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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45:39

“宿主,攻略对象陆笙已对你产生完全依赖。”

“好感度满值。”

“任务完成,请提交结算。”

我盯着眼前的半透明面板,没动。

三秒后,系统又弹了一次。

我划掉了。

八次攻略,八次死亡,八次睁眼回到原点。

她用过二十一种方式送我去死。

溺水、坠楼、下毒、放血、勒颈、纵火。

还有一次,她就坐在床边,笑盈盈地看着我活活饿死。

可每一次我重新醒来,她都站在同一个位置。

歪着头看我。

“怎么这么慢,我都快等烦了。”

系统说她是数据异常体,建议我上报清除。

我说不用。

“宿主,你的判断模块已被攻略对象严重干扰,建议立即强制退——”

“如果我不提交结算,会怎样?”

系统卡了很久。

“你将被写入这个世界的底层数据,无法复活,无法登出。”

“她下次动手,你就真的没了。”

我关闭了系统。

门外传来三声敲门。

“开门。”陆笙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你又回来了。”

1

我叫顾衍。

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准确地说,我是第七批次量产型任务宿主,编号G-0447,隶属于情感校准总局,专门负责进入各类虚拟情节世界,攻略指定目标角色,修复她们的情感数据偏差。

说白了,就是让那些“坏掉的NPC”重新学会正常的人类情感。

完成任务,提交结算,拿积分,升段位,换更好的身体模板。

我干这行三年了。

从没失过手。

直到遇见陆笙。

系统给我的任务简报很简单——

【世界编号:E-1024】

【攻略目标:陆笙,女,23岁,画师】

【情感偏差类型:极端依恋障碍】

【偏差表现:目标角色无法正常建立亲密关系,一旦产生依恋即触发毁灭性行为】

【任务目标:好感度提升至满值,修复其情感数据,提交结算】

【难度评级:B+】

B+。

中等偏上。

我之前处理过三个S级任务都没翻车,B+简直是度假。

我是这么想的。

进入世界的第一天,我的身份是陆笙的邻居。

她住四楼,我住对门。

第一次见面在走廊。

她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画具,堆得太高,挡住了视线,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

我一把接住。

纸箱砸在地上,颜料管滚了一走廊。

她抬头看我。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的脸。

很白,眼睛很大,瞳孔的颜色偏浅,像兑了水的蜂蜜。

她看了我三秒。

“你是新搬来的?”

“对,住对面。”

“哦。”

她蹲下去捡颜料管。

我也蹲下去帮忙。

她没拒绝,也没道谢。

捡完之后,她抱着箱子进了门。

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我的系统提示音响了。

【好感度+3】

这是正常反应。

我的外形模板是高定款,186的身高,偏冷的长相,刚好对上她的审美偏好。

系统早就算过。

前三天一切顺利。

我借送快递的由头跟她搭话,帮她修过一次灯泡,在走廊碰面时会点个头。

不主动,不疏远,保持一个“恰到好处的好邻居”人设。

好感度稳步上升,第三天已经到了18。

第四天晚上,我在厨房做饭。

门铃响了。

我开门。

陆笙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灰色的宽大卫衣,头发随便扎着,手里端着一个碗。

“我煮了粥,太多了,给你分点。”

我接过碗,笑了一下。

“谢谢。”

她没走。

站在门口,低着头,两只手搅在一起。

“你……”

她开了口,又停了。

“怎么了?”

她抬眼看我。

“你以后,别对我太好。”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转身就走了。

门被关上的声音很轻。

系统提示:【好感度+5,当前23】

同时弹出一行黄色预警:

【注意:目标角色情绪曲线出现异常波动,请宿主保持警惕。】

我没太当回事。

B+的任务,情绪波动是标配。

真正出事,是第九天。

2

第九天。

好感度已经到了41。

我做了一顿饭,请她来吃。

她犹豫了一下,来了。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很安静。

偶尔夹菜,筷子碰到我的,会迅速缩回去。

我故意找话题。

“你平时画什么?”

“什么都画。”

“能不能给我看看?”

她停了一下。

“你真想看?”

“当然。”

她放下筷子,回自己家,拿了一本速写本过来。

我翻开。

前面几页是风景、静物、街角的猫。

画得很好,笔触干净,用色很舒服。

翻到中间,画风变了。

全是人像。

同一个人。

男性,侧脸,五官模糊,但轮廓反复出现。

下巴的弧度,鼻梁的角度,甚至耳朵的形状,每一张都在修正细节。

越往后翻,五官越清晰。

翻到最后一页。

我手停住了。

那张画上的人,是我。

不是“像我”。

就是我。

连我左耳后面那颗痣都画上去了。

我搬来才第九天。

她见我的次数不超过六次,每次不超过十分钟。

这本速写本至少有五十页。

全是我。

我抬头看她。

她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脸上没有不好意思,没有紧张。

是那种很平静、很认真的注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她问。

我摇头。

“没有,画得很好。”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

短到我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不该这么说的。”

她站起来,收走速写本。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背对着我,声音很轻。

“你应该害怕我才对。”

门关上了。

系统提示:【好感度+8,当前49】

黄色预警升级为橙色。

【警告:目标角色依恋阈值即将突破临界点,宿主请做好应急准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手指在面板上划了一下,调出了陆笙的完整角色档案。

里面有一栏,之前系统折叠起来了,标注为“非必要信息”。

我展开。

【角色背景补充:陆笙在该世界线中曾经历过4次关键情感事件,每一次均以亲密对象的“消失”告终。其中3次为系统正常结算导致的宿主退出,1次为前代宿主主动放弃任务强制登出。】

【因反复经历“建立依恋—对象消失”循环,目标角色的情感数据产生了严重畸变。】

【当前偏差特征:目标角色会在依恋感达到峰值时,主动毁灭依恋对象,以此规避“被抛弃”的数据冲击。】

我看完这段话,坐了很久。

她不是天生就坏掉的。

是被我们弄坏的。

三个宿主来了又走,任务完成就消失。

对我们来说是结算、升段位、换模板。

对她来说,是喜欢上一个人,然后那个人凭空蒸发。

一次、两次、三次。

第四次她终于学会了——

与其等你消失,不如我先动手。

至少,结局是我选的。

我关掉档案,深呼吸了一下。

系统弹出建议:

【建议宿主加速推进好感度至满值,快速完成结算,避免在临界期停留过长。】

我看着这行字。

第一次觉得恶心。

快速完成结算?

然后呢?

我也消失,她等来第六个人,再经历一次?

我没有回系统。

但从那一刻起,我的攻略策略变了。

我不赶进度了。

3

第十天到第二十天,我没有做任何推进好感度的事。

我只是正常生活。

早上出门,跟她在走廊碰面,点个头。

她的门半开着,我能看见她坐在窗边画画。

有时候我提着菜回来,她会探头看一眼。

“做什么?”

“红烧排骨。”

“哦。”

然后各自关门。

系统急了。

【宿主,好感度进度停滞已超过72小时,请及时推进。】

我关掉提醒。

第十五天,下暴雨。

小区停电了。

我找到几根蜡烛,犹豫了一下,敲了她的门。

她开门很快,像是一直站在门后面。

“停电了,给你几根蜡烛。”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看。

“你不进来坐坐?”

“不了,挺晚了。”

我转身要走。

她叫住我。

“顾衍。”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名字。

我回头。

她站在黑漆漆的门口,蜡烛的光从她手指缝里漏出来,照着她的下巴和嘴唇。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沉默了一下。

“什么?”

“你最近不像之前那样了。”

“之前你总是找理由靠近我。”

“现在不了。”

她歪了一下头。

“你是不是也打算消失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不是。”我说。“我哪儿也不去。”

她没说话。

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退回去,关上了门。

蜡烛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一条细细的线。

我站在走廊里,听到门里面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像是笑。

又像是别的什么。

系统提示:【好感度+12,当前61】

我没看。

我蹲在她门口,背靠着墙,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电来了,我站起来,膝盖都僵了。

她的门开了一条缝。

“你坐了一晚上?”

“没有,刚起来遛弯。”

她看了看我裤子上的灰。

没戳穿。

“进来吃早饭。”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进去了。

她煮了两碗面,一碗卧了两个蛋。

推到我面前的那碗,三个蛋。

“多的那个是补偿。”

“补偿什么?”

“补偿你昨晚的膝盖。”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任务需要的、精心设计过弧度的笑。

就是那种……嘴角自己上去了。

4

第二十五天。

好感度到了73。

系统的提醒频率越来越高。

我全部关掉了。

但有些事,我关不掉。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看书。

忽然闻到一股很淡的烟味。

不是烟草,是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放下书,推开门。

烟味是从她门缝里飘出来的。

我拍门。

没人应。

拍了第三下,门开了。

陆笙站在门后面,手里捏着一张烧了一半的画。

火舌从画纸边缘往上卷,她就那么举着,像是在看一朵花开。

我一把夺过来,用脚踩灭。

“你干什么?”

她看了看地上被踩得乱七八糟的画纸残骸。

又看了看我。

“烧画。”

“烧什么画?”

“烧你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灰烬。

能依稀辨认出五官轮廓。

是之前那本速写本上的画。

她把画我的那些全撕下来,烧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了一个问题。”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语气平淡得吓人。“我画得越像你,就越想留住你。越想留住你,就越知道留不住。与其到时候受不了,不如现在就烧干净。”

我站在她对面,手心全是刚才踩灭火苗时蹭到的灰。

“你不用留住我。”

“我不走。”

她盯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

不是感动。

是那种要碎不碎的、玻璃被挤到极限时候的光。

“你们都这么说。”

“每一个都这么说。”

我张了张嘴。

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前面三个宿主,肯定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然后一转身,结算退出,人间蒸发。

我的“不走”,凭什么比他们的更值钱?

我回不了这个问题。

但系统替我回答了。

一条红色弹窗忽然跳了出来——

【严重警告:攻略对象行为模式触发了毁灭性循环预警。根据历史数据模型推演,目标角色将在好感度突破80后进入“主动毁灭”阶段。届时宿主生命安全将面临极高风险。建议立即加速结算。】

我关掉了弹窗。

走到她面前。

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塞到她手里。

“别烧了。”

“你想画就画。”

“画坏了就重画。”

“我给你当模特。”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笔。

手指在发抖。

过了很久,她收紧了五指,把笔握住了。

“你会后悔的。”

“那也是以后的事。”

那天晚上,好感度跳到了81。

系统发了九条警告。

我全部已读不回。

5

八十一。

系统说的“毁灭阶段”。

我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我没有。

第三十天,她约我去郊外写生。

山上有一片湖,很安静,四周没人。

她坐在湖边支起画架,让我站在树下别动。

阳光很好,风也温柔。

我站在那里,看她一笔一笔地画。

她画得很认真,抬头看我,低头画,再抬头。

每一次抬头,眼睛里都有很亮的东西。

我心想,就这样也挺好的。

然后她放下笔,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伸手,理了理我衣领上被风吹歪的一道褶子。

“别动,有个地方不对。”

她的手指从衣领滑到肩膀。

然后猛地一推。

我脚下一空。

后脑勺撞上什么东西,钝痛。

然后是水。

冰冷的、灌进鼻腔和嘴巴的湖水。

我挣扎着浮上来,呛了好几口。

她蹲在岸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我。

“你游泳的样子好难看。”

我的体力模板不配水性。

系统没有给这个世界的我安排游泳技能。

我沉下去了一次。

又挣上来。

指尖碰到了岸边的石头。

她伸出一只手。

我抓住了。

她没拉我。

就那么握着我的手,看着我。

“你害怕吗?”

我呛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

她叹了口气。

把我拉了上来。

我趴在岸边,咳了半天水。

她坐在旁边,拿出速写本,安安静静地画了一张我趴着咳水的样子。

画完,递给我看。

“留个纪念。”

系统在我视野里疯狂跳字。

【宿主遭遇攻略对象物理攻击!建议立即撤——】

我伸手划掉了整个系统界面。

摘下湿透的外套,拧了一把水。

“下次想推我,提前说一声。”

“我带件泳裤。”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笑了。

那个笑不是之前任何一种。

不是礼貌的、试探的、带刺的、或者居高临下的。

就是……没忍住。

“你脑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她说。

“可能吧。”

“被人推下水还能开玩笑,你是第一个。”

“因为推我的人是你。”

她收起笑,偏过头去。

耳朵红了。

我看得很清楚。

那天好感度跳到了87。

而我的第一次死亡,也在那天之后正式开始倒计时。

6

第一次死,是中毒。

第三十三天的晚饭。

她做了我最喜欢的糖醋排骨。

我吃了三块。

第四块咬下去的时候,舌尖发麻。

不是花椒的麻,是那种金属味的、往喉咙里钻的麻。

我看着她。

她坐在对面,腮帮子鼓着,在嚼排骨。

嚼得很香。

“怎么了?”她歪头看我。“不好吃?”

我张了张嘴。

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

视野开始发暗。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她放下筷子,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伸手帮我合上了眼睛。

“睡吧。”

“醒了我们继续吃。”

然后我死了。

再睁眼,回到搬进这个小区的第一天。

所有好感度归零。

所有记忆保留。

我站在搬家卡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纸箱。

系统弹出复活结算——

【宿主死亡1次,已自动复活。当前好感度:0。备注:由于攻略对象数据异常,强烈建议更换攻略策略或申请任务终止。】

我没回复。

扛着箱子上了四楼。

站在她家门口的时候,门忽然开了。

陆笙站在门后面,穿着那件灰色卫衣。

她看着我。

眼睛里没有陌生,没有戒备。

“你怎么才来。”

她说。

“我等了好久。”

那一刻,我后背的寒毛全竖起来了。

她记得。

每一次复活、每一次时间回溯,她的记忆都没有被重置。

她知道她杀了我。

她知道我会回来。

她在等我回来。

这不是B+任务。

这根本不是。

7

从那之后,死亡变成了一种日常。

第二次,坠楼。

她拉着我到天台看星星,我靠在栏杆上,她凑过来帮我指认星座,手搭在我肩膀上。

然后一掌。

十八楼。

下落的过程中,风声很大。

我看到她在天台边缘探头看我,头发垂下来,在路灯的光里飘着。

她的嘴巴一张一合。

我听不见。

但我猜她在说——“飞起来的时候好看一点。”

砸在地面上的感觉很短。

几乎没有痛感。

死了。

复活。

第三次,失血。

她说要给我画手部特写,让我把手放在桌上别动。

画到一半,她拿起裁纸刀,在我手腕上划了一道。

很深。

我看着血往外涌。

她拿出一张白纸,平铺在我手腕下面,看着血浸透纸张。

“这个红色真好看。”她说。

“比颜料好看多了。”

我没有躲。

因为我知道——

她不是在享受杀戮。

她在测试。

测试我会不会跑。

测试我的“不走”有多少真话。

测试第五个说“我不走”的人,这一次到底算不算数。

血流了很多。

手指尖开始发冷。

视野变灰。

临死之前,我用还能动的另一只手,握了一下她的手指。

“下次……用铅笔。”

她的手指缩了一下。

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

很快又合上了。

死了。

复活。

第四次,窒息。

第五次,火烧。

第六次,她在食物里下了慢性的东西,让我用了整整三天才死掉。

三天里,她寸步不离。

给我喂水,给我擦汗。

在我烧得意识模糊的时候,把我的头搬到她膝盖上。

轻轻拍我的后背。

“快了。”她说。“忍一忍就好了。”

像是在哄一个生病的小孩。

每一次死亡,我都比上一次活得更久。

因为我不反抗、不逃跑、不提交结算。

我用每一次死亡告诉她同一句话——

你动手也好,你不动手也好。

下一次醒来,我还站在这。

第七次,她把我锁在一间没有食物和水的屋子里。

我在里面待了六天。

她每天来看我一次。

坐在门外,隔着门板跟我说话。

“你恨我吗?”

我说不恨。

“你怕我吗?”

我说不怕。

“你为什么不走?”

我说:“我要是能走,早走了。可我关不掉你。”

门外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一个很小的声音。

像是额头抵在了门板上。

“我也关不掉你。”

第六天,我死了。

复活的时候,好感度直接跳到了96。

我看着那个数字,笑了一下。

原来死也能涨好感度。

8

第八次。

也是最后一次。

好感度飙到了满值。

系统疯了一样弹提醒——

“宿主,攻略对象陆笙已对你产生完全依赖。”

“好感度满值。”

“任务完成,请提交结算。”

我盯着那个“提交”按钮。

没按。

系统催了三次。

我关掉了提示音。

它又弹。

我又关。

来来回回七次。

最后系统换了一种语气。

不再是机械播报,像是终于急了。

“宿主,你的判断模块已被攻略对象严重干扰,建议强制退出并进行心理数据修复——”

“如果我不提交结算,会怎样?”

我问。

系统沉默了很久。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

然后它回答了。

“你会被永久写入这个世界的底层数据。”

“你将成为这个世界的居民。”

“你的复活机制将被注销,你的任务身份将被抹除。”

“你会拥有正常人类的寿命、衰老、以及死亡。”

“最重要的是——”

“她下次动手,你就真的死了。”

“没有复活,没有归零。”

“你想清楚了吗?”

我想清楚了吗?

说实话,没有。

但我想起了第七次死之前,隔着门板听到的那句话。

“我也关不掉你。”

我抬起手。

在系统面板上找到了那个藏在最深处的按钮。

不是“提交结算”。

是“注销系统”。

按钮是灰色的。

上面有一行小字——【此操作不可逆,执行后宿主将永久脱离任务系统。】

我点了一下。

系统弹出最后一个确认框。

【你确定吗?】

嗯。

【真的确定吗?】

嗯。

【G-0447号宿主,系统已与你合作三年零四个月,执行了1247次任务循环。我需要再问你一次。你确定要为一个数据异常体,放弃你所有的一切吗?】

我看着那行字。

笑了一下。

“她不是数据异常体。”

“她叫陆笙。”

点了确认。

视野里所有的系统界面、提示框、好感度数值、任务面板——

全部碎裂。

像玻璃一样,从中间往四周炸开。

碎片消散之后,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

没有提示音,没有数据流,没有悬浮在视野边缘的蓝色光标。

就是一个普通的房间。

灯开着,桌上有两杯凉了的茶。

窗外有虫鸣。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

然后,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三下。

很轻。

“开门。”

陆笙的声音。

“我知道你又回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

把门打开。

她站在门口。

还是那件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着。

手里拿着一支铅笔。

不是裁纸刀,不是火柴,不是任何一种可以弄死我的东西。

一支2B铅笔。

她举起来给我看。

“你上次说的,用铅笔。”

我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换的?”

“你死第五次的时候。”

“那为什么后面还接着动手?”

她撇了一下嘴。

“因为你太蠢了,我怕你是装的。”

“得多试几次才放心。”

我哑了一下。

然后伸出手,把她手里的铅笔拿过来。

“以后不用试了。”

“这辈子就一条命了。”

“你要弄死我,那就是真死。”

她愣住了。

表情一层一层地变。

从惯常的漫不经心,到困惑,到明白过来之后的不可置信。

“你把系统关了?”

“注销了。”

“你说的不可逆的那种?”

“对。”

“你疯了?”

“可能吧。”

她的手在发抖。

嘴唇也在发抖。

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狠狠咬了一下嘴唇,把所有要掉出来的东西全咬回去了。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伸手,一把揪住了我的领子。

把我往屋里拉。

力气大得惊人。

我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你——”

“闭嘴。”

她把我按在沙发上,自己坐到旁边。

翻开速写本,翻到一页空白的纸。

拿起另一支笔。

“别动。”

“我要画你。”

“这次画完,不烧了。”

9

她画了一整夜。

我靠在沙发上,困得不行,但不敢动。

因为她说了“别动”。

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我眼皮实在撑不住了,脑袋歪了一下。

她伸手把我的脸掰正。

手指很凉。

“说了别动。”

“你到底画多久……”

“急什么。”她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刷刷地蹭。

“以前画你,是怕忘了你长什么样。”

“现在不用怕了。”

“但我还是想画。”

她顿了一下。

“画慢点。”

“这样你就得多陪我坐一会儿。”

我看着她。

她没抬头。

但耳朵又红了。

天亮的时候,她画完了。

把速写本翻过来给我看。

画上的我靠在沙发上,脑袋微微歪着,眼睛半闭半睁,嘴角好像带着一点笑意。

整张画的笔触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之前那些画,线条很硬、很紧,像是在跟时间抢东西。

这一张,线条松弛、舒展。

每一笔都慢慢地落。

“好看吗?”她问。

“我又不知道自己睡着了长什么样。”

“就是好看的。”她说。

语气很平淡。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她的手指在速写本边缘,一直没松开过。

攥得很紧。

我抬手,把她攥着速写本的那只手掰开,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

她一僵。

没抽手。

“我有一个问题。”我说。

“嗯。”

“你以后还会想弄死我吗?”

她低头看了看我们交握的手。

想了想。

“不知道。”

“可能偶尔会。”

“但应该不会真的动手了。”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只有一条命了。”

她抬起眼睛看我。

眼里的光已经不是那种碎玻璃的光了。

不是要碎不碎的。

是已经碎过了。

然后被一块一块捡起来,重新粘好。

裂痕还在。

但不会再碎第二次了。

“一条命挺好的。”她说。

“跟我一样了。”

10

后来的事很平淡。

我成了一个普通人。

在这个世界里,我有了一个真实的身份证、一段被补全的过往、以及一份能交社保的工作。

系统没了,视野干干净净。

没有好感度,没有任务面板,没有弹窗。

有时候走在路上,我会下意识地往视野右上角看一眼。

那里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然后松一口气。

陆笙还是画画。

但不只画我了。

她开始画窗外的树、楼下的猫、菜市场卖鱼的大叔。

偶尔也画我。

画我做饭的样子,画我打哈欠的样子,画我蹲在阳台上给她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水的样子。

她把这些画全钉在工作室的墙上。

有一天我回家,发现她把之前烧画留下的那些灰烬装在一个透明的小瓶子里。

放在书架最高的那层。

“这是什么?”

“以前的事。”

“留着干嘛?”

“提醒自己。”

她看了我一眼。

“提醒自己不是在做梦。”

我没接话。

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窗外的太阳正在落,光把整个屋子染成暖橘色。

她的侧脸在光里头,轮廓清晰得像一幅画。

我看着她。

不是为了刷好感度,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指标。

就是看着她。

她扭头发现我在看她。

“干嘛?”

“没干嘛。”

“那别盯着我。”

“为什么?”

“因为我会画你。”

“画呗。”

“画了就不想让你走。”

“我不走。”

她盯着我。

这一次,她没有说“你们都这么说”。

她说——

“嗯。”

“我知道。”

窗外最后一点阳光沉下去了。

屋里暗了一瞬。

然后灯亮了。

她伸手开的。

一盏普普通通的台灯。

暖黄色的光洒在桌面上。

照着她摊开的速写本。

翻到新的一页。

空白的。

干干净净的。

什么都还没画。

什么都可以画。

她拿起那支2B铅笔,看了我一眼。

“坐好。”

“我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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