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棺材里躺了三天。
不是没人发现。
是没人在乎。
通知我妈的人,是隔壁刘婶。
刘婶说,陆衍办白事那天没哭,倒是跟人敬酒的时候笑了一回。
因为我那份保险,受益人一栏,写的是他。
六十万。
我妈连夜从老家赶来,他已经搬走了。
新房买在城南翡翠湾,三室两厅,房产证上两个名字。
一个是陆衍。
一个叫方怡然。
我妈当场晕倒在售楼处门口,血压两百三,直接进了急救。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我又睁开了眼。
手机亮着,日期显示四月十一号。
我买那份保险的前一天。
陆衍从卫生间出来,甩着湿手,随口说了句。
“老婆,明天陪我去趟保险公司呗。”
我看着他的脸,整整十秒。
“好啊。”
我笑了。
比哪一次都温柔。
1
我叫苏茉。
二十八岁,结婚两年,死过一回。
这件事说出来没人信,但我确实从那口薄皮棺材里爬了出来——以另一种方式。
四月十一号,周四,天阴。
我躺在自家那张一米八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被子上有陆衍的洗衣液味道,床头柜放着我的水杯,杯壁上一圈干掉的茶渍。
一切都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手机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微信置顶还是陆衍的头像。
最近一条消息是他昨晚发的:早点睡,明天有事跟你说。
这条消息,上辈子我也收到过。
当时我还觉得挺甜的。
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有事”,就是让我去当冤大头。
浴室门开了。
陆衍穿着灰色家居裤出来,头发半湿,脸上带着那种我熟悉了两年的随意笑容。
“醒了?”他拿毛巾擦着头发,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昨晚跟你说了,今天陪我去趟保险公司,记得吧?”
“记得。”
我声音平稳,甚至还朝他弯了弯嘴角。
他没察觉任何异样。
因为在他眼里,我一直就是这样的。
温顺、好说话、从不追问。
他说什么我都说好。
他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上辈子我是真傻。
傻到他在保险受益人那一栏填上自己的名字时,我还笑着说“你是我老公,当然写你”。
“几点去?”我坐起来,拢了拢头发。
“十点吧,不急。”陆衍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打开衣柜找衣服,“你收拾收拾,穿好看点。”
穿好看点。
我记得这句话。
上辈子我还特意换了条裙子。
后来想想,他让我穿好看点,大概是为了让我签字的时候看起来精神体面,省得保险业务员多问。
“行。”
我答应得干脆。
陆衍回头看了我一眼,似乎觉得我今天格外好说话,又补了一句:“对了,保险的事你别跟你妈说,她那个人你也知道,啰嗦。”
“嗯。”
不跟我妈说。
上辈子我确实没说。
我妈是在我死后第三天才知道所有事的。
这一次,我当然也不会说。
但原因不一样了。
我下床去洗漱。
经过客厅的时候,目光扫过茶几上的一串车钥匙、一个充电宝、还有一张名片。
名片是倒扣着的。
上辈子我没翻过。
这次我假装拿充电宝,顺手把名片翻了过来。
上面印着:翡翠湾·城南花园 置业顾问 钱磊。
手机号下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方姐看中3栋1702,留到月底。
四月十一号。
他在带我去买保险的同一个月,已经在看房了。
写着“方姐”。
方怡然。
我把名片放回原位,面朝下,跟之前一样。
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镜子里的脸有点苍白,眼眶底下一圈青色。
我没哭。
上辈子的眼泪全哭完了。
这辈子一滴都不想浪费在他身上。
我开始刷牙,脑子转得飞快。
上辈子的时间线,我记得很清楚。
四月十二号,签保险合同,投保人是我,受益人是陆衍,保额六十万。
五月到七月,正常过日子,他在外面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八月初,我查出来身体不好,他表现得很担心。
八月中旬,我病情加重住院。
九月三号,我死了。
死因写的是病故。
但现在回想,住院那段时间陆衍每次来送饭,我喝完汤就特别困。
困得不正常。
我当时以为是药物反应。
现在不确定了。
但没有证据,我不能乱想,也不能打草惊蛇。
眼下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
保险合同,受益人不能是他。
可我不能直接拒绝。
上辈子的我,不会拒绝他任何事。
如果我突然翻脸,他会起疑。
他一旦起疑,所有事情就不在我掌控之内了。
我得让一切看起来跟上辈子一样。
甚至更温柔,更配合。
然后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把棋子一颗一颗摆好。
洗漱完出来,我换了一件米白色的衬衫,下面配了条牛仔裤。
陆衍看了我一眼:“不穿裙子啊?”
“今天降温了,怕冷。”
他没多想,“走吧。”
出门的时候,我在玄关柜的抽屉里看到了我的身份证和户口本。
它们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
旁边还放着一份文件袋,封口没粘。
我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保险合同的空白件,他提前拿回来的。
我没动。
笑着跟他一起出了门。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陆衍在看手机,微信界面一闪而过。
我余光瞥到一个备注名:然然。
聊天记录最上面一条是语音。
他很快锁了屏。
“看什么呢?”他问我。
“看你。”我靠在电梯壁上,歪头笑了笑,“觉得我老公今天真好看。”
他愣了一下,笑出来:“今天嘴怎么这么甜。”
“高兴呗。”
他没再追问。
到了地下车库,他先上车,我拉开副驾车门的时候,看到座位缝隙里夹着一根长头发。
黑色,带着一点卷。
我是直发。
我抬手把那根头发捏起来,放在指尖看了一眼。
然后弹掉了。
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走吧。”
我的语气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2
保险公司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十八层。
陆衍把车停在地下二层,走路的时候还牵了我一下手。
他的手温热,干燥,掌心有薄茧。
上辈子我特别喜欢这双手。
觉得牵着就踏实。
现在再牵,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双手签过受益人那一栏,也签过翡翠湾的购房合同。
可能还签过别的东西。
我不知道的东西。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松了手,开始翻手机,大概在看保险公司发来的预约短信。
“到了先别说话,我跟业务员对接,你签字就行。”
“好。”
到了十八楼,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笑着把我们引到了一间小会议室。
业务员已经在了。
三十多岁,姓贺,方脸,戴金丝眼镜,看着挺精明的。
桌上已经摊开了一沓材料。
“陆先生,嫂子,坐坐坐。”贺业务员热情地招呼,给我们倒了两杯水。
陆衍在我旁边坐下,翘了个二郎腿,整个人放松得不行。
他有底气放松。
因为上辈子这个场景,他确实全程掌控。
我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看,他说签哪儿我就签哪儿。
“今天就走个流程,嫂子这边签几个字就行。”贺业务员把合同翻到第一页,指给我看。
我没急着拿笔。
“哥,我能先看看嘛。”
我语气带着撒娇,看着陆衍。
他有点意外,但还是笑了,“看吧,不着急。”
我接过合同,低头一页一页地翻。
投保人:苏茉。
被保险人:苏茉。
保险金额:六十万。
翻到受益人那一页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一栏是空的,等着手写填入。
“受益人填谁呀?”我抬头看陆衍。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用很随意的语气说:“填我呗,咱俩是夫妻。”
“哦。”我点点头。
然后继续往下翻。
贺业务员在旁边笑呵呵地补充:“对,一般都是填配偶或者父母,都可以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到受益人那页。
然后我做了上辈子没做过的事。
“老公。”
“嗯?”
“我想填我妈。”
陆衍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两秒。
他放下杯子,扭头看我,眉毛微微抬起来。
“填你妈?”
“嗯。”我垂下眼,声音放得很低,“你别生气啊,我就是想着……我妈一个人在老家,万一我出什么事,起码她有个保障。你又不缺这个钱,对吧?”
最后那句话是关键。
陆衍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他爱面子,极度爱面子。
你说他“不缺钱”,他就不好意思再争。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两三轮——先是不满,然后犹豫,最后他看了贺业务员一眼。
贺业务员是个人精,立马接话:“这个完全没问题,受益人写谁都行,随时还能变更。”
“随时能变更”这句话给了陆衍台阶。
他大概想的是:先填她妈,回头找个机会再改回来就行。
“行吧。”他语气淡了一些,但还是点了头。
我没有多说一个字的废话。
拿起笔,在受益人一栏工工整整地写下:周桂兰。
关系:母女。
写完我把笔盖盖上,朝他笑了一下。
“谢谢老公。”
他鼻子里“嗯”了一声,没看我。
我知道他不高兴了。
但没关系。
回去之后他肯定会想办法让我改。
或者背着我去改。
但那是后面的事。
我会处理。
签完所有文件,出了保险公司的大门。
阳光很好,照得人眯眼。
陆衍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背影,上辈子我追了两年,追到了棺材里。
这辈子,他追不上我了。
3
从保险公司回来的路上,陆衍全程没怎么说话。
他在生闷气。
我太了解他了。
他不会直接发火,不会当面说你做错了。他的方式是冷,是沉默,是让你自己先慌,先去讨好他。
上辈子这招对我百试百灵。
他脸一沉,我就心里打鼓,觉得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车里安安静静。
到了家楼下,他熄了火,先下车,没等我。
我不紧不慢地拉开车门,跟在后面。
进了电梯,他按了楼层,眼睛一直盯着手机。
微信打开了,页面停留在那个叫“然然”的对话框上。
我没看内容。
不需要看。
回到家他直接进了书房,关上门。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打开手机银行。
我和陆衍有一张联名账户,是结婚的时候办的,里面存着这两年攒的钱和一部分彩礼。
余额九万六。
上辈子,这笔钱在我死后被他全额转走了。
我现在不能大额转出,会有记录,他会发现。
但我可以做一件小事。
我把手机银行的短信提醒功能打开了,接收号码改成了我妈的手机号。
这样一来,这张卡的每一笔进出,我妈都会知道。
陆衍不看这些细节设置。他对钱的态度是“该花花,该转转”,但从不检查银行后台。
第二件事,我打开微信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
程家慧。
我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做婚姻家事方向。
上辈子我跟她关系不远不近,毕业后就是朋友圈点赞的交情。
但我知道她的专业能力不错,因为上辈子我妈出事之后,是刘婶帮忙找的律师,律师说案子太复杂,保险、房产、婚姻纠纷搅在一起,不好打。
这辈子我不需要打官司。
我需要的是信息。
我编辑了一条消息发过去:家慧,好久不见,想咨询你个小问题,方便吗?
发完之后我把聊天记录入口往下拖了拖,让它不那么显眼。
第三件事。
我走到玄关柜前,拉开抽屉。
身份证、户口本还在。
旁边那个文件袋也还在。
我拉开文件袋看了看——里面除了保险合同空白件的副本之外,还有一张收据。
是翡翠湾售楼处开的认筹金收据。
金额:三万。
日期:四月七号。
也就是四天前。
收据上的名字不是陆衍。
是方怡然。
他用方怡然的名字交的认筹金。
三万。
我们联名账户里现在是九万六。
四月七号之前是多少?
我打开手机银行,翻了一下交易记录。
四月六号,转出三万。
收款人:方怡然。
附言:借款。
借款。
他可真会写。
我把收据放回去,文件袋封好,一切恢复原样。
书房的门开了。
陆衍出来了,端着空水杯去接水。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等我主动开口说点什么软话。
我站在客厅中间,面对着他。
“老公,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做。”
他接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杯子递到饮水机下面,水流哗哗地响。
“随便。”
“那我做你爱吃的番茄牛腩?”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大概是觉得我虽然保险的事没听他的,但态度还行。
“行吧。”
他端着水回了书房。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进了厨房,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牛腩和番茄。
切菜的时候我在想另一件事。
上辈子我是八月初查出来身体有问题的。
具体什么问题,当时医生说的是肝脏方面的异常指标,让我做进一步检查。
后来住院了,查出来的结果是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
因为住院之后我就一直迷迷糊糊的,精神很差,后面的记忆越来越模糊。
但我记得一个细节。
每次陆衍来送饭,我喝完汤之后特别困。
不是那种自然的犯困。
是眼皮灌了铅一样,意识被强行拽走。
这件事我没有证据。
我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去报警或者指控任何人。
但我可以做一件事。
这辈子,他送的饭我一口都不吃。
番茄牛腩炖了一个半小时。
香味飘满了整个客厅。
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表情缓和了不少。
“挺香。”
“尝尝。”我给他盛了一大碗。
他坐下吃了几口,点了点头。
“你也吃。”
“我刚才切菜的时候偷吃了几块牛腩,现在不太饿。”
他没在意,继续吃。
吃到一半,他突然说了句:“保险的事,你回头还是改一下吧。”
我抬头,筷子夹着一块番茄,没放进嘴里。
“改什么?”
“受益人。”他嚼着牛腩,语气很平常,“还是改成我比较合适,毕竟咱俩才是一家人。你妈那边我会照顾的。”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
然后把番茄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我找个时间去改。”
他满意了。
放下碗,打了个饱嗝,靠在椅背上看手机。
微信的消息提示音响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拿着手机进了卫生间。
水声响起来了。
我坐在餐桌前,慢慢地放下筷子。
找个时间去改。
我说的是。
但我没说改成他。
也没说什么时候。
4
晚上十一点,陆衍睡着了。
他向来睡得沉。
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
上辈子我从来没翻过他手机。
因为他设了密码。
但密码我知道。
是他妈的生日,零九一二。
不是我的生日,不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是他妈的。
他以前说过一次,被我听到了。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把我放在过任何重要的位置上。
我没有去碰他手机。
不是不想看。
是不需要。
我已经知道“然然”是谁,知道翡翠湾的房子是怎么回事,知道三万块钱去了哪儿。
翻手机能得到的只有情绪上的刺激,得不到任何实际的东西。
上辈子我缺的不是真相。
是时间和准备。
这辈子两样都有了。
我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客厅。
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
程家慧回的:茉茉,好久不见,什么问题都可以问,随时在。
我编辑了一条消息:想问一下,婚内一方转账给第三者,算不算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离婚的时候能追回来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先不急,明天白天聊也行。
其实我想问的不止这些。
但不能一次问太多,显得刻意。
放下手机,我走到阳台。
夜风有点凉。
我靠着栏杆,看着城南方向。
翡翠湾在那边。
三室两厅。
房产证上两个人的名字。
上辈子我妈看到那本房产证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在售楼处的地上。
这辈子那本房产证不会出现。
因为我不会给他机会把钱凑齐。
三万认筹金已经交了,这个没法追。
但后面的首付、尾款,他总得从某个地方弄钱。
联名账户里还有九万六。
如果我猜得没错,他的计划是用我的保险金作为最后一笔大进账,在我死后把所有资金归拢,付清房款。
保险金六十万。
加上联名账户里的钱。
加上他自己可能有的一些积蓄。
足够在城南买一套精装修的三居室了。
现在保险受益人改成了我妈。
六十万他拿不到了。
但这只是断了他一条路。
他还有别的办法。
比如,趁我不注意把联名账户里的钱转走。
比如,找其他理由让我签什么文件。
比如……
我不愿意往更深的地方想。
但上辈子的那些汤,那些不正常的困倦,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的记忆里。
不想了。
今天做的够多了。
我回到卧室,在陆衍旁边躺下。
他翻了个身,手臂搭在我腰上。
上辈子我会觉得安心。
这辈子我只是平静地躺着,一动不动,等他的手臂慢慢滑下去。
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5
四月十二号。
也就是上辈子正式签合同的日子。
但这辈子合同昨天就签了,受益人写的是我妈。
今天我的计划是弄清楚一件事:联名账户的钱怎么保住。
早上陆衍出门上班。
他在一家建材公司做区域销售经理,底薪加提成,月入一万出头。
不算少,但也不够他在城南买房。
所以他需要我的钱。
需要保险金,需要联名账户,可能还需要别的。
他出门之后我坐在客厅里,打开了手机。
程家慧回消息了。
一大段。
“婚内一方将共同财产转给第三者,属于无权处分。另一方可以主张返还。但实际操作中,要看转账记录、金额、对方是否知情等因素,走诉讼的话周期不短。如果金额不大,法院有时候会打折处理。你是遇到什么情况了吗?”
我回了她:先不说具体情况,再问一下,如果我想把联名账户的钱转到自己个人账户里,需要对方同意吗?
她回得很快:联名账户的资金,双方都有支配权。你转到自己名下不违法,但如果对方起诉说你转移财产,法院会看具体情况。建议保留好转账凭证,注明用途,比如“家庭开支”“赡养老人”之类的。
我想了想。
直接把九万六全转出去太冒险。
陆衍虽然不太看银行后台,但大额进出他不可能不知道。
我得换个方式。
我打开了手机银行,把联名账户的日限额调了一下。
调到了单日最高转出五千。
这个操作不需要双方同意。
然后我从联名账户转了五千到我妈的卡上。
附言:生活费。
又转了五千到我自己的个人卡上。
附言:家用采购。
一万。
联名账户还剩八万六。
我不急。
每天转一点,分散到我和我妈的账户里,像正常花销一样。
做完这些,我去了一趟超市。
不是为了买菜。
是为了买一个东西。
行车记录仪。
家里那辆车是陆衍的,原装有行车记录仪,但储存卡被他拔掉了。
我以前问过他为什么,他说“卡满了没来得及换”。
我信了。
现在不信了。
超市没有。
我打车去了电子城,买了一张储存卡,跟原来那个型号一样的。
回到家,趁陆衍还没下班,我到地下车库,打开他那辆车的前盖板,把储存卡装了进去。
行车记录仪亮了一下,开始工作。
从现在起,这辆车去过哪里,车里说过什么话,有过什么人,都会被记录下来。
他不会检查。
因为他以为那个卡槽是空的。
做完这些,我回了家。
洗了手,开始准备晚饭。
这次做了酸菜鱼。
他爱吃。
下午六点半他回来了,进门换鞋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
走到卧室关上门,才接起来。
我在厨房里切着酸菜,刀落在砧板上,声音一下一下的。
他说话声音很低,但我听到了一句。
“急什么,过两天就到了。”
我不知道他在跟谁说。
但我知道“过两天就到了”大概率跟钱有关。
吃饭的时候他主动跟我说话了。
“老婆,最近手头有点紧,公司那边报销流程出了点问题,回款慢。你那张卡上还有多少钱?”
他说的是我的个人卡。
上辈子,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二话没说把余额告诉了他,还问他要不要转一些给他周转。
这辈子我的反应不一样。
“我看看啊。”我掏出手机,打开手机银行,做出翻看的样子。
“不太多了,上个月交了房租和物业费,还给我妈转了点生活费。大概就剩五六千吧。”
实际上我个人卡里现在有两万三。
两万是之前的存款,五千是今天从联名卡转过来的。
陆衍皱了皱眉:“那联名的那张呢?”
“联名的?”我做出想了想的表情,“我上次看好像还有八九万?”
“嗯。”他点点头,似乎在盘算什么。
“怎么了?需要用钱吗?”我抬头看他,眼神很真诚。
“没有,就是问问。”
他低头继续吃鱼。
但筷子动得比刚才慢了。
他在想事情。
我也在想。
八万六。
他迟早要动这笔钱。
而且他不会跟我商量。
他会直接转。
所以我得在他动手之前,把钱分批转完。
按每天一万的速度,不到九天就能清空。
但那样太明显。
我得更聪明一点。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了桌子,洗了碗。
他在客厅看电视。
我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经过他身后。
他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购物App的页面。
在看婴儿用品。
婴儿推车、婴儿床、奶瓶。
我的脚步停了一瞬。
方怡然怀孕了。
他在给方怡然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买东西。
用的是我们的钱。
手指在口袋里握了一下又松开。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看什么呢?”
他手速极快地切了个页面,变成新闻资讯。
“没什么,随便刷刷。”
“哦。”
我靠在沙发上,拿起自己的手机。
表面上在刷短视频。
实际上在搜索一个东西。
我在搜方怡然。
微信搜索、微博搜索、各种社交平台。
很快找到了。
方怡然,二十四岁,本地人,在一家美容院当店长。
朋友圈半开放,最近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的。
一张孕检的B超图。
配文是:小宝贝,妈妈等你。
评论区第二条,一个叫“衍哥”的头像点了赞。
头像是一辆车。
陆衍那辆车。
我截了图。
存进了手机相册里一个叫“菜谱收藏”的文件夹。
然后退出页面,继续刷短视频。
客厅里电视声音很大,在播一个家庭伦理剧。
我没在看。
但我听到了一句台词。
“你以为你瞒得了一辈子吗?”
我差点笑出声来。
6
四月十五号。
保险签好的第四天。
联名账户里的钱已经被我分批转了三万出去。
每天控制在一万以内,分两到三笔。
附言都写得很日常:家用、买菜、给妈生活费、水电费。
余额还剩五万六。
陆衍没发现。
他这几天回来得越来越晚,说是公司那边季度冲业绩加班。
上辈子我信了。
这辈子我没去拆穿,但我知道他在干什么。
因为行车记录仪已经存了四天的数据。
我趁他洗澡的时候去车上取了一次卡。
回来用笔记本电脑看了一部分。
十三号晚上八点,他开车去了城南翡翠湾。
副驾驶坐了一个人。
女的,长头发,微卷。
就是我在车上看到的那根头发的主人。
他们进了小区地下车库之后,车停了二十多分钟。
行车记录仪拍不到车内画面,但录到了声音。
声音很清楚。
方怡然说:“衍哥,首付还差多少?”
陆衍说:“差得不多了,再等等,下个月就能到位。”
方怡然又说:“那她不会发现吗?”
陆衍笑了一声,语气很轻松:“她连联名卡的密码都懒得改,能发现什么。”
我把这段录音单独导出来,存进了手机的“菜谱收藏”文件夹。
又把储存卡装回了车上。
四月十五号这天,还发生了一件事。
上午我去了一趟医院。
不是因为不舒服。
是因为上辈子,我在八月查出来的那个“肝脏指标异常”,我想提前知道到底是什么。
挂了消化内科的号,做了一个全面的肝功能检查和腹部B超。
结果要三天后才能拿。
但我跟医生聊了几句。
“医生,如果一个人长期少量摄入某些损害肝脏的物质,验血能查出来吗?”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说的是什么物质?”
“比如……某些药物,不是正常服用的那种。”
她放下笔,目光变得认真了。
“你是怀疑有人给你下了什么东西?”
我没直接回答。
“我就是想了解一下,如果有的话,体检能查出来吗?”
她停了几秒,然后说:“普通的肝功能检查能看出肝脏有没有损伤,但不能直接查出具体是什么物质导致的。如果要查,需要做毒物筛查,一般的医院不太做这个,需要去有资质的检测机构或者法医鉴定中心。”
“明白了,谢谢医生。”
我出了诊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毒物筛查。
我现在没有任何症状,查了也未必查出什么。
但至少我知道了,如果到了需要的时候,应该做什么检查,去哪里做。
最重要的是——
这辈子,陆衍送来的任何吃的喝的,我都不会碰。
出了医院,手机响了。
是程家慧。
她没发文字,直接打的电话。
“茉茉,你上次问的那些问题,我想了想,觉得不太像简单咨询。”
她的声音很谨慎。
“你是不是婚姻遇到什么问题了?”
我犹豫了一下。
“算是吧。”
“方便见面聊吗?电话里有些话不太好说。”
“好。”
我们约了第二天下午,在她律所附近的一家咖啡店。
挂了电话之后我查了一下今天的联名账户。
没有异常。
陆衍还没动手。
但我知道他快了。
因为方怡然说的那句“首付还差多少”,说明买房的事在推进中。
翡翠湾的认筹金三万已经交了。
以那边的房价,一套九十平的三居室,总价大概在一百二十万到一百五十万之间。
首付三成,就是三十六万到四十五万。
减去认筹金三万,还差三十三万到四十二万。
他手里有多少钱我不清楚,但从他找我要钱的频率来看,不会太多。
他需要联名账户的钱。
可能还需要保险金。
保险金已经拿不到了。
联名账户的钱也在一点点减少。
他的计划,正在被我一刀一刀地切断。
他还不知道。
他还以为我是那个说什么都好的苏茉。
回到家的时候,门口放着一束花。
满天星配粉色玫瑰,包装纸上夹着一张小卡片。
“老婆辛苦了,爱你。——陆衍”
上辈子他也送过我花。
每次都是在做了什么亏心事之后。
我把花拿进去,剪了根,插在花瓶里,摆在了客厅的桌上。
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
配文:老公送的,好开心。
然后我坐在花旁边,打开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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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协议书模板。
7
四月十六号下午。
我坐在律所旁边的咖啡店里,面前放着一杯温水。
程家慧比我早到五分钟,已经喝了半杯美式。
她比大学时瘦了,短发利落,脸上多了一副细框眼镜。
看起来干练了不少。
“茉茉,你气色不太好。”
“最近没睡好。”
她看着我,没追问,直接切入正题。
“你上次问的事,我帮你理了一下。”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给我看了一个条目清单。
第一条:婚内一方将共同财产赠与第三者,另一方有权要求返还。但需要证据链——转账记录、对方身份、两人关系证明。
第二条:保险受益人变更,投保人随时可以操作,不需要受益人同意。但如果对方以“夫妻关系”为由去变更,保险公司可能会受理。
这条我在意。
“你的意思是,他可以拿着结婚证去保险公司把受益人改回他自己?”
程家慧点了点头:“理论上,投保人是你,只有你能改。但实际操作中,有些保险公司审核不严,配偶拿着结婚证和双方身份证去改,也不是不可能。尤其是业务员想走业绩的时候。”
我愣了一下。
“身份证。”
“对。”
我的身份证在家里玄关柜的抽屉里。
陆衍随时能拿到。
“我得把身份证收起来。”
“不止。”她合上手机,看着我,“茉茉,你跟我说实话。你老公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没否认。
把我知道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方怡然的存在、三万认筹金的转账、翡翠湾的房子、行车记录仪里的录音、他那句“她连联名卡的密码都懒得改”。
程家慧听完,很长时间没说话。
“这个情况,离婚你是占优势的。但——”
“但什么?”
“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你的目标是什么?”
“目标?”
“你是想离婚拿到你该拿的钱和财产,还是想搞垮他?”
我想了想。
“我想拿到属于我的东西。然后让他什么都得不到。”
程家慧笑了一下。
“那就按程序来。第一步,保全证据。你现在有的这些——转账记录、行车记录仪录音、方怡然的社交媒体截图——都很关键。多备份几份,云端存一份,我这里存一份。”
“好。”
“第二步,把你的个人资产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你妈的卡上,或者你单独开一张卡。联名账户的钱能转多少转多少,别一次性清空,别让他察觉。”
“已经在做了。”
她挑了下眉毛,有点意外。
“你比我想的冷静。”
“死过一回的人都冷静。”
这话我说得太顺了。
她愣了一下,没听懂。
我笑了笑:“开玩笑的。”
“第三步,”她继续说,“去公证处做一个证据保全公证。把关键的录音、截图、转账记录都做公证。万一将来他删了或者否认,你有法律效力的备份。”
“公证处?”
“对,市中心那个。我可以陪你去。”
“谢谢你,家慧。”
“先别谢。”她看着我,表情很认真,“还有一件事。你说他每次送饭你喝完就很困,这个事你要重视。不是说一定有问题,但你最好去做一个全面的体检,然后……别再吃他给你的任何东西。”
“我知道。已经在做了。”
她点了点头。
“茉茉,你是我见过的最清醒的当事人。”
不是我清醒。
是因为我已经模糊地死过一次了。
这种代价教出来的清醒,比任何律师的建议都管用。
从咖啡店出来,我没直接回家。
去了银行。
重新开了一张属于我自己的储蓄卡。
这张卡没有绑定陆衍知道的那个手机号。
我用了一个新号,在路边便利店买的预付费卡。
把身份证也带在身上了。
回家之后,玄关柜里只剩户口本和那个文件袋。
身份证在我包里。
随身带着。
他要是想拿着我的身份证去保险公司改受益人,得先从我包里偷。
陆衍那天晚上回来得很晚。
十一点多。
我已经躺在床上了,没睡着。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不是我用的牌子。
他洗完澡出来,看了我一眼。
“还没睡?”
“等你呢。”
他在床边坐下,犹豫了几秒。
“老婆,有个事跟你商量一下。”
“嗯?”
“我一个朋友最近做生意资金周转不开,想跟我借点钱。我想从咱俩那张卡上先转个五万,回头他就还。”
五万。
联名卡里现在剩五万六。
他终于要动了。
我在被子下面的手握紧了一下。
“哪个朋友啊?”我语气很正常,甚至带着关心。
“你不认识的,做建材的一个兄弟。”
“什么时候能还?”
“最多一个月。”
上辈子我会说“好”。
直接说好。
连“什么时候还”都不会问。
这辈子我也说了好。
但多说了一句话。
“那写个借条呗,不然到时候说不清楚。”
他转过头看我。
两三秒。
然后笑了。
“自家人还写什么借条,他肯定会还的。”
“那也写一个嘛。”我坐起来,用一种撒娇但坚定的语气说,“反正就一张纸的事,我帮你打个模板出来,他签个字就行。我不是不信你,就是想有个记录,万一将来咱俩记账的时候搞混了呢。”
他沉默了。
我知道他不可能写借条。
因为那个“朋友”根本不存在。
钱会直接转给方怡然,或者转到他自己一个我不知道的账户里,然后再给方怡然。
写借条就意味着暴露。
“行了行了,我跟他说说再说吧,不急。”他扯了一下嘴角,关了灯。
不急了。
五万块钱说拿就不拿了。
只因为我多问了一句“写个借条”。
这就是上辈子他能得逞的原因。
因为上辈子的苏茉,从来不多问那一句。
8
四月十八号。
我拿到了体检报告。
各项肝功能指标正常。
完全正常。
我在医院走廊里拿着那张报告单,感觉像是得到了什么很重要的确认。
说明上辈子八月份查出来的那些异常,不是天生的,不是基础病。
是后来才出现的。
怎么出现的,我不敢百分之百下结论。
但范围缩小了很多。
从医院出来,我又做了一件事。
去了公证处。
程家慧陪我去的。
我把手机里所有的证据——方怡然的社交媒体截图、陆衍向她转账三万的银行流水、行车记录仪里的录音文件、他在方怡然朋友圈点赞的截图——全部做了证据保全公证。
公证员一边操作一边看了我几眼。
可能见多了这种事。
公证书出来之后,一式三份。
我留了一份,程家慧保管一份,第三份寄到了我妈家里。
是的,我妈知道了。
不是全部,是一部分。
四月十七号晚上,我打了一个电话给她。
没有在电话里说太多,只是告诉她最近我和陆衍之间有些问题,可能会离婚,让她先别担心,等我处理完了回去看她。
我妈一听“离婚”两个字就急了。
“他打你了?还是有别的女人了?你说啊!”
“妈,我在处理了,你别着急。你就记住一件事,我给你卡上转的钱,别动,存着,听到没?”
“转了多少?”
“转了一些。你别管多少,别花。以后我再给你转。”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苏茉,你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你说在处理,妈就信你。但你记住,出了什么事别自己扛。”
我鼻子酸了一下。
但没哭。
上辈子的眼泪已经用完了。
“知道了妈。”
四月十八号这天还发生了一件事。
联名账户的余额出现了变动。
不是我转的。
是陆衍。
他在下午两点四十三分,从联名账户转了两万到一个陌生账户。
收款人:陆衍。
这不是他的工资卡。
我知道他工资卡的尾号,不是这个。
他有一张我不知道的卡。
这笔转账触发了短信提醒,直接发到了我妈手机上。
我妈秒回了我消息:闺女,那张卡被转走了两万,不是你转的吧?
我回:不是,我知道了,你别管。
然后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下。
联名账户余额:三万六。
他转走了两万。
如果我没有提前分批转出那些钱,这个账户里现在应该有九万六。
他拿走的就不是两万,可能是五万、六万甚至更多。
但现在他只转了两万。
因为只剩这么多了。
他应该也发现了余额比预期的少。
但可能还没起疑。
因为日常消费、生活开支、给我妈转的生活费,加起来也不是小数目。
他会以为钱就是这么花掉的。
毕竟他从来不看明细。
但两万不够。
远远不够。
首付的缺口还有三十多万。
他会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但我做好了准备。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表情不太好看。
不是冲我发火那种,是一种焦躁,藏在脸上微微绷紧的线条里。
他打开冰箱拿了瓶啤酒,坐在客厅沙发上。
我正在厨房收拾碗筷。
“老婆。”
“嗯?”
“你最近花销是不是有点多?”
来了。
我擦着手走出来,脸上是很自然的疑惑表情。
“多吗?就是正常买菜做饭啊,上周给我妈转了点生活费,她说老家那边物价涨了。”
他拧着眉头:“联名卡里钱怎么少了那么多?”
“少了多少?”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具体数字。
大概是不想让我知道他刚转走了两万。
“就感觉比上个月少了不少。”
“我不太清楚诶。”我做出一副迷糊的样子,“你要不查查明细?是不是你自己买了什么忘了?”
他没接这个话。
因为查明细会暴露他那笔两万的转账。
“行了行了,下次花大钱跟我说一声。”
“好。”
我笑着回了厨房。
他在客厅喝了半瓶啤酒,手机响了。
又是方怡然。
他看了一眼来电,没接。
等了几秒,起身走进了卫生间。
哗地打开了水龙头。
然后才接起电话。
我在厨房门口站着,听不清他说什么。
但我听到了他压低的语气里那种焦躁。
钱不够了。
保险金拿不到,联名卡里所剩不多,借条又不肯写。
他的计划,开始出现裂缝了。
而他还不知道裂缝是谁撬开的。
9
四月二十二号。
距离我重生回来已经十一天了。
这十一天里,我做了很多事。
联名账户里的钱,最终剩了一万二。
其中陆衍转走了两万,我分批转出了六万四。
我的个人账户加上我妈的账户里,加起来有八万多。
体检报告确认身体健康,证据做了公证,身份证随身携带。
程家慧帮我拟好了离婚协议初稿。
一切就绪。
只差一个时机。
这天下午,时机来了。
不是我找的,是陆衍自己送上门的。
他中午打电话说晚上不回来吃饭,公司有应酬。
我说好。
然后去了地下车库。
取了行车记录仪的储存卡。
回家打开电脑,翻看最近几天的记录。
四月二十号的录像里,有一段完整的对话。
陆衍开车,副驾是方怡然。
方怡然的声音有点急:“衍哥,售楼那边说月底前不交首付就不留了。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凑齐?”
陆衍声音压得低:“再等等,她那边我正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你都说了快一个月了。”
“你别催行不行?”他语气忽然有点烦躁,“保险那个事出了点变故,钱没那么快到手。我再想想其他路子。”
“什么变故?”
“受益人的事。”他没细说,语气更躁了,“总之你别管了,我会搞定。”
沉默了几秒。
方怡然忽然说了一句:“那如果她不同意改呢?”
“不同意改什么?”
“受益人啊。你不是说要改回你的名字吗?”
“会改的。”他的声音沉下去,“实在不行,我直接去保险公司处理。带上结婚证和她身份证就行,她都不需要出面。”
“她身份证你拿得到吗?”
他没吭声。
过了几秒说了句:“她身份证以前一直放家里的。”
以前。
对。
以前放在家里。
但是现在不在了。
我把这段录音也导了出来,存了三份。
然后坐在电脑前,做了一个决定。
今天摊牌。
不是因为我冲动。
是因为所有的牌都已经在我手里了。
再等下去只有一个风险——他发现了什么,提前跑路,然后一切变得麻烦。
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我拿起手机,给陆衍发了一条微信。
“老公,今晚早点回来好不好?我做了你最喜欢的红烧排骨。”
他回了一个“好”的表情包。
七点半,他到家了。
进门换鞋,闻到了排骨的香味。
“真做了啊?”他笑着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
我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把排骨端上桌。
米饭盛好了,汤也热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吃了两块排骨,心情不错,主动跟我聊天。
“最近我们公司谈了个新项目,如果落地了年底奖金应该能翻一倍。”
“真的?那太好了。”
“到时候带你出去旅游。”
“好呀。”
我等他吃完了半碗饭。
然后放下了筷子。
“陆衍。”
他抬头看我。
我很少连名带姓叫他。
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从椅子旁边的包里,拿出了一个文件袋。
放在桌上。
“你先看看这个。”
他擦了下手,打开文件袋。
里面有四样东西。
第一样,方怡然的社交媒体截图打印件,包括孕检B超图和他的点赞记录。
第二样,联名账户转账三万给方怡然的银行流水。
第三样,行车记录仪的录音转写文字版。每一句对话都标注了时间。
第四样,公证处出具的证据保全公证书。
他翻到第一页的时候,脸色就变了。
翻到第二页,手开始抖。
翻到第三页——行车记录仪录音那一段——他猛地抬头看我。
那个眼神我见过。
不是愧疚。
不是恐慌。
是那种被人掀了底牌之后的恼怒。
“你查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查你。”我的声音比他的还稳,“是你自己留下的。行车记录仪的储存卡,你以为拔了?其实没拔干净,我换了一张新的。”
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
手里的纸被攥出了褶皱。
“你——”他指着我,手指在发颤,“你算计我?”
“你先算计的我。”
这句话我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保险受益人想写你的名字,联名卡的钱悄悄转走,翡翠湾的房子买给外面的人。你说说,你什么时候算计的我?”
他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尖锐的声响。
“苏茉,你以为你抓住了什么把柄?你什么都不懂!那笔钱是我借出去的,方怡然是我朋友的老婆——”
“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你朋友的?”
他闭嘴了。
客厅突然很安静。
只有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
我从包里拿出了第二份文件。
离婚协议书。
程家慧拟的,每一条都合法合规。
财产分割、过错方认定、共同财产追回、保险保单归属。
全部写得明明白白。
我把协议书推到他面前。
“签了吧。”
他低头看了第一页,脸色从红变白再变青。
“你想都别想。”他把协议书拍在桌上,“你以为拿着这些就能怎么样?离婚可以,财产对半分。”
“对半分?”
我笑了一下。
“你把夫妻共同财产转给婚外的人,这叫过错。法院判财产分割的时候,无过错方可以多分。你转出去的那些钱,也会被追回来。这不是我说的,是法律说的。你不信的话,可以问你自己的律师。”
他瞪着我。
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些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从你让我去买保险那天。”
他愣住了。
“你太小看我了,陆衍。”我站起来,把协议书再次推到他面前。
“这份协议已经很客气了。如果走诉讼,你的成本更高。我手里的证据足够让法官对你形成非常明确的判断。你转给方怡然的钱,每一笔都有银行流水。你们的对话,行车记录仪全录了。你连她孕检都去点赞了。”
他的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我能看出来他在想对策。
但他找不到。
因为他所有的棋子都已经被我提前拿走了。
保险金拿不到——受益人是我妈。
联名账户的钱大部分已经转出——在我和我妈的卡上。
证据全部公证——他删也删不掉。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签字。
或者不签,去打一场他必输的官司。
他盯着那份协议书看了很久。
然后一把抓起来,撕了。
碎片撒了一桌。
“你做梦。”他拿起车钥匙,转身走向门口。
我没拦他。
“陆衍。”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协议书我这里有原件,撕了这份没有用。你回去想想清楚,想好了随时联系我。如果你选择不签,下周一程律师会帮我向法院递交诉讼材料。”
他攥着车钥匙,手背上青筋突起。
然后摔门走了。
门框震了一下。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我看着满桌的碎纸片和吃了一半的排骨。
站了一会儿,开始收拾桌子。
手很稳。
心也很稳。
上辈子那个什么都说好的苏茉,已经死在了那口棺材里。
这辈子活过来的这个,不好惹。
10
四月二十八号。
距离摊牌过了六天。
这六天里,陆衍没有回家。
也没有联系我。
但他联系了别人。
他给我妈打了电话。
打了三次。
第一次我妈没接。
第二次我妈接了,他在电话里说:“妈,茉茉最近情绪不太好,可能是工作压力大,在闹脾气。我们之间没什么大问题,您别听她乱说。”
我妈只说了一句:“你给那个女人花的钱,什么时候还?”
他没想到我妈知道了。
第三次没再打。
四月二十五号,他找了一个共同认识的朋友来探我口风。
朋友叫王磊,跟陆衍是初中同学。
王磊请我喝了杯奶茶,旁敲侧击了半天,核心意思就一个:日子过不下去了也别闹太难看,要不让陆衍净身出户就算了,别走法律程序,伤和气。
净身出户。
听着大方。
实际上意思是:你别追他转出去的那些钱了。
我笑着说:“王哥,我们之间的事我会处理的。你也别为难了。”
然后喝完奶茶回了家。
四月二十六号,程家慧给我打了电话。
“茉茉,对方没有回应,按计划我这边周一递交诉讼材料。你确定吗?”
“确定。”
“好。还有一件事——对方可能会在开庭前转移剩余资产。我建议你同步申请财产保全。”
“需要什么材料?”
“你这边已经有的证据就够了。我来操作。”
“好,交给你。”
四月二十七号,周日。
我一个人在家打包东西。
收拾了自己的衣服、日用品、证件、还有一些有纪念意义的小东西。
不多。
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这个家是婚前陆衍租的,写的他的名字,不涉及财产分割。
我搬出去住是最干净的方式。
程家慧帮我在她家附近找了一间短租公寓,月付,合同签了三个月。
拖着箱子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两年的房子。
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那束他送的花。
早就干了,花瓣掉了一桌。
我没收拾。
关门、锁上。
钥匙放在门口脚垫底下。
走了。
四月二十八号。
周一。
早上九点,程家慧代我向法院提交了离婚诉讼书和财产保全申请。
诉讼请求:解除婚姻关系,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要求过错方陆衍承担因婚外情造成的财产损失。
附带了全部证据材料和公证书。
法院当天就受理了。
下午三点,陆衍给我打了电话。
他的语气跟上次摔门走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茉茉。”
他叫我名字的方式变了。
不再是“老婆”,也不是咬牙切齿的“苏茉”。
是一种我没听过的、放低了姿态的语气。
“我知道你在气头上。但咱们结婚两年了,感情不是假的。我确实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但我愿意弥补。那个女人……我已经跟她断了。”
“你什么时候断的?”
“上周。”
上周。
也就是我摊牌之后。
不是因为悔过。
是因为怕了。
“那翡翠湾的房子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认筹金要不回来了。”
三万。
我的钱。
“陆衍,你知道法院已经受理了吧?”
”……知道。“
”那你也知道,财产保全申请也提了。你名下的那张我不知道的卡,法院会查的。“
他不说话了。
很长的沉默。
”我可以签。“他终于说了。
”什么?“
”离婚协议。我签。“
他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但我有个条件。“
”说。“
”别追了。转出去的那些钱,就当是……算了。我净身出户。什么都不要。但你也别查我了。“
净身出户。
跟王磊那天的口风一样。
他还是想保住那些钱。
保住方怡然那边的布局。
虽然首付凑不齐了,但手里还有从联名卡转走的两万、还有他那张隐藏的卡里不知道有多少钱。
如果我答应”不追了”,这些钱就干干净净地归了他。
上辈子的苏茉可能会答应。
觉得算了吧,离了就干净了。
但这辈子不会。
“条件我不接受。”我的声音很平,“转出去的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你用在婚外关系上,于法于理都应该追回。至于你净身出户——你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带走的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听到了他的呼吸声。
粗重的,压抑的。
“苏茉,你变了。”
“没有。”我说。
“我只是不想再死一次了。”
他大概没听懂。
也不需要他懂。
“程律师会联系你确认签字的时间和地点。你考虑一下。”
我挂了电话。
坐在短租公寓的小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城市。
天很蓝。
风很干净。
手机又响了。
是我妈。
“闺女,处理好了没?”
“快了,妈。”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
“等签完字就回。”
“好。妈在家给你包饺子。”
我挂了电话。
没有哭。
但笑了一下。
五月八号,陆衍在程家慧的律所签了离婚协议。
到场的时候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的神气全没了。
签字的手在抖。
协议内容:双方自愿离婚。陆衍婚内过错事实成立,转出的夫妻共同财产依法追回。扣除追回款项后,剩余共同财产归苏茉所有。保险保单维持不变,与陆衍无关。
签完最后一个字,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想说什么。
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然后拿起自己的那份协议书,站起来走了。
门关上之后,程家慧看着我。
“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想。
“像卸掉了一口棺材。”
她没听懂,笑了笑,给我倒了杯水。
五月十号。
我一个人坐在回老家的高铁上。
窗外的风景很快地往后退。
手机里有一条新消息。
是方怡然发的朋友圈。
她删了所有跟陆衍有关的动态,发了一条新的。
配图是一杯咖啡。
配文是:重新开始。
我看了一眼,没什么感觉。
她是她的人生。
我有我的。
高铁到站的时候,我妈在出口等我。
胖了一点,头发白了几根,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看到我,嘴一瘪,眼圈就红了。
“瘦了。”
我走过去,把箱子放下来,抱了她一下。
“妈,我回来了。”
她拍拍我的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饺子包好了,你爸在家等着呢。”
我拉着箱子跟她往外走。
出了车站,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那个城市、那个人、那段日子。
都过去了。
这辈子,我什么都说“好”。
但“好”后面跟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不会再有人替我做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