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上她挽着我的手,笑得一脸深情。
洞房花烛夜,她突然变了脸。
一根银针扎进我后颈,封住了我全身经脉。
“你身上那块祖传的玉髓,我盯了整整八年。”
她把我关进地下冷库,三年。
我被成了一个只剩皮包骨的废人。
是我大伯拼了半条命,才把我从那个地方拖出来。
躺在医院里,我连亲爹的脸都认不清了。
他们花了十年,才让我重新站起来。
“顾衍,别再想她了。”
我笑了笑,把手腕上那条红绳一把扯断。
两百年的商战沉浮之后,她来了。
跪在我公司门口,淋了三天暴雨也不肯走。
“我找了你两百年,求你回来。”
我低头看着她鬓角新冒出来的白发,只问了一句。
“你跪的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她答不上来。
1
我叫顾衍。
认识宋琬的那年,我二十六岁,刚从国外念完金融回来,接手了家里的矿业集团。
宋琬是圈子里出了名的才女,家世清白,做事体面。
第一次见面,是在老爷子的寿宴上。
她穿了一件素色旗袍,端着酒杯站在角落,谁来搭话都是淡淡的。
唯独看见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顾少,久仰了。”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那会儿年轻,被人夸惯了,并没当回事。
后来是她主动来找我谈合作。
她手底下有一家小型生物科技公司,想接我们集团的一个配套项目。
方案做得很漂亮,数据详实,逻辑清晰。
我大伯看了都点头,说这姑娘有脑子。
项目推进了三个月,她跟我见面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三天一次。
每次来都带一份我爱喝的手冲咖啡。
我秘书程远私下跟我说:“顾总,宋总对您好像不只是谈生意。”
我当时笑了笑,没接话。
直到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两点,她忽然出现在公司楼下。
手里拎着一份宵夜,站在路灯底下。
三月份的夜风还冷,她只穿了一件薄外套,冻得嘴唇发白。
“怕你饿。”
就这三个字。
我心里有一根弦被拨了一下。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恋爱、见家长、订婚。
我妈高兴得不行,说宋琬又聪明又懂事,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媳妇。
我大伯却一直皱着眉。
“衍哥儿,你对这个女人了解多少?”
我说认识快两年了,还不够了解?
大伯摇头:“我说的不是时间。我查过她的底,有些东西对不上。”
我那时候正在兴头上,觉得大伯多虑了。
“她一个搞生物科技的,能有什么问题?”
大伯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没再说。
婚礼定在六月。
全城最大的宴会厅,请了五百多位宾客。
商界、政界、学界的人来了一大半。
宋琬那天穿了一条拖尾婚纱,妆容精致,笑容得体。
她挽着我的手走过红毯的时候,台下掌声雷动。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想这辈子值了。
宣誓、交换戒指、亲吻。
一切都完美得不像真的。
当晚宾客散尽,只剩我和她。
婚房布置得很温馨。
红色的气球,铺了一地的玫瑰花瓣。
我倒了两杯红酒,递给她一杯。
“辛苦了,今天。”
她接过酒杯,抿了一口。
然后放下。
表情变了。
之前那种温柔的、含笑的神态,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冰冷。
“顾衍。”
她叫我全名。
语气像是在叫一个陌生人。
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后颈猛地一疼。
是银针。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我身后,极快地在我后颈扎了一针。
我全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瞬间软倒在地。
“你……”
我瞪大眼睛看着她。
她蹲下来,捏着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感情。
像在看一件东西。
“你身上那块祖传的玉髓,”
她一字一字地说。
“我盯了整整八年。”
玉髓。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那是我们顾家传了四代的东西。
从太爷爷那辈起,就一直戴在长孙身上。
老爷子说过,这玉髓不是普通的玉石。
它和佩戴者的身体有某种共生关系,年深日久,玉髓的精华会慢慢渗入骨血。
取走玉髓容易,但要取走已经渗进骨血里的精华……
就得抽血。
长年累月地抽。
“八年前我就锁定了你。”
宋琬站起来,整了整头纱,语气平静得可怕。
“接近你、让你爱上我、嫁给你——都是为了今天。”
我浑身动弹不得,只有嘴还能张合。
“你图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人备好了。来接。”
门开了。
进来两个穿黑衣的男人。
他们架起我,像拖一袋垃圾一样往外拖。
我看见走廊尽头,摆着我和她合影的照片。
笑得真好看。
两个人都笑得真好看。
我被带到一个地方。
说是地下冷库也不准确,更像是一个私人实验室。
灯光惨白,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我被绑在一张手术台上。
手脚都被固定住,动弹不得。
宋琬换了一身白大褂,戴上手套。
“第一次可能会疼。”
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带了一丝歉意。
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半点犹豫。
针管扎进我的手臂。
暗红色的血液被缓慢抽出,通过一根导管,流进旁边的仪器里。
仪器的另一端,连着一个培养皿。
培养皿里躺着一截枯萎的、看不出形状的东西。
“那是什么?”我问。
宋琬没回答。
她盯着仪器上的数据,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我认识她快两年。
从来没见过她这种表情。
那一刻我才明白——
我从来没真正认识过这个女人。
2
第一天抽了四管血。
疼,但还扛得住。
第二天,六管。
第三天,八管。
到了第七天,她开始用一种特殊的仪器,直接从我的骨髓里提取什么东西。
那种疼,不是皮肉之苦。
是从骨头里往外剜。
我咬碎了三颗牙,才没叫出声。
不是因为硬气。
是因为嗓子已经喊哑了,发不出声。
宋琬每天准时出现。
穿着白大褂,戴着无菌手套,面无表情地操作仪器。
偶尔会记录几组数据。
偶尔会皱一下眉。
但从不看我的脸。
我试过跟她说话。
“宋琬,你就算不爱我,好歹我们是合法夫妻。你这样做,犯法。”
她头都没抬。
“报警?你试试。这个地方的信号是屏蔽的。”
“我大伯会找到我的。”
“他找不到。”
她终于看了我一眼。
“在所有人眼里,我们新婚蜜月去了国外。你的手机、社交账号,都由我的人在维护。你大伯每周还能收到你发的消息。”
我心里一凉。
她做了多周全的准备?
“为什么?”我不死心,“那个培养皿里到底是什么?”
宋琬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是一个人。”
她的声音很轻。
“一个对我来说,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重要的人。”
“他需要你骨血里玉髓的精华才能活。”
“所以,对不起。”
她说“对不起”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抖了一下。
但仪器没停。
抽血没停。
我闭上了眼睛。
不是绝望。
是清醒过来了。
这个女人,不是没有感情。
她只是把所有感情都给了别人。
一个月。
两个月。
三个月。
我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原来八十公斤的体重,掉到了不足五十公斤。
皮肤蜡黄,眼窝深陷,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手臂上全是针眼,密密麻麻的,像蜂窝。
有一天,给我送饭的黑衣男人看了我一眼,转过头去干呕。
我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在手术台旁边不锈钢架子的反光里,看到过。
一具骷髅。
活的骷髅。
半年后的一天,宋琬来得比平时晚。
她脸上带着明显的喜色。
“成功了。”
她自言自语。
“骨骼已经开始再生了。再过半年,就能完全成型。”
她走到培养皿旁边,伸手隔着玻璃轻轻摸了摸。
“再等等,马上就好了。”
那语气。
温柔得让我恶心。
她对那个东西说话的样子,和当初对我说话的样子一模一样。
不。
比对我更真。
对我的时候,是演的。
对那个东西,才是真的。
我忽然笑了。
笑得嘶哑。
“宋琬。”
她回过头。
“我连你心里那个死人都比不上,是吗?”
她安静地看了我两秒。
“你从来就不在比较的范围里。”
这句话比任何酷刑都疼。
3
又过了半年。
我已经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意识开始模糊。
有时候分不清白天黑夜。
有时候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
唯一清醒的时候,是被抽血的时候。
因为疼。
疼是唯一能让我保持清醒的东西。
这天。
我隐约听到外面有很大的动静。
砸门声。
呼喊声。
还有打斗声。
然后手术室的门被炸开了。
不是推开。
是炸开。
整扇铁门飞出去,砸在墙上,嵌了进去。
冲进来的第一个人是程远。
我的秘书。
他看到我的瞬间,愣住了。
然后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顾总……”
他声音都变了。
我认不出他。
我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
第二个进来的是我大伯。
大伯今年六十二了。
他是硬生生扛着人冲进来的。
西装上全是血。
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走到手术台前,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弯下腰,把我打横抱了起来。
我轻得跟一张纸片一样。
大伯的手在发抖。
抱着我往外走的时候,他遇到了宋琬。
宋琬挡在走廊中间,神色冰冷。
“放下他。实验还没结束。”
大伯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宋琬,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
是杀意。
但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侧过身,把我的脸挡在自己胸口。
不让我再看见宋琬。
“程远。”
大伯的声音很平。
“报警。”
“所有的证据原样保留。”
“一样都不要动。”
程远颤着手拨了电话。
宋琬笑了。
“你报警也没用。这件事远比你想象的复杂。你们顾家那块玉髓的秘密,说出去谁信?”
大伯没回头。
抱着我径直走了出去。
后来的事,我大部分都是听别人说的。
因为出了那个地下室之后,我就彻底昏过去了。
一昏就是四个月。
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家私立医院最高层的特护病房。
窗外阳光很刺眼。
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第一个看到的人是大伯。
他坐在床边,头发白了一半。
四个月前见他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多白头发。
“醒了。”
大伯握住我的手。
手心粗糙、滚烫。
“衍哥儿,你认得我吗?”
我张了张嘴。
发不出声。
但我使劲攥了攥他的手指。
大伯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攥着我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程远站在门口,背过身,肩膀一耸一耸的。
后来我慢慢知道了一些情况。
宋琬跑了。
在大伯带我出来的当天晚上,她带着培养皿里的东西和所有实验数据消失了。
报警有用,但有限。
因为宋琬名下那家生物科技公司是个空壳。
注册信息全是假的。
她真正的身份、背景、来历,全是伪造的。
警方追查了三个月,线索全断了。
大伯为了找到我,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他动用了所有关系网,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集团的股价在那段时间跌了将近四成。
两个核心项目被竞争对手趁火打劫。
但他说值得。
“人在就行。东西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躺在病床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4
恢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远比我想象的漫长。
前三年,我几乎没下过床。
骨髓被抽取过度,造血功能严重受损。
免疫系统接近崩溃。
动不动就发高烧。
一烧就是三四天,烧到四十度,浑身抽搐。
大伯请了全国最好的血液科专家来会诊。
专家看了我的各项指标,脸色都变了。
“这个人能活着,本身就是个奇迹。”
治疗方案换了一套又一套。
西医不行就上中医。
中医不行就中西结合。
实在不行就找实验性的新疗法。
大伯说,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不放弃。
花了多少钱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大伯卖了两栋楼。
第五年,我能坐起来了。
第七年,我能下地走路了。
但只能走几步,多了就喘。
到了第十年。
我终于能看清东西了。
那天程远扶着我在院子里晒太阳。
我看见花坛里有一朵黄色的小花,开得很精神。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程远。”
“顾总,怎么了?”
“原来花是这个颜色的。”
程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一直都是这个颜色。”
他没说的是——我已经十年没看清过颜色了。
十年。
这两个字说起来轻巧。
写出来也不过两笔。
但躺在病床上的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都长得没有尽头。
身体慢慢好了,但心里的那个洞,补不上。
大伯试过很多办法。
给我找心理医生,找老朋友来陪我聊天,甚至养了一条金毛放在我病房里。
金毛叫土豆。
刚来的时候还是个小奶狗,走路打滑。
后来长成了一个大家伙,每天蹲在我床边,把脑袋搁在我手上。
我有时候会摸着土豆的耳朵发呆。
想很多事。
想宋琬说“你从来就不在比较的范围里”时的表情。
想她在实验室里对着培养皿说话时的温柔。
想洞房那夜她变脸的速度。
想我自己——到底蠢成了什么样。
“顾衍。”
大伯有一天忽然叫我。
“别再想她了。”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红绳。
那是结婚前宋琬亲手给我系上的。
说是定情之物。
这十年来,不管换药还是洗澡,我都没让人碰过这条绳。
倒不是还惦记。
是提醒自己。
记住这种疼。
以后别犯同样的蠢。
但这一刻,我忽然觉得够了。
提醒够了。
记住也够了。
我伸手,一把扯断了那条红绳。
线头掉在地上。
土豆歪着头看了看,然后用爪子扒拉到了桌子底下。
我看着手腕上那道浅浅的勒痕,长出了一口气。
“大伯。”
“嗯?”
“我想回公司了。”
大伯看着我,目光复杂。
半晌,重重点了一下头。
“好。”
5
重新回到商场的顾衍,跟从前不是一个人了。
以前的我,是天之骄子。
留过洋,拿过顶级学位,二十六岁接手家族企业。
年轻、自信,觉得这世界上没有搞不定的事。
现在的我,三十九岁。
瘦了三十斤。
鬓角有了白发。
走路的时候,右腿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拖沓——那是在地下室被绑了三年留下的后遗症。
但眼睛不一样了。
以前是清澈的。
现在是沉的。
程远说:“顾总,您现在看人的眼神,跟您大伯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我笑了笑没接话。
回到公司的第一件事,是清理内部。
三年困在地下室,十年躺在病床上。
十三年。
公司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大伯拖着半条命在支撑,但他毕竟年纪大了。
董事会里多了不少陌生面孔。
其中有几个,跟当年宋琬有过接触的人。
我一个一个地查。
不急。
我有的是时间。
花了两年,把里面不干净的全清了出去。
手段不算温和,但都在法律框架之内。
大伯说我变了。
我说人不变,那不是白挨了那么多针吗。
公司稳住之后,我开始扩张。
不碰宋琬曾经涉足的生物科技领域。
转而做新能源、做基建、做跨境物流。
每一步都走得稳。
不冒进,不堵伯。
我不需要一夜暴富,我只需要一步一个脚印。
这期间,程远替我打理了很多事。
他从秘书升到了副总。
人也从当年的小伙子,变成了中年人。
但对我的忠诚没变过。
有一次喝酒,他跟我说:“顾总,当年大伯找到那个地下室的线索,是我偷了宋琬助理的手机才拿到的。”
“我知道那样做不对。”
“但看到您的那一刻,我觉得什么都值。”
我拍了拍他肩膀。
没说谢。
有些话不需要说。
就这样过了很多年。
集团重新做大,市值翻了五倍。
我在行业里有了新的名号。
不再是“顾家少爷”。
而是“顾衍”。
就两个字。
但分量很重。
我以为这辈子跟宋琬的账算完了。
她消失了,我重新站起来了。
各走各路,恩断义绝。
直到那一天。
6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三。
下着雨。
不大,但一直没停。
我在公司开完董事会,程远进来说:“顾总,门口那个人已经跪了一天了。”
“什么人?”
“是个女的。保安说她昨晚半夜就来了。跪在大门口,一句话不说。保安让她走,她不动。叫了警察来,她也不动。警察问她有没有什么需求,她说只要见顾衍一面。”
我皱了皱眉。
“什么样的?”
程远犹豫了一下。
“保安拍了照片。”
他把手机递过来。
我接过来,低头一看。
手指猛地收紧。
屏幕上的女人跪在大门口的台阶下。
淋了一身的雨,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头发也湿的,遮住了半张脸。
但露出来的那半张,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宋琬。
这张脸刻在我骨头上。
就算烧成灰我也认得。
她老了。
老了很多。
鬓角有明显的白发。
脸上有了皱纹。
颧骨凸起,人很瘦。
但还是她。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手没抖。
心跳也没加快。
就只是看着。
像看一张旧报纸上的新闻。
知道那上面的内容,但已经与我无关了。
“顾总?”程远试探着叫我。
“让她跪着。”
”……是。“
第二天。
她还在。
第三天。
还在。
三天的雨,越下越大。
到第三天的时候,已经是暴雨了。
雷声滚过天际,一道接一道。
闪电把天空劈成两半。
她跪在暴雨里,纹丝不动。
公司上上下下都在议论。
有人说是顾总得罪过的人来找茬了。
有人说是哪个疯女人在碰瓷。
程远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第三天下午,我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她的嘴唇已经发紫了。
跪得太久,膝盖下面渗出了血,被雨水冲淡,染红了一小片地面。
我面无表情地看了三秒。
然后拉上了窗帘。
”程远。“
”在。“
”你说,我该不该下去?“
程远沉默了一会儿。
”您想下去吗?“
”不想。“
”但有些话,如果不当面说清楚,以后会成为心里的一根刺。“
我看了他一眼。
十几年了,他越来越敢说话了。
”行。“
我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走吧。“
7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门一开,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保安看到我,立刻紧张地站直了。
”顾总!“
我摆了摆手,走出大门。
雨很大。
程远想给我撑伞,被我挡了。
我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站定。
低头。
她抬起头来看我。
那双眼睛我太熟了。
但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宋琬,眼睛里装的东西很多——算计、伪装、目的。
现在的宋琬,眼睛里只有一样东西。
疲惫。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彻彻底底的、熬干了所有的疲惫。
”顾衍。“
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找了你两百——“
她顿住了。
重新说:“我找了你很多年。”
”求你,回来。“
雨砸在我脸上。
凉的。
我看着她。
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看着她跪烂的膝盖。
然后我问了一个问题。
”你跪的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她怔住了。
嘴张了张。
”顾……“
”全名。“
”顾衍。“
”哪个衍?“
她愣了。
”我……“
”我从来没告诉过你我名字的‘衍’怎么写。“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因为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所有关于我的信息,都是你调查来的。你对我的了解,全部来自档案和数据。“
”你知道我叫顾衍。知道我家有玉髓。知道我喜欢喝手冲咖啡。知道我加班到凌晨。“
”但你不知道我名字的‘衍’是哪个字。“
”因为那一栏,档案上没写。“
雨还在下。
大颗大颗地砸。
宋琬跪在那里,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我……我是来道歉的。“
”他死了。“
她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我用了那么多年,花了那么多代价,他还是没能活过来。“
”那些精华不够。远远不够。“
”他的身体培养到一半就崩溃了。“
”什么都没有了。“
她低下头。
肩膀剧烈地抖。
”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站在雨里,听着她哭。
心里很平静。
不是装的。
是真的平静。
曾经有一个阶段,我恨她恨得想死。
恨她骗了我,毁了我,把我当一个工具。
后来恨累了,就不恨了。
再后来,连不恨都不用提醒自己了。
她就是个陌生人。
一个伤害过我的陌生人。
仅此而已。
”宋琬。“
她抬起头。
”你想用‘道歉’两个字,买走我十三年的苦。太便宜了。“
”但我也不需要你拿什么来赔。“
”因为你没有任何东西,是我想要的。“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以为你跪在这里三天,我就会心软?“
”我在你的手术台上躺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每天被抽血、抽骨髓,疼到失去意识又被疼醒。“
”三天?“
”你还差得远。“
她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被我的话砸的。
”回去吧。“
我站起来。
”别再来了。“
转身。
走了两步。
她在身后喊。
”顾衍!你就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我停下了脚步。
沉默了三秒。
”不想。“
继续走。
这次没再停。
8
宋琬走了。
跪了三天,最后被急救车拉走的。
低温、脱水、膝盖软组织严重受损。
程远去打听了一下,说她被送到了市三院。
我说别管了。
”但是顾总,“程远犹豫了一下,”她在昏过去之前留了一个信封,让保安转交给您。“
我看了他一眼。
”扔了。“
”……是。“
程远把信封拿走了。
但我知道他没扔。
他一定偷偷留了下来,锁在了他办公室的抽屉里。
以防万一我哪天改主意。
这就是程远。
心细如发。
我没改主意。
那封信我始终没看。
不是好奇心不够。
是不值得。
她说的每一个字,在我看来都可能是新的陷阱。
一个用了八年布局骗了我所有信任的人,你怎么能相信她的任何话?
”道歉“也好,”他死了“也好,”什么都没有了“也好。
真假不重要。
因为真假都不会改变已经发生的事。
我把精力全部投入了工作。
集团的新能源板块在这一年迎来了爆发期。
政策利好,市场需求大,我们提前布局的三个项目同时见效。
年报出来的那天,集团净利润同比增长百分之两百一十。
董事会上,所有人都在鼓掌。
大伯坐在角落里,没鼓掌。
只是笑了。
笑里带了一点泪光。
散会后他拉住我。
”你妈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这样,不知道多高兴。“
我妈走得早。
在我出事前两年就走了。
没赶上后面那些事。
也好。
要是她看到我被绑在手术台上的样子,估计当场就活不了了。
”大伯。“
”嗯?“
”谢谢你。“
大伯拍了拍我的后背。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日子就这么过着。
平淡、忙碌、充实。
没有什么波澜。
直到半年后。
程远急匆匆地敲开了我办公室的门。
”顾总,出事了。“
”什么事?“
”宋琬死了。“
我拿笔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死的。“
”自杀。在她租住的出租屋里。留了一封遗书,警方已经确认了。“
我放下笔。
”遗书写了什么?“
”警方没透露细节。但是有一件事——“
程远深吸了一口气。
”她遗书里指定,把她所有的研究资料和实验数据,全部移交给您。“
”她说,那些数据里有关于您体内玉髓精华的完整分析。“
”她说,当年抽取过程对您身体造成的损伤,如果用她的研究成果进行针对性修复,有可能完全康复。“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鸟在叫。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上的文件发了一会儿呆。
”那封信。“
”什么?“程远没反应过来。
”她当时留给保安的那封信。你还留着吧。“
程远的表情变了一瞬。
然后乖乖从口袋里掏出来了。
”我就知道您早晚会要。“
我没接话。
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几行字。
字迹潦草,大概是跪了三天手抖得厉害。
”顾衍:
你的名字,衍,是水长流的意思。
我最后才查到的。
是你填高考志愿时手写的表格上看到的。
对不起。
从前我不配知道你叫什么。
现在也不配了。
宋琬。“
我把纸放下。
闭上眼睛。
坐了很久。
”顾总?“
”我没事。“
我睁开眼。
”把她的研究资料接收了。找最好的专家评估一下是否可用。“
”是。“
”程远。“
”在。“
”这件事处理完之后,把那个信封销毁。“
”……是。“
9
宋琬的研究资料比我想象的要庞大得多。
整整十三箱纸质材料,外加六个加密硬盘。
我请了国内顶尖的生物医学团队来评估。
三个月后,评估报告出来了。
结论只有一句话。
”该研究具有极高的学术价值和临床转化可能性。“
说人话就是——
她的东西是真的。
而且真的可能修复我身体里那些被破坏的东西。
团队负责人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姓周。
周教授看完所有资料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顾先生。“
”嗯。“
”留下这些资料的人,对你体内的情况了解到了分子层面。“
”她在抽取的同时,一直在同步记录你身体的每一个变化。“
”这些记录的精细程度,远远超出了实验所需。“
”如果只是为了抽取精华,她根本不需要做到这一步。“
”这些额外的数据,全部是为了——“
他看了我一眼。
”修复。“
我沉默了。
”也就是说,她在伤害你的同时,就已经在研究怎么修复你了。“
”从一开始就是。“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很久。
这次连鸟叫都没有了。
”顾先生,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
”一个做了坏事的聪明人。“
周教授没再问了。
修复计划启动了。
过程很漫长,也很痛苦。
但跟当年被抽取相比,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因为这次是在修。
是在往回补。
每一次治疗结束,身体都会好一点点。
很微小的一点点。
但积少成多。
一年后,我右腿的拖沓消失了。
两年后,骨密度恢复到了正常水平。
三年后,血液指标全部回归正常范围。
拿到最后那份体检报告的时候,我坐在车里,看了很久。
程远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我好几次。
”顾总,您哭了?“
”没有。“
”但是您眼睛红了。“
”风吹的。“
”今天没开窗……“
”程远。“
”好的不说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程远。“
”在。“
”去趟墓园吧。“
10
宋琬的墓在城郊一个很小的公墓里。
没有家人来认领,也没有朋友来送别。
是社区按照最低标准安排的。
墓碑很小,灰色的石头,上面刻了三个字。
宋琬之墓。
连生卒年月都没有。
我站在墓前。
程远打着伞,站在三步之外。
雨又下了。
不大。
绵绵的那种。
我看着那三个字,站了很久。
脑子里想了很多东西。
想她在宴会上第一次看我时眼睛亮了一下。
想她三月份的深夜站在路灯底下送宵夜。
想她在手术台旁边说”第一次可能会疼“时嘴角的轻颤。
想她跪在暴雨里说”我什么都没有了”。
想她的遗书。
想周教授说的那句话。
“她在伤害你的同时,就已经在研究怎么修复你了。”
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地转了一遍。
然后我把它们全部放下了。
不是原谅。
我不会原谅她。
十三年的苦难不可能被一份研究资料抵消。
不是释怀。
我也不需要释怀。
因为那意味着我还在乎这件事。
我不在乎了。
真的不在乎了。
是放下。
把她这个人,连同跟她有关的一切,从我的生命里搬走。
以后不恨,不念,不提。
她是她,我是我。
两条线交叉了一次,然后永远地分开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条断了的红绳。
是程远保管的,我今天特意要过来的。
放在墓碑前面的石台上。
“这个还你。”
“咱俩的账,到此为止。”
“下辈子,你做你的聪明人。”
“我做我的顾衍。”
“别再遇见了。”
说完,转身走了。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
程远快步跟上来。
“顾总,回公司还是回家?”
我想了想。
“回家。”
“土豆该喂了。”
程远笑了。
我也笑了。
车子发动,汇入城市的车流。
后视镜里,小小的灰色墓碑越来越远。
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摇上车窗。
面前是绿灯。
一路畅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