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郭霁午又要死了。
古杰飞坐在榻边,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胳膊肘支着膝盖,下巴搁在手心里,脸上挂着一副“我早就看透你了”的笑。
这笑他练了很多回了,对着镜子练的,练到嘴角的弧度精准地维持在“漫不经心”和“欠揍”之间,刚刚好。
他的后槽牙咬得太紧了,腮帮子酸得不行。
“你说你,”他开口,声儿不大,调子吊儿郎当的,“我都送你出殡送了多少回了?”
郭霁午没力气接话。眼皮半耷拉着,胸口起伏得又浅又急,呼吸声像一只破了洞的风箱,呼哧呼哧的。
古杰飞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白,白得没一点血色。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皮,颧骨比上个月又凸出来几分。
他心里有块地方紧了一下,紧得他得赶紧把话接上,不然那块地方能把他给憋死。
“我算算啊,第一世、第二世、第三世……到这一世,少说也有八十回了吧?”
“八十回!你知道八十回出殡是什么概念吗?我都快能开殡葬铺子了。不对,我都能当殡葬铺子的祖师爷了,传道授业解惑那种。”
他伸手去掖被角,动作利索得没眼看,手指头一翻一压,被角就服服帖帖地塞到郭霁午肩膀底下了。
这动作他做了多少遍了?数不清。
第一回做的时候手生,掖了半天掖不严实,郭霁午骂他笨,说“你活了九千年连个被子都不会掖”。
他回嘴说“你活了二十几年也没见你掖得多好”。
后来就熟了,熟到闭着眼睛都能找准被沿的边。
可每回做这个动作,他脑子里都忍不住冒出别的画面。
郭霁午从床上蹦起来骂他早饭做咸了的样子。郭霁午喝醉了拍桌子说要跟他绝交结果第二天忘得干干净净的样子。郭霁午在桃花树下打瞌睡被花瓣落了一脸的样子。
一个比一个鲜活。鲜活到他得使劲把眼前这个瘦成一把柴火的人按回视线里。
“每次都是百来年就没了,我闭个关的时间都不够。”
郭霁午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笑来,嘴唇干裂得像揉皱的纸:“下辈子……我一定活久点。”
古杰飞翻了个白眼。眼珠子先翻上去,停一瞬,再落下来,最后精准地定在郭霁午脸上。
“你哪辈子不是这么说的?上辈子也这么说,上上辈子也这么说。”
“第一百零七世你也这么说,结果呢?活了一百零三岁,多活了三年,你还跟我显摆,说‘你看我多活了三年’。”
“三年!我打个盹都不够!”
郭霁午想笑,笑到一半被咳嗽截断了。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整个人蜷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那种让人听了心里发毛的嘶声。
古杰飞的手比脑子快。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把人扶住了,一只手托着郭霁午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后背轻轻拍着。
动作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愣了一瞬。
他应该慢一点的。他活了九千三百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送走过三百七十二个同门,送走过七个结拜兄弟,送走过两个道侣。他早就练出了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
可郭霁午一咳嗽,他这本事就他妈的不见了。
“行了行了,别笑了,”他把声音往下压了压,“你这一辈子够本了,该歇就歇吧。”
郭霁午喘了一阵,慢慢平复下来,抬起眼看他。
“古杰飞。”
“嗯?”
“下辈子,你还找我吗?”
古杰飞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听过很多遍了。郭霁午每一世临死前都会问。
有时候问得郑重其事,像在立遗嘱。有时候问得漫不经心,像在问明天吃啥。有时候问完了自己先不好意思,摆摆手说“算了算了当我没问”。
古杰飞每回都答得很轻松,好像这问题根本不值得过脑子。
“废话,”他说,“我不找你谁找你?你一个人活着,连路都找不到。”
郭霁午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古杰飞看着他闭眼,心里那块紧着的地方松了一下,紧接着又紧上了,比刚才还紧。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他的时间不多了。
不是郭霁午的时间。郭霁午的时间多得很,轮回者嘛,死一百次还能活一百零一次,天道给他开了后门,死都死不利索。
是他古杰飞的时间。
这件事他瞒了郭霁午好几世了。
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在郭霁午第九十八世。那一次郭霁午死得早,五十出头就没了,被仇家堵在万剑冢里砍死的。
古杰飞赶到的时候尸体都凉透了。他抱起郭霁午坐在废墟堆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一头栽下去。
他以为是坐太久腿麻了,还自嘲地嘟囔了一句“老了老了”。说完自己先笑了。长生者说“老了”,跟凡人说“我要飞升了”一样,都是屁话。
后来他发现鬓角冒了白头发。
长生者不长白头发。他活了九千三百年,容貌一直停在二十几岁的模样,皮肤紧致,头发乌黑,连个褶子都没有。
但郭霁午第九十九世的时候,他照镜子发现右边鬓角有几根白头发。他以为是自己眼花,拔了。
过了几个月又长出来了,比上次还多几根。
他又拔,又长。他再拔,再长。
拔到第三回的时候他不拔了,坐在镜子前面,安安静静地看了自己很久。
然后他开始偷偷算寿元。
算出来的数让他沉默了一整个晚上。
长生者不是永生者。这事他早就知道。九千三百年里他见过别的长生者死。寿元耗尽了,灵力流干了,说走就走,连个响儿都没有。
他只是没想到会轮到自己。他总觉得“死”这个字跟他没关系。他活了九千年都没事,再活九千年应该也没事。
但天道不跟他讲道理。该收就收,跟收庄稼似的,熟了就割,不管你愿不愿意。
他大概还能撑个五十年,往宽了算,六十年。
郭霁午这一世结束之后,下一世他可能就找不过去了。等郭霁午重新投胎、长到十五六岁恢复记忆的时候,他已经是一捧土了。
但他不能跟郭霁午说。郭霁午正躺在榻上等死呢,他不能说“你死了之后我也快死了,咱俩下辈子大概见不着了”。
这他妈叫什么事?临死还要听这种噩耗?他古杰飞干不出这种事。
他这辈子干过缺德事,骗过人,坑过队友,偷过别人家的灵果。但他从来没在郭霁午面前说过一句让他难受的话。
所以他说“下辈子我给你留了东西”。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古杰飞自己都觉得荒唐。
留什么?他有什么好留的?他穷得叮当响,攒了九千年的家当就是几坛子酒、一件穿了几千年舍不得换的破斗篷、一堆刻得歪歪扭扭的石头牌子。
这些东西留给郭霁午有什么用?郭霁午缺酒喝吗?不缺。郭霁午缺斗篷穿吗?也不缺。郭霁午缺几块破石头吗?更不缺。
可他想来想去,他只有这些了。
他古杰飞活了九千三百年,没攒下房子没攒下地,没开宗立派没著书立说。唯一值钱的就是那一肚子跟郭霁午有关的回忆。
第一世在茶馆里他说的那句“你长得像我一个朋友”。第十世郭霁午喝醉了抱着他哭说“你别走”。第二十七世郭霁午恢复记忆那天追着他打了半座山。第五十三世郭霁午在桃花树下给他弹了一首跑调的曲子。第八十一世郭霁午指着天上的星星问他“哪颗是你的”。
这些回忆他一个都带不走,也一个都舍不得丢。他把它们装进酒坛里、刻进石头里、录进留影石里,留给那个他等不到的人。
“郭霁午。”
“嗯。”
“我跟你说件事。”
他本来想说的。他想说“我可能要走了,真的走了,不是闭关那种走,是死了那种走”。他想说“你别找我了,找不着了”。他想说“你得习惯一个人活着,你一个人也能活”。
但郭霁午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已经很暗了,瞳仁散了一些,像一盏快没油的灯。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可那火苗的中心还亮着,还看着他,还等着他说点什么。
他看着这双眼睛,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算了,”他最后说,“下辈子再说。”
下辈子再说。下辈子。他妈的,他哪来的下辈子?
郭霁午闭上眼睛,意识一点一点地消散。古杰飞握着他的手,感受着那只手从温热变凉,从柔软变硬,从活人变成死人。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郭霁午,”他轻声说,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下辈子我给你留了东西。你可得机灵点,别找不到。”
郭霁午没回答。他听不见了。
古杰飞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山很绿,鸟在树上叫,鸡在墙根底下刨食,隔壁院子里有人在骂孩子。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是一个有人刚刚死了的世界。
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干活。
棺材要挑,坟地要选,丧宴要摆,来吊唁的人要招呼。他做这些事做了八十回了,熟得很,闭着眼睛都能办。哪家棺材铺的木板厚,哪个风水先生看坟看得准,丧宴上几荤几素几碗汤,他门儿清。
只是这一次,办完之后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坐下来喝口酒、歇一歇、然后掐指算郭霁午下一世什么时候出生。
他办完丧事,把来吊唁的人一个个送走,把院子打扫干净,把郭霁午的遗物收拾好。该烧的烧,该留的留。他留了一把郭霁午用过的旧剑,剑柄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郭”字,郭霁午自己刻的,刻得跟狗啃的一样。
他把剑擦干净,用布裹好,背在身上。
然后他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关上门,坐在床上,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他还有大约五十年。
五十年,够他走一趟了。
2
古杰飞第一次遇见郭霁午,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会儿他刚过完九千岁生日,一个人喝了一坛酒,喝完了觉得没意思,把空坛子往地上一摔,出门溜达。
溜达到青溪镇,天快黑了。镇上的人家开始点灯,炊烟从各家烟囱里冒出来,被晚风搅成一片灰白色的雾。
他肚子有点饿,但不想吃饭。九千年了,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吃来吃去就那个味,填饱肚子而已,没什么意思。
他走到一家茶馆门口,停了脚。
茶馆不大,就一间门面,里头摆了五六张方桌。靠窗那张坐着一个人,正捧着一碗茶,眉头皱得死紧,像谁欠了他八百万灵石没还。
古杰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人有意思。
别人喝茶都是悠悠闲闲的,他喝茶喝出了上刑场的架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喝一口茶像是咽一口药。
可他还接着喝,一口接一口,一边喝一边皱眉,跟那碗茶有深仇大恨似的。
古杰飞推门进去,坐到他对面。
“你长得像我一个朋友。”
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古杰飞记得清清楚楚,像在看傻子。纯粹的、毫不掩饰的、百分之百的“这人脑子有病”的眼神。
“你谁啊?”
“古杰飞。你呢?”
“郭霁午。”
“好名字。”
“哪儿好了?”
“听着像个好人。”
郭霁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皱得古杰飞都替他眉间的肌肉累得慌。
“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
“没有,我挺好的。”
“那你坐这儿干什么?”
“歇脚。”
“旁边有空桌。”
“我就想坐这儿。”
郭霁午盯着他看了三秒,端起茶碗换了个方向,拿后脑勺对着他。
古杰飞也不恼,叫了一壶茶,自斟自饮,一边喝一边跟郭霁午说话。
郭霁午一开始不搭理他,后来实在受不了他聒噪,开始回嘴。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从茶的品种吵到天上的云彩,从镇东头卖包子的老太太多大了吵到修仙界哪个门派最不讲理。
吵了一下午。
古杰飞那天晚上走的时候,心情特别好。好到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人吵过架了。
他那些同龄的朋友都死光了,剩下的要么是晚辈见了他毕恭毕敬的,要么是陌生人根本搭不上话。他一个人过了太久了,久到都快忘了跟人拌嘴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他又去了那家茶馆。
郭霁午也在。
第三天也是。
后来就变成习惯了。郭霁午每天下午来茶馆喝茶,古杰飞每天下午来茶馆烦他。
烦着烦着,郭霁午就习惯了身边有个聒噪的人。哪一天古杰飞没来,他还往门口多看了两眼,然后赶紧把头转回去,假装自己没看。
那一世,古杰飞什么都没告诉郭霁午。他不知道郭霁午是轮回者,不知道郭霁午每一世都会忘记他,不知道郭霁午下一世还会重新投胎。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叫郭霁午的年轻人脾气差、嘴硬、心软、喝茶要放三块糖。
他们做了六十年的朋友。
郭霁午六十七岁那年病死了。古杰飞坐在他床边,看着他咽气,心里想的是:这人活得也太短了。才六十七年,连他岁数的零头都不到。
他给郭霁午办完丧事,在坟前坐了三天,然后走了。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像他以前送走的每一个朋友一样。九千年里他送走了太多人,早就习惯了。他会难过一阵子,然后慢慢忘了,继续过日子。
日子总得过下去,活着的总得把死去的忘了,不然活人没法活。
四十年后,他在另一个镇上遇到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他走过去搭话,少年看了他一眼,说:“你谁啊?”
古杰飞愣了一下。这语气,这眼神,这皱眉头的方式,跟四十年前青溪镇茶馆里那个年轻人一模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关你屁事。”
古杰飞差点当场哭出来。
后来他花了四十年才搞清楚怎么回事。郭霁午是轮回者,灵魂不灭,每一世都保留记忆。只是记忆恢复需要时间,一般在十五岁到二十岁之间会慢慢想起来。
想起来的那个瞬间,郭霁午会愣一下,然后看着他,表情从茫然变成惊讶变成嫌弃。
“……你怎么还活着?”
“我长生不老啊,羡慕吧?”
“不羡慕。”
“你嫉妒。”
“我嫉妒个屁。”
然后他们会一起喝酒,喝到半夜,郭霁午醉醺醺地问他:“你找了我多少世了?”
古杰飞掰手指头:“加上这一世,第十一世了。”
“累不累?”
“不累。”
“骗人。”
“……烦得很,你每回都问一样的问题。”
郭霁午哈哈笑,笑着笑着就不笑了,看着酒杯里的倒影说:“谢了。”
古杰飞没接话。他不需要郭霁午谢他。他需要的东西比“谢谢”重得多,也轻得多,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每一回找到郭霁午的时候,他胸口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就被人啪地一下填满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打算搞清楚。他都活了九千年了,有些事情搞不清楚就不搞清楚吧,搞清楚了反而没意思。
3
郭霁午第一百世死了之后,古杰飞开始收拾东西。
他先把无名谷的桃花浇了一遍水。
那片桃花是他种了三百年的,一棵一棵亲手栽的,从山上挑的苗,从山下挑的土。肥料是他自己沤的,连浇花的水都得是谷里那条溪的活水。别的河的水浇下去,花开出来就是不够香。
他一边浇一边念叨:“你们好好长啊,别等我下次来的时候你们谢了。虽然我大概来不了了,但万一呢?万一我还能来呢?”
桃花不回答。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他一脸。
他在无名谷的凉亭里坐了一会儿。这凉亭是他搭的,搭得歪歪扭扭的,柱子不直,横梁不正,顶上的茅草铺得厚一块薄一块的,下雨的时候有几处漏水。
但古杰飞觉得挺好。歪有歪的味道,漏水有漏水的乐趣。郭霁午有一回坐在漏水的地方,被滴了一脖子水,跳起来骂了他半个时辰。他坐在那儿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从地里挖出一坛酒,拍开泥封,自己喝了一壶,把另一壶放在桌上,压了张纸条。
写纸条的时候他想了想,写了“这壶给你留的。我喝过了,味道不错。你来晚了,罚你三杯。”
写完觉得挺满意。郭霁午看到这个肯定要骂他,说他小气,自己喝一壶给他留一壶,还罚三杯。骂就骂吧,反正他也听不着了。
他站起来,绕到凉亭柱子后面,在柱子上刻了一行小字:“郭霁午,你来了。”
刻得很小,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刻完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藏得挺好,郭霁午那个马大哈肯定发现不了。
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刻得更小:“你要是没发现,你就是猪。”
刻完心满意足地走了。
第二站是忘川渡口。
渡口的老翁还在那儿,坐在茶馆门口打瞌睡,脸上的褶子跟江水的波纹一样,一层叠一层。
古杰飞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斗篷脱了,叠好,放在桌上。
“老陈。”
老翁睁开一只眼。
“跟你商量个事。”
“说。”
“以后有个年轻人来找我,你把这斗篷给他。”
老翁睁开另一只眼,看了看斗篷,又看了看他:“你为什么不自己给?”
“我懒得等。”
老翁沉默了一会儿。古杰飞认识他很久了,久到记不清是第几世认识的。这老头在渡口摆了三千年渡,不修边幅,不争不抢,每天就坐在这儿喝茶看江,活得跟个活神仙似的。
古杰飞以前路过这儿的时候跟他喝过几回酒,知道他嘴严,不爱打听事。
“你看着不大好,”老翁说。
“最近没睡好。”
“骗鬼呢。我在这渡口摆了三千年的渡,什么脸色没见过?你寿元快到头了。”
古杰飞没说话。
“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那年轻人。”
古杰飞看着江面,江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有几缕落进嘴里。他伸手拨开,摸到鬓角那几根白头发,手指头顿了一下。
“管不了了。”
“他知道吗?”
“不知道。”
“你不打算告诉他?”
“告诉他干什么?让他陪我一块儿死?他那个人,轴得很,知道了肯定要去找什么续命续魂的法子。”
“那些法子全是邪门歪道,用的全是别人的寿元填自己的窟窿。他本来就活不长,一折腾就更短了。到时候他没救成我,自己先搭进去,我图什么?”
老翁不说话了。
古杰飞把斗篷的事交代完,站起来要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把腰间的酒壶解下来扔给老翁:“谢你了。”
老翁接住酒壶,拔开塞子闻了闻:“好酒。”
“那当然。我酿的。”
“你自己喝什么?”
“我在路上再找地方喝。”
他走了。老翁在后面喊了一句:“你那个东西——要是有个万一呢?要是那个年轻人没来呢?”
古杰飞摆了摆手,没回头:“他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他怕一回头,老翁又说什么让他难受的话。
4
古杰飞去了云梦泽。
云梦泽的亭子还在,他搭的那个。三千年的风吹雨打,亭子没塌,但旧了不少。木头黑了,顶上长了青苔,围栏缺了一截,不知道是被人拆了还是被灵兽撞了。
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发现是白蚁蛀的。他没修,修不动了。他现在灵力金贵得很,能省就省。
他在亭子里坐了半天,把琴摆上。
这张琴跟了他三千多年,木头裂过两回,都被他找木头补上了。音色不如从前了,但他弹习惯了,换别的琴弹出来不是那个味儿。
他弹了一首《归去来》的变调,新编的,没弹给别人听过。
旋律走得比原曲慢,有些地方故意绕远了,像是弹琴的人在犹豫,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又像是知道终点在哪儿,只是不愿意那么快走到。
弹完了录了一颗留影石,对着石头说了一通话。
“郭霁午,如果你看到这段影像,说明你还没笨到无可救药。”
开场白不错,古杰飞想。郭霁午听了肯定要骂他,骂就骂吧。
他弹了一遍新编的曲子,弹完了对着留影石说:“某人欠我的曲子什么时候还?我可记着呢,你别想赖账。”
录完他把留影石放在石桌上,站起来看了看亭子。看了半天,又把外袍脱下来叠好,放在石凳上,想了想,又拿起来穿回去了。
外袍还是留着吧,去万剑冢的时候还有用。
他在云梦泽待了三天。头两天钓鱼。云梦泽的鱼傻得很,随便下个钩就咬,他钓了十几条,烤着吃了,味道一般,肉太柴。
第三天他躺亭子里看星星,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发现露水把衣服打湿了,打了个喷嚏。
“老了老了,”他嘟囔了一句,“打个喷嚏都这么费劲。”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这话他以前当玩笑说的,现在说出来跟真的一样了。
5
万剑冢的风真大。
古杰飞爬上古松旁边那块裂成两半的巨石时,差点被风掀下来。他抓着石头缝稳住身形,蹲在上面喘了半天。
搁以前,这点风算个屁。他连灵力都不用动,站着就能纹丝不动。现在不行了,现在他得靠手抓。
他蹲在石头上,往下看了看。古松底下那块地方,是他亲手埋郭霁午的地方。
那一世的郭霁午死得惨,被三十几个人堵在万剑冢里砍死的。他赶到的时候尸体都被人翻过了,储物袋没了,外袍被扒了,就剩一件里衣,血糊糊地贴在身上。
古杰飞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他穿上。扣子扣了半天没扣对,手抖,第三个扣子扣到第二个眼儿里去了。他后来发现了,没重新扣。
郭霁午活着的时候整天嫌他笨手笨脚。他要是知道古杰飞连给他穿衣服都穿不利索,肯定得从坟里蹦出来骂他。
他把木盒塞进石头缝里。木盒里有一块玉牌,青白色的,刻了一个“安”字,背面刻了“百无禁忌”。
刻得不太好,那个“安”字的宝盖头有点歪,但意思到了就行。
玉牌下面压了张纸条,他写的是:“郭霁午,你每一世都死在这,太笨了。给你块玉牌挡挡灾,下次别死了。就算要死,也别死在这里了,万剑冢的风太大,吹得我头疼。”
写完他没检查,直接塞盒里了。后来想起来“吹得我头疼”这句话不太吉利,他都死了,还头疼什么?但盒子已经塞进石头缝了,他懒得再抠出来改,就那么着了。
塞好木盒,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跟守墓的老头打了个照面。
“你又来了,”老头说。这老头胡子全白了,腰板倒是挺直,拄着根黑铁拐杖站在风里,跟一棵歪脖子松树似的。
“你认得我?”
“你上次来埋了个死人,坐在这儿七天七夜。我在这儿守了一辈子墓,什么都记得。”
古杰飞笑了一下。“那你还记得我埋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记得。瘦,白,脸上有血。你给他穿衣服的时候扣子扣错了,第三个扣子扣到第二个眼儿里去了。”
古杰飞愣了一下。他记得这件事。他当时手抖得厉害,扣了半天没扣对,最后胡乱扣上了。他没想到有人看见了。
“你观察得还挺细。”
“我闲着也是闲着。”
古杰飞把木盒塞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老头问他:“你这次又是来埋什么的?”
“埋个东西。以后有个年轻人来找,你告诉他,下一站在桃花坞。”
“你自己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懒得等。”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古杰飞转身要走,老头忽然说:“你看着老了。”
“最近没睡好。”
“骗鬼。我守了三千年墓,人老没老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寿元快到了。”
古杰飞停下脚步。这老头怎么回事?渡口的老陈也是,这老头也是,一个两个眼睛都这么毒?他活得够久了,久到都快忘了被人一眼看穿是什么感觉了。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直?”
“直有什么不好?你都快死了,我跟你绕弯子有意思吗?”
古杰飞没忍住笑出了声。这老头有意思,比渡口那个闷葫芦强多了。
“行吧,你说得对,我快死了。”
“那年轻人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死了谁找他?”
古杰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头说:“我守墓守了三千年,见过太多人死。有的人死了,跟没死一样,还有人念叨他。有的人死了,就真的死了,没人记得。你死了以后,谁念叨你?”
古杰飞站在风里,被老头这几句话问得哑口无言。他想了半天,最后说:“……他会念叨我吧。他记性好。”
老头点点头:“那就行。”
古杰飞走出万剑冢,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站在那儿,拄着拐杖,风把他的白胡子吹得飘起来。
他忽然想问问老头叫什么名字,但没问。问了有什么用呢?他快死了,记不住。
6
桃花坞的桃花开得正好。
古杰飞蹲在树下挖酒坛的时候,花瓣落了他一肩膀。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干脆不拍了,让它落着。
他挖了个新坑,把最后一坛酒放进去,又挖出一个小坛子放在旁边。小坛子是他自己喝的,喝完了就剩个空坛,他也放进去了。
放进去之后想了想,又挖出来,在封口上贴了张纸条:“这是我喝的。”
郭霁午看到这个肯定要骂他,说他留个空坛子糊弄人,缺德不缺德。
骂就骂吧。
他在树下坐了一会儿,靠着树干,看着满山谷的桃花。太阳暖洋洋的,风软绵绵的,花瓣落下来跟下雪似的。
他坐得有点犯困,打了个盹。梦里郭霁午坐在他对面,端着一碗酒说:“你这酒不行啊,兑水了吧?”
他醒了,郭霁午不在。风吹过来,花瓣扑了他一脸。
他站起来,把玉佩挂在树枝上。玉佩是他早就刻好的,正面一朵桃花,背面“别弄丢了”四个字。刻了三天,报废了两块石头,第三块才刻成。
挂好玉佩,他后退两步看了看。不错,风一吹玉佩就晃,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那儿敲碗。
他对着空气说:“下一站呢?”
没有人回答。
他替自己回答:“下一站,去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那里有人等你。”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那里有人等你”,他什么时候安排人在那儿等了?青溪镇的茶馆里除了那个卖茶的掌柜,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想了想,觉得这话说得有点满,但他懒得改了。反正郭霁午找到那儿的时候,找不到人,肯定会骂他。
骂就骂吧。
他在桃花坞待了两天,把每一棵桃树都看了一遍。那棵最大的老桃树是他种的第一棵,种了快三千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
他靠在树干上,拍了拍树皮:“你好好长啊,别死了。你死了就没人记得我了。”
老桃树不回答。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他一头。
7
长生殿的雪真大。
古杰飞爬上山顶的时候喘得不行,中间歇了八回。他以前上山都是用飞的,一炷香就到了。现在飞不动了,灵力流失得比他算的还快,能维持住不摔下去就不错了。
他一边爬一边骂自己:“你以前不是挺能的吗?飞啊!你怎么不飞了?你倒是飞啊!”
爬不动。
闭关室的门上结了厚厚的冰。他推开门,进去看了看,墙上刻的那些修炼口诀还在,歪歪扭扭的,是他几百年前刻的。
那会儿他刚死了第三百七十二个朋友,心情不好,躲在这儿闭关。说是闭关,其实就是坐着发呆。坐了几百年,把那些口诀刻在墙上,给自己找点事做。
他在蒲团上坐下来,看着这间巴掌大的石室,忽然觉得好笑。他活了九千三百年,最黄金的几百年,就坐在这么一间石室里发呆。
要是让郭霁午知道了,肯定得嘲笑他:“你这不是浪费生命吗?九千年就干这个?”
浪费就浪费吧。反正他的生命也不值钱。
他录了一颗留影石。对着石头说了一堆话,说到最后那句“下一站,去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那里有人等你”的时候,他卡了一下。
这话他说了两遍了,第一遍在桃花坞对着空气说的,第二遍对着石头说的。说着说着他自己都觉得像真的了,好像真的有人在青溪镇等他似的。
从长生殿下来的时候,他在半山腰歇了一脚,回头看了一眼山顶。长生殿在风雪里模模糊糊的,像个快要垮掉的老头。
他看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下山比上山快,但他还是歇了好几回。最后一回歇的时候,他靠着山壁坐下来,掏出口袋里剩的最后一点干粮。半块硬饼,咬了两口,咽不下去,又放回去了。
他忽然想起郭霁午以前骂他吃饭太快,说“你赶着投胎啊”。他当时回嘴说“我不用投胎,我长生不老”。郭霁午翻了个白眼说“那你也不能吃这么快,对胃不好”。
他坐在山壁上,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继续走。
8
青溪镇的茶馆还是那个茶馆。掌柜换了三茬了,但方桌和长凳还是原来那套。
古杰飞走进来的时候,掌柜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客官喝点什么?”
“不喝。跟你商量个事。”
他把传音石放在桌上:“以后有个年轻人来找我,你把这个给他。”
“他怎么知道是找谁?”
“他会问的。你一看就知道是他。”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把传音石收了。古杰飞在角落里坐了一会儿,就是郭霁午当年坐的那个位置。
他坐在对面,看着那张空椅子,好像还能看见郭霁午坐在那儿,皱着眉头喝茶,一脸不耐烦地说:“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
他笑了一下。
录传音石的时候他咳嗽了半天。最近咳嗽越来越厉害了,有时候咳着咳着就喘不上气,得扶着墙缓半天。
他咳完了对着石头说话,声音哑得他自己都听不出来是自己的。
“郭霁午,你来了。我坐在这张桌子前面录这段话。你猜怎么着?对面空着,我总觉得你应该坐在我对面,就像三千年前一样。”
他停了一下。
“三千年前,我走进这家茶馆,看到你坐在角落里喝茶。你那时候很年轻,很愣,别人跟你说话你都不理。”
“我本来想了好多开场白。‘道友请留步’,或者‘你我有缘’,或者干脆装高人不说废话。结果我走到你面前,脑子一空,说了句‘你长得像我一个朋友’。”
“你当时看我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看我像看一个傻子。”
他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很快被咳嗽取代了。他咳了很久,咳完之后大口大口地喘气,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抱歉,最近身体不太好。”
“我跟你讲个事情,你别嫌我啰嗦。我活了九千三百年,见过很多人,经过很多事。九百岁那年,我爱上一个人,以为会跟她过一辈子。后来她死了,我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一辈子’。”
“两千岁那年,最好的朋友走火入魔,我救不了他。四千岁那年,我的宗门被灭,全宗上下三百七十二人,只有我一个人活着。”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流水账。但正因为他太平了,那种被压到最底层的痛苦才更让人喘不过气。
“后来我就不交朋友了。不交朋友,就不会送他们走。不送他们走,就不会难过。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一个人活着,一个人死,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后我遇到你了。”
“你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传音石里安静了一瞬。
“你不是我的朋友。你是我的命。”
“所以下辈子——不对,你每辈子,你都必须记得我。不然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他又笑了,笑得比刚才还短。
“行了,不说了。你在终点等我——不对,是我在终点等你。你别急着来,还有很多世呢,慢慢活,别老着急死。”
“我……”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
“郭霁午,我可能等不到你了。”
传音石里的灵气耗尽了。
安静了。
9
古杰飞最后去的地方,是那个没有名字的山谷。
他找这地方花了三个月。太久没来了,路都忘了,绕了好几圈才找到。谷地还是那个谷地,四面环山,中间一棵老槐树,树下长满了草。
他在树下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信是他在路上写的,走走停停写了小半年,写了撕,撕了写,最后攒了三页纸。他写东西从来不打草稿,这次破天荒打了,因为怕写错字。郭霁午收到信的时候要是看到一堆错别字,肯定要笑话他。
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郭霁午: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别急着哭,先听我说完。我好不容易才把这封信写得像样一点,你别用眼泪把它泡糊了,那我这几年的功夫就白费了。”
“我活了九千三百年,够久了。久到我已经记不清第一个认识的人长什么样了,久到所有我爱过、恨过、在乎过的人,都走了。他们有的死了,有的转世了,转世之后也不记得我了。”
“我有时候会想,我是不是被诅咒了?为什么偏偏是我活着?为什么偏偏是我记住一切?后来我不想了。想也想不明白。”
“然后我遇到你了。你不是普通人。你是轮回者,每一世都能保留记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是唯一一个不会忘记我的人。九千三百年,你是唯一一个。”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赖上你了吧?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虽然你确实长得还行),也不是因为你脾气好(你脾气烂得要命),是因为——你会记住我。你会记得世界上曾经有一个叫古杰飞的人,他活过,他笑过,他喝过酒,他弹过琴,他在这棵槐树下坐了好几年,想过很多很多的事情。你不会让我白活一场。”
“我记得你之前装失忆那次。你装得还挺像,差点把我骗过去了。我当时推算的手都在抖,不是气的,是怕的。我怕你不是装的,你是真的不记得我了。”
“那我该怎么办?我花了四百七十二年等你恢复记忆,好不容易等到你想起来了,你又忘了?还好你是装的。那天我虽然嘴上骂你,心里其实高兴得要死。你还记得我,那就够了。”
“这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今天写在这里吧——郭霁午,谢谢你记得我。谢谢。”
“我用了最后几年,把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每到一个地方,我都给你留了点东西。酒壶、斗篷、留影石、玉佩……零零碎碎的,你别嫌弃。”
“我知道你每一世都会去找那些地方的,所以我把东西放在那里,你到了就能看到。我就是在赌。赌你会去找,赌你会找到,赌你会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起来,然后来到这棵槐树下。”
“你果然来了。我就知道。”
“郭霁午,你现在一定在哭吧?别哭了。我活了九千三百年,你是唯一让我觉得活着有意思的人。这就够了。”
“对了,别想着用什么禁术来找我。我不许。你好好活着,每一世都好好活着。轮回那么多次,总有一世你会把我忘了。那也没关系。忘了就忘了吧。我反正已经死了,不怪你。”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下一世还记得我,那你就去无名谷的桃花树下坐坐。桃花开的时候,我就回来了。……骗你的。桃花开了,我也回不来了。但你坐一会儿,就当是陪我喝了杯酒。”
“古杰飞绝笔。”
他把信装进布包里,塞进树洞。塞好之后想了想,又掏出来,在信封上加了几个字:“郭霁午亲启。”
加完了觉得不够好看,想重写一个信封,但手边没纸了,就算了。郭霁午不会介意的。
10
信塞好了,酒埋好了,玉佩挂好了,留影石放好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古杰飞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坐在槐树下,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第一天他还能坐着,第二天他得靠着树,第三天他只能躺着了。
躺着的时候他仰面朝天,看着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叶子落在他脸上,他也不拨,就那么让它盖着。
他忽然想,郭霁午来的时候,会不会被叶子埋了?那他找树洞里的信的时候,得先扒拉半天叶子。扒拉叶子的时候会不会骂他?“古杰飞你个王八蛋,信塞树洞里就算了,还拿叶子盖着,你当是藏宝呢?”
想到这里,他嘿嘿笑了两声。笑声哑得厉害,喉咙里像卡了砂纸。
笑完了,他又开始想别的事。
郭霁午那家伙,路痴。真的路痴。每一世都路痴。第一世的时候他让郭霁午去镇东头买包子,郭霁午走到了镇西头,回来还理直气壮地说“包子铺搬家了”。后来他才知道包子铺一直在镇东头,压根没搬过。
他要是找不到无名谷怎么办?
无名谷那个入口,藏在老槐树的树洞里。那棵老槐树长得跟别的树差不多,郭霁午万一认错了树,钻进去发现是个兔子窝,那不得骂死他?
还有忘川渡口。渡口的老陈嘴严是嘴严,但他说话慢,一句话得拆成三句说。郭霁午那急脾气,听老陈说话听到一半就得急眼。
他想象了一下郭霁午站在渡口,老陈慢悠悠地说“那——个——人——啊——”,郭霁午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哪个人?你倒是说啊!哪个!”
他忍不住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笑得胸口疼,疼得他咳了半天。
咳完了,他继续想。
云梦泽那个亭子,围栏缺了一截。郭霁午走路不看脚下,万一在亭子里转悠的时候一脚踩空掉水里怎么办?水不深,淹不死人,但郭霁午怕冷。他每一世都怕冷,冬天睡觉要盖两床被子,出门要裹三层衣服,喝口凉水都要打个哆嗦。
万一掉水里了,就算爬上来,也得冻得跟个鹌鹑似的。然后一边打喷嚏一边骂他:“古杰飞你个缺德玩意儿,修个亭子都不修好,围栏缺一截你也不补,你故意的是不是?”
他越想越觉得郭霁午会骂他。每一站都会骂。
万剑冢的风大,郭霁午肯定要骂他选这么个破地方埋东西。桃花坞的桃花落他一身,他肯定要骂他种这么多花招虫子。长生殿的台阶那么高,他肯定要骂他爬不动。
青溪镇的茶馆,他走进去找掌柜的要东西,掌柜的问“你谁啊”,他肯定得愣一下,然后骂他:“古杰飞你连我的名字都不告诉人家,人家知道我是谁啊?”
骂吧。骂吧。
反正他听不见了。但他知道郭霁午会骂。郭霁午每回找到他,不管在什么地方什么场合,第一句话永远是骂他的。
“你怎么才来?”
“你又迟到。”
“你是不是又骗我酒喝了?”
“你死哪儿去了?”
古杰飞想着这些骂人的话,心里忽然踏实了。好像那些话不是骂他,是跟他说“你还活着呢”。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天黑了。
他有点冷。山里的夜风硬,吹得他骨头缝发酸。他想了想,把怀里最后一样东西掏出来,是郭霁午上一世用过的一块帕子,擦剑用的,脏兮兮的,沾着剑油。他本来想扔了,没舍得,一直揣着。
他把帕子盖在脸上。帕子上的味道早就没了,但盖着它,他觉得自己好像离郭霁午近了一点。
“郭霁午,”他对着帕子说,声音很小,“你快点来。”
没人回答。
“算了,你慢慢来吧。别走夜路,你夜盲。”
他记得郭霁午有一世夜盲,晚上出门得牵着走。他牵了那一世,牵了六十多年,牵出习惯来了,后来郭霁午不夜盲了他也牵着,郭霁午骂他“我又不是看不见你老牵着我干什么”,他嘿嘿笑说“习惯了”。
他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
“你找到了东西,别急着喝那坛酒。那酒劲儿大,你酒量差,喝多了又要吐。”
“桃花坞那个空坛子是我喝的,你别嫌少。我本来想多酿几坛的,后来酿不动了。”
“万剑冢那个老头说话冲,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人挺好的。”
“长生殿的雪厚,你爬的时候踩稳了,别摔着。你摔跤了我心疼。”
他一句一句地说,说给帕子听,说给树听,说给风听。
说到后来嗓子哑得发不出声了,他还在说,嘴唇动,没声。
最后他不动了。
眼睛闭上了。
帕子被风吹起来,飘了一下,落在他胸口上。
古杰飞死了。
死在一棵刻着郭霁午名字的老槐树底下。
死的时候脸上还盖着郭霁午擦过剑的破帕子。
他手里攥着那封信,攥得很紧,手指头都僵了。最后是风吹开的。风吹了一整天,把信从他手里吹出来,吹到草地上,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写着:“郭霁午: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
风吹过去,翻到第二页。
“别哭了。”
翻到第三页。
“忘了就忘了吧。我反正已经死了,不怪你。”
风把信吹回树洞旁边,卡在树根和石头中间,没被吹走。
像是在等什么人来看。
番外
不知道多少年之后。
古杰飞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一个男人的脸。
这个男人长得跟他认识的那个郭霁午不太一样。脸型不一样,眉眼不一样,鼻子嘴巴都不一样,连头发颜色都不一样。
但是古杰飞一眼就认出来了。
郭霁午。
这种认出来的感觉很奇怪,好像郭霁午变成什么样他都能认出来似的。就像你在一屋子人里找自己家的狗。虽然这话不太好听,但就是那个意思。甭管它怎么变,你一眼就能从一堆狗里把它拎出来。
“古杰飞!”郭霁午笑得眼睛都没了,满脸的兴奋,“你醒了!你真醒了!”
古杰飞张嘴想说话。
“汪。”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郭霁午的笑容僵在脸上。
古杰飞也不信邪,又张了张嘴:“汪汪汪?”
不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四条腿。毛茸茸的爪子。一条尾巴。他妈的,他还有尾巴。
他扭头看了一眼自己屁股后面那条甩来甩去的尾巴,黑色的,卷成一个圈,看着还挺喜庆。
“汪汪汪汪汪???”
郭霁午把他举起来,举到跟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古杰飞这才发现自己变矮了,矮得离谱,郭霁午一只手就能把他托起来。
他往下看了一眼地面。好高。他恐高,虽然以前不恐,但现在这四条腿的小身板本能地害怕。
“那个……”郭霁午的表情有点心虚,眼神飘来飘去不敢看他,“不好意思啊,水平有限。勉强能把你的魂魄记忆放在条死狗身上复活,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古杰飞脑子嗡嗡的。
死狗?狗身上?他古杰飞,九千三百年的长生者,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的古杰飞——被塞进了一条狗的身体里?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他在郭霁午手里挣扎起来,四条小短腿乱蹬,尾巴甩得跟风车似的。
放我下来!你给我放下来!我要咬死你!我要把你腿咬断!你他娘的复活人就复活人,你找条狗干什么?!你找不到人吗?你随便找个刚死的人不行吗?!死狗?!你找了个死狗?!
“别别别别咬我别咬我——”郭霁午把他举远了一点,胳膊伸得笔直,脸躲得老远,“你听我解释——”
古杰飞不解释,古杰飞已经从他手里蹿出去了。
四条腿着地,他发现自己跑得还挺快。虽然腿短,但频率高,嗖嗖的。
他追着郭霁午满院子跑,郭霁午在前面连滚带爬地躲,一边跑一边喊:“我错了错了错了——别咬别咬——下一世!下一世!最多下下世!我一定把你复活到人身上!”
古杰飞不听。古杰飞现在满脑子都是狗叫,汪汪汪汪汪,骂得极其脏。
他以前当人的时候骂人没输过,现在当了狗骂人(骂郭霁午)更没输过。因为郭霁午听不懂狗叫,他骂了也白骂,但他还是要骂。
“嗷呜——”
古杰飞一口咬在了郭霁午的腿上。
“啊啊啊啊啊啊——”郭霁午哭爹喊娘,“好你个没良心的!你知道我光是搜寻你残魂的记忆都搜了多少世吗?整整十世!一千多年!”
“你这家伙死就死吧,还不把尸体给我留下,害我满世界的找你残魂碎片,你知道我多辛苦吗?!”
古杰飞不松口。他的牙嵌在郭霁午的裤腿上,咬得死死的,一边咬一边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你辛苦?我等你等了九千三百年,你跟我比辛苦?你一千多年就哭爹喊娘了,我九千三百年跟谁说去?
“汪!”他说。
“你松开!”
“汪汪!”
“我腿要断了!”
“汪汪汪!”
“古杰飞你不是人!”
“汪汪汪汪汪!”他确实不是人了。他现在是狗。这事怪谁?!
郭霁午拖着腿上挂着的古杰飞,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疼得呲牙咧嘴。古杰飞咬了一会儿,嘴酸了,松了口。
郭霁午立刻跳开,抱着腿揉了半天,裤腿上两个洞,牙印清晰可见。
“你真咬啊?”
“汪。”
“我千辛万苦把你复活你咬我?”
“汪汪。”
“你还骂我?”
“汪汪汪。”
郭霁午气得蹲下来跟他讲道理:“你自己说,你死都死了,尸体都不留,我上哪儿找活人去?”
“能找到你的残魂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你知道残魂有多难找吗?你死的时候连个执念都没留,魂魄散得干干净净的,我搜了十世才凑齐你三魂七魄。”
“凑齐了没有身体装,你让我怎么办?随便找个死人?那尸体要么烂了要么被人埋了,我上哪儿找刚死的新鲜尸体去?”
古杰飞坐在地上,尾巴不甩了,歪着头看他。
郭霁午越说越气:“我好不容易找到一条刚死的狗,热乎的,魂魄还没散,赶紧把你的东西塞进去。你嫌狗不好?你倒是自己找个身体啊!你死的时候倒是留一个啊!”
古杰飞不叫了。他坐在那儿,黑眼珠子看着郭霁午,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郭霁午忽然不骂了。他蹲在那儿,跟古杰飞对视了几秒钟,眼眶慢慢红了。
“你个王八蛋,”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有点哑,“你写什么绝笔信?你写就写吧,你还哭。你哭什么哭?你哭得纸都皱了,我看了半天才看清楚写的什么。”
古杰飞耳朵耷拉下来。
“你让我忘了你,”郭霁午蹲在地上,声音越来越小,“我怎么忘?你告诉我怎么忘?你活了九千三百年就为了让我记住你,你死了又让我忘了你,你讲不讲道理?”
古杰飞低下头,尾巴彻底不摇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汪。”
郭霁午抬起头。
“汪汪。”
“我听不懂。”
“汪。”
“你本来就是狗。”
“汪汪汪汪!”
“你才狗!你全家都狗!”
“汪!”
“你骂我我也听不懂,你别白费劲了。”
古杰飞气呼呼地扭过头去,拿屁股对着郭霁午。尾巴尖儿却忍不住轻轻摇了两下。
郭霁午坐在地上,看着这条黑色的小土狗,噗嗤一声笑了。
“你还挺可爱的。”
古杰飞猛地扭头:“汪!”
“可爱可爱,特别可爱。毛茸茸的。”
“汪汪汪汪汪!”古杰飞冲过去又要咬他。
郭霁午跳起来就跑,古杰飞在后面追,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边追一边汪汪叫。
郭霁午一边跑一边求饶:“别咬了别咬了!我错了!我下辈子给你找个好人家!保证是人!长得帅的!有钱的!行了吧!”
“汪汪汪汪!”
“你嫌条件不好?那你说你想要什么样的!你说!你说出来我记着!”
“汪!”
“你说狗话我听不懂啊!”
“汪汪汪汪汪!”
“古杰飞你讲点理——”
“嗷呜——”
郭霁午的腿又被咬了一口。
院子里狗叫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惊得树上的鸟扑棱棱全飞了。隔壁院子有人探出头来骂:“谁家的狗!还让不让人午睡了!”
郭霁午一边跑一边喊:“对不起对不起!我家的!我家的!”
“管好你的狗!”
“好好好——哎哟你别咬了!真断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