚成一片炽烈的白昼,将这支魔幻的队伍照得纤毫毕现。
陈先生!请问您带工程队来参加艺术品拍卖会是出于什么目的?
谢临少爷,这是谢氏集团最新的行为艺术吗?
陈见海大方面对镜头,甚至整理了一下保安服的衣领,面带微笑地回答:
乡村振兴离不开建筑工人的辛勤付出。我们团队刚刚完成了云栖山庄生态养殖基地的第一期土建规划,今天是来接受高端文化熏陶的。劳动创造美,大家辛苦一天了,吃顿好的怎么了?
说罢,陈见海大手一挥,从兜里掏出那张烫金邀请函往安保经理怀里一拍:
二十五个人,正好够两桌。不用安排包厢,在大厅拼两张大圆桌就行,上菜速度快一点,师傅们明早五点半还要起来和水泥!
安保经理看着邀请函上清清楚楚印着的谢临先生携团队,再看看面前杀气腾腾的二十多位精壮汉子,咽了口唾沫,双腿发软,硬是没敢放一个屁,战战兢兢地放行。
陆子昂快步走上前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谢临!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这里是保利慈善拍卖会,不是城中村的大排档!你带这群下等人进来,是在侮辱今晚所有的贵宾!
原本缩在后面的谢临,听到下等人三个字,身子猛地一震,脸上的难堪瞬间被一股怒火取代。
还没等谢临开口,陈见海已经一步跨到了陆子昂面前。
他身材本就高大,常年打工锻炼出一身结实的腱子肉,此刻穿着宽大的保安服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子昂,压迫感十足。
这位少爷,你嘴巴放干净点。陈见海居高临下,眼神冰冷,往上数三代,你家祖坟上长的不也是野草?他们靠自己的双手搬砖砌墙赚血汗钱,每一分钱干干净净。你身上穿的人模狗样,喝着民脂民膏,张嘴就是下等人,你上过九年义务教育吗?思想品德课及格过吗?
你……陆子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见海的鼻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讨饭供谢临读书的乡巴佬,也配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
陈见海不退反进,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陆子昂指着自己的手指头,微微用力一掰。
嗷——!陆子昂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整个人瞬间弯成了大虾。
根据大夏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陈见海凑近陆子昂的耳朵,冷冷道,另外,我不是乡巴佬,我是陈氏生态养殖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兼党支部书记。你再敢哔哔一句,我不介意用大夏国工伤保险条例跟你探讨一下正当防卫的边界。
松手!快松手!陆子昂疼得眼泪鼻涕全流了出来,身后的几个保镖想要冲上来,却被二十三个头戴安全帽的泥瓦匠齐刷刷上前一步,用宽阔的胸膛直接顶了回去。
泥瓦匠师傅们手里可都还习惯性地攥着卷尺和铅笔,常年干重体力活的气势瞬间爆发出来,把几个娇生惯养的西装保镖吓得连连后退。
滚一边去。陈见海松开手,嫌弃地在裤缝上擦了擦,师傅们,开饭!
好嘞!二十三个汉子齐声暴喝,声震屋瓦,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助餐区席卷而去。
第六章
半小时后,保利拍卖大厅。
与往常优雅、低语、伴随着轻柔小提琴演奏的气氛完全不同,今天的拍卖大厅里,飘荡着一股诡异而硬核的饱腹气息。
宴会厅最右侧的两张长桌上,二十三位泥瓦匠师傅正风卷残云。
大盘的澳洲和牛牛排被师傅们用大勺直接舀进盘子里,浇上厚厚的黑胡椒汁,配着白米饭大口咀嚼;
黑松露炒蛋被当成了普通的摊鸡蛋,师傅们一边吃一边点评火候稍微大了一点,不如村头王婶炒的香;
至于那几罐价值不菲的顶级鲟鱼子酱,陈见海特意跟后厨要了两大盘刚烤好的全麦小馒头,直接给每个师傅的馒头上抹了厚厚一层:
吃!都吃!这玩意儿富含不饱和脂肪酸,增强骨骼密度的,明天扛水泥腰不酸!
周围的豪门名流们端着酒杯,远远地避开这两张桌子,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有嫌恶,有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谢临坐在陈见海身边,手里拿着半个抹了鱼子酱的馒头,整个人已经处于一种灵魂出窍的状态。
他看着自己身上那套十几万的定制西装,再看看周围工人们大快朵颐的模样,不知为何,原本那种压抑在心头的窒息感和自卑感,居然在这一刻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
甚至……他觉得这抹了鱼子酱的馒头,确实比那些小巧精致的法式甜点顶饱得多。
见海,谢临咽下一口馒头,低声道,陆子昂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拍卖会上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今晚压轴的是一件清代乾隆年间的珐琅彩花瓶,陆家志在必得,准备买回去给他爷爷祝寿。他刚才看我们的眼神,恨不得生吞了我们。
陈见海喝了一大口鲜榨西瓜汁,擦了擦嘴:他想生吞我也得看他胃酸够不够。压轴拍品?底价多少?
起拍价八百万,估价在一千五百万左右。谢临道。
陈见海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黑色蓝牙遥控器,低头捣鼓着。
晚上八点,拍卖会正式开始。
拍卖师站在台前,口若悬河地介绍着一件件拍品。前期的字画和珠宝大多在几十万到数百万之间成交,名流们频频举牌,气氛逐渐恢复了往日的体面。
直到倒数第二件拍品落下帷幕,全场的灯光骤然暗了下来。
一束追光精准地打在展台中央。那是一件保存完好的清乾隆御制洋彩胭脂红地轧道花卉纹天球瓶,器形端庄,色彩艳丽夺目,在聚光灯下流转着温润古朴的光泽。
诸位贵宾,拍卖师的声音提高了几度,今晚的压轴重器,乾隆御制洋彩天球瓶!无保留价起拍,每次加价不少于五十万!现在开始竞价!
话音刚落,坐在第一排的陆子昂立刻举牌。
他的右手食指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脸色苍白,但眼神极其狠厉,回头恶狠狠地瞪了陈见海一眼,随后高声喊道:
一千万!
直接在起拍价上加了两百万!全场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陆氏集团果然财大气粗,这一记下马威,摆明了是告诉所有人,这件藏品陆家势在必得。
场内几位原本有意向的收藏家互相看了看,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号牌,犯不上为了一个花瓶去得罪正处于暴怒边缘的陆大少爷。
一千万一次!拍卖师高举木槌,一千万两次!还有没有贵宾加价?
陆子昂嘴角浮现出一抹傲然的冷笑,整理了一下燕尾服的领结,准备迎接全场的掌声。
就在这时,后排传来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加五十块。
全场死寂。
拍卖师的手臂僵在半空,险些闪了老腰。他扶了扶眼镜,极力顺着声音望向最后一排:后排这位先生,保利拍卖的规则是,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十万,您刚才说的是……
五十块。陈见海站起身,手里举着的不是拍卖号牌,而是一根用来搅拌水泥的塑料刮板,上面用黑色水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数字:77。
陆子昂霍然转身,怒不可遏:陈见海!你存心捣乱是不是?拍卖会有拍卖会的规矩,五十块钱你打发要饭的呢?保安!把他轰出去!
陈见海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甩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当场砸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大夏国拍卖法第三章第二十八条,拍卖人有权设定加价幅度,但若委托人在委托拍卖合同中明确标注‘无保留价且遵循民间要约对等原则’,则竞买人享有法定任意加价权!
陈见海指着大屏幕上滚动的小字条款:你们拍卖行刚才为了避税,在合同补充协议第七页免责声明里,勾选了‘允许不可抗力下的无门槛自由竞价条款’。很不巧,我这二十三位工程技术人员进场,构成了法定群体性技术监督不可抗力!根据法律,我出价一千万零五十块,合法有效!
拍卖师的冷汗瞬间从额头渗了出来。
台下的法务顾问疯了一样翻阅合同,几分钟后,面色惨白地走上台,对着拍卖师耳语了几句。
拍卖师擦了一把冷汗,声音颤抖着宣布:经……经法务确认,77号买家的出价……符合特殊免责竞价条款,出价有效。目前最高出价,一千万零五十块!
噗!
台下有几位年轻的名媛忍不住直接笑喷了出来。
一千万零五十块!
用买大白菜的加价幅度去截胡千万级的乾隆御瓷,这简直是京海市拍卖史上最丧心病狂的骚操作!
陆子昂气得眼角都要裂开,胸口剧烈起伏。他咬碎了后槽牙,猛地举牌:
一千两百万!
后排的陈见海面无表情,再次举起塑料刮板:
一千两百万零五十块。
一千五百万!陆子昂的双眼布满血丝,几乎是在嘶吼。
一千五百万零五十块。陈见海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报菜名。
整个拍卖厅里只剩下陆子昂粗重的喘息声和陈见海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的五十块加价。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陈见海根本不是想要这个花瓶,他就是在赤裸裸地放陆子昂的血!每一次加价五十块,都在疯狂摩擦陆子昂的理智与尊严!
两千万!
陆子昂彻底失控了。他猛地站起身,将号牌狠狠摔在地上,指着陈见海咆哮:你再加啊!有种你再给老子加五十块!我看你拿什么付账!
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陈见海身上。
两千万,这个价格已经远远超出了该花瓶的市场最高估值。即便陆家家底丰厚,为了一件花瓶溢价八百万,也绝对算得上是巨大的亏损。
谢临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死死抓住陈见海的衣角:见海,别加了,两千万溢价太高了,他要是反手不要了,我们真拿不出这么多钱!
陈见海转过头,看着满脸青筋暴起的陆子昂。
只见陈见海微微一笑,将手里的塑料刮板随手扔在桌上,甚至还极其礼貌地向陆子昂鞠了个躬。
不加了。陈见海拿起麦克风,声音清脆洪亮,恭喜陆大少爷,以两千万的高价喜提清代工艺品一件。陆家对艺术品市场的支持力度令人叹为观止。师傅们,鼓掌!
啪啪啪啪啪!
二十三个泥瓦匠师傅极其配合地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人吹起了嘹亮的口哨。
陆子昂站在原地,看着陈见海那张挂满嘲弄笑容的脸,大脑轰的一声陷入一片空白。
两千万……
他为了争一口气,生生多花了八百万!
而在陈见海眼里,他不过是一个被随意戏弄的提线木偶!
噗——!
陆子昂突然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昂贵的真皮座椅上,当场昏厥。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急救人员的呼喊声与名媛们的尖叫声交织在一起。
而陈见海早已经带着他的二十三位泥瓦匠,拎着打包好的几大盒米其林甜点,在所有名流如同看待魔神一般的敬畏目光中,大摇大摆地走出了保利大厦。
第七章
陆子昂在拍卖会上被一个养猪的生生用五十块钱气得吐血昏厥的消息,不到半天时间就传遍了京海市的高层圈子。
陆家老爷子连夜召开了家族会议,将刚从医院抢救过来的陆子昂骂了个狗血淋头,并勒令其闭门思过三个月,严禁再去招惹云栖山庄那个狠角色。
而谢氏集团内部,风向则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原本对谢振邦注资五千万颇有微词的董事会老臣们,此刻一个个闭口不言。谁都看得出来,那个叫陈见海的年轻人,看似粗鄙疯癫,实则手段极其狠辣老道,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让陆氏集团白白蒸发了八百万现金,还让陆家的声誉跌到了谷底。
谢振邦在董事长办公室里听完张伯的汇报,笑得把手中的紫砂壶盖都摔在了地毯上。
好!打得好!谢振邦抚掌大笑,子昂那个蠢货,自以为读了几年常春藤就天下无敌,遇到陈见海这种泥腿子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无赖狠角色,他不死谁死?
张伯把茶壶捡起来,苦笑着摇了摇头:老爷,好是好,可云栖山庄那边……动静越来越大了。
怎么了?陈见海又干什么了?谢振邦问。
张伯擦了一把冷汗,递上一叠厚厚的高清航拍照片:陈先生……他真把猪买回来了。
谢振邦笑容一滞,接过照片。
照片上,曾经鸟语花香、假山池沼的谢家祖宅后院,如今已经变成了规范整齐的现代化养殖场。
两百头黑白相间、体格健硕的走地猪正成群结队地在原本种植百年罗汉松的花园里撒欢拱地;
清澈的山泉水顺着竹管流进不锈钢饮水槽,数十头小猪仔正欢快地吧唧着嘴巴;
而在谢家原本供奉祖先牌位的大堂正门口,原本挂着谢氏光宗耀祖的金漆牌匾,已经被一块红底白字的巨大横幅取代,上面赫然写着:
抓品种促繁育打牢发展基础,保出栏抓防疫做大生猪产业!
谢振邦的眼角狠狠抽搐了几下,捂着心脏的位置半天没缓过神来。
造孽啊……谢振邦喃喃自语,这要是传到地底下去,我爹非得托梦掐死我不可。
老爷,要不要派人去干涉一下?张伯小心翼翼地问。
干涉什么?谢振邦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合同签了,五千万也给了。我要是现在反悔,全京海都得笑话我谢振邦言而无信!随他折腾!我倒要看看,他这两百头猪,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
与此同时,云栖山庄。
陈见海正穿着高筒雨靴,腰间别着一个大喇叭,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巡视着自己的生猪帝国。
不得不说,谢家这处祖宅确实是块风水宝地。背靠大山,通风向阳,泉水甘甜富含矿物质,这两百头精心挑选的纯种太湖黑猪刚放进来两天,个个精神抖擞,食欲旺盛,连一头拉稀的都没有。
见海,大事不好了!
谢临穿着一身沾满了猪饲料粉末的运动服,连滚带爬地从前院跑了过来。
这位昔日的贵公子,在经过陈见海连续几天的劳动改造后,已经彻底放下了豪门包袱。每天早晨五点被陈见海用铜锣叫醒,负责给两百头猪拌饲料、铲猪粪。原本白嫩的手掌上已经磨出了几个老茧,身上的香水味也彻底被发酵豆粕的酸甜味取代。
又怎么了?陈见海用竹竿敲了敲猪圈的木栅栏,慌慌张张的,把母猪吓得应激不排卵了你负责啊?
谢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急喘着粗气:市容环境监察和农业综合执法大队的人来了!一共三辆车,十几个人,把大门给堵了!说有人举报我们非法在水源保护区违规设立养殖场,责令我们立刻停工,限期三天内把所有生猪全部强制清栏扑杀!
陈见海双眼微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强制扑杀?手伸得挺长啊。
谁举报的?陈见海问。
还能有谁!谢临咬牙切齿,执法队带头的是陆家的远房亲戚,陆子昂在拍卖会上吃了亏,这是动用行政资源来公报私仇!见海,这可是官方执法,要是真被扣上污染水源保护区的帽子,不仅猪保不住,你可能还要被拘留!
慌什么。陈见海拍了拍谢临的肩膀,把腰间的扩音喇叭往他手里一塞,去,把大门打开,倒两盆最好的龙井茶出来,好好招待领导。
招待领导?谢临急了,人家是来封门的,你还给他们倒茶?
陈见海冷笑一声,从后腰摸出一叠塑封好的文件,在手里甩得啪啪作响:
有法走遍天下,无法寸步难行。今天谁敢动我一头猪,我就让谁连顶子都保不住。
第八章
大门口,三辆白底喷涂着综合执法字样的皮卡车横七竖八地停在青石狮子前。
十几个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指着院子里的猪圈大声呵斥,为首的中年胖子挺着啤酒肚,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一叠封条,正是城南区综合执法支队的副队长刘建明,也是陆家的姻亲。
都愣着干什么?贴封条!刘建明挥舞着手中的文件,大声嚷嚷,这处宅子属于云栖山二级水源保护区辐射范围,严禁任何形式的畜禽规模化养殖!擅自改造历史建筑,违规排污,限你们三天内把这些牲畜全部运走,否则全部按无害化处理强制扑杀!
工人们被这阵仗吓住了,纷纷退到两旁不敢吱声。
哟,这位领导好大的官威啊。
陈见海慢悠悠地踩着雨靴从回廊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浓的高碎茶。
刘建明上下打量着陈见海,眼底满是轻蔑:你就是陈见海?少废话,签收行政处罚决定书!抗拒执法的,直接移送公安机关!
陈见海没接那份文件,只是吸溜了一口热茶,吐出一片茶叶沫子:
刘副队长是吧?陆子昂昨晚给您塞了多少好处,让您大清早的连早餐都没吃就跑来跨区域执法啊?
放肆!刘建明脸色骤变,肥肉横颤,你敢公然诬陷国家公职人员?我们是接到群众实名举报,依法依规执行公务!
依法依规?陈见海笑了。
他突然从兜里掏出一本厚重的红皮书,啪的一声砸在刘建明胸口的制服上。
大夏国水污染防治法第六十三条,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应当根据水污染防治的要求和国家或者地方的有关规定,划定饮用水水源保护区。请问刘副队长,云栖山庄所在的坐标,是属于一级保护区还是二级保护区?
刘建明愣了一下,梗着脖子道:二级!当然是二级!
很好。陈见海又甩出一份带有自然资源局大红公章的红头文件,展开在刘建明眼皮子底下:
这是京海市自然资源局与生态环境局上个月联合发布的最新水源地规划红线图。云栖山庄位于山体背阴面,其地下水系属于独立的断层渗流系统,并不汇入京海市饮用水水源地!早在三年前,这里就已经从二级保护区红线内划出,转为国家级生态农业试验缓冲区!
刘建明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不仅如此,陈见海步步紧逼,声音洪亮如钟,传遍整个庭院,我们陈氏生态养殖基地,采用的是国际最先进的微生物发酵床零排放技术!全场无冲洗水,猪粪由嗜热地衣芽孢杆菌就地降解转化为有机肥料,实现污水零排放、臭气全降解!
陈见海指了指后山那两排崭新的密封发酵罐:
昨天上午,国家农业农村部生态循环农业专家组刚给我们的项目核发了‘国家级绿色循环农业示范点创建单位’的审批批文!省厅直属督办项目!
陈见海将那张盖着鲜红国徽大印的批文直接糊在了刘建明的脸上:
刘副队长,你拿着一张过期的行政规章,带着跨辖区的执法队伍,公然冲击国家级现代农业示范基地,试图破坏国家重点扶持的生猪保供项目!你胸前的执法记录仪开着没有?要不要我现在连线市纪委和省农业农村厅,让他们在视频里好好观摩一下你的‘依法依规’?!
刘建明连连后退,脚下一滑,险些一屁股跌坐在水泥地上。
那份盖着农业农村部印章的批文像一记重锤,砸得他眼冒金星。
他做梦也没想到,陆子昂让他来对付的,根本不是什么不懂政策的乡下土包子,而是一个把国家法律条文、行业政策细则研究得比法学教授还要透彻的怪物!
陈见海!你……你少拿大帽子压我!刘建明色厉内荏地吼道,就算环保合规,这宅子是谢家祖宅,是市级文物保护建筑!你擅自改动内部结构,涉嫌破坏文物!
破坏文物?
大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威严的冷哼。
众人回头,只见谢振邦在张伯和四名法务顾问的陪同下,面色铁青地大步走了进来。
刘副队长,谢振邦拄着拐杖,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威压,这套宅子,是我父亲在民国二十七年私人出资兴建的民居,从未申请过任何文物保护评级。产权目前归陈先生所有,属于合法的私人不动产。
谢……谢老董事长?刘建明彻底慌了神,腿肚子开始疯狂转筋。
谢振邦冷冷地看着他:今天早晨,谢氏集团法务部已经正式向市纪委提交了实名举报信。关于刘副队长名下三套来源不明的房产,以及令郎在陆氏集团名下空挂年薪领取的五十万公款,相信纪委的同志很快就会找你核实清楚。
轰!
刘建明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颗惊雷,脸色瞬间由白转青,手里的封条稀里哗啦散落了一地。
谢老!误会!这都是误会啊!刘建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把抱住谢振邦的裤腿,痛哭流涕,是陆子昂!是陆子昂让我干的!他说只要我封了这里的猪圈,就帮我把小舅子安排进陆氏高管层!我真的是一时糊涂啊!
滚。谢振邦看都没看他一眼,一脚将他踢开。
身后的几个执法队员见势不妙,连车钥匙都差点拔不下来,架起瘫软如泥的刘建明,像丧家之犬一样抱头鼠窜,三辆皮卡车冒着黑烟狂奔下山。
庭院里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有猪圈里的小黑猪们发出欢快的哼唧声。
谢临站在一旁,看着自己这位平日里深居简出、不怒自威的爷爷,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悠闲喝茶的陈见海,整个人震撼得无以复加。
见海,你……你什么时候申请的国家级绿色农业示范点?谢临结结巴巴地问。
哦,昨天下午给猪拌饲料的时候,顺手在农业农村部的政务服务网填了个在线申报表。陈见海吐掉嘴里的茶叶,我大学毕业论文写的就是微生物发酵床在山地养殖中的应用,附件里把论文数据往上一贴,顺便抄送了省农科院我导师的邮箱,今天早晨批文就下来了。基操,勿六。
谢临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彻底重塑。
谢振邦转过身,复杂的目光落在陈见海身上。
这位在商海纵横半生的老枭雄,此刻眼里不仅有震惊,更有掩饰不住的狂喜。
临危不乱,借力打力,深谙体制规则与法律武器,甚至连谢氏集团的法务资源都能在无形中为他所用。
此子若不入谢家,谢家三代之内必遭天谴!
陈董。谢振邦的态度甚至带上了一丝客气,陆家这次撕破脸皮,动用下三滥的手段,摆明了是要跟我们死磕到底。你这边虽然暂时安全了,但陆氏集团在全省生猪饲料供应链和大型商超渠道上占据了百分之七十的份额。就算你的猪养成了,将来出栏,他们只要卡死销售渠道,你的猪肉也只能烂在山里。
陈见海放下茶缸,看着谢振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谢老先生,谁告诉你,我的猪肉要走传统商超渠道了?
谢振邦一愣:不走商超,你卖给谁?
陈见海指了指谢振邦身后那些开着豪车、打扮光鲜的法务顾问和保镖:
卖给你们啊。
第九章
三个月后,初冬。
京海市最高端的富人区江南别院。
原本清冷幽静的高档社区门口,今天清晨却排起了一条看不到头的人形长龙。
排队的不是普通老百姓,而是平日里出入各大五星级写字楼的集团老总、豪门阔太、以及带着白手套的私人家厨。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张带防伪水印的红色小票,神情焦急而凝重。
张总,您今天也亲自来排队啊?一位穿着貂皮大衣的贵妇搓着手问道。
可不是么!那位身价百亿的能源巨头苦笑一声,我家老爷子高血压冠心病,吃什么都没胃口,就认准了云栖山庄特供的富硒黑猪后腿肉!上周托关系只抢到半斤排骨,炖了汤,老爷子喝完当场多吃了两碗米饭,气色好得不得了!今天要是买不到前腿肉,回家我得挨家法!
谁说不是呢!听说那猪从小听古典音乐,喝天然山泉水,在山里满地跑,纯天然发酵床养殖,零抗生素残留!全京海的名流圈子,现在家里要是没吃上两顿陈氏特供黑猪肉,出门跟人打招呼都没底气!
此时,社区大门旁的一处专柜前。
陈见海换上了一身雪白的无尘屠宰服,手里握着一把锃亮的斩骨刀,手起刀落,骨肉分离,动作行云流水,精准得如同外科手术。
每一刀下去,切出来的肉块厚薄一致,大理石般的花纹在冬日的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一百二十块一斤,谢绝还价,每人限购两斤。陈见海头也不抬,手里的电子秤啪啪作响,下一位!
旁边负责收钱打包的,赫然是京圈顶级豪门的合法继承人——谢临!
这位昔日的贵公子,如今手脚麻利得像个老牌售货员,戴着一次性手套,接过钞票,熟练地装袋、递肉:
您的两斤五花,给您搭了一根骨头,慢走,欢迎明早再来!
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在专柜后方的一张太师椅上,谢氏集团董事长谢振邦正裹着厚厚的羊绒大氅,手里捧着紫砂保温杯,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时不时还对着排队的老朋友们打个招呼:
老李啊,今天没你的份了啊,陈董说了,今天的优质梅花肉全被省保健局包圆了,你想要,明早四点半过来排队!
那位身价千亿的李董不仅不生气,反而陪着笑脸拱手:谢老哥,您通融通融,匀我半斤五花肉,下周城东那个商业综合体项目,我让谢氏两个百分点!
谢振邦眼睛一亮,刚要答应,柜台后面的陈见海菜刀猛地往案板上一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商业受贿与食品配额不得挂钩!陈见海义正辞严地呵斥,人人平等,按号排队!谢老先生,不要利用您的股东身份干扰终端零售秩序,否则扣除你年终的半扇免费生猪分红!
堂堂商界巨枭谢振邦,被这一声呵斥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忙讪笑着闭上嘴,乖乖喝水。
周围排队的名流们看到这一幕,不仅不觉得荒谬,反而对陈见海投去了更加敬畏的目光。
能把千亿豪门家主训得像个孙子一样,还能让全京海的名流趋之若鹜,这位陈董事长,才是京海市真正的地下帝王!
上午十点,两头优质黑猪肉被抢购一空。
专柜卷帘门拉下,陈见海解下围裙,点燃了一根五块钱的红梅烟。
谢临瘫坐在塑料板凳上,揉着酸痛的手腕,但眼里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见海,今天一上午,单点零售额突破了十八万!加上各大高端会所和省机关食堂的定向供应订单,我们第一批出栏的两百头猪,毛利润已经突破了四百万!
四百万只是蝇头小利。陈见海吐出一口烟圈,目光望向远处的大山,第二期工程下周动工。把后山的五十亩林地全部开发,引进五百头优质杜洛克种猪,我们要打造全产业链的生态养殖矩阵。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缓缓停在专柜前。
车门打开,陆氏集团的掌门人、陆子昂的父亲陆天成,面色灰败地从车上走了下来。
三个月前,陆家动用所有商业手段试图封锁陈见海的销路,结果陈见海反手打出高端定制与绿色特供的王牌,直接绕过所有传统商超,以饥饿营销的模式瞬间打穿了京海市的高端消费圈层。
不仅如此,由于名流圈对陈氏黑猪肉的狂热追捧,原本与陆家合作的几大高端餐饮巨头纷纷倒戈,要求陆氏集团必须供应同等品质的有机肉源,否则全部解约。陆家根本拿不出这种高标准的产品,导致其名下的农业板块股票连续跌停,市值蒸发了近三十亿!
陆天成走到柜台前,深深地向陈见海鞠了一躬。
陈董事长。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商界大鳄,声音里满是绝望与哀求,子昂不懂事,我已经把他打断了一条腿,送出国去了。求您高抬贵手,给陆氏留一条生路。
陈见海掸了掸烟灰,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陆总,商场如战场。当初你儿子带人来封我猪圈的时候,可没想过给我留生路。
陆天成浑身一颤,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双手奉上:
陆氏集团愿意以一元钱的象征性价格,将城南三千亩标准化养殖基地的全部产权,无偿转让给陈氏生态养殖公司!只求陈董事长能接纳陆氏作为您的下游分销商,给我们一口饭吃!
谢临倒吸一口凉气。
城南三千亩养殖基地,那是陆家耕耘了十年的核心资产,估值至少五个亿!
如今,竟然为了求陈见海一口剩饭,近乎白送!
陈见海接过那份协议,翻了翻,随后扔在案板上。
收下可以。陈见海淡淡道,但我有三个条件。
您说!陆天成如蒙大赦。
第一,三千亩基地全部推倒,按照我的微生物发酵床标准进行彻底生态改造;第二,陆子昂回国后,必须去基地当半年的铲粪工,通过我的技能考核才能复职;第三……
陈见海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市侩笑容:
转让手续费和过户印花税,你们陆家全包,我不出五毛钱。
陆天成连连点头,眼泪夺眶而出:全包!我们全包!谢谢陈董事长!谢谢陈董事长!
第十章
冬至,大雪纷飞。
云栖山庄内,张灯结彩,暖意融融。
原本威严肃穆的中式大堂里,如今摆开了四张特大号的不锈钢圆桌,上面架着四口热气腾腾的大铜锅。
铜锅里乳白色的浓汤翻滚,浓郁的肉香直冲云霄。
新鲜切片的黑猪肉在沸水中轻轻一烫,入口即化,香而不腻。
二十多位泥瓦匠师傅、谢氏集团的高管、以及谢振邦和谢临,全都围坐在桌旁,推杯换盏,大声欢笑。
谢临端着酒杯,走到独自坐在台阶上看雪的陈见海身边,递过去一瓶冰镇北冰洋汽水。
见海。谢临轻声道。
陈见海接过汽水,用牙齿咬开瓶盖,咕咚灌了一大口:怎么不去喝酒?今天你是功臣,刚才看你切肉的刀法,已经有我当年在夜市摆摊的三分火候了。
谢临笑了笑,眼里满是释然:见海,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你又没少干活。陈见海撇撇嘴。
谢临看着大雪覆盖下的整座山庄,轻声道:如果不是你,我回到谢家,大概只会变成一个被陆子昂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傀儡,或者被那些亲戚生吞活剥的废物。是你用这一座猪圈,把我和谢家所有人的傲慢与虚伪,砸得稀碎。
陈见海翻了个白眼:少给我升华主题。我当初纯粹就是为了把三十七万要回来,顺便找个不花钱的地方养猪。谁知道你们豪门的人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差,吃顿猪肉就能感动成这样。
谢振邦拄着拐杖从大堂里晃晃悠悠地走出来,显然是喝高了,老脸红扑扑的。
陈董!老头子大着舌头,一把搂住陈见海的肩膀,刚才省里的领导给我打电话了!咱们的陈氏生态养殖基地,被评为全国现代农业先进集体了!下个月要请你去大会堂作报告!
不去。陈见海果断拒绝,下个月母猪进入集中产仔期,我要守在产房接生,没空。让谢临去,他普通话标准,西装穿得也比我顺眼。
谢振邦哈哈大笑,拍着大腿道:行!全听陈董的!另外,老头子我今天正式宣布,谢氏集团下个月改组,更名为陈谢联合农业科技集团!我把我的股份分你一半!
陈见海猛地站起身,警惕地看着老头:
别搞非法赠与!股份分我一半,那公司的债务是不是我也得背一半?休想骗我帮你背锅!我只要我的生猪养殖分红,落袋为安!
大堂里的高管和泥瓦匠们听到这话,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哄堂大笑。
雪越下越大,将整座云栖山装点得银装素裹。
猪舍里传来小猪仔们健康而嘹亮的哼唧声,伴随着铜锅里升腾的热气,交织出一幅荒诞却又无比踏实的烟火人间。
陈见海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与肉香的冷空气,听着怀里手机偶尔跳出的到账短信提示音,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这豪门,这天下,终究还是养猪的说了算。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