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我有记忆起,所有人的脑袋上方,都浮着一行倒计时。
不是幻觉,不是做梦。
是那个人还能活多久。
年、月、日,一秒不差。
四岁那年,爷爷头上的数字跳成了“3天”。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死死拽着他的手不撒开。
他蹲下来揉了揉我后脑勺,说,衍子,爷爷去棋馆杀两盘,回来给你带糖葫芦。
那根糖葫芦我等了很久。
爷爷再也没能拿回来。
后来我学会了闭嘴。
再后来,我娶了一个头顶写着“还剩五十八年”的女人。
儿科主刀,宋念慈。
五十八年。
够我们一起走完这辈子。
直到结婚纪念日那天晚上,我系着围裙做了一整桌菜,等她推门。
门开了,我下意识抬头瞟了一眼。
手里的盘子砸在地上,碎了满地。
五十八年,变成了一百一十三天。
她没拉好拉链的挎包里,露出来半沓皱巴巴的单子。
化疗通知书。
最上面那张的日期——
一年半以前。
1
我叫陆衍,今年三十一。
如果要给我这辈子找一个关键词,那就是“数字”。
三岁之前的事我记不太清了,但我妈说我很小的时候就爱盯着别人的脑袋看,看完还经常哭。
她以为我怕生。
其实不是。
我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每个活人的头顶,都顶着一行荧绿色的字。
格式很固定——“剩余:XX年XX月XX日”。
路上走过一个中年男人,头顶飘着“剩余:31年4月17日”。
公交站等车的老太太,“剩余:6年2月3日”。
幼儿园门口背书包的小孩,“剩余:77年11月28日”。
小时候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直到四岁那年冬天。
爷爷住在老城区的筒子楼里,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去巷口棋馆跟老头们下棋。
那天我被送到他家,一进门就看到他头顶的数字。
剩余:0年0月3日。
三天。
之前还是好几年的数字,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三天?
我当时说不清那种感觉。
就是整个人被一只大手攥住了心脏,喘不上来气。
我抱着爷爷的腿嚎啕大哭,喊着不让他出门。
爷爷被我哭得手足无措,蹲下来哄我,说衍子乖,爷爷就去下盘棋,很快回来。
我死活不松手。
最后是我妈打电话来,说让爷爷别惯着我,该去就去。
爷爷笑了笑,掰开我的手指头,一根一根的。
他出了门。
三天后,脑溢血,在棋馆的椅子上没了。
手里还攥着一颗棋子。
那颗棋子后来给了我,我到现在都放在书桌抽屉里。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那行数字,是一个人剩余的寿命。
倒计时到零的那一刻,人就没了。
我谁都没告诉过。
因为讲了也没人信。
一个四岁小孩说“我能看到人头上的死亡倒计时”,正常人只会觉得我脑子有毛病。
所以我闭嘴了。
把这个秘密捂了二十七年。
这二十七年里,我看到过太多数字跳动的瞬间。
有些人的倒计时稳稳当当几十年不变,有些人的数字会因为某些事情突然缩短,或者突然延长。
后来我慢慢摸出了规律——
数字不是命中注定的终点。
它是根据一个人当下身体状况和处境,实时计算出来的“预期寿命”。
生了重病,数字会缩短。
治好了,数字会跳回去。
出了意外,数字会瞬间归零。
而如果提前干预、改变了轨迹,数字也会跟着变。
换句话说,这东西不是死刑判决。
它是一个警报器。
而我,是唯一能看到警报的人。
2
高二那年秋天,是我第一次主动出手改变别人的数字。
同桌叫周子安,瘦高个,戴眼镜,话不多,但人挺仗义。
我俩关系不错,经常一起打球,放学一起走。
他头顶的数字一直很稳,“剩余:54年3月”左右浮动,很正常的年轻人寿命。
直到那个周二早自习。
我随意扫了他一眼。
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剩余:0年0月9日。”
九天。
五十四年变成九天。
这种断崖式下跌我只在爷爷身上见过一次。
那次的结果,我永远忘不了。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书都拿反了。
周子安还拿胳膊肘捅我,“衍哥,你咋了,脸色这么白。”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总不能跟他说——你还有九天。
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那天放学我拉着他去了医院。
借口是我最近头疼,让他陪我去做个检查,顺便他也查一下。
周子安觉得莫名其妙,“我又没哪儿不舒服,查什么?”
我说上回打球你不是说头晕了一下吗,别大意,查个放心。
连拖带拽,把他弄进了脑外科。
CT结果出来,医生的脸色变了。
脑子里一颗动脉瘤,位置很刁钻,已经有破裂征兆。
如果不及时手术,随时可能脑出血。
周子安的爸妈接到电话,冲进医院时腿都软了。
他妈一把抱住他,哭得整个走廊都是回音。
周子安懵了,一个劲问我,“你怎么知道要来查这个?”
我说,直觉吧。
他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手术很成功。
他从ICU出来那天,我去看他,顺便瞟了一眼头顶。
“剩余:55年8月12日。”
跳回去了。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他插着管子还在跟我比划“没事”的手势,忍不住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体会到——这玩意儿不是诅咒。
用好了,也能救人。
周子安到今天都不知道那次检查的真正原因。
他只当我运气好,逮住了一个巧合。
我也从没解释过。
有些事,不用让别人知道。
知道了反而是负担。
3
大学毕业之后我开了一家医疗咨询公司。
听着唬人,其实一开始就我和发小方旭俩人,在写字楼租了个三十平的小办公室,帮投资机构评估医疗项目。
为什么做这行?
因为我的眼睛。
别人评估一个医院好不好,要看数据、看设备、看论文。
我不用。
我去门诊大厅转一圈,看看患者头顶的数字就知道了。
如果一家医院的住院患者普遍倒计时稳定甚至回升,说明治疗水平靠谱。
如果大面积出现数字缩短、跳水,那这地方就有问题。
靠着这个笨办法,我们公司的判断准确率高得出奇。
投资人觉得我眼光毒辣,项目越来越多,公司越来越大。
到二十八岁,账上已经不用再操心了。
方旭说我是天生干这行的料。
我没反驳。
天生的,确实天生的,只是不是他以为的那种。
二十八岁那年秋天,我去本市最大的公立医院仁和医院做尽调。
儿科那层楼的走廊尽头,我见到了宋念慈。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用一根皮筋随便扎着,蹲在地上哄一个术后哭闹的小男孩。
小孩大概四五岁,刚做完阑尾手术,疼得直蹬腿,谁哄都没用。
宋念慈不急不躁,从兜里掏出一张贴纸,是只卡通恐龙。
她贴在小孩手背上,说,你看,这只霸王龙刚也做了手术,他都没哭哦,他在等你跟他一起当勇士呢。
小孩抽噎着看了一眼贴纸,哭声居然真就小了。
我站在走廊拐角看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抬头瞟了一眼她头顶的数字。
“剩余:58年1月14日。”
我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她当时三十岁出头的样子,加上五十八年,能到八十八九。
高寿。
而且数字很稳,不跳不闪。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因为一行数字感到安心。
不是因为数字本身,而是因为那个数字属于她。
后来的事情很俗套。
我借着尽调的名义多去了几次儿科。
第三次的时候她终于发现这个总在走廊晃悠的男人不太正常,直接问我,“你到底是来看病的还是来看我的?”
我说看你的。
她愣了两秒,笑了,“挺直接。”
“我这人不会绕弯子,怕绕着绕着就错过了。”
她低头理了理白大褂的领子,说那你等我下班吧,楼下咖啡厅。
就这么开始了。
4
恋爱一年,二十九岁那年冬天,我们领了证。
婚礼不大,双方父母加几个朋友,在一家西餐厅吃了顿饭。
宋念慈不在意那些排场。
她说把办婚礼的钱省下来,不如给科室添台雾化机,老那台总坏。
我说行,那雾化机算我送你的新婚礼物。
她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压不住。
婚后的日子平淡又舒服。
她忙,我也忙,但每天晚上尽量一起吃顿饭。
她做饭不太行,但切水果很厉害。
每天晚上窝在沙发上看剧的时候,茶几上永远摆着一盘她切好的果盘,摆得整整齐齐。
她对科室的孩子比谁都有耐心。
半夜接到急诊电话,二话不说套上衣服就走。
有时候赶上连台手术,饭都顾不上吃。
我给她送过几次盒饭,到了发现她在跟家属谈话,盒饭凉了也没动。
我心疼,但不好说什么。
嫁给医生就得认。
唯一让我隐隐不安的,是她们科室的情况。
仁和医院的儿科,在全市算是顶尖。
但那一年换了新的分管副院长——钱鸿远。
这个人我在做尽调的时候见过一面,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讲话满嘴跑火车,嘴里全是“降本增效”“优化资源配置”。
我当时看了一眼他头顶的数字——还有二十九年,身体倍儿棒。
他上任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砍儿科的编制。
理由是儿科“创收能力不足”,人员冗余。
三个月内走了两个主治医生,没有补人。
留下来的人被迫顶上去,工作量翻了快一倍。
宋念慈提过几次,说最近排班太密了,夜班越来越多。
我问她要不要我出面帮忙协调,我跟院长有过合作关系。
她按住我的手,说别,这是我们科内部的事儿,你一个外人插手反而让大家难做。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就没再提。
回头扫了一眼她头上的数字。
“剩余:57年9月。”
比刚认识时少了几个月,正常衰减,不算异常。
数字稳着呢。
那就没事。
我放了心。
可这个“放心”,后来差点要了她的命。
5
婚后第二年,宋念慈肉眼可见地瘦了。
冬天那件驼色大衣,之前穿着刚刚好,现在套在她身上空出一大截。
锁骨的线条硌得慌,脸上也没什么血色。
她本来就不是那种丰腴的体型,再瘦下去整个人就剩一把骨头了。
我说你是不是吃得太少了,不行去做个体检。
她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
“我自己就是大夫,身体什么状况我还不清楚?就是最近忙,吃饭不规律,等这阵子过去就好了。”
语气很平常,挑不出什么毛病。
我抬头看了一眼她的数字。
“剩余:57年4月。”
还在正常范围。
这个数字让我松了口气。
既然倒计时没有异常,那确实就是太累了。
之后我开始每天早起给她做早饭,保温盒装好放进她包里。
中午让助理把午饭送到医院。
她嘴上说不用这么麻烦,但保温盒每次都是空的拿回来。
我以为情况在好转。
可她的夜班频率越来越高。
有时候一周五个夜班,回到家天都亮了,脸色灰白灰白的。
我说要不别干了,你辞职休息一段时间。
她摇头,“科里就剩这几个人了,我走了谁顶?孩子们不能没人管。”
我知道她放不下那些孩子。
也知道拦不住她。
只能每次她回来的时候,把热好的粥端到她手边,看着她喝完再去睡。
有一天半夜,我起来接水,路过卫生间,听到里面有动静。
门虚掩着,我推开一条缝。
宋念慈弯着腰趴在洗手台上,水龙头哗哗流着,她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捂着小腹。
额头全是汗。
“念慈?”
她猛地直起身,扭过头,脸上的表情一瞬间从痛苦切换成平静。
速度快得不正常。
“没事,吃坏肚子了。你回去睡吧。”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
她目光平稳,甚至还挤出一个笑。
我再看了一眼她头顶——
“剩余:57年2月。”
在。还在。
只是又少了一点,但那个衰减速度,我自己算过,还在合理区间内。
“真没事?”
“真没事。”
“那你早点出来,别受凉。”
我关上了门。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晚上我要是一脚踹开门,非拉着她去做检查——
后面的事可能就不会发生了。
但我信了那行数字。
数字不会骗人。
它确实没骗我。
是宋念慈骗了它。
后来我才知道,她从一年半以前就开始定期化疗了。
化疗的副作用被她用各种药压着,硬撑着上班。
身体在一点点垮,但因为化疗在维持,倒计时一直没有出现断崖式下跌。
它是温水煮青蛙式地,一个月少一点,一个月再少一点。
慢到我这个每天看着她的人,都没察觉。
直到它撑不住了。
6
结婚两周年纪念日,我请了一天假。
一大早去菜市场买了鲈鱼、牛腱子、她爱吃的藕。
蒜蓉粉丝蒸鲈鱼,卤牛肉,排骨莲藕汤,拍黄瓜,再加一瓶她喜欢的桃子味气泡水。
不算豪华,但都是她的口味。
桌上摆好了,蜡烛也点了——她说过不用搞这些仪式感,但每次真搞了她嘴角都压不住。
我坐在餐桌前等。
七点,没回来。
八点,还没回来。
我发消息,她回了一个字——“快”。
八点四十,门锁响了。
我从厨房探出头,嘴里还叼着一根筷子——刚尝了一口卤牛肉的味道。
宋念慈推门进来,换鞋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鞋柜才站稳。
她比上个月又瘦了一圈,下巴的线条尖得扎眼。
“来了?快洗手吃饭,鱼要凉了。”
我端着最后一道菜转身朝餐桌走。
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她的方向。
那行数字映入眼睛的瞬间,我整个人的血液冻住了。
“剩余:0年3月21日。”
一百一十三天。
手里的盘子脱了手。
砸在地板上,瓷片四溅,拍黄瓜和蒜末撒了一地。
声音很大,震得耳朵嗡嗡响。
“怎么了?”宋念慈吓了一跳,快步走过来,“手没伤到吧?我看看——”
她弯腰要拉我的手。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睛死死盯着她脑袋上方那行字。
三个月。
一百一十三天。
五十七年不见了。
全没了。
“陆衍?你怎么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慌。
我没回答。
因为我的视线落在了她身后——
玄关地上。
她的挎包摔倒了,拉链没拉好,里面的东西散了出来。
几张纸。
皱巴巴的,折了好几折,边角都起了毛。
我绕过她,蹲下去捡起来。
手在抖。
不是冻的。
化疗通知书。
仁和医院肿瘤内科。
患者姓名:宋念慈。
病理诊断:胃体低分化腺癌。
我一张一张翻。
最下面那一张,签发日期是去年三月。
一年半以前。
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看得到那行数字。
一百一十三天。
“陆衍……”
她站在我身后,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发飘。
我听到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都看见了。”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她早就做好了这一天会来的准备。
7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只记得手里攥着那沓化疗单,纸被我攥出了褶子。
“多久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沉又哑。
不是质问,是一个丈夫能问出的最克制的问题。
宋念慈没躲。
她靠着餐桌边缘站着,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一年半。”
“什么时候发现的?”
“咱结婚那年冬天。”
结婚那年冬天。
我回想了一下——那是我们新婚不到半年。
蜜月刚过,她突然说科室体检要复查一个项目,那天回来晚了半小时。
我问她什么情况,她笑了笑说没事,指标都正常。
“那次体检查出来的?”
她点了点头。
“……你骗了我一年半。”
“不是骗你。”她终于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我不想让你担心。你担心也没用。”
“我担心没用?”我把化疗单据拍在桌上,一整沓,少说十几张。“你一个人扛了一年半,偷偷化疗,偷偷吐,偷偷疼,我在家给你做饭等你回来,什么都不知道——你管这叫不是骗?”
我嗓子眼发堵,胸口那团东西往上顶。
不是生气。
是疼。
是我看着她这一年多的日日夜夜全部推翻重来——
那些夜班不是夜班,是化疗。
那些“吃坏肚子”不是吃坏肚子,是药物反应。
那些消瘦不是累的,是癌细胞在吃她的身体。
而我,拿着那行该死的数字当护身符,觉得一切都好。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宋念慈沉默了很久。
久到厨房灶台上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了泡。
然后她说了一段话,每个字都扎进我心里。
“查出来那天,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怕死。是科室怎么办。你知道钱鸿远砍了多少人?儿外科加儿内科,满打满算就剩七个医生。我要是休病假,排班直接排不开。小孩的病等不了人,来了就得看,来了就得开刀。”
她吸了吸鼻子。
“我问过肿瘤科的季大夫,他说我这个分期,化疗可以控制,但需要时间。我就想着,一边化疗一边上班,撑到科里补进来新人,我再请假好好治。”
“补进来了吗?”
她摇头。
“钱鸿远说儿科岗位冻结,等明年预算批了再说。”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一把把她拉进怀里,搂得很紧,下巴顶着她的头顶。
她没挣扎,整个人窝在我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但始终没哭出声。
我低头看着她脑袋上方那行数字。
一百一十三天,一秒一秒地在跳。
“从今天起,你不许再去上班。”
“科里——”
“科里的事我来解决。治病的事我也来解决。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活着。”
她没说话。
手指攥紧了我后背的衣服。
那天晚上,那桌菜我们一口没吃。
凉了,全凉了。
但我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不惜一切代价治好她。
第二,钱鸿远这笔账,我来算。
8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打电话给季宏年。
季宏年是仁和医院肿瘤内科的主任,也是宋念慈一直在看的医生。
我直接问他,我妻子现在是什么情况,别跟我绕弯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陆先生,念慈的胃体低分化腺癌,最初发现是二期偏早。如果当时立刻停工全力治疗,控制住的把握很大。但她坚持要上班,化疗方案一直走的是最保守的维持路线,没有做根治性切除。拖到现在,已经有淋巴转移的迹象了。”
“还能治吗?”
“能。但需要立刻住院,全周期规范治疗。越快越好。”
“安排吧。最好的方案,最好的病房,费用不是问题。”
挂了电话,我闭了一会儿眼。
淋巴转移。
一年半前二期偏早,拖成了现在的局面。
如果她当时歇下来,全力治——
不敢想了。
想了就得疯。
第二件事,我打给方旭,让他帮我调一样东西。
仁和医院近两年的儿科部门预算审批表、人事调配记录、以及钱鸿远上任后所有经他签字的财务文件。
方旭是我的合伙人,也是公司的首席分析师,查上市公司的账都不在话下,查一家公立医院的内部财务,对他来说就是翻翻手的事。
“查这个干什么?”
“帮我查就行。三天之内,越细越好。”
“行。”
方旭跟了我七年,从来不问第二遍。
第三件事,我给周子安发了条消息。
周子安,我高中同桌,当年我拉他去医院查出脑动脉瘤的那个。
现在是本市最大的都市报社的深度调查记者,专跑医疗卫生口,拿过三次省级新闻奖。
“子安,最近忙不忙?有个线索你可能感兴趣。”
“什么线索?”
“公立医院管理层涉嫌挪用专科经费,导致科室人手严重不足,医护人员超负荷运转。”
他秒回了一个字:“说。”
接下来三天,宋念慈办了住院,住进了肿瘤内科的单人病房。
方旭那边把财务数据整理出来了。
结果比我预想的还恶心。
钱鸿远上任一年半,儿科原有的专项经费被砍了百分之四十二。
省下来的钱去了哪儿?一部分被划拨到他主导的“国际医疗交流中心”项目——那个项目目前只有一间挂了牌子的空办公室和几趟他带队出国“考察”的报销单。
另一部分用于采购了一批高价医疗设备,中标公司是一家刚注册不到半年的皮包公司,法人是他妻子的表弟。
人事方面更离谱。
儿科走掉的五个医生,有三个是被他以“考核不达标”为由逼走的。
而他们的考核打分表上,分管领导评价那一栏,签的全是钱鸿远的名字。
把人逼走之后不补人,剩下的医生被迫承担两三倍工作量。
宋念慈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撑着病体没日没夜地转。
因为她走了,那些孩子就真的没人看了。
她是被架在火上,下不来。
我把这些材料看完的那天晚上,独自坐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桌上摊着一沓文件,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章。
我点了根烟——戒了三年了,那天破了戒。
第二天一早,我拨通了市卫生健康委员会举报电话。
9
我没打算搞什么惊天逆转。
只做了一件事——把真相摆在该看到的人面前。
卫健委的举报走的是正式渠道,我提交了方旭整理的完整财务分析报告,每一笔异常资金流向都标注了原始单据编号。
同时,周子安的调查报道也在同步推进。他花了一周时间,走访了从仁和医院离职的三名儿科医生,以及两名匿名在职护士。
每个人的证词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钱鸿远上任后,儿科被系统性压榨。
报道发出的那天,是宋念慈住院的第十二天。
她刚做完第一轮规范化疗,人虚弱得很,靠在病床上看手机,突然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这写的是我们医院?”
我瞟了一眼标题,嗯了一声。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你干的?”
“我就是提供了一点数据。写文章的是子安。”
”……你认识记者?“
”高中同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被子上。
”钱鸿远那个人,心脏比花岗岩还硬。你觉得一篇报道能动他?“
”一篇不行。“我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她,”配合卫健委的调查呢?“
报道出来后第三天,卫健委调查组进驻仁和医院。
当天下午,医院召开紧急院务会。
钱鸿远在会上的表现,后来是方旭在院方认识的朋友转述给我的——
调查组组长把财务疑点一条一条列出来,让他当场解释。
钱鸿远一开始还端着架子,说这是正常的资源统筹和优化配置。
调查组把那家皮包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投在屏幕上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裂了。
法人姓名,和他妻子的户籍关联。
”这是巧合。“他硬撑。
”我们已经约谈了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调查组组长面无表情,”他提供了一些有意思的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钱院长,要不要看看?“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钱鸿远站起来,椅子往后撞了一下,嗓门拔高了八度——
”你们这是诬陷!栽赃!我在仁和干了二十多年,对这个医院什么贡献你们心里没数吗?“
他的手指几乎戳到调查组组长脸上。
”我告诉你们,我上面有人!你们动不了我的!“
没人接他的话。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了几秒,然后散了。
一周后,仁和医院官网发布公告:钱鸿远因严重违纪违法,被免去一切职务,移交纪检部门进一步审查。
同一周,三个曾被逼走的儿科医生收到了医院的回聘邀请。
儿科的经费缺口,由院方从其他项目临时调剂补上。
宋念慈在病房里刷到这条公告的时候,盯着屏幕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把手机放下,抬头看着我。
”你是不是从发现那天起就在查他了?“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瞒了我一年半,我瞒你十二天,扯平了。“
她哼了一声。
眼圈红了,嘴角却往上翘。
这两件事搅在一起,是巧合,也不全是。
钱鸿远贪的那些钱,克扣的那些人手,逼走的那些医生——
最终的结果全砸在了留下来的人身上。
宋念慈查出病的时候明明有机会停下来治,却因为科室实在走不开而咬着牙撑。
这不是她的选择。
是被逼到那个份上的。
钱鸿远不是直接害她的人。
但他把她推到了悬崖边上,然后撤走了所有的安全网。
现在网补上了。
钱也补上了。
人也在慢慢回来。
剩下的,就是等。
等她好起来。
10
规范化疗开始后,宋念慈的状态比我预想中好一些,也比我预想中差一些。
好的地方是,季宏年给她制定的新方案效果明显,肿瘤标志物的数值在持续下降。
差的地方是,化疗的副作用没有任何手软。
呕吐、乏力、口腔溃疡、白细胞掉得厉害。
有一次严重到发烧三十九度多,在病房里打了两天点滴才压下去。
她难受的时候不怎么吭声,就是蜷在被子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搬了张折叠床住在病房里,整宿整宿地睡不踏实。
每次她翻个身我就醒了,伸手摸摸她额头,确认没发烧才敢闭眼。
有天晚上,她吐得厉害,我扶着她趴在床边的脸盆上。
她吐完了,靠着我胳膊喘气,忽然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
”陆衍,你烦不烦啊?“
”不烦。“
”你骗人。“
”我确实不烦。“
”你看我现在这样……头发也快掉没了,天天吐……你一个大老板住在这种折叠床上……“
”折叠床挺好的,比大学宿舍那床还宽。“
她没笑。
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
”你后不后悔娶我?“
这句话扎得我胸口生疼。
我没直接回答,抽了张纸巾给她擦嘴角。
然后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说——
”宋念慈,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再问这种话,等你出院了我罚你做一个月的饭。“
她嘴唇动了动,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无声的,一颗一颗砸在病号服的袖子上。
她伸手揪住我的衣领把脸埋进去,闷声说了句”我怕”。
从发现到现在,她第一次说怕。
一年半,她一个人扛着的时候没说过怕。
我知道的第一天她也没说怕。
化疗吐到胆汁都出来的时候也没说怕。
却在医院的折叠床旁边,靠着我的胸口说了这两个字。
“不用怕。”我的声音不太稳,但尽量平。“有我呢。”
那之后的日子,就是熬。
日复一日,一轮化疗接一轮化疗。
中间穿插各种检查、复查、调整方案。
季宏年每次来查房我都盯着他的表情看。
他的表情在第三轮化疗后开始松动了。
“肿瘤在缩小,淋巴那边也在好转。按照现在的趋势,后面可以考虑手术方案。”
我差点没站稳。
手术安排在了第四轮化疗结束后的第二周。
季宏年亲自主刀,切除了病灶和周围的淋巴组织。
手术进行了四个多小时。
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四个多小时。
方旭陪着我,一句话也没说。
走廊的塑料椅子硌得骨头疼,我一动没动。
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推开,季宏年走出来,摘了口罩。
“很成功,切得很干净。后续再做几轮巩固化疗,问题不大。”
方旭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点了点头,想说声谢谢,嗓子像堵了棉花,发不出声。
宋念慈从麻醉里醒过来的时候,我坐在床边。
她迷迷糊糊地找我的手。
我握住了。
然后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
那行数字在跳。
一百一十三天的倒计时不见了。
数字在往上蹿。
一个月,半年,一年……
像被按了快进键,哗哗地往回涨。
最终停在了——
“剩余:52年3月8日。”
五十二年。
比最初少了一些。
那一年半的消耗和延误,到底还是留下了痕迹。
但五十二年。
我今年三十一,她三十二。
五十二年后,她八十四。
够了。
够走完剩下所有的路。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手背上。
眼泪没忍住,砸在她的手指缝里。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手指,摸了摸我的头发。
“陆衍……你哭了?”
“没有。”
“骗子。”
“嗯,骗子。跟你学的。”
她想笑,扯到了刀口,嘶了一声。
我赶紧拿纸巾擦了擦眼睛,说你别动别动。
病房窗外是十月的天。
阳光很好,照在白色的床单上。
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嘴唇干裂,头发稀疏,可她头顶那行数字,亮堂堂地写着五十二年。
后来又过了半年。
宋念慈做完了全部巩固化疗,指标正常,办了出院。
回家那天,她在玄关换了鞋,在客厅转了一圈,推开厨房门,打开冰箱——
“陆衍,冰箱里怎么全是排骨和鲈鱼?”
“你不是爱吃吗?我囤的。”
”……你准备喂猪呢?“
”喂你。你看看你瘦的,得补回来。“
她关上冰箱门,靠着厨房的台面看着我。
瘦是真的瘦,但眼睛亮了,有神了,不是住院时那种灰蒙蒙的样子了。
”谢谢你,陆衍。“
”谢什么。“
”什么都谢。“
我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五十二年。
每一天我都会偷偷看一眼那行数字。
但从今以后,不是为了担心。
是为了确认——
她还在。
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