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隔壁那个冷脸邻居,扮了六次男朋友。
一次两百,陪他回家吃顿饭。
要求很简单:别让他妈再安排相亲。
他在饭桌上话少,长辈怎么打趣,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只有我夹不到菜时,他会把盘子转过来。
第六次吃完,我在玄关听见他跟他妈讲:
“以后不用安排了,这事到此为止。”
我懂了。
任务完成。
回去的车上,我把他多转的两百退回去,又从包里找出备用钥匙。
“阿姨已经不催了,下次不用叫我。”
他刚系好安全带,手停在半空。
“钥匙你留着。”
“这也是演戏用的。”
他把钥匙推回来,没成功。我干脆放进他车门的储物格。
他盯着那把钥匙,忽然把安全带解了。
我以为自己退得太干脆,伤了邻居情面,赶紧解释:
“以后还是可以一起吃饭的,不用付钱。”
他这才转过头。
“那周六呢?”
“周六你家还有饭局?”
“没有。”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两张演出票,边角已经捏皱了。
“我妈不去,也没人检查。”
“我就想单独约你一次。”
1
停车场的灯灭了。我坐着没动,他伸手打开车里的顶灯。
“谢舟,不是让你陪我演下一场。”
两张票压在挡把旁边,他拿开手,等我自己去接。
我看清日期,先想起周六的车票。
“我那天要去省城试工。要是回来晚——”
“就不看。”
“票买了。”
“可以转给别人。不转也不会因为少看场演出过不下去。”
他抬眼看我,眉头紧得能夹住一枚硬币。
“你先想,愿不愿意跟我出去。别替我算这两张票。”
我揪着包带,半天才松开。
“愿意。但是得等我试完工。”
周砚冬点点头,嘴角刚动又抿了回去。
他做家电维修,开了间不大的门店。楼里谁家空调漏水、冰箱不冷,都知道敲他门。他站在门口看人一眼,好些人开口前就先补一句:钱照给啊。
我刚搬来时,也怕他。
直到下水堵了,物业让等明天,我抱着一盆脏水站在走廊,他拎来工具,蹲了四十分钟。
通完,没走。
“周末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以为他也有鞋要修,赶紧答应。
结果他让扮男朋友。
我往后退了一步,他立刻把拎工具的手放下。
“只吃饭,不碰你。你不舒服,随时走。”
我在杨师傅的店里修鞋补包。那阵刚交完房租,店里活少,月底少拿八百。两百一顿,算下来比下班后去帮人搬货强。
我应了,认真记了他家人的称呼,连第一次牵手都提前问过站哪边。
现在那只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抵得发白。
“你刚才跟阿姨那句话……”
“我让她别再背着我联系介绍人。没说不带你去了。”
我低下头,手伸向挡把边的手机。
他先往后收了收胳膊,给我让地方。
“我没谈过,你得跟我讲清楚。我可能分不出哪句是演的。”
周砚冬把车钥匙拔下来,车里彻底安静。
“那从现在开始,不演了。我喜欢你,想跟你谈。”
我握住手机,没敢抬眼。
“不用马上说一样的话。”
他停了停,声音比刚才低。
“愿意跟我吃饭就已经挺好了。”
我拿起演出票又放回去。
第四次回他家,是周砚冬的小姨请客。饭后她们打牌,我习惯性地把空盘端进厨房,郑阿姨站了一天,腰直不起来,我就接着洗了。
周砚冬进门,先把水龙头关小,拎起自己母亲放在旁边的围裙。
“出去坐。碗我洗。”
小姨隔着厨房门笑他,说有对象了就是不一样。他没搭腔,倒把我湿掉的袖口往上卷了一截又催一遍。
我出去坐得笔直,没想到他是真舍不得我洗。
“你今天多给的两百,什么意思?”
他看着被我退回来的转账,耳根慢慢红了。
“今晚拖得晚,明早你还得上班。我怕你以后嫌耽误工夫,不来了。”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拉好拉链。
“以后先问我有没有空。”
他答应完,我又补上一句。
“别一着急就转钱,我会以为你又有活让我干。”
2
车停到楼下,他替我拎工具包。
我伸手去接,他没撒开。
“送上去。”
“三楼,我天天自己拎。”
“知道。今天让我拎一次。”
到了门口,我拿出明早要修的鞋,鞋底白灰蹭在他袖口。我伸手拍掉,他站着没进门。
他把包挂回我手腕,脚还留在门槛外。
“明早要不要一起吃?”
“七点半。”
“我下楼等。”
他回到对门,门关了又开,探出半张脸。
“不用专门买。你平常吃什么,我跟着吃。”
第二天他坐在包子店里,真吃了两个我常买的萝卜丝包,吃完灌半杯豆浆才问能不能换个馅。
我差点被呛着。
“不爱吃干嘛不早讲?”
“你昨天说很香。”
我把自己的肉包递过去,他接得飞快。
老板娘瞧了一眼:“今天不分着坐了?”
我耳朵发烫,假装没听见,低头回店里的消息。
省城的方师傅发来试工要求,要带一只自己修过的旧包,周六现场再做一处补色。合适的话,下个月去跟店半年,吃住自理,边干边学。
周砚冬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指尖擦掉嘴边的芝麻。
“半年?”
我把手机扣住。
“还没定。也不一定要我。”
他没再问名额,只问车次。
我报了时间,他拿自己手机查完,推过来。
“回程末班九点四十。你别为了赶六点半的戏,把试工做砸了。”
我捏着桌沿,忽然有点坐不住。
“你是不是觉得,今天谈了,下个月就走,不像回事?”
他正在叠包子纸,听见这句,抬头盯了我两秒。
“我刚才在想,半年能不能学会修好我那只皮箱。拉链卡了两年,扔又舍不得。”
我看他,他把纸团拢到自己碟子里。
“你哪天去,我都得先知道。不然想接你又扑空。”
我这才把手机翻回来,把试工地址发给他。
我爸的电话挤了进来,先问今天忙不忙又说周末想去看看车。
他给人拉小件货,旧车下雨漏,冬天漏风,念叨换一辆已经两年。上个月我给他补了八百块修车钱,他没要,让我留着交房租。
“你去省城的事先别急。我听说阿冬那店还有地方,真要修包,在家不也能修?”
我往旁边挪了点,压低声音。
“爸,我是去学东西。他的店也不是我的,不能想摆什么就摆什么。”
那头应得含糊,嘱咐两句就挂了。
我爸和郑阿姨认识。第三次饭局他送货路过,顺路接我,郑阿姨留他喝了碗汤。他俩一个夸我不乱花钱,一个夸周砚冬顾家,聊得比我们还熟,临走互加了联系方式。
当时我只顾着怕穿帮,没想到他们已经绕过我们,商量上往后的事。
出门前,他买了四个肉包,我拦了一下。
“你还没吃饱?”
“给店里小工。他要问好不好吃,我总不能说只吃过萝卜丝。”
他拎着袋子走出两步,回头看我。
“周六回来,给我打电话。别在车上饿一路。”
3
试工比预计晚了两个小时。
前一个人落下的料盒没人收,我一抬手,袖口把红色颜料带到了包边。
方师傅把台灯转过来,让我自己处理。
我先停手,拍下原来的颜色,再一点点擦掉没干透的污迹。旁边等结果的人开始收包,我没跟着加速。
五点过一刻,我给周砚冬发了消息,告诉他还走不了。
他回得很快。
【安心做。我这边能处理。】
七点多,那只包才放上验收台。
方师傅按住我缝的边,让我明早发补色前后的照片,周一给结果。
我道了谢,下楼才发现周砚冬站在门口,手上提着我的围巾。
“你怎么来了?”
“票送人了,车也开了。你早上把围巾落我车上,刚好带过来。”
“两小时的路,你就为送这个?”
他把围巾展开,没有直接往我脖子上绕,递过来等我接。
“还想见你。这个理由能算吗?”
我接得太急,指甲蹭到他的手。他没躲,反倒把我冻僵的手指包住了。
面馆就在街对面。我吃得快,他把碗往里挪,免得被端盘子的人撞到。
“饿坏了?”
“中午没敢多吃,怕手上犯困。”
他皱起眉,我先按住他要去夹菜的手。
“够了。我紧张的时候吃不下,今天不是为了省钱。”
他停住,坐回去吃自己的面。
“那下次带点能随手吃的。你不饿,也别硬塞。”
吃完,我要付钱。他没跟我抢,只先去把车开到巷口,暖风打开,等我出来。
我坐进去,把找回来的硬币放进杯架。
“下次你请。”
他看了眼那三枚硬币,忽然往椅背上一靠。
“总算还有下次。”
我系安全带的手抖了一下。
“你能不能别老这么讲。”
“哪样?”
“好像我随时会不来。”
车还没启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伸过来,摊在我膝盖旁边。
“那你现在牵一下。回去要开车,我没空牵。”
我刚放上去,他就攥住了。
回城时,他妈打来电话,问明天小姨过生日,我们去不去。
周砚冬没先答应,把车靠在服务区才转头问我。
我想了想,点头。
“去。但以前的事,得跟阿姨讲清楚。”
他看着我,握住手机的指尖慢慢松了。
“我来讲。你别先替我赔不是。”
4
郑阿姨做了一桌菜,早早把我的碗摆在周砚冬旁边。
小姨带了女儿,进门先夸我比上次精神又让周砚冬把车钥匙给表妹,方便她饭后去后备厢拿东西。
他没递,自己下楼去拿。
小姨冲我撇嘴:“他从小就这样,谁的忙都帮,东西却不让人碰。你受得了?”
我看着旁边空出的椅子,想起他昨晚在车里摊开的那只手。
“他会先问我。”
小姨愣了一下,笑着给我塞了个橘子。
“那还算有长进。”
周砚冬把纸巾搬上楼,里面有表妹忘拿的充电器。她赶紧接过,道了谢。
饭吃到一半,郑阿姨问我喜欢什么颜色的床单。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不用买,我家有。”
“那套都起球了。阿冬那边空着间屋,正好——”
周砚冬放下筷子。
“妈,先别安排这个。我们有件事,今天得跟你讲。”
郑阿姨还在替我舀汤,手悬在碗边。
他把我的碗移开,免得汤洒到我腿上才接着往下讲。
“前面六次,是我请谢舟来帮忙,扮我男朋友。每次两百,是我提的。他事先没瞒我什么。”
勺子碰在盆沿,叮的一声。
小姨脸上的笑先掉了。
“什么叫扮?”
我把橘子放下,坐直了。
“阿姨,对不起。以前我以为就是帮忙吃几顿饭,没想清楚您是真把我当成……”
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郑阿姨把汤勺搁回去,椅子朝后蹭出很响的一声。
“所以我每次留你吃饭,你都算着钱怎么拿?”
“妈,不是他找我收的,是我——”
“你先让我问他。”
她起身进卧室,拿出一套没拆封的被套,搁到我面前。塑料袋压住了我的筷子。
“我连这个都给你买好了。怕你搬来缺东西,怕你爸觉得我只顾自己儿子。你俩到今天才跟我讲都是假的?”
我手指蜷起来,没去碰那套被套。
周砚冬把它拿开,放到旁边空椅上。
“以前是假的。现在我在追他才更不能接着骗你。”
郑阿姨的眼睛一下红了。
“现在?你们现在才开始?”
她抓起桌边的手机,按了几下,屏幕转向我。
“你爸今天收了我六万块,说从下个月起,你就搬过来跟阿冬住。”
5
我盯着那张转账记录,先看收款人,再看时间。
今天上午九点十二分。
那个时间,我正在店里收拾试工用过的工具,还给我爸拍了修好的包。他回了个大拇指,没提钱。
我把手机推回去,拨他的电话。
第一遍没接。第二遍通了,背景很吵,能听见有人让他把身份证拿出来。
“爸,你收郑阿姨钱了?”
他那头静了一下,脚步声往外走。
“你们今天不是吃饭?吃完回来,我跟你说。”
“我现在就在饭桌上。她说我下个月搬过去,谁答应的?”
小姨把筷子放下,表妹也收起手机。
郑阿姨坐回椅子上,胸口起伏得很快。
我爸的声音低了:“你别当着人家面闹。六万是安家钱又没让你不认爹。房租省了,你也不用跑那么远。”
我握着手机,手背绷出了筋。
“你现在过来。钱是你收的,你得当面讲清楚。”
“我这边有事,车——”
“那就先别买。”
嗓子哑得发疼。
“你要用钱,你跟我讲。别拿我答应没答应的事,去跟人家收。”
电话挂断,椅子被周砚冬往旁边挪开一点。他蹲到我侧面,手扶着椅背,没拽我起来。
“先去外面透口气?”
我摇头。
“我走了,话又让别人替我讲完了。”
郑阿姨听见这句,猛地抬头。
“我还不是替你们着想?你爸说你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非得往外地跑。我想着家里腾间屋,店里给你留半面墙,六万块给他,让你往后的东西不用自己添——”
“妈。”
周砚冬站起来,挡住了她看我的视线。
“我没答应让谢舟来店里,也没答应他搬进来。你拿钱给他爸之前,跟我们谁讲过?”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扭头去看窗户。
“你们倒会问我。六回了,我给他留汤,给他买拖鞋,连他爱吃哪道菜都记着。你不是说谈得好好的?你跟我讲过哪句实话?”
周砚冬没顶回去。
他把我的汤碗拿开,把桌上溅出的汤擦干,再把凳子挪到我跟她中间。
“这件事是我错。我怕你又介绍,也怕谢舟知道我喜欢他以后,连邻居都做不成就花钱找个借口,让他陪我来。”
郑阿姨转过脸,眼里全是水。
“所以你连我也一块儿当借口。”
他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慢慢点了头。
6
我爸到时,手里还拿着车行的文件袋。
人刚进门,先拉我胳膊,让我给郑阿姨赔个不是。
我没让他拽动,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抽到旁边。
“先谈你的六万。”
他看了一圈,脸涨得发红,解开外套扣子又扣上。
“我又没拿去赌。旧车开十年了,你坐过,过个减速带什么响动,你不清楚?我不是说那钱给我就不给你用了。以后买货、搬东西,哪回不是我跑?”
“那你可以让我借钱给你。不能说我收了钱就得搬家。”
郑阿姨把手机往前一推。
“您当时讲,孩子脸皮薄,你帮他收着,还让我别直接给他,怕他不肯要。”
我爸嘴唇动了两下,终于没再往我身上看。
小姨起身找杯子,倒了杯水,先递到我爸手里。
“先坐,别站着吵。钱退了不就——”
“退。”
我盯住我爸。
“现在能退多少?”
他握着纸杯,半天没喝。
“交了两万订车。剩四万在卡里。车要月底才到,我明天去谈。”
我把郑阿姨的收款码翻出来,放到他跟前。
他抬头看我,像是不认识我了。
“小舟,你就非得让我这么难看?”
我嘴里发苦,指尖却没往回收。
“你收钱的时候,也没想过我坐在这儿,听见会是什么样。”
水杯被他捏瘪了一块。我看见他要往桌上放,先拿过底下的纸巾垫住,免得水流到手机上。
他看着我这一下,肩膀忽然塌下去,掏出了手机。
四万块转过去,郑阿姨没立刻确认。
我爸把车行的文件抽出来,指给她看,答应明天下午不管退车还是另想办法,两万都会补回来。
我蹲下去捡掉在脚边的封套,周砚冬也弯了腰。我没抢就站着等他把纸递给我爸。
桌上的菜已经凉透。表妹悄悄把两盘肉端回厨房,想帮着热,郑阿姨摆摆手,让她别忙了。
我摸到包里那只小钱包,刚拿出来,她就叫住我。
“你还想给我什么?”
“前面那六顿——”
“收回去。”
她脸上还挂着泪,声音很硬。
“我做过几十年的饭,知道替人忙活要拿钱。我气的是你们商量好了,对着我演,觉得我就那么好糊弄。不是觉得你拿这点钱就脏了。”
我手停在拉链上,耳朵轰的一下。
“您对我好,我知道。我后来不只是为了钱才来吃饭的。但我没跟您讲实话,确实是我不对。”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接这句道歉。
等我往外走,她把那套被套拎起来,塞回柜子里,柜门关得很响。
周砚冬拿上我的外套,陪我走到门口。
这次,小姨没追出来劝谁再退一步。
7
电梯下到一楼,周砚冬才开口。
“剩下两万,我——”
我按住开门键,转过脸。
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别替他垫。你垫了,他就又能说,钱反正是一家人的,我再计较就不懂事。”
他站在我身后,手搭在电梯门框上。有人等着上楼,我往外走,他赶紧跟上,没让我在门边堵着。
楼外的风很大。我外套搭在胳膊上,袖子翻着,连伸两次手都没穿进去。
他没接过去替我套,只把衣领撑开,举在我够得着的位置。
我穿进去,拉拉链,手指忽然开始抖。
周砚冬抬起手又放下。
我看见了,抓住他的袖口。
“不是怪你没帮我把钱还上。”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一看我不高兴就想给钱、替我办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只会算欠了你多少。”
他被我攥着袖子,半边肩膀斜下来。
“那你先告诉我,今晚要我干什么。”
我吸了口气,眼泪掉在拉链头上。
“站会儿。你先别急着把事情全解决。”
他没再找纸,也没掏手机,只往前一步,把我抱住。
我额头抵在他肩上,半天才喘匀那口气。
“我爸不是不疼我。他当年跑车,半夜回来还给我带烧饼,凉了也舍不得自己吃。可我一想做点他不明白的事,他就替我改了。我说要学,他说在家也能挣。我说自己租房,他觉得他熟人那儿更便宜。到今天,他连我跟谁住都能答应。”
周砚冬手掌在我背上压了一下。
“你没答应。我听见了。”
我鼻子堵着,声音很闷。
“你别因为我家这样就后悔。”
他低头,额头碰到我头发。
“你也别因为我妈生气,连我都不要了。”
我愣了一下,抬起脸。
他眉头还皱着,眼睛却比我红。
“我以前送你回家,隔着门听你把钥匙放下、烧水,知道你就在对面,挺踏实。今天突然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让我送。”
我松开被攥皱的袖口,重新拉住他的手。
“回去。你给我烧水。”
他点头,走了两步又低头确认我们牵着的手没松。
“热的还是温的?”
“周砚冬。”
“在听。”
“你现在真的很像在接维修单。”
他停了一下,总算露出一点笑。
“头一回,不熟。你多教我两次。”
8
我没跟我爸一起去车行。
早上他打电话,想让我帮他讲讲价又嘱咐别让郑阿姨知道退订麻烦,免得伤情面。
我正在店里给客人的鞋换底,手上全是胶。
“你自己讲。钱今天下午要还,提前跟她说清楚,别让人等着猜。”
他很不高兴,最后还是挂了。
中午他发来一张跟车行协商的单子,退订要扣一千五。他看着那行字,打了四十多秒的语音给我,问我为了这事白扔一千五值不值。
我听完,给他回了电话。
“爸,你要是真买不起,我自己挣钱借给你都行。但这回的一千五,是你没问我就先答应别人的代价。不能一说有损失就又让我算了。”
那头只有打火机咔哒一声。
“我算白养你了。”
我握着电话,眼睛盯在那只补了一半的鞋上,过了好久才接话。
“我给你修车的钱,你说心疼我,不要。我很高兴。我也想你这回能听听我,不是非得钱拿到手里了才算我孝顺。”
他没回,把电话挂了。
下午,郑阿姨发来收款截图。我爸另发来旧车的照片,手指指着刚补好的车门密封条。
【先开着。】
我拍了张做完的鞋给他。
【我也在干活。晚饭记得吃。】
快下班时,周砚冬来接我,站门外等杨师傅验货。他提着两个饭盒,盒盖冒着白雾。
“谁做的?”
“我妈。”
我没立刻接。
“她想让我再去一趟?”
“没有。她给我带的。我讲谢舟还在店里,她就又拿了个盒。”
他把饭盒放在矮柜上,往旁边让开。
“你想吃就吃。她还没消气,没让我带话,我也不替她讲别的。”
我掀开盖子,里面有一小格酸豆角。六顿饭,我就多夹过两次,她一直记着。
我抽出自己的筷子,先分给他一双。
两个人挤在换鞋凳上,吃到一半,方师傅的电话打来了。
省城那边要我,下个月一号报到。
我端着饭盒站起来,连着答应了好几声,记下要带的东西又确认了一遍工钱。
等挂断,饭盒都端歪了。
周砚冬伸手托住盒底,把快掉下来的那块肉拨回去。
“先吃完。”
我看着他,他朝我抬了下下巴。
“这回准了,得吃点好的。你点,今晚我请。”
9
我先找好了合租房,八百五,一个月一交。照片里窗户大,床靠墙,离店走路十五分钟。
周砚冬陪我去看,车开到半路,忽然换了条路。
“还有一间,先看看。离你那儿更近。”
那间房确实好,独立厨房,楼下有保安,进门连鞋柜都摆好了。
房东笑着递来钥匙:“周先生,您自己看看,昨天视频里都看过了。押金不急,搬进去再补。”
我脚停在门口。
“什么押金?”
周砚冬把钥匙接到手里,没有放进我掌心。
“我交了六百留房钱,怕晚了被别人订走。你先看,不喜欢就不要。”
我转头看他,房东还在介绍冰箱几成新。
“租金多少?”
“一千六,三个月一交。”
我没往里走,先让房东等等,拉着周砚冬退到楼梯口。
“我一个月工钱才多少?一交四千八,再加押金,你打算替我交多久?”
“我可以先——”
他自己停了。
我松开他的袖子,手放回兜里。
“昨天我们还在讲这个。你现在给我订好,再让我选。房东站里面等着,我说不要,是不是又白扔六百?”
周砚冬低头看了看钥匙,牙关动了一下。
“我怕你住不好。那间合租的,夜里谁进谁出,你都不认识。”
“那你陪我看看门锁,问问住的都是谁。你会看,我想听。但不是你把钱交了,我就得住在这儿。”
楼道有人搬家具,我往墙边贴,他抬手护住我头顶,让一张桌面先过去。
等人走完,他把钥匙攥进掌心,走回房门口。
“对不住,这间我们不要了。六百怎么处理,昨天咱们怎么约的就怎么算,别跟他要。”
房东挺不高兴,拿出昨天的聊天,说房都留了,只能退一半。周砚冬看完记录,答应下来,领我下楼。
车门打开,他没坐进去,靠在车边看我。
“我是不是又办坏了?”
我喉咙一紧。
“房子好不好,和你喜不喜欢我,是两件事。别捏在一起让我答。”
他把那半笔退回来的钱收了,手机塞进衣兜。
“那我现在问,原来那间,还让我去看看吗?”
我点头,把地址重新打开。
他伸手接手机,停了一下,改成让我的屏幕朝着他。
“你带路。我不改地方了。”
10
合租房在一家水果店楼上。
房东是卖水果的邹姐,另外两间住着两个轮班上工的姑娘。门上各有锁,客厅不大,晾衣架摆了一半。
周砚冬替我拧过门把手,打开窗户看纱窗,进厨房时先问能不能动冰箱。
邹姐点头,他拉开冷冻室,听了一会儿声音,让她把遮着散热口的纸箱挪开。
“这台再堆东西,后头太热。谢舟要放饭,给他留一层。”
我把装钱的信封拿出来,问清晚上能不能带人回来。
周砚冬站在窗边,身子明显直了点。
邹姐摆摆手:“偶尔来可以,常住不行。姑娘们都提前讲过,别半夜大喊,别把厨房弄脏。”
我答应下来,自己交钱,领钥匙。
下楼时,周砚冬的手机响了。客户的洗衣机停在半道,语气很急,张口就嫌他怎么又没在店里。
“小陈在,二十分钟到。您先把漏水那边让开,别站里面。有什么别直接骂他,打给我。”
挂断,他转头看我,脸上的硬气没收干净。
“晚上能带谁?”
我偏头,故意看了眼水果摊。
“你不是听见了?”
“听见能带,没听见名字。”
我下了最后一级台阶,他还站在上面。
“周砚冬。”
他应了一声。
“带你。你要来,提前给我电话,我去店门口接。”
他快走两步,手掌碰到我手背,这回没只碰碰就撤,直接握住了。
“我刚才挺怕你不让我来。”
“下次别先交钱,再来问我。”
“记着了。”
他站住,把那只握着的手往自己胸前带了一点。
“以后想帮你,我先问。你也别怕麻烦,什么都不叫我。”
我看他一会儿,伸手勾住他的外套拉链,把他拉低。
他嘴唇碰到我之前,呼吸突然乱了。
后面邹姐招呼人买橙子的声音拔高,我立刻松手,耳根烧得发疼。
他也红,红着还要往前凑。
“刚才算——”
“算。别挨个项目问。”
周砚冬闭上嘴,把我牵得更紧了。
走到车边,他打开储物格,让我看见那把被还回来的备用钥匙。
“以前给你,是想让你下班先过来等我,一起去我妈家。我也想你平时能来又没敢讲。”
我摸了一下钥匙柄,没拿。
“等我下次回去,你再给我。不是下个月就搬进来,想去的时候去。”
他点头,把那格关好,没再往我包里塞。
11
临出发的前一天,郑阿姨来店里找我。
她没进柜台,站在门口,手上拎着装被套的那个袋子。
我正在给客人找鞋。那人只记得棕色、带跟,没带单子,坚持昨天就该做好。
我翻了两排,终于找出来,拆开纸袋给她试又解释鞋底刚补过,胶边还要再清一下,让她坐着等几分钟。
客人走了,郑阿姨才进来。
“床多宽?”
我愣了愣,报了个尺寸。
她看看袋子,没往我怀里塞。
“大了。得改改,你明天先拿家里的旧套,别急。我还以为小孩都是随便睡睡,你刚才那客人,鞋底差那么一点都要重弄,是我想简单了。”
我搬出换鞋凳,让她坐。
她坐下,两手压着袋口,慢慢把那个折角抚平。
“阿冬跟我讲,你是真想去学。我前面没听进去,光想着你们住一起,我能照应,店里也方便。我给钱那天,都没问你爸,那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我低头,把沾了胶的手套脱下来。
“阿姨,我知道您不是想害我。”
“你知道也没用,我还不是把钱先给出去了。”
她自己把后面那句接上,抬头看我。
“你们骗我的事,我还难受。但你跟阿冬真想处就处,我不拿难受押着你俩。以后有事,别又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我鼻子发酸,点了点头。
她起身时,我接过袋子,让她别白拎回去。套子大一点,可以先叠着用。
她这回没抢着塞,只把袋绳慢慢松开。
“还想吃酸豆角吗?我装一点,路上不占地方。”
第二天,我爸开旧货车来了。
他没提车行,也没提一千五,把我放门口的箱子看了一遍才问哪箱能压在下面。
我指给他看,他照着搬,碰到那只自己修好的包,手停了下。
“这个别挤,放副驾。”
我跟着上车,周砚冬从后面拎来最后一袋工具。
我爸接过去,先看他,再看我。
“到那边,到了给个电话。我就不过去盯着你了。”
我点头。
他咳嗽一声,摸出烟,没点又塞了回去。
“上回收钱的事,我不该。以后有事先跟你讲,不能自己想当然。”
周砚冬站在车边没插话。我把车窗降到底,朝他伸出手。
他握住,我爸低头去找安全带,找了半天,像没看见。
“你路上别给我打电话,爸开车。到店再打。”
周砚冬点头,松开了手,车往前走几米又跟过来两步。
“星期天能不能来?”
我探出头,朝他挥手。
“能!带肉包,别买萝卜丝!”
12
他来的那个星期天,我没准时下班。
有位客人来取包,拆开防尘袋,脸就沉了。
她要的是把十几年的旧包修成看不出痕迹,我当时跟着方师傅讲过,只能尽量接近原色,边角磨掉的纹路回不来。
取包时,她又觉得花了钱就不该还看得出旧。
她把包往柜台上一搁,拉住背带不让我们收回去。
“你们拍出来那么好看,拿到手就是这个?是不是看我好说话?”
我先把台灯转过来,让她看原来破口的位置。她拿着手机,越翻越气,把上个月拍的照片推到我鼻子前。
“原来都没这么明显。”
那张图开了很重的滤镜。我没拿这句顶她,找出当天在柜台拍的原图,把两台手机并排放下又拿来一块修过的旧皮样。
她没看样,手往柜台里一伸,要去拿我做到一半的另一个包。
我先一步把那只包移到身后,隔着柜台挡住她。
“那是别人的,您不能碰。您的问题我们解决,不用拿别人东西比。”
周砚冬就在这时推门进来。
客人看他一眼,反而抬高声音,说我们叫人吓她。
他脚步一停,没有往她身边走,先退到门旁,把门敞着,手里的饭也放到了外面的凳子上。
“我等人。你们先谈。”
我松了口气,转过脸才发现方师傅已经站在后面。
他没接走我的话,把那块旧皮样推回我手边,让我继续。
我把修前照片里的磨损逐处指出来,讲清能做到哪一步,也让她看其他位置的颜色。说到一半,她女儿到了,先帮母亲说话,等看完原图又慢慢没了声。
“妈,当时你不让换这一块,怕把原来那条边拆没了。”
客人的手还攥着背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我是觉得,那么多钱……”
“您可以先用两天,颜色有掉,或者接边松了,拿来找我们。不满意的地方现在指,我能改的就改。可这条旧边留下了,不能又把它当成我们没修好。”
我把包平放回她面前,不再抢着多讲。
她女儿低头替她顺好背带,最后把尾款付了。没夸一句好,也没再伸手去拿别人的包。
等门关上,我背上的汗才凉下来。
方师傅把台灯拧回原位,让我把刚才用的样品收好,明天还用。
“去吃饭。下回一开始就把图摆出来,别等人吵急了才找。”
我应完,到门口接周砚冬。
他拎起饭盒,站在外头的路灯下看我,嘴角一直往上翘。
“笑什么?”
“头一回看你这么凶。”
我抹了把额头的汗,没好气地瞪他。
“我也怕客人投诉。不是不紧张。”
“看出来了,手指攥着那块皮,一直没松。”
他把热饭推到我掌心,我才发现他另一只手也攥得很紧。
“你呢?”
“想进去,怕坏你的事。你刚才叫我等,我就等着。”
吃饭是在楼上那个小房间。他把自己带的两双筷子洗干净,一双递给我,坐在床沿,膝盖快顶到桌角。
我吃了两口才想起今天的包子。
“你不会从早上等到现在吧?”
“下午才到。包子放邹姐冰箱了,明早热。”
我把手机里写到一半的消息给他看,是下午四点准备告诉他今晚可能晚下班,后来忙起来忘了发。
他看完,把手机还给我。
“下回打个电话,一句话也行。我知道就不在街上乱转,你也不用一直想着楼下还有个人。”
我答应下来,往旁边挪了点,把桌边那张椅子拉近。
“今晚别走了。你明天不是休息?”
他夹到一半的肉掉回饭里。
我伸手去拿房东留给访客的登记纸,他已经放下碗,替我把压着纸的书抬了起来。
“我填。”
13
过了三个月,方师傅问我愿不愿意留下。
不是只学半年就走,他能让我正式接活,再带一年,工钱另算。
我把那张写着待遇的纸带回房间,摆在桌上,给周砚冬打电话。
他刚收工,开着视频,额角还沾着灰。我没等他问,先把事情讲完。
“我想留。可前面跟你讲的是半年。”
他没马上接话,弯腰把店门拉下来,锁好,坐到旁边台阶上。
“我得想一下。不是不让你留,是本来数着你回来,还有几个月,现在突然又多一年。”
我把手里的纸角压平,等着。
他揉了揉脸,抬起头。
“我能来,你也能回去。但不能光我觉得这样行。你想怎么过,跟我讲讲。”
我把方师傅的休息日翻出来,跟他算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周末我回去,周砚冬的店正忙。
小工蹲在地上拆纸箱,见到我,起身喊了一声冬哥,说有人找。他从里间出来,脸上还带着刚跟供货商争完的冷色。
看见我,脚步一下快了。
我把背包往柜台一放,先搂住他的腰。小工赶紧抱起纸箱,转去门口拆,纸板扯得响破天。
周砚冬的手落在我背上,半天没讲话。
“我不是演完了就不回来了。”
他抱得更紧,下巴轻轻蹭过我头顶。
“知道。就是想你。”
上楼后,他把备用钥匙放在鞋柜上。我擦干手,自己穿进钥匙圈,他没催我搬过来。
他月底有趟省城的拉货车,我翻出排班表,凑过去,算了半天,凑出一个能一起睡懒觉的星期一。
没有立刻变得多方便。后来有一次,他替小工顶班,我在车站退了票,心里也委屈。电话接通,听见他那边一个人搬洗衣机,话又骂不出口,只让他忙完把饭吃了。
他凌晨回电话,开口先道歉,没拿工作的事堵我。我困得睁不开眼,还是把那几句不高兴讲完才让他去洗澡。
14
再到小姨生日,已经过了一年。
郑阿姨提前三天问我有没有空,没让周砚冬代答。
我把手上的交货日期确认完,自己回了她。
饭桌上,小姨想起去年,刚要打趣,郑阿姨把一盘菜递过去,让她替自己夹远处的鱼。
话头就这么过去了。
我爸吃完饭,没急着叫我上他的车,只问东西放谁那儿。他给我带了两袋家里晒的笋,手上还拎着旧车钥匙。
我接过笋,让他慢点开,到家给个消息。他应了又转头叮嘱周砚冬别开夜车,讲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你们自己安排。我回了。”
那晚,周砚冬没直接带我回楼里。
车停在剧院外,我看见门口的海报才反应过来。去年没看成的那出戏,今年又巡回到这里。
他拿出两张票,这回平平整整,装在纸套里。
“不会又怕我来不了,捏一路吧?”
“你买了回程票,我才敢买这个。”
他把我那张递过来,看了眼我的钥匙圈。备用钥匙柄上的划痕还在,是我去年挂在工具包上蹭出来的。
“不怕弄混?”
“我的贴了蓝胶布,分得出。”
我把钥匙揣好,推门下车。周砚冬跟上来,锁好车,手伸到我旁边。
我握住,十指刚扣紧,他就低头看了一眼。
这人在人前还是那副冷脸,剧院门口有人挤过来,他把我往里侧带了带,不耐烦全朝着外头。
检完票,灯光已经暗了。我摸着座位号坐下,刚想松手脱外套,他反而握紧。
“热,先脱衣服。”
他赶紧撒开,替我接住外套,叠好放到腿上。等我坐稳,那只手又摸了过来。
前排有人回头,他立刻坐直,脸上什么都没了。
我偏过头,凑到他耳边。
“周砚冬。”
“听着呢。”
“这次真不用检查。”
他指腹蹭过我掌心,压着声音。
“不是给人看的。”
舞台亮起来,我没再逗他,把手往他的掌心里又放稳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