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发现,我从前究竟有多傻。
他贬低我,羞辱我,再从指缝里漏一点好处,我便感恩戴德,以为那是爱。
“我不会进裴府,也不会与人共侍一夫。”
裴砚之盯着我,语气渐渐冷了。
“你若真不想嫁我,何必在我回来后急着赶制嫁衣?”
我没有解释。
因为对一个只相信自己的人,说再多也是浪费口舌。
管家这时领着几名裴府下人进来,他们手里捧着六匹锦缎,水红、桃粉、藕荷,全是妾室能用的颜色。
裴砚之扫了一眼。
“这是我让人从江南快马送来的,你选一匹,重新裁衣。”
“正红那件收起来,别让陆家看见。”
我拿起剪刀,当着他的面剪开一匹桃粉锦缎。
“沈清棠!”
裴砚之猛地握住我的手腕,又在碰到我肌肤时下意识松了力道。
他气得眼底发沉,却仍克制着没有发作。
“这不是耍脾气的时候。”
我将剪坏的锦缎丢回托盘。
“裴大人要纳谁为妾,便把这些送给谁。我成亲,只穿正红。”
裴砚之深深看了我一眼,只当我是为了争那正妻之位魔怔了,
他拂袖转身往外走,临跨出门槛前,留下一句沉冷的敲打:
“等你冷静下来,自然会明白,如今的你,只有粉色才穿得上身。”
他走到院门处,还是忍不住回头。
我站在满室红绸间,明艳得像一团烈火。
他喉结微动,目光停留许久,最后什么都没说。
待他的身影消失,我重新站上量衣台。
绣娘小心询问:
“小姐,这腰身还收吗?”
“再收半寸。”
我抚过嫁衣上的并蒂莲。
明日黄昏,我未来的夫君便会抵达盛京。
三日后,这身嫁衣自然有人配得上。
4
裴砚之走后,果然没有再来。
第三日,他让随从送来口信,说给我的时间已经够多,若再不去裴府,往后便不会如此纵着我。
我听完只觉得好笑。
大婚前一日,裴家又送来两箱粉色锦缎。
来人满脸倨傲说,这是裴大人亲自挑的上好料子,等姑娘想清楚了便可裁制入府衣裙。
院中挂满红绸,宾客送来的贺礼堆得无处落脚,那人却像看不见一样,认定这些全是我逼婚的把戏。
母亲叫来家丁,连人带箱子一起轰了出去。
“告诉裴砚之,我女儿今日有人八抬大轿迎娶,他那破妾契,留着擦桌子吧!”
消息传回裴府时,裴砚之正在书房处理军报。
随从说完,他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纸上。
“八抬大轿?”
“是,沈府已经挂了喜绸。”
裴砚之沉默片刻,竟低声笑了。
“为了逼我让步,连花轿都准备了,她倒是舍得下本钱。”
随从欲言又止。
“大人,听说城西驿馆住进了一支迎亲队伍,像是......”
“与我何干?”
裴砚之淡淡打断他。
“罢了,明日吉时前,我会去娶她进门,总不好真叫一个姑娘上门逼婚。”
......
大婚当日,我天不亮便被母亲叫醒。
喜娘替我开脸梳妆,母亲站在身后,一边替我戴凤冠,一边偷偷抹泪。
“嫁去了别人家,不必事事忍让,受了委屈就回来,沈家养得起你。”
我握住她的手。
“娘,我不会再让自己受委屈了。”
铜镜里的女子凤冠霞帔,眉目明艳。
我忽然想起春宴那日,我的裙带断裂,满堂目光像刀一样剐在身上。
裴砚之就站在人群中。
他明明只要上前一步,替我披件外袍,便能保住我的体面。
可他没有。
如今,他毁掉的那袭红裙早已烧成灰。
而我穿着更盛大的正红嫁衣,堂堂正正地走出了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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