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主,攻略对象陆笙已对你产生完全依赖。”
“好感度满值。”
“任务完成,请提交结算。”
我盯着眼前的半透明面板,没动。
三秒后,系统又弹了一次。
我划掉了。
八次攻略,八次死亡,八次睁眼回到原点。
她用过二十一种方式送我去死。
溺水、坠楼、下毒、放血、勒颈、纵火。
还有一次,她就坐在床边,笑盈盈地看着我活活饿死。
可每一次我重新醒来,她都站在同一个位置。
歪着头看我。
“怎么这么慢,我都快等烦了。”
系统说她是数据异常体,建议我上报清除。
我说不用。
“宿主,你的判断模块已被攻略对象严重干扰,建议立即强制退——”
“如果我不提交结算,会怎样?”
系统卡了很久。
“你将被写入这个世界的底层数据,无法复活,无法登出。”
“她下次动手,你就真的没了。”
我关闭了系统。
门外传来三声敲门。
“开门。”陆笙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你又回来了。”
1
我叫顾衍。
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准确地说,我是第七批次量产型任务宿主,编号G-0447,隶属于情感校准总局,专门负责进入各类虚拟情节世界,攻略指定目标角色,修复她们的情感数据偏差。
说白了,就是让那些“坏掉的NPC”重新学会正常的人类情感。
完成任务,提交结算,拿积分,升段位,换更好的身体模板。
我干这行三年了。
从没失过手。
直到遇见陆笙。
系统给我的任务简报很简单——
【世界编号:E-1024】
【攻略目标:陆笙,女,23岁,画师】
【情感偏差类型:极端依恋障碍】
【偏差表现:目标角色无法正常建立亲密关系,一旦产生依恋即触发毁灭性行为】
【任务目标:好感度提升至满值,修复其情感数据,提交结算】
【难度评级:B+】
B+。
中等偏上。
我之前处理过三个S级任务都没翻车,B+简直是度假。
我是这么想的。
进入世界的第一天,我的身份是陆笙的邻居。
她住四楼,我住对门。
第一次见面在走廊。
她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画具,堆得太高,挡住了视线,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
我一把接住。
纸箱砸在地上,颜料管滚了一走廊。
她抬头看我。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的脸。
很白,眼睛很大,瞳孔的颜色偏浅,像兑了水的蜂蜜。
她看了我三秒。
“你是新搬来的?”
“对,住对面。”
“哦。”
她蹲下去捡颜料管。
我也蹲下去帮忙。
她没拒绝,也没道谢。
捡完之后,她抱着箱子进了门。
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我的系统提示音响了。
【好感度+3】
这是正常反应。
我的外形模板是高定款,186的身高,偏冷的长相,刚好对上她的审美偏好。
系统早就算过。
前三天一切顺利。
我借送快递的由头跟她搭话,帮她修过一次灯泡,在走廊碰面时会点个头。
不主动,不疏远,保持一个“恰到好处的好邻居”人设。
好感度稳步上升,第三天已经到了18。
第四天晚上,我在厨房做饭。
门铃响了。
我开门。
陆笙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灰色的宽大卫衣,头发随便扎着,手里端着一个碗。
“我煮了粥,太多了,给你分点。”
我接过碗,笑了一下。
“谢谢。”
她没走。
站在门口,低着头,两只手搅在一起。
“你……”
她开了口,又停了。
“怎么了?”
她抬眼看我。
“你以后,别对我太好。”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转身就走了。
门被关上的声音很轻。
系统提示:【好感度+5,当前23】
同时弹出一行黄色预警:
【注意:目标角色情绪曲线出现异常波动,请宿主保持警惕。】
我没太当回事。
B+的任务,情绪波动是标配。
真正出事,是第九天。
2
第九天。
好感度已经到了41。
我做了一顿饭,请她来吃。
她犹豫了一下,来了。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很安静。
偶尔夹菜,筷子碰到我的,会迅速缩回去。
我故意找话题。
“你平时画什么?”
“什么都画。”
“能不能给我看看?”
她停了一下。
“你真想看?”
“当然。”
她放下筷子,回自己家,拿了一本速写本过来。
我翻开。
前面几页是风景、静物、街角的猫。
画得很好,笔触干净,用色很舒服。
翻到中间,画风变了。
全是人像。
同一个人。
男性,侧脸,五官模糊,但轮廓反复出现。
下巴的弧度,鼻梁的角度,甚至耳朵的形状,每一张都在修正细节。
越往后翻,五官越清晰。
翻到最后一页。
我手停住了。
那张画上的人,是我。
不是“像我”。
就是我。
连我左耳后面那颗痣都画上去了。
我搬来才第九天。
她见我的次数不超过六次,每次不超过十分钟。
这本速写本至少有五十页。
全是我。
我抬头看她。
她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脸上没有不好意思,没有紧张。
是那种很平静、很认真的注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她问。
我摇头。
“没有,画得很好。”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
短到我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不该这么说的。”
她站起来,收走速写本。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背对着我,声音很轻。
“你应该害怕我才对。”
门关上了。
系统提示:【好感度+8,当前49】
黄色预警升级为橙色。
【警告:目标角色依恋阈值即将突破临界点,宿主请做好应急准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手指在面板上划了一下,调出了陆笙的完整角色档案。
里面有一栏,之前系统折叠起来了,标注为“非必要信息”。
我展开。
【角色背景补充:陆笙在该世界线中曾经历过4次关键情感事件,每一次均以亲密对象的“消失”告终。其中3次为系统正常结算导致的宿主退出,1次为前代宿主主动放弃任务强制登出。】
【因反复经历“建立依恋—对象消失”循环,目标角色的情感数据产生了严重畸变。】
【当前偏差特征:目标角色会在依恋感达到峰值时,主动毁灭依恋对象,以此规避“被抛弃”的数据冲击。】
我看完这段话,坐了很久。
她不是天生就坏掉的。
是被我们弄坏的。
三个宿主来了又走,任务完成就消失。
对我们来说是结算、升段位、换模板。
对她来说,是喜欢上一个人,然后那个人凭空蒸发。
一次、两次、三次。
第四次她终于学会了——
与其等你消失,不如我先动手。
至少,结局是我选的。
我关掉档案,深呼吸了一下。
系统弹出建议:
【建议宿主加速推进好感度至满值,快速完成结算,避免在临界期停留过长。】
我看着这行字。
第一次觉得恶心。
快速完成结算?
然后呢?
我也消失,她等来第六个人,再经历一次?
我没有回系统。
但从那一刻起,我的攻略策略变了。
我不赶进度了。
3
第十天到第二十天,我没有做任何推进好感度的事。
我只是正常生活。
早上出门,跟她在走廊碰面,点个头。
她的门半开着,我能看见她坐在窗边画画。
有时候我提着菜回来,她会探头看一眼。
“做什么?”
“红烧排骨。”
“哦。”
然后各自关门。
系统急了。
【宿主,好感度进度停滞已超过72小时,请及时推进。】
我关掉提醒。
第十五天,下暴雨。
小区停电了。
我找到几根蜡烛,犹豫了一下,敲了她的门。
她开门很快,像是一直站在门后面。
“停电了,给你几根蜡烛。”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看。
“你不进来坐坐?”
“不了,挺晚了。”
我转身要走。
她叫住我。
“顾衍。”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名字。
我回头。
她站在黑漆漆的门口,蜡烛的光从她手指缝里漏出来,照着她的下巴和嘴唇。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沉默了一下。
“什么?”
“你最近不像之前那样了。”
“之前你总是找理由靠近我。”
“现在不了。”
她歪了一下头。
“你是不是也打算消失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不是。”我说。“我哪儿也不去。”
她没说话。
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退回去,关上了门。
蜡烛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一条细细的线。
我站在走廊里,听到门里面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像是笑。
又像是别的什么。
系统提示:【好感度+12,当前61】
我没看。
我蹲在她门口,背靠着墙,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电来了,我站起来,膝盖都僵了。
她的门开了一条缝。
“你坐了一晚上?”
“没有,刚起来遛弯。”
她看了看我裤子上的灰。
没戳穿。
“进来吃早饭。”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进去了。
她煮了两碗面,一碗卧了两个蛋。
推到我面前的那碗,三个蛋。
“多的那个是补偿。”
“补偿什么?”
“补偿你昨晚的膝盖。”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任务需要的、精心设计过弧度的笑。
就是那种……嘴角自己上去了。
4
第二十五天。
好感度到了73。
系统的提醒频率越来越高。
我全部关掉了。
但有些事,我关不掉。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看书。
忽然闻到一股很淡的烟味。
不是烟草,是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放下书,推开门。
烟味是从她门缝里飘出来的。
我拍门。
没人应。
拍了第三下,门开了。
陆笙站在门后面,手里捏着一张烧了一半的画。
火舌从画纸边缘往上卷,她就那么举着,像是在看一朵花开。
我一把夺过来,用脚踩灭。
“你干什么?”
她看了看地上被踩得乱七八糟的画纸残骸。
又看了看我。
“烧画。”
“烧什么画?”
“烧你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灰烬。
能依稀辨认出五官轮廓。
是之前那本速写本上的画。
她把画我的那些全撕下来,烧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了一个问题。”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语气平淡得吓人。“我画得越像你,就越想留住你。越想留住你,就越知道留不住。与其到时候受不了,不如现在就烧干净。”
我站在她对面,手心全是刚才踩灭火苗时蹭到的灰。
“你不用留住我。”
“我不走。”
她盯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
不是感动。
是那种要碎不碎的、玻璃被挤到极限时候的光。
“你们都这么说。”
“每一个都这么说。”
我张了张嘴。
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前面三个宿主,肯定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然后一转身,结算退出,人间蒸发。
我的“不走”,凭什么比他们的更值钱?
我回不了这个问题。
但系统替我回答了。
一条红色弹窗忽然跳了出来——
【严重警告:攻略对象行为模式触发了毁灭性循环预警。根据历史数据模型推演,目标角色将在好感度突破80后进入“主动毁灭”阶段。届时宿主生命安全将面临极高风险。建议立即加速结算。】
我关掉了弹窗。
走到她面前。
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塞到她手里。
“别烧了。”
“你想画就画。”
“画坏了就重画。”
“我给你当模特。”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笔。
手指在发抖。
过了很久,她收紧了五指,把笔握住了。
“你会后悔的。”
“那也是以后的事。”
那天晚上,好感度跳到了81。
系统发了九条警告。
我全部已读不回。
5
八十一。
系统说的“毁灭阶段”。
我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我没有。
第三十天,她约我去郊外写生。
山上有一片湖,很安静,四周没人。
她坐在湖边支起画架,让我站在树下别动。
阳光很好,风也温柔。
我站在那里,看她一笔一笔地画。
她画得很认真,抬头看我,低头画,再抬头。
每一次抬头,眼睛里都有很亮的东西。
我心想,就这样也挺好的。
然后她放下笔,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伸手,理了理我衣领上被风吹歪的一道褶子。
“别动,有个地方不对。”
她的手指从衣领滑到肩膀。
然后猛地一推。
我脚下一空。
后脑勺撞上什么东西,钝痛。
然后是水。
冰冷的、灌进鼻腔和嘴巴的湖水。
我挣扎着浮上来,呛了好几口。
她蹲在岸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我。
“你游泳的样子好难看。”
我的体力模板不配水性。
系统没有给这个世界的我安排游泳技能。
我沉下去了一次。
又挣上来。
指尖碰到了岸边的石头。
她伸出一只手。
我抓住了。
她没拉我。
就那么握着我的手,看着我。
“你害怕吗?”
我呛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
她叹了口气。
把我拉了上来。
我趴在岸边,咳了半天水。
她坐在旁边,拿出速写本,安安静静地画了一张我趴着咳水的样子。
画完,递给我看。
“留个纪念。”
系统在我视野里疯狂跳字。
【宿主遭遇攻略对象物理攻击!建议立即撤——】
我伸手划掉了整个系统界面。
摘下湿透的外套,拧了一把水。
“下次想推我,提前说一声。”
“我带件泳裤。”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笑了。
那个笑不是之前任何一种。
不是礼貌的、试探的、带刺的、或者居高临下的。
就是……没忍住。
“你脑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她说。
“可能吧。”
“被人推下水还能开玩笑,你是第一个。”
“因为推我的人是你。”
她收起笑,偏过头去。
耳朵红了。
我看得很清楚。
那天好感度跳到了87。
而我的第一次死亡,也在那天之后正式开始倒计时。
6
第一次死,是中毒。
第三十三天的晚饭。
她做了我最喜欢的糖醋排骨。
我吃了三块。
第四块咬下去的时候,舌尖发麻。
不是花椒的麻,是那种金属味的、往喉咙里钻的麻。
我看着她。
她坐在对面,腮帮子鼓着,在嚼排骨。
嚼得很香。
“怎么了?”她歪头看我。“不好吃?”
我张了张嘴。
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
视野开始发暗。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她放下筷子,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伸手帮我合上了眼睛。
“睡吧。”
“醒了我们继续吃。”
然后我死了。
再睁眼,回到搬进这个小区的第一天。
所有好感度归零。
所有记忆保留。
我站在搬家卡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纸箱。
系统弹出复活结算——
【宿主死亡1次,已自动复活。当前好感度:0。备注:由于攻略对象数据异常,强烈建议更换攻略策略或申请任务终止。】
我没回复。
扛着箱子上了四楼。
站在她家门口的时候,门忽然开了。
陆笙站在门后面,穿着那件灰色卫衣。
她看着我。
眼睛里没有陌生,没有戒备。
“你怎么才来。”
她说。
“我等了好久。”
那一刻,我后背的寒毛全竖起来了。
她记得。
每一次复活、每一次时间回溯,她的记忆都没有被重置。
她知道她杀了我。
她知道我会回来。
她在等我回来。
这不是B+任务。
这根本不是。
7
从那之后,死亡变成了一种日常。
第二次,坠楼。
她拉着我到天台看星星,我靠在栏杆上,她凑过来帮我指认星座,手搭在我肩膀上。
然后一掌。
十八楼。
下落的过程中,风声很大。
我看到她在天台边缘探头看我,头发垂下来,在路灯的光里飘着。
她的嘴巴一张一合。
我听不见。
但我猜她在说——“飞起来的时候好看一点。”
砸在地面上的感觉很短。
几乎没有痛感。
死了。
复活。
第三次,失血。
她说要给我画手部特写,让我把手放在桌上别动。
画到一半,她拿起裁纸刀,在我手腕上划了一道。
很深。
我看着血往外涌。
她拿出一张白纸,平铺在我手腕下面,看着血浸透纸张。
“这个红色真好看。”她说。
“比颜料好看多了。”
我没有躲。
因为我知道——
她不是在享受杀戮。
她在测试。
测试我会不会跑。
测试我的“不走”有多少真话。
测试第五个说“我不走”的人,这一次到底算不算数。
血流了很多。
手指尖开始发冷。
视野变灰。
临死之前,我用还能动的另一只手,握了一下她的手指。
“下次……用铅笔。”
她的手指缩了一下。
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
很快又合上了。
死了。
复活。
第四次,窒息。
第五次,火烧。
第六次,她在食物里下了慢性的东西,让我用了整整三天才死掉。
三天里,她寸步不离。
给我喂水,给我擦汗。
在我烧得意识模糊的时候,把我的头搬到她膝盖上。
轻轻拍我的后背。
“快了。”她说。“忍一忍就好了。”
像是在哄一个生病的小孩。
每一次死亡,我都比上一次活得更久。
因为我不反抗、不逃跑、不提交结算。
我用每一次死亡告诉她同一句话——
你动手也好,你不动手也好。
下一次醒来,我还站在这。
第七次,她把我锁在一间没有食物和水的屋子里。
我在里面待了六天。
她每天来看我一次。
坐在门外,隔着门板跟我说话。
“你恨我吗?”
我说不恨。
“你怕我吗?”
我说不怕。
“你为什么不走?”
我说:“我要是能走,早走了。可我关不掉你。”
门外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一个很小的声音。
像是额头抵在了门板上。
“我也关不掉你。”
第六天,我死了。
复活的时候,好感度直接跳到了96。
我看着那个数字,笑了一下。
原来死也能涨好感度。
8
第八次。
也是最后一次。
好感度飙到了满值。
系统疯了一样弹提醒——
“宿主,攻略对象陆笙已对你产生完全依赖。”
“好感度满值。”
“任务完成,请提交结算。”
我盯着那个“提交”按钮。
没按。
系统催了三次。
我关掉了提示音。
它又弹。
我又关。
来来回回七次。
最后系统换了一种语气。
不再是机械播报,像是终于急了。
“宿主,你的判断模块已被攻略对象严重干扰,建议强制退出并进行心理数据修复——”
“如果我不提交结算,会怎样?”
我问。
系统沉默了很久。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
然后它回答了。
“你会被永久写入这个世界的底层数据。”
“你将成为这个世界的居民。”
“你的复活机制将被注销,你的任务身份将被抹除。”
“你会拥有正常人类的寿命、衰老、以及死亡。”
“最重要的是——”
“她下次动手,你就真的死了。”
“没有复活,没有归零。”
“你想清楚了吗?”
我想清楚了吗?
说实话,没有。
但我想起了第七次死之前,隔着门板听到的那句话。
“我也关不掉你。”
我抬起手。
在系统面板上找到了那个藏在最深处的按钮。
不是“提交结算”。
是“注销系统”。
按钮是灰色的。
上面有一行小字——【此操作不可逆,执行后宿主将永久脱离任务系统。】
我点了一下。
系统弹出最后一个确认框。
【你确定吗?】
嗯。
【真的确定吗?】
嗯。
【G-0447号宿主,系统已与你合作三年零四个月,执行了1247次任务循环。我需要再问你一次。你确定要为一个数据异常体,放弃你所有的一切吗?】
我看着那行字。
笑了一下。
“她不是数据异常体。”
“她叫陆笙。”
点了确认。
视野里所有的系统界面、提示框、好感度数值、任务面板——
全部碎裂。
像玻璃一样,从中间往四周炸开。
碎片消散之后,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
没有提示音,没有数据流,没有悬浮在视野边缘的蓝色光标。
就是一个普通的房间。
灯开着,桌上有两杯凉了的茶。
窗外有虫鸣。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
然后,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三下。
很轻。
“开门。”
陆笙的声音。
“我知道你又回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
把门打开。
她站在门口。
还是那件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着。
手里拿着一支铅笔。
不是裁纸刀,不是火柴,不是任何一种可以弄死我的东西。
一支2B铅笔。
她举起来给我看。
“你上次说的,用铅笔。”
我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换的?”
“你死第五次的时候。”
“那为什么后面还接着动手?”
她撇了一下嘴。
“因为你太蠢了,我怕你是装的。”
“得多试几次才放心。”
我哑了一下。
然后伸出手,把她手里的铅笔拿过来。
“以后不用试了。”
“这辈子就一条命了。”
“你要弄死我,那就是真死。”
她愣住了。
表情一层一层地变。
从惯常的漫不经心,到困惑,到明白过来之后的不可置信。
“你把系统关了?”
“注销了。”
“你说的不可逆的那种?”
“对。”
“你疯了?”
“可能吧。”
她的手在发抖。
嘴唇也在发抖。
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狠狠咬了一下嘴唇,把所有要掉出来的东西全咬回去了。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伸手,一把揪住了我的领子。
把我往屋里拉。
力气大得惊人。
我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你——”
“闭嘴。”
她把我按在沙发上,自己坐到旁边。
翻开速写本,翻到一页空白的纸。
拿起另一支笔。
“别动。”
“我要画你。”
“这次画完,不烧了。”
9
她画了一整夜。
我靠在沙发上,困得不行,但不敢动。
因为她说了“别动”。
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我眼皮实在撑不住了,脑袋歪了一下。
她伸手把我的脸掰正。
手指很凉。
“说了别动。”
“你到底画多久……”
“急什么。”她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刷刷地蹭。
“以前画你,是怕忘了你长什么样。”
“现在不用怕了。”
“但我还是想画。”
她顿了一下。
“画慢点。”
“这样你就得多陪我坐一会儿。”
我看着她。
她没抬头。
但耳朵又红了。
天亮的时候,她画完了。
把速写本翻过来给我看。
画上的我靠在沙发上,脑袋微微歪着,眼睛半闭半睁,嘴角好像带着一点笑意。
整张画的笔触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之前那些画,线条很硬、很紧,像是在跟时间抢东西。
这一张,线条松弛、舒展。
每一笔都慢慢地落。
“好看吗?”她问。
“我又不知道自己睡着了长什么样。”
“就是好看的。”她说。
语气很平淡。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她的手指在速写本边缘,一直没松开过。
攥得很紧。
我抬手,把她攥着速写本的那只手掰开,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
她一僵。
没抽手。
“我有一个问题。”我说。
“嗯。”
“你以后还会想弄死我吗?”
她低头看了看我们交握的手。
想了想。
“不知道。”
“可能偶尔会。”
“但应该不会真的动手了。”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只有一条命了。”
她抬起眼睛看我。
眼里的光已经不是那种碎玻璃的光了。
不是要碎不碎的。
是已经碎过了。
然后被一块一块捡起来,重新粘好。
裂痕还在。
但不会再碎第二次了。
“一条命挺好的。”她说。
“跟我一样了。”
10
后来的事很平淡。
我成了一个普通人。
在这个世界里,我有了一个真实的身份证、一段被补全的过往、以及一份能交社保的工作。
系统没了,视野干干净净。
没有好感度,没有任务面板,没有弹窗。
有时候走在路上,我会下意识地往视野右上角看一眼。
那里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然后松一口气。
陆笙还是画画。
但不只画我了。
她开始画窗外的树、楼下的猫、菜市场卖鱼的大叔。
偶尔也画我。
画我做饭的样子,画我打哈欠的样子,画我蹲在阳台上给她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水的样子。
她把这些画全钉在工作室的墙上。
有一天我回家,发现她把之前烧画留下的那些灰烬装在一个透明的小瓶子里。
放在书架最高的那层。
“这是什么?”
“以前的事。”
“留着干嘛?”
“提醒自己。”
她看了我一眼。
“提醒自己不是在做梦。”
我没接话。
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窗外的太阳正在落,光把整个屋子染成暖橘色。
她的侧脸在光里头,轮廓清晰得像一幅画。
我看着她。
不是为了刷好感度,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指标。
就是看着她。
她扭头发现我在看她。
“干嘛?”
“没干嘛。”
“那别盯着我。”
“为什么?”
“因为我会画你。”
“画呗。”
“画了就不想让你走。”
“我不走。”
她盯着我。
这一次,她没有说“你们都这么说”。
她说——
“嗯。”
“我知道。”
窗外最后一点阳光沉下去了。
屋里暗了一瞬。
然后灯亮了。
她伸手开的。
一盏普普通通的台灯。
暖黄色的光洒在桌面上。
照着她摊开的速写本。
翻到新的一页。
空白的。
干干净净的。
什么都还没画。
什么都可以画。
她拿起那支2B铅笔,看了我一眼。
“坐好。”
“我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