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干了这辈子最脑残的一件事。
我在沉寂了七年的大学同学群里,说自己投资失败,公司倒闭,还欠了三百万。
群里三百多号人,没一个吭声。
十秒后,手机弹出一条私信。
是前女友发来的。
她说:同学会AA两千八一位,你就别来了,别给大家丢人。
我回了两个字。
我来。
【第一章】
那条消息我打了四遍才发出去。
江城理工软工毕业班,群成员二百七十一人。七年了,这群里只有两种消息:转发砍价链接,和过年的群发祝福。
我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陈砺坐我对面,手里的咖啡搅了两圈:“沈砚,你确定?”
“确定。”
“你这是往自己脸上抽。”
“我脸早没了。”我说,“七年前就没了。”
手机嗡了一下。又嗡了一下。接着就停不下来了。
第一个出来说话的是钱明亮,当年的班长。
钱明亮:卧槽?沈砚?你还活着呢?
钱明亮:三百万,你拿什么还啊兄弟,你那点本事我还不清楚吗
钱明亮:当年答辩都没过去的人,也敢开公司
下面跟了十几个表情包。狗头、笑哭、抱拳。
有人发:这谁啊
钱明亮:就那个抄代码被开除的,忘了?
一句话,七年前的东西全被翻出来摊在二百七十一个人面前。
我往下划。
有人阴阳怪气:欠三百万还敢上群里说,心够大。
有人装好人:别这么说人家,谁没落难的时候。
有人问:沈砚你现在干啥呢
我没回。
我在等另一个人。
她没在群里说话。她从来不在群里说话。
两分钟后,私信来了。
乔茵。
头像是她抱着一只白猫,背景是落地窗,窗外是江城最贵的那片江景。
乔茵:你真缺钱?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打字。
她又发:周六同学会,老地方,云栖湾。AA两千八一位,含酒水。
乔茵:你就别来了。
乔茵:不是我看不起你,大家都带家属,宋驰也来,你坐那儿多尴尬。
乔茵:要是实在周转不开,我这边能给你转五千。别还了。
五千。
七年前她偷走我U盘的那天晚上,我给她买的那条项链,一千八。我在食堂刷了两个月白饭。
我把那条消息看完,又看了一遍。
我回:我来。
她过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行。
陈砺一直在看我:“脸色不太对。”
“挺好的。”我把手机揣兜里,“她让我别去。”
“所以你一定去。”
“嗯。”
“沈砚,”陈砺把那摞文件推过来,“你要的东西我这边都齐了。驰远智控的招股书,第三轮融资的协议,还有瑞宸的供货合同。周一董事会一开,签字那一刻,宋驰他们公司的命就在你手里。”
“我知道。”
“那你跑去挨那顿骂,图什么?”
我没马上回答。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里面那张纸。
江城理工大学的处分决定。学术不端,取消学位,留校察看。日期是2018年6月11号。
纸角有一块干了的黄印子。
那是我妈的眼泪。
她到死都以为她儿子偷了别人的东西。
“我图一句话。”我说,“宋驰亲口说的那句话。”
陈砺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他问:“要是他不说呢?”
“他会说。”
我把处分决定折好塞回袋子里。
“喝了酒的人,最喜欢讲自己最得意的事。”
【第二章】
得往回说七年。
2018年5月,毕业答辩前十九天。
我那会儿一天睡四个小时,写一个东西,数控机床的热补偿算法。听着玄,说白了就是机床干活会发热,一热就变形,精度就跑偏。我的东西能让它自己算着往回修。
实验室的老旧机床,我把误差从十二个丝压到两个丝。
我导师姓关,关永年,他拍着我肩膀说,小沈,这个别当毕设交,这个能办公司。
那十九天里,有两个人知道我在干什么。
一个是乔茵。她是我女朋友,谈了两年零三个月。她帮我整理过文档,知道我U盘里装的是什么,也知道我把源码仓库的密码写在哪个本子的最后一页。
一个是宋驰。系会主席,家里在江城开模具厂,开校园里唯一一辆奥迪。他也要做数控方向,他找我合作过三次,我都说了不。
答辩前三天,我的U盘丢了。
我没在意,云上有备份,本子上有密码。
答辩那天,宋驰第二个上。他讲的是热补偿算法,PPT里那张误差曲线图,我看了两秒就认出来了。那是我在实验室凌晨三点截的图,图的右下角有我机器的时间水印,他裁掉了,裁得不齐,露出半个像素的边。
我当场站起来了。
我说这是我的东西。
评委席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宋驰把一份材料递上去。他说老师,是沈砚抄我的,我4月就把方案发给他看过,想请他一起做,他说不愿意,结果拿我的东西去申报创新基金了。
材料里有一份时间更早的方案文档,还有钱明亮的证词:我亲眼看见沈砚在宋驰宿舍用他的笔记本拷东西。
还有乔茵的。
她坐在后排。她被叫起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念她手机上那段话。
她说,我是沈砚的女朋友。四月十六号那天晚上,他跟我说过,宋驰有个方案很值钱。
她说完坐下去了,手一直在抖。
我喊她名字,喊了三声。
她没抬头。
我说我有代码仓库,有提交记录,有时间戳,一行一行什么时候写的全都有。
辅导员马兵接过我的申诉材料,说放心,学院一定查清楚。
两周后下来的处分决定,写的是学术不端,取消学位,留校察看。
申诉材料的事,没人再提过。
我去找关老师。关老师出国探亲去了,手机关机。
我去教务处,门卫说马主任开会。我在走廊上等了一整天。
第五天,我妈从县里坐了六个小时大巴来学校。
她那天穿的是她最好的那件衣服,藏蓝的,领口洗得泛黄。她在教务处门口坐在塑料凳上,一句一句跟工作人员说,我儿子不偷东西,我们家没出过偷东西的人。
她说了一下午,嗓子哑了。
没人理她。
走的时候,她把那张处分决定叠成四折,放进她那个布包里。她跟我说,砚子,妈给你作证,妈知道你是什么人。
她那年五十四,查出肺上有东西,没告诉我。
她撑到2019年冬天。
走之前最后一天,她拉着我手,问我,学校那个事,平了吗。
我说平了,妈。
她笑了一下,说那就好。
她那张处分决定,我从她布包里拿出来的时候,纸都软了,被她翻过不知道多少遍。
接下来三年,我在工地上扛过钢筋,在凌晨四点的物流仓库分过快件,在东莞的电子厂做过两个月的流水线。
第三年,我在深圳碰到关老师的一个老同学。他看了我电脑里的东西,看了四十分钟,没说话。
然后他给我投了八十万。
现在那家公司叫岐源智控,账面估值四十一亿。
这些年我没在群里说过一句话,也没在任何场合提过江城理工。
直到三个月前,陈砺拿着一份招股书来找我。
驰远智控,拟创业板上市,实际控制人宋驰。核心技术,热误差动态补偿系统。
招股书第一百七十二页写着:公司创始团队于2018年在校期间完成算法原型开发。
陈砺问我:“吃了它?”
我说:“不急。”
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通过岐源的全资子公司,把驰远唯一的伺服电机供应商瑞宸精机收了,收的时候用的是壳公司的名字,宋驰到现在都不知道瑞宸换了老板。
第二件,把那个算法的三十七项专利,以及上游的四项基础专利,全部归到岐源名下。驰远用的那一套,每一台机器都在侵权,他们自己不知道,因为七年前我没来得及申报。
第三件,我让岐源下属的屿川资本,去给驰远做第三轮领投。
领投协议的签字方,是我。
宋驰的融资中介追了屿川四个月,天天打电话,一口一个亲爱的沈总您一定要给我们机会。
他不知道沈总是哪个沈。
陈砺当时问我,这么干图什么,直接起诉不就完了。
我说,起诉只能拿回钱。
我要那张纸。
我要江城理工的复议决定书上,写上四个字:撤销处分。
而要拿到这个,我需要宋驰自己承认。
警方立案要证据链,学校复议要当事人陈述,关老师的证言只能证明算法是我的,不能证明他们怎么偷的、怎么伪证的、马兵收了多少钱。
那一环,只能从宋驰的嘴里出来。
所以我得去那个同学会。
得让他喝到位,得让他觉得我已经是条烂泥,得让他在所有人面前,把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讲一遍。
【第三章】
周六下午六点,云栖湾酒店。
我打了辆网约车,让周武把车停在三条街外。身上穿的是七年前的那件灰夹克,袖口磨了,是我故意翻出来的。
门口站着钱明亮。
他胖了三十斤,衬衫扎在皮带里,肚子顶着。手上一块金表,表带太松,晃着。
他看我走过去,上下扫了一遍,笑出声。
“哟,真来了。”
“嗯。”
“这衣服……哥们你这衣服是不是大四那年就有了?”
“是。”
“牛。”他冲里面喊,“看谁来了!沈砚!”
包厢里二十多号人,齐齐回头。
那一下大家都没说话。
然后有人站起来,叫我,沈砚。
是胡海生。我大学四年的下铺。
他穿着件旧POLO衫,手指头上有油。他是这屋里唯一一个站起来的人。
他挤过来抓我胳膊:“你这几年死哪儿去了?电话都不接。”
“换号了。”
“换号你也不说一声。”他压低嗓子,“你真欠了三百万?”
“嗯。”
“操。”他摸口袋,“我这有四万二,给我女儿攒的学费。你先拿着。”
我把他手按回去。
“我自己能扛。”
“你扛得住吗你——”
钱明亮在后面拍手。
“各位各位,坐,坐。人齐了,咱们开席。”
他冲服务员喊:“上酒!还有那个,AA的钱,趁热收一下,两千八一位,大家扫码。”
二十几个人掏手机扫码,一片滴滴声。
轮到我的时候,钱明亮把二维码举到我面前,举得高了点,我得抬头。
“沈砚,两千八。”
我从内兜拿出一个信封,抽出二十八张一百的,一张一张数在他手里。
二十八张现金拍下去,声音挺脆。
整个包厢的声音都小了。
钱明亮捏着那叠钱,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哎哟,现金啊。”
他把钱举起来,对着灯照。
“怎么,卡都被冻了?”
有人跟着笑。
“我说真的,沈砚,”他把钱塞进口袋,“你这钱是不是借的?要是借的你拿回去,哥们不要你这个,今天我请你。两千八,我一顿饭钱。”
胡海生拍桌子:“钱明亮你他妈够了。”
“海生你急啥,我好心。”钱明亮摆手,“沈砚你坐那儿。”
他指了门边那张小桌。那是服务员放备菜的台子,加了把椅子。
我走过去坐下。
胡海生搬了把椅子过来挨着我坐,谁叫他都不动。
六点二十,包厢门推开。
进来两个人。
宋驰在前面,西装,没打领带,领口开两颗。七年了,他头发往后梳得一根不乱,手腕上那块表我认得,陈砺给我看过宋家的资产清单,那块表八十六万。
他身后是乔茵。
一条长裙,头发盘着,耳朵上一对耳钉,走进来的时候左手自然地搭在宋驰胳膊上。
那只左手无名指上有圈,很亮。
屋里起哄。
“宋总来了!”
“嫂子好漂亮啊。”
钱明亮冲上去接外套:“驰哥,这边这边,主位。”
宋驰坐下,抬眼扫一圈。
扫到我的时候停住了。
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沈砚?”
我说:“嗯。”
“真是你。”他端起茶杯,“你坐那儿干什么,坐过来。”
“那边挺好。”
“哎哟,”钱明亮插话,“驰哥不知道,沈砚现在不容易,欠了三百万呢,群里自己说的。”
宋驰眉毛动了一下。
“三百万?”
他手里的茶杯转了半圈。
“什么项目亏成这样?”
“没什么项目。”
“那你亏哪儿了?”
我不吭声。
乔茵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屋里人都听见了。
“宋驰,你别问了。”
她看着我,眼睛没躲。
“沈砚从来不听人劝。他当年就那样。”
她说完,坐下,拿起筷子。
胡海生在我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没动。
我在心里数:还有四小时。
让他喝。
【第四章】
酒过三轮,这屋里的话开始往下走。
先是宋驰讲他的公司。
“今年三季度营收四个亿,净利六千七百万。”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招股书已经过了问询,年底能敲钟。”
一桌人喊卧槽。
“驰哥带带兄弟们啊。”
“原始股还有没有?”
宋驰笑:“轮不到你们了,第三轮融资都快签完了,领投的是屿川资本,知道屿川吗?管一千二百亿的。”
“牛逼!”
“屿川那边那个老板,”宋驰摇头,“神秘得很,中介跟了四个月,面都没见着。周一签约终于答应来人了。”
钱明亮举杯:“驰哥这就是上市公司董事长了,我这个运营总监是不是也能分点期权?”
“看你表现。”
一桌人笑成一片。
然后钱明亮把话头拐到我这儿。
“驰哥,我跟你提个事。”他站起来,端着酒杯往我这边走,“沈砚是咱们班脑子最好的一个,就是命不好。要不你给他安排个活儿?”
屋里静了半秒。
宋驰转过来看我。
“你会什么?”
我说:“什么都行。”
“驾照有吗?”
“有。”
“C1?”
“C1。”
钱明亮一拍手:“驰哥车队正好缺人!沈砚你知道不,驰哥那辆迈巴赫,一个月光保养——”
胡海生把筷子砸桌上。
“钱明亮,你坐下。”
“海生你干什么?我给他找工作你还不乐意?”
“你那是找工作?”
“哎,”宋驰抬手,“海生,让明亮说。”
他看着我。
“沈砚,一个月一万二,五险一金。你要是愿意,明天就来人事部报到。”
屋里有几个人在偷偷看我。
我端起我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
“我考虑考虑。”
宋驰笑了:“行,考虑考虑。”
钱明亮不干了。
“驰哥给你机会,你还考虑?沈砚你现在什么情况你自己不清楚?三百万啊,三百万!你这辈子还得完吗?”
他说话时手一抬,杯子斜了。
一杯红酒浇在我胸口。
从锁骨往下,一片湿,灰夹克变成黑的。
酒顺着往下滴,滴到裤子上,滴到皮鞋上。
包厢里安静了。
钱明亮退了半步,脸上那表情我看得很清楚。他没有一点慌。
“哎哟,”他说,“手滑了。”
胡海生站起来要动手,被旁边两个人拽住。
钱明亮抽了两张纸巾,往我胸口按了两下,按完扔地上。
“这衣服反正也旧了。”
他回头看宋驰。
“驰哥,这不我酒也撒了,要不这样,沈砚你把地上擦擦,鞋也擦一下,我这皮鞋是定制的,溅上酒要烂皮子。你擦了,这工作我给你保底,我跟人事说,直接给你一万五。”
他把右脚往前伸了伸。
鞋面上确实有两滴酒。
屋里二十多个人,没有一个说话。
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端起杯子喝水。有个女生把脸转到墙那边去了。
胡海生被按在椅子上,骂钱明亮妈。
乔茵在宋驰旁边,手指扣着桌沿。
她开口了。
“明亮,算了。”
“嫂子你别管,我这是——”
“我说算了。”她声音高了点,“吃饭呢。”
然后她转过来看我。
她看着我的湿衣服,看了两秒。
“沈砚,你去洗手间弄一下。回头我让人给你买件新的。”
那一下我才明白一个事。
她不是帮我。
她是不想看。
她不想在今天晚上,在她老公和二十多个同学面前,看见一个她亲手推下去的人,蹲在地上擦别人的鞋。
那会脏了她的饭。
我站起来,往洗手间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宋驰在后面说话。
“沈砚。”
我停住。
“明亮话糙。”他慢慢转着他的杯子,“但你得认个事——人这辈子,什么位置就得坐什么椅子。当年要是你听我的,跟我一块干,现在你也是副总了。”
“你非要跟我拧着。”
“你说你图什么?”
我在门口站了三秒。
然后我回头看他。
“宋驰。”
“嗯?”
“当年那个算法,”我说,“你到现在还觉得是你的?”
包厢里的声音一下子全没了。
钱明亮脸色变了:“沈砚你喝多了吧你!都过去七年了你还——”
宋驰抬手让他闭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笑了。
“沈砚,坐过来。”
他拍了拍身边那个空椅子。
“陪我喝一个。”
【第五章】
我坐到了宋驰右手边。
乔茵在他左手边。她没看我,一直在给旁边一个女生剥虾。
宋驰亲手给我倒酒。倒的是桌上那瓶飞天。
“先说清楚,”他举杯,“我今天高兴,你别扫兴。”
“不扫。”
“那喝。”
我一口闷了。
他给我又倒一杯。
“再来。”
又一口。
三杯下去,我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了一根,点上,手一直在抖——这倒不是装的,我空腹,六十度的酒。
宋驰看着我抖的手,眼睛里的东西我认得。
他这是开心了。
一个人最开心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不是他赢的时候。
是输的那个人,坐在他旁边,抖着手抽八块钱一包的烟的时候。
“沈砚啊,”他搭着我肩膀,“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坐过来吗?”
“不知道。”
“因为就你能听懂。”
他冲满桌子挥了一下手。
“他们这帮人,钱明亮那德性,我说什么都是牛逼牛逼。听不懂。”
他把身子凑过来,酒气扑了我一脸。
“你能听懂。”
我把烟灰弹了。
“宋驰,我问你个事。”
“问。”
“七年前,”我说,“你是怎么拿到我U盘的?”
包厢里有人咳了一声。
宋驰看着我,笑容没掉。
“你猜。”
“我猜不出来。”
“你猜不出来?”他乐了,拿筷子敲了一下杯子,“你这脑子写代码一流,做人零分。”
他喝了一口。
“我跟你说,这事我憋七年了,今天不说我难受。”
乔茵的手停住了。
她把手里的虾放回盘子里。
“宋驰。”
“你闭嘴。”宋驰没回头。
他转向我。
“答辩前四天,我在图书馆门口堵了你女朋友。我就问她一句话:沈砚那个东西,能卖多少钱?”
“她说她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我说你跟他谈两年多了,他请你吃过一次超过一百块的饭吗?”
“她不说话了。”
“我又说了一句。我说我们家在城西有一套房,九十八平,精装,我妈名下,空着。我说你爸不是尿毒症要换肾吗,排队排了两年吧。江城二院的副院长,我爸的牌友。”
宋驰把杯子里剩的酒晃了晃。
“她第二天晚上就把U盘给我了。连本子一起给的。密码写在最后一页——沈砚,你记性真好,你把密码写本子上这事,怎么敢告诉女人?”
一桌子人没有一个出声。
胡海生一直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
我把烟掐了。
“那时间更早的方案文档呢?”
“哦那个。”宋驰打了个嗝,“我拿到你代码之后,让我爸厂里的技术总工帮我倒推了一版,文档日期往前改。改日期这种事你懂吧,Word属性改一改,再打印出来签字盖章,谁查?”
“钱明亮的证词呢?”
钱明亮在桌子那头站起来:“驰哥!”
“坐下!”宋驰一拍桌子,“我说我的事,你插什么嘴。”
他回头看我,咧着嘴。
“明亮那证词,三万块。他当时一个月生活费八百。你说三万,他能不签?”
“马兵呢?”
这回宋驰没立刻答。
他眯着眼看我。
“你怎么知道马兵?”
“他是我的辅导员。我申诉材料交他手上的。”
“哦——”宋驰往椅背上一靠,“那材料,我亲眼见他撕的。在他办公室,撕成四片扔垃圾桶,还把垃圾桶拎出去倒了。”
“为什么?”
“十万。”宋驰伸出一个手指头在空中画了个圈,“现金,牛皮纸袋。我爸拎去的,我在车里等。”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
“沈砚,你现在明白了吧。你当年差的不是脑子。”
“你差的是一个爹,差一套房,差三万块钱,差十万块钱。”
“这玩意儿,你写一百万行代码也写不出来。”
屋里有个女生小声说了一句:“真的啊……”
宋驰转头瞪她:“什么真的假的,吃你的。”
他拍我肩膀,拍得挺重。
“哎你别往心里去啊。都过去了。明天你来上班,车队的,我让他们对你客气点。”
我点点头。
我说:“好。”
然后我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机。
我动作慢了半秒。
钱明亮一直盯着我。
他扑过来了。
“他录音!驰哥他录音!”
我手指刚碰到手机,钱明亮的胳膊压下来,把手机扫到地上。
他一脚踩上去。
屏幕裂了。
他又踩了两脚,捡起来,举高,对着大理石地面砸下去。
啪。
手机碎成三块。
包厢里全都站起来了。
宋驰的脸这时候才变。
他盯着地上那三块东西,盯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转过来看我。
“沈砚。”
他声音压得很低。
“你录音了?”
我说:“录了。”
“你他妈——”
“录了四十一分钟。”我说。
“手机碎了。”
“嗯。”我点头,“手机碎了。”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站起来。
“宋驰。”
“我的手机,开着热点。”
“隔壁包厢坐着我的律师,手里两台机器,实时同步。”
“现在已经上云了。”
我拍了拍身上那片还没干的酒渍。
“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包括房、三万、十万、垃圾桶,都录进去了。”
屋里有一秒钟谁都没动。
宋驰的手在桌上抓了一把,抓到一个空杯子。
他把杯子朝我脸上砸过来。
【第六章】
杯子擦着我耳朵过去,撞墙碎了。
接下来的事挺乱。
钱明亮先动手,一拳打我左边颧骨。我往后退,撞到那张放备菜的小桌,碟子碗摔了一地。
宋驰喊:“按住他!手机!他律师在哪个包厢!”
有两个男同学上来抓我胳膊。我认得他们,一个叫赵磊,一个叫吴冬,当年打球的时候跟我一个队。
他们把我胳膊反到背后,按在地上。
地上有酒,有碎玻璃。我脸贴着地,看见二十多双鞋。
有人在喊,有人在拉,有人躲到了包厢最里面拿手机拍。
胡海生疯了。
他拿起椅子砸过去,砸在钱明亮背上。钱明亮扑街,撞翻一张椅子。
“松开他!都给我松开!”
胡海生被三个人摞住。
宋驰出去了,在走廊上挨个推包厢门,推到第四间的时候骂了一句。
他回来了。
“跑了。”
他喘着气,低头看着被按在地上的我。
他蹲下来。
“沈砚,你听着。”
“你那录音,发出去也没用。”
“喝酒的时候说的话,法律上叫什么你知道吗?叫酒后戏言。没有证明力。”
“你以为你能翻案?你那材料七年前就没了。关永年在加拿大养老,你找得到?找到了他一个退休老头说的话谁信?”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明天就能让律师给你发函。侵犯名誉权、非法录音、敲诈勒索。你一个欠三百万的老赖,去跟我打官司。”
“你拿什么跟我打?”
他冲赵磊挥手。
“扔出去。”
他们把我从包厢拖到走廊,拖到电梯口,电梯里有人,他们就把我拖到楼梯间。
赵磊松手的时候跟我说了句对不起。
吴冬没说话,他那一下把我往台阶上推了一把。
我滚了四级。
腰撞在转角的扶手上。
楼上包厢的门关了,里面重新开始放音乐。
胡海生从楼梯上跑下来,一边跑一边骂。
他把我拖起来,把我胳膊搭在他肩膀上。
“医院,我带你去医院。”
“等等。”
“等什么等!你嘴角流血了!”
“我等个人。”
我们在酒店大堂边上那排沙发坐了十分钟。
我左眼开始肿,右手虎口有个玻璃划的口子。
胡海生去前台拿了一把纸巾,蹲在我面前给我擦脸,手一直抖。
“沈砚。”
“嗯。”
“你为什么不躲。”他说,“那个杯子砸过来,你连头都没低。”
“我低了。”
“你没低!我看着的!”
他把纸巾攥成一团。
“你当年也这样。答辩那天你站起来跟他们吵,我在后面拽你,你跟我说,海生,我没偷东西。”
他吸了吸鼻子。
“这七年你去哪儿了,你他妈倒是说一句啊。”
我正要开口,大堂那边高跟鞋响。
乔茵过来了。
她拎着包,外套搭在手臂上。妆补过,口红重新涂了。
她在我面前站住,没坐。
“宋驰让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没出声。
“他说,只要你把录音删了,他赔你一百万。”
“医药费另算。”
“你那三百万窟窿,他能让你活过来。”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我旁边那个茶几上。
“这里有五万。密码六个六。”
“我不是替他给的。”
她终于看了我一眼。
“我是替我自己给的。”
胡海生站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当年——”
“胡海生,你别跟我讲当年。”她声音抬高了半度,又压下去,“我爸躺了两年,一个礼拜三次透析。我妈在医院走廊睡的,铺的报纸。”
“你有本事你去躺一个礼拜,你再来跟我讲当年。”
她转回来对我说。
“沈砚,我不求你原谅。”
“我就一件事。”
“我女儿今年四岁。”
“你那个录音里有我的名字。你放出去,我女儿长大之后在网上一搜,就知道她妈是什么人。”
“你删了它。”
她把包抱在胸前。
“你要钱,我有。你要我跪,我也能跪。”
大堂里有服务生在看我们。
我把茶几上那张卡拿起来,看了一下,又放回去。
“乔茵。”
“嗯。”
“你爸的肾,什么时候换的?”
她愣住了。
“2018年9月。”
“花了多少?”
“宋家出了……”她停了一下,“宋家出了四十万。”
我点点头。
“我妈2019年12月走的。”
“肺上的,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她一直没跟我说。”
“她走之前拉着我手,问我学校那个事平了没有。”
“我说平了。”
“她笑了一下,说那就好。”
乔茵的手指攥着包带。
“你那四岁的女儿,”我说,“她长大之后能在网上搜到她妈叫什么。”
“我妈死的时候,她儿子的名字在学校档案里写着两个字:抄袭。”
“她到死都想给我洗清,她在教务处门口坐了一下午,嗓子喊哑了,没人理她。”
我站起来。
腰那下让我停了两秒。
“卡你拿回去。”
“录音我不删。”
她站在原地没动。
“沈砚,”她小声说,“你拿着那个东西,你能干什么?你斗不过宋家的。”
我扶着胡海生的肩膀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了一句。
“周一你去公司上班。”
“我们会见面的。”
她在后面问:“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
外面在下雨。
周武的车停在台阶下面,车门开着。
胡海生扶着我往下走了两级,然后停住了。
他盯着那辆车。
迈巴赫S680。黑色。
周武撑着伞跑过来,把伞罩在我头上。
“沈总,陈律师在医院等您,骨科创伤科的主任也到了。”
胡海生的手从我胳膊上滑下去。
他回头看我,嘴张了半天。
“沈砚。”
“上车。”我说,“把你四万二收好。”
“你那店我周一让人去装修,手机维修做不长,做得了一个授权服务点。”
【第七章】
周一早上八点,驰远智控的办公楼里出了三件事。
第一件,八点零七分,瑞宸精机发来一份函。
函上写:鉴于贵方涉嫌侵犯我方关联公司专利,自即日起暂停全部伺服电机供货,已下未发订单全部中止。
驰远的产线用瑞宸的电机,用了五年。配套了五年,接口、固件、控制参数,全是定制的。
换别家,最快六个月,还得重新过客户验收。
第二件,八点四十,江城中院的送达员来了。
四份传票,原告都是岐源智控。专利侵权,诉讼标的合计十一亿八千万。
第三件,九点十五,驰远最大的两个客户同时发来邮件,暂停提货,等待供应商资质复核。
这三件事,宋驰在九点半以前就知道了。
他知道以后干的第一件事,是给瑞宸的老板打电话。
瑞宸的老板姓裴,跟宋家吃过八年的饭。
电话接通了。
裴老板说:宋总,我现在是个打工的,股权去年十一月就转让了。
宋驰问:转给谁了?
裴老板说:合同有保密条款。
宋驰骂了一句,裴老板挂了。
宋驰干的第二件事,是让法务查岐源智控。
法务十分钟后进来,拿着一张股权穿透图。
岐源智控,背后四层,最上面是屿川资本。
屿川资本的实际控制人那一栏,一个名字。
法务念出来的时候,宋驰让他念了第二遍。
“沈砚。”
“哪个沈砚。”
“……江城理工毕业的,2018届。”
办公室里有一分多钟没人说话。
然后宋驰把桌上的键盘扫了下去。
“不可能。”
“他欠三百万!群里他自己说的!他穿着七年前那件衣服来吃饭!他现金交的AA!”
钱明亮在旁边站着,背上还贴着膏药。
“驰哥,他、他会不会就是故意……”
“故意什么?”
“故意让您觉得他不行。”
宋驰靠到椅背上。
他拿起手机翻微信,翻到群里那条消息。
投资失败,公司倒闭,欠三百万。
底下跟着一串狗头。
第一个狗头是钱明亮发的。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问法务:“今天不是签约吗?第三轮,屿川领投。”
法务说:“上午十点,二十六楼大会议室。对方说派人来。”
宋驰站起来。
“签完再说。”
“先把钱拿到。”
“只要钱进来,瑞宸那边我可以掉头找别家,专利的事可以打三年。”
“沈砚他要是真有这么大,他就不会去挨那顿打。”
“他是来讹钱的。”
他拽了拽领带。
“十点,我亲自谈。”
九点五十,乔茵进了二十六楼。
她今天穿的是一套白西装,品牌总监要上台讲品牌故事。
她在电梯里补了一下口红,手不太稳。
她问旁边的助理:“今天来的是屿川哪位?”
助理说:“说是实控人亲自来,姓沈。”
乔茵手里的口红掉在了电梯地板上,滚到角落里。
她没有去捡。
十点整。
二十六楼大会议室,三十六个座位坐满了。驰远这边董事、财务、法务、券商,加上四家跟投机构。
长桌中间那一圈摆了一排矿泉水,瓶身上贴着驰远的logo。
墙上投影放着招股书封面,副标题是:国产高精度数控系统领军者。
十点零二,会议室的门推开。
先进来的是陈砺,灰西装,手里两个箱子。
接着是周武。
然后是我。
我左眼眶还是青的,眉骨上一道创可贴,走路有点撇。
我穿的是西装。
屋里所有人都站起来了,因为他们知道领投方来了,这是礼节。
宋驰站在主位,手伸出来一半。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了我三秒。
他的手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往前。
就那么停着。
会议室里有人小声问:“这位是……?”
陈砺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
“各位,我是屿川资本的法律顾问陈砺。”
“这位是屿川资本实际控制人,岐源智控董事长,沈砚先生。”
“今天我们不签约。”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叠文件,顺着长桌推过去。
“我们来撤资。”
【第八章】
那叠文件在桌上滑了一米多,停在宋驰手边。
他没去碰。
他的手还在半空,然后慢慢落下来,搭在椅背上。
“沈砚。”
“宋总。”我拉开主位对面那张椅子,坐下。
腰上那块不太舒服,我换了下坐姿。
“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律师说了。撤资。”
“屿川的协议签了四个月——”
“签的是意向书。”陈砺说,“第四条第二款:领投方有权在尽职调查完成后单方终止。我们的尽调报告昨天出来了。”
他从箱子里拿出第二份文件。
“结论:驰远智控核心技术权属存在重大瑕疵,招股书第一百七十二页披露内容涉嫌虚假陈述。”
跟投的四家机构,有三家的人开始低头翻文件。
第四家那位直接站起来打电话出去了。
宋驰的脸红了一片。
“你凭什么说权属有瑕疵?”
“凭专利。”我说。
我把陈砺手边那份清单抽过来,推到他面前。
“热误差动态补偿,三十七项专利,全部归岐源名下。你们产线上跑的每一台设备,侵权。”
“还有上游四项基础专利。你们绕不开。”
“这不可能!”宋驰把那份清单翻起来,“这东西2018年就有了,你那时候在哪儿?你在工地上搬砖!你连申请费都交不出来!”
会议室里有人抬头看他。
他听见自己说了什么,闭了嘴。
我没动。
“2021年补申请的。”我说,“优先权的部分,靠的是2018年5月的源码提交记录。”
陈砺把第三份文件打开。
“江城理工大学2018年毕业设计答辩的现场录像,教务存档;沈先生个人代码仓库的全部提交日志,已由第三方司法鉴定中心做过时间戳固化;关永年教授2018年4月至6月与沈先生的往来邮件,共四十七封,关教授本人已在加拿大做完证据保全并签署书面证言。”
“关教授上周三回国了。”
“他现在在江城,住喜来登。”
宋驰的嘴张了一下。
“他回来了?”
“他给我们学院写了一封信。”我说,“今天上午九点,学院收到了。”
“信里写了一句话。他说,关于2018年沈砚学术不端处分一案,他当年被告知已经查清,现在要求重启调查。”
我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上。
新手机,昨天刚买的。
“另外有份东西,各位可能需要听一下。”
“四十一分钟。我放前八分钟就行。”
陈砺把蓝牙连上会议室的音响。
宋驰扑过来要抢我的手机。
周武往前站了半步。
宋驰停住了。
音响里先是碗筷的声音,有人笑,背景音乐。
然后是宋驰的声音。
——答辩前四天,我在图书馆门口堵了你女朋友。我就问她一句话:沈砚那个东西,能卖多少钱?
——我们家在城西有一套房,九十八平,精装,我妈名下,空着。
——她第二天晚上就把U盘给我了。连本子一起给的。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明亮那证词,三万块。
——十万。现金,牛皮纸袋。我爸拎去的,我在车里等。
——我亲眼见他撕的。在他办公室,撕成四片扔垃圾桶。
陈砺按了暂停。
长桌边上有个券商保代把眼镜摘了下来,用手捏着鼻梁。
他说了一句:“这个会我不能待了。”
他收拾东西走了。
跟着又走了三个。
宋驰站在主位,手撑在桌上。
他慢慢转过来看我。
“这是酒后的话。”
“没有证明力。”
“我随便说的,吹牛,喝多了。你拿这个当证据,法院不会采。”
“我知道。”我说。
他愣了一下。
“你知道?”
“录音单独拿出来,证明力有限。”我说。
“所以我拿它干了别的事。”
我把手机收起来。
“今天早上六点半,这份录音送到了三个地方。”
“第一个,江城理工大学纪委和学位评定委员会。”
“第二个,江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侵犯商业秘密案,昨天下午已经受理,今天上午九点四十立案。”
“第三个,”我顿了一下,“钱明亮家。”
宋驰的头抬起来。
“我让人在他家楼下等了两个小时。我给他一个选择。”
“他签了。”
我从陈砺的箱子里拿出最后一份东西,推给他。
“钱明亮的书面证言。十一页。”
“他说得比你细。”
“他写了你爸那个牛皮纸袋是在哪天、哪个车库给马兵的。他当时在车上,帮你爸提过那个袋子,他知道袋子里是十捆。”
“他还写了他那三万,是你从你个人账户转到他妈账户上的。”
“转账记录银行有。七年不到,还能调。”
宋驰的手把那十一页纸捏住了。
纸被捏皱。
“他凭什么签。”
“因为我昨晚告诉他,”我说,“伪证罪在你这个案子里是从犯,但他可以争取立功。”
“我还告诉他,你刚才在饭桌上,把他那三万块当笑话说给二十多个人听。”
“他说他记得。”
“他说他当时就想,三万块,驰哥一块表八十六万。”
会议室的门开了。
乔茵站在门口。
她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白西装,脸上没有血色。
她没进来。
她站在门框边上,看着这一桌子人,看着被捏皱的那十一页纸,看着站在主位上手抖的宋驰。
然后她看向我。
我也看着她。
“乔总监,”陈砺说,“您的那部分,经侦那边今天下午要找您做笔录。”
“伪造证据、提供虚假证言。超过七年追诉期的部分可能不追了,但您2019年在学校复议程序里又签了一次书面材料。”
“那次是2019年8月。”
“还差三个月。”
文件夹从乔茵手里掉下去。
纸撒了一地。
有一张飘到我脚边。
是驰远的品牌手册内页,上面印着宋驰的照片,照片下一行字:七年前,一个大学生在实验室里写下了第一行代码。
【第九章】
接下来十一天,发生了这些事。
第三天,驰远智控撤回IPO申请。
第四天,马兵被江城理工停职。他在学院办公室收拾东西的时候,被两个便衣带走了。他七年前那十万块,存在他老婆弟弟名下的一张卡里,没动过。
第五天,宋驰他爸的模具厂被银行抽贷。宋家在城西的那套房,九十八平精装,是2018年8月过户给乔茵父亲的,查封了。
第六天上午,宋驰来找我。
他没预约。
他在岐源楼下大厅坐了三个小时。周武给他送了一瓶水,他没喝。
我下午两点下楼。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沙发扶手。
他瘦了,衬衫领子空出来一圈。
“沈砚。”
“嗯。”
“我带了东西。”
他把一个手提袋放在茶几上,拉开。
里面是房产证、车钥匙、股权转让协议。
“驰远我百分之六十三的股份,全给你。城西那套查封了,我妈名下还有两套,也给你。”
“我爸的厂,设备值两千万。”
“你把经侦那边撤了。”
我没坐下。
“撤不了。”我说,“公诉案件,不是我说撤就撤。”
“你可以出具一份谅解书!”他声音大了,大厅里的人都看过来,“只要你出谅解书,量刑能减——”
“我知道。”
“那你给我一份!”
“不给。”
他站在那儿,手还搭在那个袋子上。
“沈砚,我知道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那天喝多了,我嘴贱,我活该。我给你磕头,行不行?”
他膝盖弯了。
他真的跪了下去,在岐源智控的一楼大厅,前台后面两个姑娘都站起来了。
他膝盖碰在地砖上,磕了一下,闷响。
“沈砚!”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起来。”
“你答应我我就起来!”
“你跪的不是我。”我说。
他抬头。
“什么?”
“2018年6月,我妈在教务处门口坐了一下午。她不认识那里的人,一个一个拉着说,我儿子不偷东西。”
“她坐的是塑料凳,门口那种,矮的。”
“她在那儿坐了四个小时四十分钟。我在边上站着。”
“你那天在哪儿?”
宋驰跪在地上没动。
“你那天在三亚。”我说,“我查过你的航班。6月12号,江城到三亚,公务舱。你们家庆祝你保研。”
“你起来吧。”
“这个姿势七年前就该有了,现在没人要看。”
我转身走了。
他在后面喊了很多话。保安把他请出去的时候,他还在喊。
喊的最后一句是:沈砚你当年要是跟我合作,咱们俩现在都是上市公司了!
我没回头。
第九天,乔茵来找我。
她带着女儿。
一个小女孩,四岁,扎两个小揪揪,手里攥着一盒牛奶。
乔茵让她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自己走过来。
她比那天在大堂的时候瘦得多,眼睛底下是青的。
“沈砚。”
“嗯。”
“宋驰没了。我也没了。”她说,“我知道这是我该的。”
“我今天来不为我。”
她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孩子。
“经侦那边说我这个可能要判。一年到三年。”
“我爸去年走了。我妈血压高,带不了孩子。”
“宋家那边,宋驰他妈已经跟我提了,她要去打抚养权。”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双手递过来。
“这里面是2018年的东西。”
“我那个U盘,宋驰拷完还给我了,我没扔。”
“还有他当年给我发的所有微信,我截了图,打印了。我爸换肾那笔四十万,宋家是从他爸公司账上走的,备注写的是咨询费。单子我也有。”
“这些我上周就交给经侦了,这是复印件。”
“我不是拿这个换东西。”
她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我攥了七年。”
“2019年你在工地上的时候,我开车去过一次。我在马路对面停了十分钟,看你从脚手架上下来。”
“我没下车。”
她低着头。
“沈砚,你那天在大堂问我,我爸的肾什么时候换的。”
“我回家躺了一个晚上,想了一件事。”
“我爸多活了六年。你妈少活了多少年,没人知道。”
她没哭,声音也没抖。
“我女儿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我走了。”
她转身去牵孩子。
孩子把牛奶递给她,她摆手,孩子又把牛奶往我这边举了一下。
我蹲下,接了。
“谢谢。”
乔茵在门口停了一秒。
她说:“沈砚。”
“嗯。”
“对不起。”
她带着孩子出去了。
那盒牛奶我放在办公室的窗台上,放了很久。
第十一天,钱明亮被驰远开除。
开除他的时候公司已经没钱发工资了。他在楼下拦我的车,隔着车窗喊,沈总,我给您当司机,什么都行。
周武把车窗摇上了。
【第十章】
一个月后,江城理工大学。
学位评定委员会复议会议,第三会议室。
我坐在长桌一头。对面坐着七个人,中间那位是副校长。
关老师坐在我旁边。
他七十三了,头发白了一半,手上拿着那四十七封邮件的打印稿,每一封都贴了标签。
他讲了二十六分钟。
讲到第十八分钟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说,各位,我有责任。
他说,2018年6月我出国,9月回来,我去问过学院。学院跟我说,查清了,是沈砚抄的,证据充分。
他说,我信了。我信了一个学生偷东西,而不信他连续四十七封邮件给我报告他写的每一个模块。
他说,我这七年没睡过几个好觉。
副校长让他喝点水。
他没喝。
他说,我这把年纪,今天就说一句:那个算法,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是沈砚在我的实验室里写的。我在他旁边看了两个月。
会议开了一小时四十分钟。
散会前,副校长问我有什么要说的。
我说有一件事。
我说,处分决定下来之后,我提交过一份书面申诉,一共三十二页,附代码提交记录截图十九张。交给了当时的辅导员马兵。
我说,那份申诉从来没有进入任何程序。
我说,我今天想知道的不是谁拿了多少钱。
我想知道,一个学生交上去的三十二页纸,为什么可以被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撕掉。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副校长在本子上记了两行。
他说:这个我们会给你一个答复。
十七天后,我收到两份文件。
第一份:撤销2018年对沈砚同学学术不端处分的决定,恢复其学位资格,补发工学学士学位证书。
第二份:学生申诉受理流程整改方案,附一条——所有书面申诉由学校纪委和教务处双线归档,任何单位、个人不得截留。
学位证书是在一个工作日的上午十点,在校长办公室给我的。
红色封皮,烫金校徽。
证书上的日期印的是2018年6月。
拿到手上以后,我在学校里走了一圈。
教务处门口那排塑料凳还在,换了新的,蓝色的。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开车出城,上高速,两个半小时。
我妈埋在县城南边的坡上。
那天有太阳,坡上有人在烧纸,风把灰吹得满地跑。
我把证书放在碑前,用两块石头压住,怕风刮走。
我蹲下来。
我说,妈。
我说,平了。
这回是真的。
我说,你那天在学校门口跟人说的那句话,我这几年一直记着。你说,我们家没出过偷东西的人。
我说,现在学校也这么说了,白纸黑字。
坡下面有个放羊的老头,吆了一声羊。
我蹲在那儿蹲到腿麻。
走的时候我把证书重新装进塑料袋,封好口,放回碑前那个小石头格子里。
下坡的路上,手机响了。
胡海生。
“沈砚!我这店今天挂牌了!”
“授权服务中心,牌子好大一块,我媳妇儿拍照发朋友圈了!”
“你啥时候回来吃饭,我媳妇儿杀鸡。”
“后天。”
“哎对了,”他声音低下去,“钱明亮判了,一年两个月。马兵三年半。宋驰那个,经侦说可能要七年以上。”
“嗯。”
“你心里好点没有?”
我把车停在路边。
“海生。”
“啊?”
“2018年6月15号,我被扔出宿舍,背着两个箱子。所有人都躲着我走。”
“你那天追了我三百米,把你饭卡塞我手里。”
“卡里有九十八块。”
“你记这个干啥。”胡海生在那头笑,“九十八块,你还我啊?”
“不还。”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又拨了一个号。
陈砺接的。
“沈总。”
“驰远那个壳,拍下来了吗。”
“拍下来了,三千一百万,上周过户。资产清算完还剩两条产线、一栏研发人员和那栏虚假披露的招股书。”
“招股书留着。”
“留着干什么?”
我把车窗摇下来。
“第一百七十二页。”
“七年前,一个大学生在实验室里写下了第一行代码。”
“那句话是真的。”
“就是名字写错了。”
“印新的,改一个字。”
我挂了电话,打转向灯,上了回城的高速。
两天后,胡海生媳妇杀了鸡。
那天他把他女儿抱出来给我看,小孩五岁,叫我叔叔。
胡海生在厨房喊:沈砚,你是不是该找个对象了。
我说再说。
他说什么再说,我给你介绍,我们小区有个开药店的姑娘,上个月问过我你是谁。
我说你先把鸡端出来。
他端出来了,连汤带肉,烫得我哈气。
饭吃到一半,我手机亮了一下。
是那个大学同学群。
七年没人说话的群,这个月已经被人退了四十六个。
有人发了一条消息。
是那天在包厢里把我胳膊反过去的赵磊。
他发的是:沈砚,对不起。
下面跟着一排。有人道歉,有人问我还记不记得他当年借我的笔记,有人把当年那条狗头表情包撤回了——撤回超时,撤不了。
胡海生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回不回?”
我把手机放下,端起碗。
“鸡要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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