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聚会,全班围一圈玩大冒险。
规则简单,瓶口转到谁,当众完成任务,不许耍赖。
前几轮有人被罚冲走廊喊“我是笨蛋”,有人被罚给班主任发语音“老师我想你了”。
笑声都快把教室房顶掀了。
然后瓶口转到了我。
任务卡翻开,三个字——
亲右边的人。
我右边坐着江念棠。
暗恋她整整三年,我连她路过的时候都不敢抬头。
此刻她离我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全班拍桌子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我深吸一口气,扭过头。
她没有躲。
耳朵尖红透了。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1
那一秒,教室里的起哄声全消失了。
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她没有躲。
三年了。
从高一分班那天开始,我第一次见到江念棠,她扎着马尾,抱着一摞书从我课桌旁边经过,校服袖子长了一截,她把袖口挽了两圈。
就那么一个动作,我整个人就定住了。
后来三年,我的目光追着她转了一千多个日夜。
她在课间趴桌上睡觉的时候,我不敢多看。
她在走廊和朋友笑的时候,我只敢低着头听她声音。
她坐我前面那一整年,我连她头发飘过来的洗发水味道都记得。
可我从来没跟她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不是不想说。
是怕一开口,连现在这点距离都保不住了。
结果今天,一个破瓶子,替我做了三年没做到的事。
任务卡上写得清清楚楚——亲右边的人。
全班四十六双眼睛盯着我。
赵锐在对面疯狂冲我挤眼睛,嘴型在说:“冲啊兄弟!”
我手心全是汗。
我转过头,看向她。
她睫毛在抖。
耳朵尖是红的,一直红到脖子。
但她没有躲,也没有睁眼。
那一瞬间我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酸的,烫的,堵在喉咙里,又往上顶。
我想,这辈子大概不会再有比这更近的距离了。
如果错过今天,高中就结束了。
我们可能去不同的城市,读不同的大学。
走廊里再也不会有她的声音。
我不能再怂了。
我往前探了一点,很轻很轻地,嘴唇碰到了她的脸颊。
大概只有一秒。
但那一秒,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
很轻,很小声,但我离她那么近,听得清清楚楚。
整个教室炸了。
桌子拍得山响,口哨声混着尖叫声,赵锐带头嚎了一嗓子:“好嘞!!!陆言这辈子值了!!!”
我整张脸烧得快着火了,想笑又不敢笑,想看她又不敢看。
然后——
她睁开眼了。
没有生气,没有尴尬。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我看得真真切切。
然后她低下头,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那一刻我心脏跳得太猛了。
我觉得整个胸腔都在发颤。
游戏继续了。
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满脑子都是她刚才那一眼。
瓶子又转了几轮。
有人被罚唱歌走调唱了三遍,有人被罚当场打电话给暗恋对象。
我都没在听。
因为在桌子底下,有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指。
很轻。
轻到差点以为是错觉。
但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她的手。
指尖微微蜷缩,碰完就缩回去了。
我的心脏停了一拍。
然后狂跳。
2
聚会十点多才散。
一群人闹哄哄地往校门口走,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哭,有人在互相写同学录。
毕竟明天之后,这些人可能很长时间都见不到了。
江念棠走在人群里,和她闺蜜林可挽着胳膊,低声说着什么。
我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近。
赵锐一把搂住我肩膀,贴过来嘿嘿笑。
“你小子行啊,亲到了吧?值了吧?三年的暗恋,一个游戏就圆满了。”
我推开他。“别瞎说。就是游戏,人家不会当真的。”
嘴上这么说,手一直在裤兜里攥着手机。
在想一件事——她到底会不会给我发消息。
到家了。
洗完澡,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
微信通讯录里,江念棠的头像安安静静待着。
我跟她的聊天记录,往上翻,只有一条——高二时班级群接龙,她艾特我问了一句“语文作业是哪几页来着”。
就这一条。
我回了她之后,对话框就再没亮过。
十一点了。
算了。
她没道理会主动找我聊的。
今晚那一下,对她来说可能真就是个游戏。
手指碰我那一下,也可能只是不小心。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准备关灯。
手机震了一下。
我弹起来的速度,自己都吓了一跳。
点开微信。
是她。
江念棠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陆言,你睡了吗?”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十几秒,心跳快到太阳穴突突地疼。
打字,删掉,打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句:“没有。”
发完觉得太冷淡了,又补了一句:“怎么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大概过了一分钟——
那一分钟我觉得过了一年。
她的消息弹出来了。
“今晚那个游戏,你亲我……是因为任务卡吗?”
空调开着二十六度,我后背全是汗。
我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刻,我忽然不想再装了。
都要毕业了。
高中结束了。
如果这辈子只有这一次机会能让她知道——
我不想错过。
我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不全是。”
“我暗恋你三年了。”
发出去那一秒,我整个人冷了一下。
就是那种血从头顶往脚底抽的感觉。
我盯着屏幕,大气不敢喘一口。
一分钟过去了。
她没回。
两分钟。
还是没回。
完了。
我把自己闷进被子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蛋了。
太冲动了。
说什么暗恋三年,人家会不会觉得我是变态——
手机又震了。
我几乎是用手刨开被子去抓手机。
屏幕上弹出来一条语音。
三秒钟。
我点开。
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很轻,很小声,带着一点鼻音。
“我知道。”
我知道。
这两个字把我整个人砸懵了。
什么叫……她知道?
我手抖着打字:“你什么意思?”
她没有再发语音,改成了打字。
“陆言,你觉得你藏得很好吗?”
“你每次在走廊看我,我都知道。”
“高二那年,你在图书馆借的那本书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句话——‘这本书的第87页,有一句话让我想到一个人。’”
“那本书后来被我借到了。”
“第87页我翻了不下二十遍。”
我的手在发抖。
那张纸条是我随手写的。我根本不记得自己塞在了哪本书里。
我甚至不知道她会看到。
“你翻了二十遍?”
“嗯。”
“然后呢?”
她发了一个句号过来。
然后——
“然后我也开始看你了。”
3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凌晨三点。
三年来积攒的话,那一晚上全倒出来了。
她跟我说,她第一次注意到我,是高一下学期。
学校组织征文比赛,我写了一篇文章贴在走廊橱窗里。
那时候我的文笔青涩,写的是一个很短的故事——一个男生每天走一条远路去上学,只因为那条路会经过一棵开花的树。
她说她在橱窗前站了很久。
“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写东西的时候,心里一定住着一个很温柔的世界。”
“你知道后来我做了什么吗?”
“我去查了投稿人的名字,然后发现你就坐在我后面两排。”
我整个人都傻了。
高一下学期?那时候我就坐在她后面?
她接着说:“你上课老走神,我偶尔转头的时候,你都在本子上写东西。后来我趁你不在,偷偷看过一次你的桌洞。”
“你在课本空白的地方写了好多小故事。”
“有一个故事写了一半没写完。”
“我到现在都想知道结局。”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三年。
我以为我是一个人在暗恋。
原来她也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说话?”我问她。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
“因为你也没找我说话啊。”
“我以为你不喜欢我。”
我差点把手机摔了。
我不喜欢她?
我喜欢她喜欢到每天上学最期待的就是走进教室看见她的后脑勺。
我喜欢她喜欢到运动会她在隔壁跑道跑八百米,我站在终点假装等赵锐,其实是想看她冲过来的样子。
我喜欢她喜欢到每一个写在本子上的故事,主角心里想的那个人,都是她。
“江念棠。”
“嗯?”
“我喜欢你。不是三秒钟的那种喜欢。是三年的那种。”
对面很久没回消息。
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我也是。”
下面跟了一句:
“所以,我们现在算什么?”
我心脏猛地一缩。
我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打了五个字,又删掉。
最后打了九个字——
“你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
这次她回得很快。
“好。”
一个字。
但那一个字,我觉得整个夏天都亮了。
我躺在床上,手机贴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笑到脸都僵了。
三年。
三年暗恋,从来没敢想过,结局会是这个字。
好。
她说好。
4
我们的第一次约会,是她提出来的。
她发微信说,学校旁边那条老街新开了一家书店,她想去看看,“你要不要一起?”
我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午饭,一激动,筷子掉桌上了。
我妈看我一眼:“抽什么风?”
“没事。”
我捡起筷子,把碗里的饭三口扒完,冲回房间换衣服。
对着镜子换了四件T恤,最后选了那件最干净的白色短袖。
到书店门口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那儿了。
没穿校服了。
一件浅色碎花裙子,头发散下来了,额前碎发被风吹着,她一只手拢着头发,另一只手在低头看手机。
我站在街角看了她好几秒,腿有点软。
三年了,我第一次在校外见她。
没有课桌隔着,没有同学围着。
就我和她,站在七月的太阳底下。
她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扬了扬手机:“我还以为你放我鸽子呢。”
“不会。”
我走过去的时候,心跳声比脚步声还响。
书店不大,两层,木质楼梯走上去会吱呀响。
她在二楼靠窗的书架前翻一本短篇小说集,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手指上。
我站在旁边,假装看书,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她离我好近。
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味道,不知道是洗衣液还是什么,清清爽爽的。
“你看什么呢?”她忽然扭头看我。
我手里拿的那本书翻了封面一看——《家禽养殖技术手册》。
她盯着封面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个笑声把二楼的安静全打碎了。
我脸烧得快冒烟,赶紧把书塞回去。
“我……我随手拿的。”
“陆言同学。”她捂着嘴,眼睛弯弯的。“你原来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可爱?
她说我可爱?
我觉得我整个人都在冒蒸汽。
从书店出来,她说想去河边走走。
七月傍晚的河边有风,不算太热,路灯刚亮。
我们并排走着,中间隔了大概二十厘米。
谁也没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是舒服的。
就是两个人走在一起,不需要说什么,光是走着就觉得踏实的那种。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又缩回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碰了我一下。
跟那天聚会桌子底下一样。
这次我没有傻愣着。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指尖有点凉。
被我握住的时候,她整个人顿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握住了我。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路灯的光落下来,暖黄色的。
她轻声说了一句:“其实那天聚会,瓶口转到你的时候,我心里在想——”
“想什么?”
“想,转到了就好了。”
我停下来,看着她。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陆言,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那一刻我喉咙堵得发酸。
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说不出什么漂亮的话,只蹦出来一句:“我也是。”
5
日子一天天过,暑假晃眼就过了大半。
我和念棠几乎每天都聊到半夜,周末就出来见面。
我们去过那家书店四次,去河边走过无数趟。
她带我去吃她从小吃到大的那家馄饨店,我带她去看了我初中常去的漫画租书店。
一切都好得不真实。
好到我有时候半夜醒来,要翻一遍聊天记录才敢确认——这不是做梦。
直到那天。
周六下午,念棠和林可约了一群同学在商场聚餐。
我本来不想去。
这种场合我话少,坐着也别扭。
念棠发了条消息:“来嘛,我想让你在。”
就这一句话,我穿上鞋就出门了。
到了餐厅,十来个人围了一张大桌子。
念棠坐在里面,看见我进来,冲我笑了一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我走过去坐下。
气氛很轻松,大家聊暑假计划,聊大学,聊谁跟谁表白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餐厅门又推开了。
进来一个人。
个子很高,穿着一身名牌运动装,手腕上戴着一块金属表带的手表。
韩子轩。
我认识他。同年级隔壁班的,他爸在本地做生意,家里条件很好。
他追过江念棠。
这事半个年级都知道。
高三上学期,韩子轩几乎每个星期都往我们班门口送东西。
奶茶、花、零食,明晃晃地摆在江念棠桌上。
她每次都退回去了。
退了大半年,韩子轩也没有停。
后来高三太忙,他才消停了一阵。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他今天也来了。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人,目光落在我和念棠中间——我俩坐得很近,我的手搭在她椅背上。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很快就收回去了,笑着跟大家打了个招呼,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斜对面。
饭桌上的气氛还是热闹的,但我注意到韩子轩一直有意无意地看我们这边。
终于,他端起杯子,冲念棠笑了笑。
“念棠,好久不见,暑假过得怎么样?”
念棠礼貌地点了下头:“还行,挺好的。”
韩子轩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带着点审视的味道。
“这位是……你男朋友?”
桌上瞬间安静了几秒。
念棠没有犹豫。
“对,陆言,我男朋友。”
她说得平静,但语气很笃定。
我心里一暖。
韩子轩脸上的笑顿了一拍,然后很快扯了回来。
“哦——是嘛,挺好挺好。”
他举了下杯子,算是打了招呼。
但我看见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个笑,没到眼底。
6
聚餐散了之后,我以为韩子轩那茬就过去了。
事实证明,我想简单了。
第二天,赵锐给我打电话。
“兄弟,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赵锐这人嘴碎但心实在,他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还是说了。
“韩子轩昨晚在同学群里说了几句话,大概意思是……”
他停了一下。
“说你跟念棠不般配,说你家条件一般,以后肯定给不了念棠好生活。”
“还说什么‘有些人就是运气好’,‘等上了大学就知道差距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没直接点你名字,但谁都看得出来说的是你。群里没人接话,挺尬的。”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说不难受是假的。
我家条件确实一般。
我妈一个人带我,开了个小面馆,起早贪黑供我读书。
我从小穿的用的都不是什么牌子货,手机是我妈攒了几个月换下来的旧款。
这些事我不觉得丢人。
但被人当众拿出来嚼,心里还是堵。
“锐哥,谢了,我知道了。”
“你别往心里去。那姓韩的就是输不起,没劲。”
挂了电话,我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
念棠给我发消息:“在干嘛?”
我回:“在家,看书呢。”
她发了个“乖”的表情包。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跟她提这事。
不想让她因为这种事不开心。
但韩子轩显然没打算就此罢手。
接下来一个星期,他干了几件事。
第一件,他托人给念棠送了一条项链。
价格多少我不知道,但包装盒上的牌子我路过商场见过,柜台前面站着的人穿的衣服都比我身上的贵。
念棠当天就寄回去了。
拍了退货的快递单发给我看。
“别多想,”她说,“退了。”
第二件,他开始频繁地在朋友圈发一些东西。
今天晒车,明天晒旅游照,后天发一段配文——“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够到的。”
配了一张很贵的餐厅照片。
赵锐截图发给我:“这人是不是有病???”
第三件,也是让我最不舒服的一件——
他加了念棠闺蜜林可的微信。
在私聊里,他说了一段话。
林可截图给念棠看了。
他说:“可姐,你跟念棠最好了,帮我劝劝她呗。那个陆言我了解过,家里就一个单亲妈妈开面馆的,以后能给念棠什么?她值得更好的。”
念棠看完截图的那天晚上给我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她没说话,过了几秒我听见她在那头喘气。
“念棠?怎么了?”
“陆言。”她的声音有点抖。“韩子轩去找林可说你了。”
我心沉了一下。“说什么了?”
她把截图发给了我。
我看完,手指凉了一截。
“你别生气。”她说,“我已经让林可把他拉黑了。”
“我不生气。”
嘴上说不生气,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是白的。
“陆言。”
“嗯。”
“他说的那些话,一个字都不会影响我。”
“你听见了吗?一个字都不会。”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好半天才挤出来一句。
“我知道。”
“谢谢你。”
“谢什么。”她声音软下来了。“你是我选的人。谁来了都没用。”
7
八月中旬。
我们共同认识的一个同学周浩过生日,在家办了个小聚会,请了二十来个人。
我本来不太想去。
但念棠说周浩邀请了她,问我一起去。
“好。”
到了周浩家才发现,韩子轩也在。
看见我们进门的那一刻,他端着酒杯,眼神在我们身上停了两秒。
我拉着念棠的手,没理他,找了个位子坐下。
聚会的气氛还不错。
有人在客厅打游戏,有人在阳台聊天,音箱放着歌。
我陪念棠坐在沙发上和林可聊天,吃了点水果。
一切都挺正常。
直到韩子轩喝了几杯之后。
他忽然从阳台走进来,手里端着杯子,笑嘻嘻的,但眼神发飘。
他走到客厅中间,扫了一圈人群。
然后看着我。
“陆言,是吧?”
我抬头看他。
“高中三年没跟你说过话,今天正好。”他晃了晃杯子。“我就想问一句,你有什么资格?”
客厅安静了一瞬。
“念棠那么好的女孩,你凭什么?”
他笑着,但那个笑里面裹着的东西,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
“你能给她什么?你家什么条件你自己不清楚?”
“我开的车你坐都没坐过,我吃的饭你连门都进不去——你凭什么站在她旁边?”
林可当场变了脸色。
赵锐从旁边沙发上站起来了,被另一个同学拉住了。
周浩皱着眉走过来:“子轩你喝多了吧?这什么话——”
我看着韩子轩。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生气吗?
有一点。
更多的是一种很凉的清醒。
这个人从始至终就没看得起我。
他追念棠追了一年,不是因为多喜欢她,是觉得她应该属于他这种人。
在他的世界里,条件好就等于配得上。
钱多就等于值得爱。
被拒绝了就受不了。
他不是喜欢念棠。
他是输不起。
我站起来。
没有冲动,没有攥拳头。
“韩子轩。”
我的声音很平。
“你说的那些东西,车也好,饭也好,那是你爸挣的,跟你没关系。”
“我是没什么钱,但我陪她看了一个暑假的书,走了一个暑假的路。”
“她难过的时候,是我接的电话。”
“她开心的时候,是我陪在旁边。”
“这些事情,花钱买不到。”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问我凭什么——凭她选了我。”
“这就够了。”
韩子轩的脸涨红了。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嗓子眼里的话卡了半天没出来。
然后——
8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念棠站起来了。
她一直坐在我旁边,从韩子轩走过来的那一刻,她就没有说话。
但这一刻,她站了起来。
她看着韩子轩,表情很平静。
没有激动,没有发抖,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东西,比愤怒还让人心颤。
“韩子轩。”
“你追了我整整一年半。”
“第一次我在班门口把奶茶退给你,你笑着说没关系。”
“第二次我让同学转告你别再送东西了,你说你就是顺手买的,不用在意。”
“第三次我当面跟你说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你说‘你再想想,不着急’。”
她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后来你变了。”
“你开始去找我身边的人说话。”
“你找林可,让她劝我,还背后说陆言的家庭。”
“你在同学群里阴阳怪气。”
“你在朋友圈发那些东西,你以为我看不懂吗?”
韩子轩的脸从红变成了白。
念棠掏出手机。
“你发给我的那些微信,我没回你一条,但我全截图了。”
她打开手机相册,划了几下——
“‘你早晚会后悔的。’”
“‘你不觉得你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吗?’”
“‘他连一顿像样的饭都请不起你吧。’”
一条一条,她念出来的时候,语气平得出奇。
但每一句话砸在空气里,周围的人脸色全变了。
“韩子轩,我拒绝你,不是因为你条件不好。”
“是因为你根本不尊重我。”
“你从来没问过我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你只在乎你自己被拒绝之后面子挂不住。”
“今天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陆言没资格——那我告诉你。”
“我选他,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条件。”
“是因为他从来不觉得我是一个需要被‘配得上’的东西。”
“他把我当一个人,不是一个战利品。”
她说完,把手机装回兜里。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但你要是再继续,这些截图我会交给辅导员和你家里。”
“你好自为之。”
客厅里一片死寂。
韩子轩站在那儿,嘴唇抖了两下,脸上的表情碎成一片。
他想说点什么挽回场面,张了张嘴。
没声音。
旁边一个跟他一起来的哥们儿拉了他一把。
“走吧子轩。喝多了。”
他被拉着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扭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了之前的傲气。
只剩下灰溜溜的狼狈。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沉默了几秒钟。
赵锐带头鼓了一下掌。
然后所有人都鼓了起来。
林可冲过去搂住念棠的肩膀。
“姐妹,你刚才太帅了。”
念棠笑了笑,转头看我。
她的眼眶有一点红。
但眼睛里有光。
“走吧。”她拉住我的手。“透口气去。”
9
那天之后,韩子轩再也没找过我们。
赵锐后来告诉我,聚会上的事当天晚上就传开了。
不是谁故意传的,就是在场的人各自跟朋友聊了几句。
大家的反应出奇地一致——
“早就觉得韩子轩不对劲。”
“追人追成骚扰了还不自知。”
“那些微信也太恶心了。”
有两个其他班的女生私信了念棠,说韩子轩高二的时候也这样追过她们——被拒绝之后就开始说她们坏话,背后搞小动作。
念棠没有把这些事公开。
她只是截图存着,跟林可说了一句:“希望他以后能学会什么叫尊重。”
我问她:“你不生气吗?”
她想了想。
“生气过,但现在不了。”
“他那样的人,过得好不好是他自己的事。我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
我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照在她额头上,她垂着眼睛在看手里的冰激凌化了多少。
这个女孩。
三年前坐在我前面两排的时候,我以为她是那种遥远的、高高在上的存在。
现在她握着我的手,跟我一起蹲在路边吃三块钱一个的雪糕。
我心里那些曾经翻涌过的自卑、紧张、患得患失,忽然间都平息了。
不是因为韩子轩走了。
是因为她从头到尾,从来没有因为任何外在的东西看轻过我。
她选我,是因为我这个人。
不是我的条件,不是我的背景。
就是我。
这件事——
比任何打脸都让我舒服。
赵锐后来请我喝了顿酒,举着杯子嚎:“陆言你小子这辈子的运气全用在江念棠身上了你知不知道!”
我喝了一口啤酒。
“我知道。”
“所以我会好好珍惜。”
赵锐愣了一秒,然后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大哥你赢了,酸死我了。”
10
九月。
大学开学了。
我在本市的大学读中文系,念棠考到了同一座城市的另一所学校,学的心理学。
两个学校坐公交四十分钟。
不算远,但也不能天天见了。
开学第一天,她在微信上发了一张校门口的自拍,配文是:“大学生念棠,报到。”
我回:“大学生陆言,等你来找我吃食堂。”
她发了个馋嘴的表情包。
第一个周末,我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去她学校门口等她。
她从校门口跑出来的时候,扎着马尾,穿了一件白T恤配牛仔裤。
跑到我面前的时候带了一阵风。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让我去你那边吗?”
“我先到了。”
“显摆。”她嘴上说,手已经伸过来了。
我牵住她的手。
和夏天一样,小小的,指尖有点凉。
我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条小吃街,吃了烤红薯、炸串、烤冷面。
她蹲在路边啃烤串的样子,头发有点散了,嘴角沾了辣椒。
我看着她。
心想——
我大概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吃完东西,我们沿着她学校旁边的河走了一段。
跟暑假那条河不是同一条,但走着走着,她忽然笑了。
“陆言,你还记不记得毕业聚会那天?”
“记得。”
“我记得每一秒。”
“你知道吗,瓶口转到你之前,我在心里念了整整三圈——转到他,转到他,转到他。”
我停下脚步。
“你在许愿?”
“对啊。”她也停了,偏头看我,“我许了好几遍。”
“那你当时怎么闭着眼睛?”
“因为我怕你不亲。”她眨了一下眼睛。“闭上眼睛的意思是——我准备好了。如果你不来,我可以当作不知道。”
我愣了好久。
这个人。
原来那天闭上眼睛的时候,心里比我还紧张。
我忽然笑了。
“江念棠。”
“嗯?”
“我给你补一个。”
“补什么?”
“那天我亲的是脸,不算。”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陆言你——”
“闭上眼睛。”
她瞪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
她闭上了眼睛。
河边的风很轻。
路灯的光很暖。
我看着她的脸,睫毛微微颤动。
我凑过去。
这一次,没有四十六双眼睛盯着。
没有起哄声,没有拍桌子声。
只有她,只有我。
和一个迟到了三年的吻。
她的嘴唇碰到我的时候,我听见她又吸了一口气。
很轻。
和那天晚上一样。
但这次我没有退开。
分开的时候,她睁开眼,看着我,耳朵红透了。
“你……预谋的吧。”
“从毕业那天就开始预谋了。”
她用力推了我一把,转过身去。
但我看见她在笑。
笑到肩膀都在抖。
我站在她身后,也在笑。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
九月的风,不冷不热,刚刚好。
我想,三年暗恋的结局——
比我写过的所有故事都好。
她就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