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辰指着我的卧室问:「妈妈,我住进去以后,林阿姨睡哪儿?」
陈越正在给他挑鱼刺,头也没抬。
「她去小房间。你不是喜欢大窗户吗,正好。」
我坐在餐桌另一头,筷子还没动。
半小时前,许芸穿着我的围裙,和陈越并排站在厨房。她递盘子,他接过去,嫌烫,笑着往她胳膊上碰了一下。许辰趴在电视前喊他们看奥特曼,两个人一齐回头。
我坐在客厅,替他们挪了挪挡路的拖鞋。
这是我的家。
他们吃上饭了,许芸才想起叫我。
「林棠,过来呀,再不吃该凉了。」
她把一块鱼肚肉夹到陈越碗里,问他汁调的怎么样。
「赵阿姨教的,我还怕盐放多了。」
「刚好。」陈越尝了一口,「有人跟我妈学三年,连鱼都蒸不熟。」
我看见鱼背上的三道刀口。
下午陈母说没胃口,点名要吃清蒸鱼。鱼是我收拾的,姜丝也是我切的,刚放进锅里,许芸就来了。
陈越让我出去陪孩子,连围裙都解下来给了她。
「鱼是我蒸的。」我说。
陈越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先笑了一声。
「听见夸别人就不舒服?没芸芸这碗汁,你那鱼谁吃?」
许芸去端鱼盘。
「别说了,我就不该进来添乱。林棠,你吃这边,这边肉多。」
陈越直接把盘子接过去,放在她面前。
「你忙半天还得让着她。吃你的。」
许辰又来问床的事,勺子敲着碗沿,催陈越答应给他买小床。
我把自己的碗往里挪了些,免的碰到他的胳膊。
从前我一定会问,谁允许他们住进来,凭什么是我搬,陈越到底把我当什么。
问到最后,总是我哭,他摔门。
这回我听见自己说:「别敲了,先吃饭。」
许芸伸手去盛汤,袖口往下一滑,露出一只玉镯。
我放下了筷子。
「你手上那只是我的。」
她把汤勺搁回去,另一只手拢住袖口。
「赵阿姨拿给我试的。你介意的话,我摘下来。」
她说着要摘,陈越伸手按住了她。
「明天陪我妈吃席,戴一天而已。你这副样子,戴了也没人看。」
「谁开的抽屉?」
「你到底吃不吃饭?」
他把筷子往地上一掼,许辰吓的缩进许芸怀里,随即哭起来。
陈越指着孩子,要我道歉。
我低头找那两根筷子。一根滚到了椅子下面,另一根就在我脚边。
我捡起来,丢进垃圾桶。
「地上有油,别让他下来跑。」
陈越的手还指着我,半天没放下。
许芸抱着孩子哄,不时往这边看。我重新拿了一双筷子,把碗里那点饭吃完了。
他们后来又说了什么,我没怎么听。
我在想,冰箱里还有没有明早能吃的东西。我已经很久没好好吃过一顿早饭了。
陈越送他们出门时,特意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端着碗进了厨房。
他在门外待了多久,我没再去看钟。
水放的有点热。我把手缩回来,抬头在窗玻璃上看见自己的脸。
头发胡乱扎在脑后,脸颊凹着,围裙上沾了一块油。我凑近一点,才发现耳边挂着根白线,可能是缝裙子时蹭上去的。
我摘了两次没摘下来,最后连着几根头发一起扯掉了。
陈母就在这时候叫我。
「锅泡着就行,先把裙子改了。芸芸明天要穿,腰放宽点。」
她把袋子搁在餐桌上,裙摆露出一截。我擦干手,过去把它拎出来。
半个月,一朵一朵缝上去的花。
是我的订婚裙。
「她穿过了?」
「试了一下,腰紧。你缝的,你知道怎么放。」
「这件不能给她。」
陈母看了看我,又看看裙子,伸手把裙肩提到我身前。
「你现在也撑不起来。下礼拜还有几天,再做一件嘛。」
「下礼拜订婚的是我。」
「知道,谁说不是你了?」
她嫌我挡路,把袋子往我手里塞。
陈越从外头回来,手机还贴着耳朵。等电话挂了,才朝我这边扬了扬下巴。
「妈都答应人家了,你别让她下不来台。」
我摸到裙子内侧的小口袋。
那地方原先装过两张看海的车票,后来退了。许辰要去游乐园,陈越说年卡划算,钱先用在孩子身上。
当时我舍不得退票,陈越答应,以后会补给我。
就像求婚时,他也说过不让我受委屈。
我问他还记不记得。
「你能不能别一件事反复说?」他把手机丢在桌上,「我现在连见个朋友都得看你脸色,你受委屈,我就没委屈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订婚?」
「这话该我问你。芸芸带个孩子不容易,你哪怕让一步呢?」
我低下头,把裙子上的褶理开。
以前我有间改衣铺,忙起来午饭都顾不上吃,却能一整天不嫌累。陈母摔伤腿,我关门照顾了半个月。后来她不放心外人,再后来,她说我不在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陈越让我退掉铺子。
他说结婚以后他养我。
这些年,菜钱、水电费仍从我的积蓄里往外出,他的钱却一直得留着干大事。
吵起来时,他又比谁都记的清楚,我没有工作,吃他的,住他的。
陈母见我不肯动剪刀,索性把裙子重新塞回袋里。
「算了,好心当成驴肝肺。镯子盒拿给我,芸芸说戴着怕磕,回来得装好。」
「镯子还没还,就要盒子?」
「一家人,什么你的我的。」
门被推开,陈越的表妹周宁抱着一箱喜糖站在玄关,正喘着气。
「姑,那你上次借我五百块,怎么还叫我写借条啊?」
「你一个小孩,插什么嘴。」
周宁把箱子放下,蹲在袋子边,摸到了裙摆上的珠子。
「嫂子,你做完了?我帮你穿的这几颗还行吧?」
没人接话。
她抬头看看我,又看看陈母,伸手把裙子抱了出来。
陈越叫她放下东西就回去。
「我明天陪芸芸姐买一件不就好了。」周宁说,「穿人家的订婚裙去吃席,多不吉利。」
陈母追着骂她不会讲话。
她没还嘴,拎着裙子回了卧室,往衣柜里一挂,手扶着柜门,等我过去。
我把门锁了。
她这才松手,钥匙还在我掌心里,她就把我的手合上了。
第二天下午,陈母说亲戚过来商量订婚的事,让我多洗点水果。
我打开门,先看见一张竖着的床垫。
搬运师傅在楼道转不开,喊里面的人让一让。
陈母隔着我指主卧。
「就那间,原来的床先搬出去,这张放窗户边。」
我没让路。
许芸从床垫后绕出来,牵着许辰,仿佛只是来赴个约。
「学校快开学了,从这边接送近。阿姨说你知道,我就让人送来了。」
「我不知道。」
她转头找陈母。
陈母已经走到玄关,拍着鞋柜说:「她前夫都找上门了,差一点就动手!你还要她们娘俩去外头住?哪有你这样的人!」
陈越侧过身,从我旁边挤了进去。
等我跟进卧室,他已经找出纸箱,把床头的书和台灯往里放。
我爸的照片卡在书中间,玻璃框碰着箱沿响了一声。
我伸手拿了出来。
「这个别碰。」
「不碰就不碰,你自己收快点。也就住几个月。」
许辰蹬掉鞋,扑上床,又站起来踩了两脚,问能不能把玩具也搬来。
许芸站在门边,说:「小心,别摔着。」
我把照片抱在胸前,陈母却过来拉我的胳膊,把我往厨房带。
「行了,先办正事。孩子念书得有个住这里的证明,你签一下。」
纸上写了住址,还有长期无偿居住几个字。
我捏住纸角,往下翻。
她立刻抽走了底下那张。
「看一张签一张,急什么?」
「下面那张呢?」
「你识几个字呀,看半天!」
周宁正洗水果,水从她指缝里淌下去。
「嫂子店里的合同不都是自己签的?姑,你让她看完。」
陈母拧大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压住了她后面的话。
陈越走过来,挡着厨房门,声音放低了。
「芸芸手里有个大活,能帮我接。她今天要是走了,这损失你担?」
我把纸平放在台面上。
「接活跟住我的卧室有什么关系?」
他没答,把笔递过来。
「你不就想下礼拜订婚吗?这点事办好了,照常办。」
许芸端着苹果进来,盘子往台面一放。
「算了,我带孩子走。你别这样逼她。」
陈越抓起我的手,把笔往我指间塞。
「你听听,人家一句重话都没跟你说过。」
我抽回手,扣上笔帽。
「没水。」
周宁拿过去,在废纸上划了两下。黑色墨迹拖出很长一条。
她看见了,我也看见了。
她把笔塞进兜里。
「坏的,回头我扔。」
陈母抓起抹布砸过去,周宁偏头躲开,盘子里的苹果晃出了两块。
我的手机在这时亮了。
「那张旧纸找到了,明天带过去。」
我把消息看完,手机放回围裙口袋。
陈越还等在门口,要一个答复。
「今天这字你不签,订婚的事就算了。」
我拿起掉在台面上的苹果,丢进了厨余桶。
到了晚上,许芸开始找镯子。
她先摸手腕,接着在沙发缝里翻,把手提包里的零碎倒出来,钥匙和口红滚了一地。
亲戚们都看着她。
「我洗碗的时候摘了,放窗台上了呀。」她又去翻外套,「是不是谁收东西顺手收了?」
陈母转过脸。
「林棠,你下午在厨房。」
「我一直在。」
「那你倒是拿出来啊,人家急成这样。」
我还没说话,陈越已经进了卧室。
衣柜门被他拉开,周宁过去拦,他一胳膊把她拨到旁边。
「没拿就让找。她要不是心里有鬼,拦什么?」
「镯子本来就是我的。」
「那就是你拿的了?」
他把抽屉整个拖出来,搁在床上。我的衣服一件件被他抖开,贴身衣物扔在最上面。
门口站着亲戚。
我去收,他拿另一只抽屉撞开我的手。
药盒落在地上,许辰捡起来,翻来覆去看。
「林阿姨,吃这个就不会发疯了吗?」
陈越停了一下,随即把药盒抢走,塞进裤袋。
「小孩懂什么,出去。」
许辰不肯走。
「是你跟妈妈说的,你说她闹起来你都怕。」
周宁把他牵到客厅去了。
我站在床边,问陈越:「你就是这么跟她讲我的?」
「我没管你吗?你能好好站在这里,是谁管着你?」
去年我最难熬的时候,夜里睡不着,白天吃不下,医生嘱咐过家里人留意我的情绪。
陈越却把我的药摆在桌上,等我问他夜里去哪儿了,就叫我先治疯病。
现在他当着亲戚的面,仍旧理直气壮。
许芸挤进来,拉住我的胳膊。
「别气了,东西丢了我赔。我以后不碰你的了,行不行?」
我把她的手拿开。
她往后退,扶了一下门框。
陈越一步过来,推在我肩上。
腰撞上衣柜把手,我疼的弯下身,半天没能直起来。
他还在问:「你动她干什么?」
衣柜里挂着的订婚裙被带了下来,裙摆落在他脚底。
我伸手去抽,没抽动。
「抬脚。」
他低头看了眼,才挪开鞋。
我抱起裙子,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把被踩脏的那一面叠在里面。
陈越坐在床沿,揉了揉脖子。
「来吧。要哭要闹赶紧的,我今晚没工夫陪你熬。」
我把裙子压平,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想哭的那种累。我只想让他出去,别再坐在我的床上。
「以前我缠着你,让你烦,对不住。」我说,「往后不会了。」
他揉脖子的手停下来。
「又换招了?」
「没有。」
「林棠,我现在人都在这里了,你还要怎么样?非得把我绑死,你才高兴?」
我还没回答,外头响起敲门声。
唐蕊在门外叫我。
「林棠,是我。你说的事,能进去谈了吗?」
我把裙子放下,去开了门。
唐蕊身后跟着楼下的孙姨。她做调解,进门先看见床上敞开的抽屉,又看了看围在门边的人。
「邻居说这边闹的厉害。谁动手了?」
陈母忙着把地上的东西往包边拢。
「找镯子呢,没闹,大家闹着玩。」
我告诉唐蕊,药在陈越口袋里。
她走过去伸手。
陈越不动。
「拿来。那是医生给她开的,不是你家的钥匙。」
他把药盒掏出来,扔到床上,唐蕊捡起,转身看我扶着腰,拉开衣服看了一眼。
腰侧已经青了。
她把衣服放下来,再开口时声音都变了。
「你们拿她这么玩?」
「她先推芸芸。」
孙姨问谁看见了,陈母立刻说自己看见了。
周宁从客厅回来,挤到门边。
「没有。她就是把芸芸姐的手拿开了,我在这里看着的。哥,是你推的嫂子。」
陈越瞪着她。
「你到底跟谁一家?」
周宁脸涨的通红,还是没退。
「我看见什么就说什么。」
许芸把散落的东西收进包,擦着眼角要走。
唐蕊挡在玄关。
「等会儿,你包里那个盒子是什么?」
许芸把包转到身后。
「我自己的东西。」
「绒布盒,口还开着呢。你先拿出来,别一屋子都找过了,剩你这儿不找。」
孙姨也走了过去,让她放到桌上。
盒盖掀开,镯子就在里面。
陈母伸手去盖,唐蕊压着盒沿不让动。
许芸看着客厅,终于说:「可能是孩子收的,我真不记的了。」
许辰在电视前接话:「妈妈,你说那个不能碰的。」
陈越走过去,关掉电视。
孩子愣了,仰着脸看他。
「别乱说话。」
「盒子在这儿,镯子也在这儿。」我走过去,把镯子拿出来,「刚才是谁要搜我的?」
陈母把盒子往我这边一推。
「找着了就好,家里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我戴好镯子,摘下订婚戒指,递给陈越。
他没伸手。
戒指落在地上,滚到他鞋边。
「林棠,你差不多行了。」
「订婚取消。我们分手。」
陈母蹲下捡戒指,一边捡,一边骂我不知好歹。
「闹到亲戚都知道了,你以后还找不找人了?」
唐蕊从床上提起行李袋,撑开袋口,开始替我装东西。
「她开了三年店,又不是离了你儿子就得饿死。倒是你,往后谁伺候,你赶紧找去。」
陈越堵在卧室门口。
「她今天不能走。」
孙姨看向他。
「你还想拦人?」
「她拿了我十八万。」他盯着我说,「钱不说清楚,凭什么走?」
他说完就去翻柜子,拿出一本存折,重重拍在餐桌上。
「三年前,我留着开修车铺的钱,她趁我喝醉拿走,说替我保管。现在倒好,人要跑,钱也不认。」
陈母往椅子上一坐,哭声说来就来。
她说那是她一辈子的积蓄,说我哄了儿子,又要把他们娘俩赶出去。
孙姨没碰存折,只问怎么给的钱,有没有转账。
陈越打开手机,翻了很久,把屏幕递过去。
那是我发给他的旧消息。
「十八万已经收到,钱的事我妈会跟你谈。」
他的手指挡着上面的对话。
唐蕊伸手要拿,他往回收。
「看清楚没有?她自己说收到的。」
「往前翻。」我说。
他没理我,叫陈母把大舅喊来。
「今天让她写个字。十八万算彩礼,不订婚就退回来。」
周宁拿着手机站在边上。许芸忽然凑过去,按住她的手。
「小宁,别拍,都是自家人。」
周宁把手机护在胸前。
许芸还要伸手,唐蕊将她隔开。
「刚翻完这个,又惦记那个,没完了是吧?」
我在自己手机里找到那段对话,放在孙姨面前。
陈越冲过来,孙姨先拿了起来。
上面那一条是他发的。
「修车铺先别租了,钱退回去,我实在接不下来。」
孙姨连着往下看了两遍。
「陈越,你说她拿你的钱,可这上面,是你让她接退款。你先把钱从哪儿来的说明白。」
「三年前的事,我哪能一句句记着。」
「那你怎么记的她欠十八万?」
陈越抓起存折,翻了两页,又合上。
许芸在一旁叫了声赵阿姨,朝抽屉看。
「房子的事也得说清楚。」
陈母立刻起身去拉抽屉。
我先按住了她的手。
「白天那张没让我看的纸,拿出来。」
陈母想把抽屉推回去,纸角已经露在外面。她用力一扯,纸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上面写着:我自愿把屋里的家具、家电留给陈越,另付十八万元作为分手补偿。
唐蕊拿过去看完,嗤了一声。
「分手还要倒贴十八万?陈越,你是镶金的?」
陈母扑上来抢纸,孙姨挡在她前面。
「谁也别动。东西先放着,等事情说清楚。」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陈越的大舅到了,进门就说:「一个没爹撑腰的丫头,还能把你们欺负了?」
我拉开门。
我妈提着一只旧布包,正站在他身后。大舅的话没说完,她已经走了进来。
「她爹不在了,她妈还没死。」
陈母赶紧去接我妈的布包,被我妈避开了。
「别叫亲家,叫名字就行。」
陈越把椅子拉出来,脸上挤出笑。
「阿姨,林棠误会我了。我没说不订婚。」
「楼梯上都听见了。你叫她还十八万。」
「她把以前的钱弄混了。」
我妈把布包放在桌上,取出一张借条,推到陈越面前。
「那你认认字。」
陈越没伸手。
孙姨拿起借条,念出上面的内容:「今借到梁秀兰人民币十八万元,用于租赁修车铺及购买工具,两年内归还。落款,陈越。」
她抬眼看他:「这是你的字吗?」
陈母伸手去拿借条。
「当时就是随便写写,都要结婚了,谁还跟他算这个?」
我妈把借条收回来,放在自己手边。
「我借给他的钱,什么时候成了我女儿欠他的?」
她又从布包里拿出房产证,放到借条旁边。
大舅手里的椅子还没放稳,目光先落在房产证上。
「这房子是你的?」
「我买给女儿住的。他搬进来,我没拦过。现在倒成了陈家给她布置的房子?」
陈母指了指沙发:「这沙发还是我买的。」
「两千六,搬走。」
她又指电视。
「电视四千二,林棠付的钱,保修单在柜子里。要不要我拿给你看?」
陈母把手放了下来。
许芸拉着许辰站到一边,低声说:「阿姨,我们真不知道房子是您的。陈越说这里以后他说了算。」
我妈看着她:「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那只镯子,他告诉过你是谁的吗?」
许芸没答。
周宁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知道。」
陈母抬手要拍她,被她躲开了。
「你少在这儿胡说!」
周宁按下播放键。
许芸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镯子先放我包里,你妈咬定她藏了就行。她一发疯,你就带着人走,房子还不是你们住?」
陈越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十八万那张借条怎么办?」
「让她签分手补偿啊。她妈在乡下养病,还真能跑来找你?数对上了,谁欠谁还说得清吗?」
屋里没人接话。
陈母伸手去抓手机,周宁把手机收回去。
「下午我拍床垫摆哪儿,给搬运师傅看的。你们在厨房说话,手机没关。」
许芸抓起包,往门口走。
陈越拉住她:「你不是说借条能处理?」
她甩开他的手。
「你不是说房子是你的吗?修车铺都开不起来,还让我替你想办法!」
大舅把椅子放回桌边,没再看我,转身出了门。
我妈抽出一张空白纸,推到陈越面前。
「借条到期一年了。今天写清楚什么时候还。」
陈越看着我,脸色沉了下来。
「林棠,你早就算计好了,是不是?」
我把手机上的完整对话放到他面前。
「你连欠谁的钱都能说反。我不留着记录,等你再编一份?」
他盯着屏幕,没有拿笔。
趁客厅里的人都在看借条,陈越把我拉到阳台,关上了门。
我伸手把门推开。
「就在这儿说。」
他看了一眼外面,没再关。
「我承认,这阵子是忽略你了。芸芸以前跟过我,她现在带着孩子不容易,我心里有愧。」
「所以你让她住进来,让我给她腾房,还让我赔十八万?」
「你别什么都往坏处想。我妈年纪大了,你真要她搬出去,以后她怎么见亲戚?」
我朝客厅看了一眼。
「她当着亲戚的面翻我衣服,想过我怎么见人吗?」
陈越没接这句话。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现在说分就分?」
「那时候我生病,需要的是看医生。」我看着他,「你拿我的病吓唬我,让我觉得这辈子都走不了。」
他伸手要抱我。
我往旁边让开,推着阳台门走出去。
唐蕊已经把我的药和病历放进了行李袋,袋口敞着。
「今晚去我家住。」她把拉链拉上,「明天复诊,时间别忘了。」
陈越追到客厅:「林棠,我明天就能跟你领证。你不是一直想结婚吗?」
我妈把笔推到他面前。
「先把欠的钱写清楚。」
陈越看向我妈:「您非得拆散我们?」
「刚才算计她的时候,你怎么不怕散?」
周宁把主卧里的床垫往外拖,挪到门边。许芸带着搬运师傅折返回来,陈母迎上去,压低声音质问她:
「你不是说十八万的事万无一失吗?」
许芸把搬运费递给师傅。
「你自己贪房子,别什么都推我身上。我说什么你都照办,不就是想白住这里?」
两个人在楼道里吵了起来。
陈越捡起地上的戒指,走到我面前。
「这个你拿着。等你消气了,我们再谈。」
我没伸手。
唐蕊把戒指连盒子放到他脚边。
「别挡着,她要出门。」
三个月后,我和我妈去了调解室。
陈越卖了车,也处理了之前买的工具,先还了十一万。剩下的钱按月偿还,逾期就照约定继续追。
签完字,他把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以前那家改衣铺的门脸。
「我问过了,店面还空着。我可以帮你重新开起来。」
「不用,我已经租好了。」
「在哪儿?」
「跟你没关系。」
唐蕊在楼下等我,车里放着新店的窗帘。
我走到门口时,陈越追了两步。
「林棠,你真的一点都不难过了?」
「难过。」我停了一下,「但不耽误我走。」
新店开门那天,周宁送来一盆花。她站在窗边,跟我说:「以前我也觉得你爱闹。后来才知道,每回都是他们先欺负你。」
我把剪刀递给她。
「帮我剪红布。」
我妈在店里招呼客人,唐蕊把开业的糖摆到门口。一个女人拿着裙子进来,问我能不能改成结婚时穿的样子。
我接过裙子,摊开看了看。
「能。按你的意思改,你喜欢最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