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琴一响,钱文礼就知道不对。
那是《夜深沉》的牌子,又不全是。弓子走得慢,一个音拖得很长,像有人拿声音试一把旧椅子,看看塌不塌。他站在红星剧场那个拐角,脚底下没动。这剧场封了六年,哪来的胡琴。
他这晚从文化馆出来,十一点四十。稿改到第八遍。主任把稿子往桌上一摔,说,老钱啊,你这写的还是戏吗,一股子文件味,没有人情味。钱文礼把稿子捡起来,没接话。
他写了十九年地方戏,《墙头记》《打金枝》《小放牛》。写一出,剧团排一出,演给乡下赶集的人看。台下都是老头老太太,嗑着瓜子,看到一半接孩子。他没写出过一个能让人记住的角儿。主任说,老钱你这东西,演完就忘。他认。
他这几年写得越来越慢。年轻的时候一晚上一出,现在写一句要删三句。他老婆说他江郎才尽。他不承认。他觉得他是被什么东西磨的,磨得写出来的东西一句一句,像文件。
他下楼,锁门。楼道灯坏了一盏,他跺了一脚,灯亮,嗡嗡响两声,又灭。楼下小卖部老板娘在卷帘门里头数零钱,收音机开着,唱一段豫剧。
他桌上那只搪瓷缸,走的时候忘了洗。缸沿那圈牙印是他自己咬的,改稿改急了就咬。他现在想起来,觉得那只缸眼熟得很,像在哪儿见过一模一样的。
“钱老师,又这么晚。”老板娘说。
“改稿子。”
“你那戏,演上了没有?”
“快了。”
他说快了,其实还早。《墙头记》第三场那个胡琴过门,他抄错了两个音,抄的还是三十年前的老谱。现在拉琴的年轻人不认,说他谱子错。他这一晚上就跟这两个音较劲。
走出文化馆那条街,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带着炸串摊收摊的油烟味。
他往家走,要过两条街。走过红星剧场那个拐角,胡琴声就飘过来了。
红星剧场封了六年。卷帘门锈死,门口两块水泥凳,缝里长着草。钱文礼在这剧场跑过三回龙套,抬轿子的,一句词没有。他记得那台子的味,旧木头混着炭灰,散场以后台口马灯点一宿。
封的那年,他三十七。剧团解散,演员各奔东西,拉胡琴的老张头回了乡下,唱青衣的改了嫁,跑龙套的他,进了文化馆。他以为这辈子跟戏台没关系了。他写戏,写一出是一出,剧团没了,戏就搁在纸上演。
现在戏台又响了。
他站在原地听。胡琴不紧不慢,一个音一个音。他写了十九年戏,耳朵是养刁的。这弓子压弦压得太死,像锯木头。可那不对里头有股劲儿,拽着他往下听。
他这把年纪,不该再好奇了。老婆走了,戏也写不出来了,他该回家泡碗面,睡了。可他脚底下,自己往剧场后头走。
后窗碎了半扇,窗台下头堆着碎砖。他踮起脚,从玻璃缺口往里看。
台上点着四盏马灯,灯芯压得低,黄光晕出一圈。台上站六个人,画着脸,红一道白一道,穿一身老戏服,袖口磨得发亮。拉胡琴的坐台口左边,背对观众,弓子压弦,一个音一个音地拖。
台下坐着二十几个,黑布棉袄,围着围巾,安安静静。没人咳嗽,没人嗑瓜子,没人交头接耳。城里看戏,台下嗑瓜子的、接孩子的、打电话的,什么人都有。这剧场封了六年,哪来的观众。
还有一层不对。台上那六个人,脸画得讲究,红是红,白是白,可那身行头不对。《夜深沉》是虞姬的戏,该穿宫装。这六个穿的是对襟短打,跟抬轿的一个打扮。
钱文礼写了十九年戏,台上这点门道他闭着眼摸得到。这班子不是唱京戏的,也不是唱他写的地方戏的。他们是在学唱戏。学着学着,学出一个不对味的东西。
他盯着那个拉胡琴的手。那双手瘦,骨节大,指头上一层茧。可那茧长的位置不对。正经拉胡琴的,茧长在指腹上,按弦按的。这双手的茧长在指头侧面,像长年捏着什么硬东西。他看了半天,认出来了。那茧,是捏笔捏出来的。
拉胡琴的这双手,是一双写字的手。
他贴着窗缝又听了一段。台上唱的不是词,是数。这一出分了八场,每场四句,四句里三句是莫动、莫起、莫离场。他写了十九年戏,没见过这种本子。这种本子不是给人听的,是给人照做的。
台上的人在唱:
第一场,众人入座。
第二场,众人莫动。
第三场,一人起身。
第四场,一人离场。
这叫戏吗。一条一款,跟文化馆墙上那张考勤表一个口气。签到签退,迟到扣钱,死硬死硬。可这是戏台。戏台上要唱的是才子佳人,是水袖一甩半句韵白。
他盯了一会儿,看出不对。台上唱“众人莫动”,台下那二十几个,本来还有人挪屁股,唱到这一句,齐刷刷坐直了,一个都不动了。不是被吓的。是跟着词走的。
台上唱“一人起身”,台下真有一个穿灰布棉袄的老太太站起来。不是戏班子的,是观众。她站起来,转身,往出口走。胡琴的弓子顿了一下。
老太太走到那块门帘跟前。门帘一合,人没了。门帘外头是后墙,青砖砌的,没门。
钱文礼后槽牙咬紧。他想走,腿没动。他跟自己说,你一个写戏的,台上演什么没见过,人走出去是后台。可后墙上没有后台。这一点他认得死。
幕布后头有人喊了一声:“先生,笔给您搁这儿了。”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翻的窗台。碎砖在鞋底咯吱响,等他回过神,人已经蹲在后台那间小屋里了。
小屋门是布帘挡的。掀开来,一股旧木头味混着煤油味。一盏马灯,一张破桌,桌上一沓稿纸,一支蘸水笔,墨碟是满的,黑得发亮。桌角一个搪瓷缸,缸沿一圈牙印,茶渍结了薄膜,绿了。
一个画着脸的人站他身后。脸上红道子从额头拉到下巴。那人不说话,把笔塞进他手里,退出去,带上门。门是布帘,外头那只手把帘子压平了,压得一点缝都没有。
钱文礼要站起来。他的手捏着笔,自己在纸上写。
他写:第一场,众人入座。
他的字,他的笔,他的手。那不是他要写的。
他写过十九年戏,写《墙头记》,写《打金枝》,哪一句不是咬着笔杆憋出来的。这一回不一样。他的手腕自己落纸,自己运腕,自己收笔。他试着抬手,五根指头捏着笔杆,纹丝不动。中指那个茧,是他握笔十九年磨出来的。这只手,写过他想写的。现在它不听他的。
他用左手去掰右手的指头。左手抠右手的食指,抠不动。那五根指头像铸在笔杆上。他抬右脚去踹桌子,桌子纹丝不动。他这才真的慌了。
他张嘴喊人。喉咙里出来一个音,哑的,连他自己都听不清。外头没人应。帘缝里漏进来台上的胡琴声,一个音一个音,跟他笔下写的词,严丝合缝。
他这才明白,帘外头那个看戏的场子,那些观众,台上那六个画脸的,全是照着他这支笔走的。
他低头看自己写的字。字是他的字,欧体底子,一笔一画。他把稿纸扯过来,纸上已经有字了,他写的第七版,前六版的稿纸叠在边上,一沓,齐得像刀裁的。
他翻到第一页。第一版上头一行小字,打印的,宋体,规规整整:
古戏台观戏守则。
一,请坐满一场,不得中途离场。
二,戏文即规则,请照戏文行事。
三,如发现戏文有误,请勿声张。
四,散场后请立即离场。
钱文礼看着这四条看了很久。他写了十九年戏,头一回见这么写戏的。守则。戏台贴守则,贴给谁看。他想起来了,文化馆前年搞防火贴过一张,也是这种宋体,也是这种一条一款。
他的手在纸上接着写。第二场,众人莫动。写完,墨迹未干,帘外头胡琴响起来,一个音一个音,把他刚写的词唱了出去。
他趴在帘缝上看。台上那个甩水袖的,把水袖定在半空。台下三十来个观众,坐得笔直,一个都不动。他写什么,台上唱什么,台下演什么。
他看了一夜。
第三场,他写一人起身,后排一个老汉站起来了。不是他要写的,是台下自己站起来的。
老汉站起来的时候,钱文礼隔着帘缝,看见他脸上的表情。那不是他想站起来的。那是他身上有个东西,让他站起来。
第四场,他写一人离场。老汉就往门帘走。钱文礼想拦,他喊不出声。他看着老汉走到门帘跟前,门帘一合,人没了。
老汉坐过的那个位置,搁着一个布口袋,口袋里装着半袋炒花生,花生皮还温乎。
钱文礼在帘后头坐着,手抖得握不住笔。他这时候明白了一件事:他写的不是戏。他写的是他们的命。他写一句起,就有人起。他写一句走,就有人走。他手里这支笔,不是写戏的笔,是拿人的笔。
那天夜里他趴在桌上睡。醒的时候,手底下又多了一页。
他在那间小屋里喊过人,喊了三回,外头没人应。他推过那扇布帘,帘子外头不是后台,是戏台的边幕,台口离他三步远。他一掀帘子,台上那六个齐刷刷停住,转头看他。他缩回手。
这屋子是给他量身定做的。他想尿尿,帘子角上有个搪瓷盆。他想吃饭,缸边就有窝头。他想睡觉,马灯自己暗下去。它什么都算到了。它不算他想出去。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手。他老婆当年跟他离婚,说他这个人,一辈子就会写戏,戏不能当饭吃。他老婆走了,他没拦。他那时候觉得,戏写完了,饭自然有。
饭没等来。等来的是这台戏。
他拿起那沓稿纸翻。翻到第六版末页,看见一行打印的小字:第七版,已收,二十一人。二十一个。他在这村子里听见过老周家的三丫头、抱布包的妇女、拍门的老汉。他没见过的,还有十八个。
他把稿纸摔在桌上。纸落地,一声不吭。他摔不起这东西。
有一页飘到他脚边。他捡起来。那是他写的第二版,末页印着:已收:三人。
三人。那是第三天的事。他那时候以为一晚上收三个是天大的数。现在他知道,第七版一晚上收两个,七天二十一个。那三个名字,他一个都不认得。
他不知道自己写了几天。屋里没有钟。灯油添过两回,是画脸人从帘子底下塞进来的。他饿了,缸边搁着窝头,硬得能砸核桃。他渴了,缸里有凉茶,缸沿那圈牙印就对着他的嘴。窝头得掰碎泡在茶里才能咽,凉茶结了薄膜,他吹开,喝底下的。这十九年在文化馆食堂吃的是热饭热菜,现在蹲在这间小屋里啃硬窝头,他想,这十九年是白过了。
他想过摔缸。他的手不答应。他的手除了写,什么都不碰。
他睡,趴在桌上睡,醒了手还在写。写到手腕肿,写到中指磨出一个亮泡。
写到第三版,他敢往帘缝外头多看了。他写第二场,众人莫动,台上的人就定住,水袖甩到一半挂在半空。他写第三场,一人起身,台下真有一个穿蓝布衫的汉子站起来,自己往外走。门帘一合,人没了。
一场收两个。站起来的一个,走出去的一个。
他在稿纸末页看见一行小字,印的,不是他写的:
第七版。已收:二十一人。
累计:五成四。
他把这两行字看了三遍,把笔从手里甩开。笔没离开纸。他五根指头自己捏住笔杆,接着写。他听见台下有个大妈跟旁边人小声说,隔壁村老周家的三丫头,打前天看完戏就没回家,报了警,警察说没有那趟戏。
他低下头。他写的是第五版,第五场。他写的词是:风雨夜,车不动,众人挤一车。
他认得这场戏。
三年前城南三小那辆校车,雨天翻沟里,死了七个。新闻播了三天,他在文化馆办公室看过一眼,当时扒了两口盒饭,没往心里去。现在台上把那辆车一句一句唱出来。唱刹车不灵,台上的人就集体往前一栽。唱门卡住了,台上的人就拍一扇不存在的门。唱孩子哭,台上真有个画脸的,从怀里抱出一个布包,布包外头绣着歪歪扭扭的花。
他写第五版那几晚,台上唱到门卡住,他从帘缝里看见台下一个老汉抬起手,空着拍,拍得啪啪响。老汉拍的不是台,是一扇门。
新闻里那辆车,翻车之前有个录像,是路边一个手机拍的。录像里那辆车,门卡住了,车里的孩子拍门,拍得啪啪响。
这个老汉,拍的就是那扇门。他不是来看戏的。他是来看那扇门的。他大概是那个孩子的爹。他来看三年前那扇门,看了七天了。
钱文礼把帘缝捂上了。他写不下去了。他这支笔,写一句,那个老汉就拍一下门。他写了七天,那个老汉拍了七天。
他把手腕掐出一圈青。没用。笔不停。
他写第六版那一晚,台上唱了整夜。台上六个画脸的,把那辆车从山里唱到沟底。唱雨,台上的人拿水袖往天上甩,台下有人缩脖子。唱路滑,台上的人互相搀着走。唱刹车,那个打鼓的,把鼓槌停在半空,半天不落。
他还看见一个半大孩子,被他娘抱着,抱着抱着,孩子自己坐直了,跟着台上的词哼。
他写一句,台上唱一句。他写门开了一条缝,台上真有个画脸的,把怀里那个布包举起来,朝台下亮了亮。布包里露出半只小鞋,红的,鞋帮上绣着花。
台下那个妇女站起来了。她忘了台上唱到哪一场,她就盯着那半只小鞋。她朝台上走,走出观众席,一步一步。胡琴的弓子没停。她走到台口,台口那两个画脸的,一左一右,把她让了上去。
她上去,从画脸人怀里接过那个布包。她抱着布包,站在台中间。她大概以为自己是去认孩子的。
台上的词唱:一人离场。
妇女抱着布包,转身,朝门帘走。门帘一合,人没了。她坐过的那个位置,留着一个布包,和一个搪瓷缸,缸里的茶还冒着一点热气。
钱文礼把笔放下了。他这一回是自己放下的。他的手居然听了他一次。
他想,这不行。这戏再唱下去,这村子就没人了。他想喊一声,别听,这不是戏。他张了嘴,声音出不了这扇布帘。他试过三回,出来的都是戏词,不是人话。
他写戏写了十九年,头一遭想把自己写的戏唱砸。
他试过往外扔东西。窝头掰一块扔出去,滚到台口,那个甩水袖的眼角都没扫一下。他把搪瓷缸推到帘边,那只画脸的手从外头伸进来,把缸端回去,搁回桌角,牙印还对着他。
这屋子里的东西,一样都出不去。他这个人,也出不去。
半夜里帘外头有动静。他掀开一条缝,那个画脸人端着一碗热汤搁在台口,汤上卧着个馍。搁完,不看他,走了。
他盯着那碗汤看了半天,最后没出去拿。一掀帘子,台上那六个又齐刷刷转头看他。
那碗汤搁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汤没了,碗也没了。像从来没搁过。
他这才明白,这东西不光拿他的手,还拿他的胃。给一口吃的,你就得给它写一场。它把他养在这小屋里,像养一支笔。笔用完了搁在桌上,笔杆子还得留着。
写着写着,他写出味来了。他写才子佳人写了十九年,写吃人戏写了七天,他这只手已经开始分不出哪出是哪出。
他试过反抗。他故意把词写错。他写,众人且站莫坐下。写完自己在帘缝外头等,等台上出乱子。
台上没出乱子。那个甩水袖的把这句词唱成了:众人且坐莫站起。一个字一个字反过来唱。他写反的,它唱正的。第二天稿纸末页多了一行打印的字:
戏文有误,请勿声张。执笔人注意格式。
格式。钱文礼盯着这两个字。它要的不是词,是格式。一条一款,分场分行,宋体,加粗。他写什么词它不在乎,它在乎的是那个分场的架势,那个一二三四的架子。
哪有戏台这么唱戏的。戏台唱了几百年,没有这么唱的。这不是戏。这是拿戏的壳子,套了另一层东西。他想不出来是哪层。他只觉得这东西死硬死硬,一条一款,像给柜子看的,不像给人看的。
灯油添到第四回,他开始掉头发。桌上落了几根,黑的,里头掺着白。他才四十二,头发不该白。
灯油添一回,算一天。添到第五回,台下的观众换了一拨。头一拨那二十几个少了一半,少的那一半是他前几场收走的。新坐进来的他不认识,有抱孩子的,有拄棍的,有一个穿工装的小伙子,工装上还沾着油漆。
他写的词,一句一句,全往那辆校车上靠。他写雨,写路滑,写刹车,写门卡住。他写得越细,台上唱得越真,台下那些人跟着受得越狠。
有一夜,他看到后半夜,台下那个抱孩子的妇女把孩子举起来,给台上抱布包的画脸人看。她以为台上那孩子是她自己的。她自己的孩子,三年前没了。
钱文礼把自己的手背掐出了血印子。他想,我得停。我不能再写了。可他的手不听。他一闭眼,手就自己摸向笔。
他这才明白这东西为什么找他。它不是找人写戏,是找一支笔。他这十九年写戏的手,在它眼里就是一支笔。笔不需要愿意。笔只需要落纸。
他这七天,写了二十一条人命。他以前写戏,写死过台上的人,那是假的,台上的人打完锣,起来卸妆回家吃饭。这一回是真的。他写一个走,台下就少一个。
他写到第六版那夜,台下坐了一个生面孔。他不像别的观众那样跟着词走,坐着,手插在兜里,眼睛在台上台下扫。钱文礼隔着帘缝看见他,心里一动。这人是个明白人。
台上唱到第三场,一人起身。那个夹克自己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不是被词叫起来的那种木。他骂了一句:“操。”
他骂完,自己朝门帘走。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小屋的方向。他看见了钱文礼。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没说出来。门帘一合,人没了。
钱文礼在帘后头,把那声操记了下来。这是他七天里,听见的第一句人话。
他最怕那个穿工装的小伙子。他写第七场,一人离场,站起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工装上沾油漆的小伙子。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站起来了,还回头跟旁边人说,咋了,散场了?
没人答他。他自己走出去,门帘一合。钱文礼在帘后头,把笔捏得咯咯响。这一个,是他的第七版收的第二十二个。他没处写这个数。
第三天,他猜是第三天,他偷跑出去一回。画脸人没拦他,大概知道他跑不了。他掀帘子从台边绕出去,外头那块场子是泥地,踩上去半个指节深。可走到戏台跟前那一块,地是干的,白的,一个脚印没有,干得能看见地裂的纹。
风大。台口那盏马灯,灯焰一点不晃。
他绕着戏台走了半圈。村口一棵老槐树,树底下一辆自行车倒了三天,车筐里塞着半张破报纸。再远一点,几间土房,黑着灯。
狗不叫。鸡不打鸣。这个点该是凌晨,村里一只狗都不叫。
他站在槐树底下,问自己,我怎么到这儿来的。剧场在城里,这村子四面是山。他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从剧场后窗走到这儿的。
最边上那间土房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把门关上了。关门之前,老太太说了一句:“先生,别在外头站着,台上该开场了。”
他站在门外,听见屋里电视响,一个女的字正腔圆,念着什么开发区。这村里只有这一家有电视。可那声音他听着假,像录好的,循环放。
天亮了他又出去一回,想跑。他顺着村路往山那边走,两边是地,麦子长得好好的,没人管。走了一里地,前头还是那棵老槐树。
他不信邪,换了个方向。走了半里地,前头是戏台的后墙,后墙上那扇碎了的后窗,碎砖堆在底下。
村子就这么大,几间土房,一个打谷场,一个戏台。打谷场上搁着石碾,碾盘上一盘鸡,正刨食。
他在打谷场边上蹲下来,在碾盘的薄灰上写了一个字:家。写完他自己笑了。他这个家,老婆走了,文化馆那间办公室他都不想回,他上哪门子家。
他这十九年,家不像家。他写过那么多才子佳人,他没写过他自己。他笔下的人,都是他的提线木偶。他让他们笑就笑,让他们哭就哭。
这村子不对。没人种地,麦子自己长。没人点灯,可戏台天天晚上开场。那个开门缝的老太太,怎么知道他是先生。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夏天,他写过一出新戏。主任说,老钱你这出戏,怎么一股子文件味。他那时候不服。现在他想,那出戏,是不是就是这台戏的头一版。
他写了三年,自己不知道。
一股子文件味。他当时没懂。现在他懂了。
他蹲在碾盘边上想,等这出戏演上了,就退休回乡下,盖两间房,喂几只鸡,不再写一条一款的东西。现在他就在乡下,有鸡,有戏台,就是出不去。
他往回走,路过那几间土房。最边上那间门缝又开了一条,那个老太太这回没缩回去,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面上卧个荷包蛋。
“先生,吃口?”老太太说。
钱文礼摇头。
“我孙子也爱听戏。”老太太说,“他去年去镇上上学,不回来了。这台上唱的,他要在,肯定爱听。”
钱文礼看着那碗面。荷包蛋煎糊了边。他说:“大妈,这戏吃人,你别来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笑了:“先生说啥呢。这戏好好的,怎么吃人。”
她端着面回屋了。门关上。钱文礼站在门外,听见屋里电视响,放的是本市新闻,声音调得很大。
这村子里的一切都假。戏台是假的,胡琴是假的,连这个端着一碗糊边荷包蛋的老太太,也是假的。可那碗面是真的。热气扑在他脸上,真的。
他走了三圈,走不出去。最后一回走回戏台根底下,那个画脸人正站在台口等他,不说话,朝小屋的方向偏了偏头。这是请他回去写第八天的词。
他回去了。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公文包还在桌底下。他翻包,里头是《墙头记》的稿,圆规,半盒烟。他摸出烟点上,手抖,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他抽烟二十年,平时一天一包。这七天,他不想抽。这根烟是他自己要抽的。他得让自己记着,他还是个活人,活人抽烟,死人不抽。
他抽一口,看一眼那盏马灯。灯焰稳的。他这七天,头一回觉得这盏灯不像在盯着他。它就是一盏灯。
他咳了两声。七天没抽烟,头一口呛得他眼睛发酸。他把那点湿意抹掉,骂了一句。这七天,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
包夹层里掉出一张硬卡。黄了,边角磨圆,啪一声落在干地上。纸卡,轻的,落地没声。
市图书馆借书卡。借书人:钱文礼。借阅日期:三年前。
他蹲下去捡,翻过背面。印的:
借阅期限:三年前至系统更新。逾期未还,书页自动归档。
他没借过书。他这辈子借的书全在文化馆资料室,没去过什么市图书馆。三年前他在干什么,他想不起来,那一块脑子像隔层雾。
三年前,城南三小那辆校车翻沟里,是六月的事。那个六月,文化馆组织采风,他去西边一个县,回来坐长途车。车上他睡着了,梦见一台戏,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张桌子,桌上一支笔。他拿起来写,写一个字,桌上就多一个人。
他当时醒了,觉得这梦荒唐,跟主任提过一嘴。主任说,老钱你这是写戏写魔怔了。
现在他坐在这台戏的幕布后头,手里就是那支笔。他写一个字,台下就多一个人。他写一场,就少两个。他三年前那个梦,不是梦。
他想起他老婆。老婆走的那年冬天,跟他说,老钱,你这半年不对劲,你晚上说梦话,说的全是戏词,一句接一句,像有人在你耳边念。
他那时候当老婆唠叨。现在他想,他说的梦话,是不是就是他后来写进这台戏里的那些词。
谁在他耳边念。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三年前那个夏天,有什么东西,把他从一个写才子佳人的,一点一点,改成了一个写一条一款的。他改了三年,自己不知道。
又一晚。他写到第七版,第八场。
帘外头胡琴响起来,比前几晚都急。台下人声多了,不止二十几个,三十来个,还有站着的。他笔下的词是:第八场,无人离场。
他知道这一版要收多少人。他不敢算。他把笔往纸上一杵,想不写了,爱谁谁。手不听他的,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这时候,台上胡琴断了一个音。
弓子脱了弦,嗡一声,断在半空。台底下不知什么时候站起一个人。年轻,校服外套,牛仔裤,手里攥着一支咬开过笔帽的钢笔。那人两步蹿上台,把台上正甩水袖的人往旁边一拨,扯开嗓子喊:
“众人且站莫坐下——”
胡琴的弓子钉在半空。
台上六个人齐刷刷转头。不是看那个喊话的,是看幕布后头,看他这间小屋。钱文礼手底下的笔,钉在纸上,墨洇成一个点。
年轻人站在台口,校服袖子撸到小臂,脸上没有戏台上该有的那种慌。他在等,等台上的人往这边看。
程一的眼睛在小屋里扫了一圈。稿纸,墨碟,搪瓷缸沿那圈牙印,最后落在钱文礼脸上。
“你写几天了。”
“我数着灯油,七天。”
“你知道你写的是什么吗。”
“戏。”钱文礼说,“我写的是戏。”
“你写的不是戏。”程一说,“你写的是规矩。一条一款,跟贴在墙上的那种一样。”
钱文礼想反驳。他写了十九年戏,写的怎么会是规矩。可他想起那分场,想起那一句一句莫动、莫起,想起那行打印的小字,他反驳不出来。
“它把你抓来,不是因为你会写戏。”程一说,“是因为你会写字。写戏的跟写规矩的,在它眼里是一回事。”
“那你呢。”钱文礼说,“你怎么知道这个。”
“我见过它贴的规矩。”程一说,“贴在哪都有。车上,楼道里,超市里。格式都一个样。”
门外哐当一声,一个高个撞进来,撬棍扛在肩上,一巴掌扣在他肩膀上,手心滚烫:“别动。”
程一跟着进来,站到桌前,把那沓稿纸往钱文礼面前一推:“写。照你刚才那个格式,写第八版。”
“我要是写砸了呢。”
“写砸了,你接着写。”程一说,“我盯着。”
“你凭什么盯。”
“凭我把台上那六个定住了。我不定住,你现在还在写第八版的上一场。”
钱文礼看了一眼帘缝。台上那个甩水袖的,还定在半空。他信了。
“写什么?”钱文礼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散场。”
“我凭什么信你。”他说,“我写了七天,写死了二十一个。我再写一版,万一又收二十一个。”
“你前七版,”程一说,“哪一版是你自己想写的?”
钱文礼愣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年轻人的眼睛很亮,不像被困过的,像拆过很多回的。
“你拆过几个了。”
“没数。”程一说,“你写你的。”
“它借你的手,写它的词。”年轻人往前一步,“这一回,笔还给你。格式照它的,词你自己挑。它认格式不认词,挑不出错。”
“万一它认词呢。”
“它刚才把你写反的话,反过来唱了。”年轻人说,“它唱得正。它为什么不咬死你写反的人?它没那个牙。它只有格式这一副牙。”
钱文礼的手还在麻。他吸了口气,提笔。这一回,笔尖是他自己的。他先写了个第字,写歪了。他划掉,重写。这是他七天里头一回,划掉自己写的字。
他写第一场,手稳了。他写众人可自行离场,一笔一画。他写了十九年戏,头一回写一句,是给人活路的。
第一场,众人可自行离场。
第二场,无需守戏。
第三场,戏班停止表演。
第四场,散场。
他照着前七版的分条格式,一条不差,连分场的空格都照原样留。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手不抖了。
他写过才子佳人,写过忠良贤臣,写过雷劈不孝子。他没写过这种本子。这种本子不是给人看的,是给人走的。他这七天写的全是给人坐的。这一版,是给人站的。
他把笔搁下。笔搁在桌上,滚了半圈,停了。
撬棍高个把稿纸抽出去,往台口幕布上一贴。纸碰布,扑一声,轻的。台上台下静了两秒,钱文礼听见自己的心跳。
拉胡琴的把弓子举在半空,没落。台上六个画脸的,水袖甩到一半,定住了。台下三十来个观众,脖子一个都没扭。
拉琴的弓子落下来。没落弦上,落在他自己膝盖上。他把琴放下了。
台上的戏服一件一件脱下来,红的,白的,黑的,叠好,码在台口。那个抱布包的画脸人把布包放在台板上,布包外头那半只小鞋,红的,露在外面。
画脸从他们脸上褪下去,露出灰的脸,灰的手。他们下台,从观众中间走过去,没人拦。拉琴的走在最后,经过帘口,顿了一下,没回头,走到台口把胡琴从肩上卸下来,搁在那叠戏服上头。琴筒上贴的红纸,一点一点褪成灰。他搁琴的时候,那双手露出来。灰的。
台下那个拍门的老汉站起来了。这回不是被词叫起来的,是他自己站起来的。他揉了揉眼睛,左右看,旁边的人也在揉眼睛。一个接一个,三十来个人,全醒了。
一个大妈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两步哭了:“我今儿本来是来给孙子做饭的。”
三十来个人涌出门帘。门帘外头是后墙,这一回,墙边上真的有了门,一扇旧木门,门外是村路,月光打进来。
陈野从门边过来,撬棍往肩上一扛,看了一眼台口那几叠戏服:“这就完了?”
“完了。”程一说。
“不烧?”
“烧什么。”程一说,“纸没了就没了。你把戏台点了,它明天换个台子接着唱。”
钱文礼站在台口看那些观众往外走。那个老汉走得慢,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戏台,嘟囔了一句什么。那个妇女没出来。她昨天夜里就没了,抱着那个布包。她那个位置现在坐着另一个老爷们,见人走,自己也站起来,跟着往外挪。
人走完了,戏台空了。那几盏马灯,一盏一盏,自己灭了。最后灭的是台口那盏,灯芯爆了一下,噗,一点青烟,没了。
钱文礼看着灯灭,觉得这七天像一场大梦。他写了十九年戏,戏里的人都是假的。这七天里的人是真的。
风从门洞穿过来,钱文礼打了个哆嗦。这七天他没觉得冷,现在戏散了,冷才上来。他这才知道,前几天那股不冷是假的。
他想起那个抱布包上台的妇女。她抱着那个布包站在台中间,以为是自己的孩子。她这一去,连个空座都没给他留。
“她男人呢。”钱文礼说。
“谁?”
“那个妇女。”
“不知道。”程一说,“这种事,没人留记录。”
钱文礼退了一步,坐回那把破椅上。年轻人把公文包捡起来,递给他。
“程一。”年轻人说,“你呢。”
“钱文礼。”
“我知道你叫什么。”程一说,“它都写在戏文里了。”
程一没急着走。他跟钱文礼并排站在空戏台前头。
“台上那个抱布包的。”钱文礼说,“他抱的是什么。”
“一个孩子。”程一说,“三年前没的那个。”
“戏里的?”
“戏里的,也是戏外的。”程一说,“它拿三年前那辆车,编了一出戏。戏里每一个人,都是车上那七个里头的。”
钱文礼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个妇女,举着孩子给画脸人看。她把画脸人怀里的布包,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那她呢。”他说,“那个抱布包上台的。”
“回不来了。”程一说,“她坐过的位置,现在空着。”
钱文礼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捏着那张借书卡:“市图书馆。我没借过书。”
“我知道。”程一说,“有人借过。借的不是书。”
“那我写的那些呢。第七版。二十一条人命。”
“你没写。”程一说,“它把你的手借去填了一笔。账记它头上。你往后写点才子佳人。它逼你写的,一笔都别认。”
“你这七天,”程一问,“怕不怕。”
“怕。”钱文礼说,“头三天怕。后三天,不怕了。”
“怎么不怕了。”
“怕也没用。”钱文礼说,“它借你的手,你怕它也借,你不怕它也借。我后来就想,我写我的,它拿它的,写到哪天算哪天。”
“那现在呢。”
“现在怕。”钱文礼说,“现在它不借了,我怕我写出来的那一版,把那二十一个换不回来。”
程一没接话。
“那它明天发现本子被换了呢。”
“所以你不留下。”程一说,“跟我走。它明天发现第八版不对,头一个找的是执笔的。你留在这儿,就是给它留个把柄。”
钱文礼点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抖得像刚写完一出三天三夜的长戏。他把那张借书卡捏扁,又展平。
“我三年前是不是来过这儿。”
“不是这儿。”程一说,“是比这儿更早的地方。”
钱文礼“嗯”了一声。他想问,那是什么地方,借的不是书借的是什么。他没问。他这几天学会了,有些事问了也没人答,答了也未必是好话。
他看了一眼那间小屋。马灯全灭了,桌上那沓稿纸没了,桌角那个搪瓷缸还在,缸沿的牙印在天光里一道一道。他写了七天,连个渣都没留下。
“舍不得?”程一问。
“不是。”钱文礼说,“我就是想,这七天到底是个啥。”
“是个执笔者。”程一说,“往后不是了。”
钱文礼没听懂这三个字。他没问。他把公文包抱在怀里,像抱着自己这十九年。
程一走到门口,又停住。
“钱文礼。”
“嗯。”
“你那张借书卡,先别去市图书馆。等这边的事了了,我陪你去。那地方,你一个人进不去。”
“为什么。”
“因为你是半归档。”程一说,“你的名字,还在它的册子上。你一个人进去,它当你回来还书。”
钱文礼捏着那张卡。半归档。他听不懂。他这几天听不懂的词太多了。
两个人往空门口走。走到台口,钱文礼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空座位。
这时候,台底下,第一排那个空座位,木头椅面响了一声。
空的。没人坐。
钱文礼脖子后面那根筋跳了一下。他和程一对视一眼。程一没动,抬手把钢笔帽重新咬开。
台下三十几个座位空着。风停了。那一声木头响拖了个尾巴,最后没了。
钱文礼盯着那个空座位,半天。
“还写吗?”他问。
“不写了。”程一说。
空座位又响了一声。这一回,像有人在椅子上,挪了挪屁股。
钱文礼把公文包往怀里搂了搂。他没再回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那扇旧木门。门在他们身后,自己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