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灯亮了六个小时。
我在里面断了三根肋骨,摘了半个脾脏。
蒋琳在外面坐了十分钟,然后去了公司。
她签了一份股权变更函。
我爸留给我的百分之三十五,一夜之间全姓了蒋。
我从麻药里醒过来,病房空着。
床头柜上有一盒粥,一张纸条。
粥凉透了,纸条上写着——“有事先走,你好好休息。”
出院第三天,她让我搬去杂物间。
说她弟弟要来住,客房得腾出来。
我没吭声,自己搬了。
第四天晚上,我在杂物间的纸箱堆里,给周叔打了个电话。
“五年前我爸让你锁进保险柜的那份东西,还在吧?”
“在,顾总。没人碰过。”
第五天。
蒋琳到公司刷门禁,红灯。
她打给所有董事,全是忙音。
最后前台接了电话,只说了一句:
“蒋女士,顾总让您去杂物间坐一坐。”
1
我出事那天下着雨。
公司年度经营会刚散,我喝了点酒,叫了代驾。
定位显示还有十二分钟到。
蒋琳打电话过来。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我妈做了菜,全凉了。”
声音里不算有多大情绪,就是不耐烦。
我说代驾马上到。
她顿了一下:“多大点路,自己开回来不行吗?”
然后挂了。
我盯着手机看了两秒。
外面的雨刮得很密。
然后我做了一个蠢到家的决定——自己发动了车。
三环匝道转弯的地方,对面冲过来一辆货车。
闯红灯的。
我打方向盘的时候,它已经撞上来了。
后面的事我记不清了。
是后来别人一点点拼给我听的。
救护车来得快,七分钟。
送到市中心医院,直接进手术室。
脾脏破裂,肋骨断了三根,左腿粉碎性骨折。
六个小时的手术。
医院第一时间通知了蒋琳。
她来了。
到了手术室门口。
但她没有等。
我后来问护士,那天晚上谁在外面守着。
护士翻了翻交接记录,说:
“你爱人来了一趟,大概待了十来分钟。说有急事要处理,先走了。让我们有情况打她电话。”
十分钟。
我在手术台上被打开胸腔、止血、缝合了六个小时。
我老婆,坐了十分钟。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也不知道她那个晚上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在昏迷。
2
我是第三天下午醒过来的。
睁开眼那一刻,什么都看不太清。
天花板是白的,灯是白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我转了一下头。
病房里没人。
床头柜上放着一盒粥和一张纸条。
粥盒表面凝了一层薄膜,早就凉了。
纸条上的字很潦草:“有事先走了,好好休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是感动。
是觉得哪里不对。
到了傍晚,蒋琳来了。
她穿了一件新大衣,头发刚做过造型,耳朵上一对我没见过的耳钉。
她提着一个保温桶走进来,表情里有担忧,但不多。
那种担忧更接近于——她知道此刻应该表现出来。
“醒了?吓死我了。”
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汤的热气散出来。
“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再住个把星期应该能出院。”
我嗓子哑,说话费劲。
“公司……那边怎么样?”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
但我看见了。
“公司你别操心了。”
她把汤推到我面前,语气变得轻松:“我帮你盯着呢,出不了事。”
我张了张嘴,想再问。
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人,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我接。
声音压得很低。
我只听到了一句——
“嗯……都办好了。放心。”
然后她回来,冲我笑了一下。
“公司财务打的,走个流程。你别想那么多了,安心养伤。”
我没说话,低头喝汤。
晚上她走了以后,我给我的秘书小赵打了个电话。
打了三遍,没接。
第四遍终于通了。
小赵的声音很奇怪。
低低的,像是在避着什么人说话。
“顾总,您醒了?”
“公司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顾总……嫂子说您在养伤期间,公司的事都由她代管。她让我们所有对接都走她那边……”
他停了一下。
“您的公司邮箱密码,上周被改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在用力。
不是因为疼。
3
出院那天,蒋琳来接我。
开的是我的车。
副驾驶放着她妈的一个布包袱,后排堆了两个行李箱。
我撑着拐杖上车。
她连搭把手都没有,坐在驾驶位上补口红。
“我妈这几天身体不好,来家里住一阵。”
她看着后视镜,嘴唇抿了一下,补完了。
“她住主卧,你暂时搬到二楼客房去,安静,养伤也方便。”
我没说话。
到家门口,我才发现不止是她妈来了。
客厅里多了很多东西。
新买的按摩椅,摆在我爸留下来的红木沙发旁边。
茶几上铺了蒋琳她妈喜欢的那种碎花桌布。
鞋柜旁边多了三双男式拖鞋,不是我的号。
我的书房——
门开着。
里面的东西全被搬走了。
书架上的书不见了,我爸的遗照不见了,我用了三年的办公桌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宽大的床,粉色的被褥,床头放着老花镜和佛珠。
蒋琳的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来,抬了一下眼皮。
“回来了?看着气色还行嘛。”
语气不像是对女婿说的。
是对一个进门的外人说的。
我看着她坐的位置,那是我爸生前最爱坐的地方。
我握紧了拐杖。
“你东西我帮你搬到二楼了。”
蒋琳走过来,语气像在安排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你腿不方便,正好少爬楼梯。二楼那个房间有卫生间,什么都不缺。”
我扶着楼梯上去了。
所谓的“二楼客房”,十二个平方,一张单人床,一个旧柜子。
窗户朝北,采光很差。
我的衣服被叠得乱七八糟堆在床上,几件西装皱成一团。
爸的遗照被扣着放在柜子底层,相框的玻璃裂了一道。
我把遗照翻过来,擦了擦灰。
老爷子照片上的表情很严肃,很正。
他活着的时候从来不笑。
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我铺路。
我把遗照放在床头柜上,一个人坐了很久。
楼下传来蒋琳和她妈的说笑声。
很响,很自在。
那个声音告诉我——
这个家,已经不是我的了。
4
真正让我明白一切的,是出院后的第二天晚上。
我躺在二楼那间小房间里,睡不着。
腿上的钢钉还在,翻身就疼。
我想看看公司近期的经营数据,习惯性打开笔记本电脑。
密码错误。
我试了三次,全是红色提示。
不是我记错了。
是有人改了。
我又打开手机,登公司内部系统。
工号被停用了。
页面弹出一行字:该账号已暂停,如有疑问请联系管理员。
管理员是谁?
信息技术部的主管姓林,是我一手带起来的。
我给他打电话。
关机。
我给小赵发消息:“帮我查一下,我的系统权限什么时候被停的。”
小赵隔了半小时才回。
只发了一个截图。
截图是一封内部邮件——
发件人:蒋琳。
主题:关于公司系统账户管理调整的通知。
内容大意是:顾深因伤休养,期间一切管理权限暂由她统筹。所有部门即日起对接她本人。
落款日期——
我手术当天。
我的手术是晚上七点进的手术室。
这封邮件,是晚上七点四十三分发的。
我躺在手术台上四十三分钟的时候,她已经在发邮件接管我的公司了。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盯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黑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在嗡嗡响。
但我觉得我脑子从来没这么清醒过。
我心底有一团东西在烧。
不是委屈,不是伤心。
是那种被最亲近的人,在你最没有还手之力的时候,一刀捅过来的感觉。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在手机浏览器里登录了工商信息查询系统。
输入了公司的名字。
股东信息那一栏——
我的名字后面,持股比例是零。
蒋琳的名字后面,是百分之三十五。
变更日期——
我手术的那一天。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锁了。
闭上眼睛。
不是因为绝望。
是因为从这一刻起,我开始回忆一件事。
我爸临终前,拉着周叔的手,说了一句话。
当时我在旁边,听到了,但没太在意。
他说:
“国平,保险柜里那份东西,非到万不得已,别让小深知道。”
此刻,我觉得那个“万不得已”,到了。
5
第四天中午,蒋磊来了。
蒋琳的亲弟弟,二十六岁,没有正经工作。
上次见面是他找我借钱,开口就是十万,理由是“投资餐饮”。
后来那家饭馆三个月就黄了,钱自然也没还。
他拎着两个大行李箱进门的时候,我正扶着拐杖从楼上下来。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
径直往客房走。
“姐,这屋不错啊,采光好。”
蒋琳跟在后面帮他拿包。
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但嘴角的弧度里没有任何歉意。
“小深,我弟这阵子找工作不太顺,在咱家住一段。”
她指了指楼梯底下那个半开着门的小房间。
杂物间。
面积不到六个平方,平时放吸尘器、拖把、旧纸箱。
“二楼客房给我弟住,你先搬到这里来,将就一下。”
我低头看了看那个杂物间。
门框上还挂着蜘蛛网。
里面堆着鞋盒、旧家电的纸壳、矿泉水瓶。
蒋琳她妈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头都没转。
蒋磊已经在客房里开了蓝牙音箱,放着歌。
我看着蒋琳的脸。
她的表情很平静,好像这是世界上最正常的一件事。
我没有发作。
我点了一下头。
“行。”
蒋琳大概以为我认命了。
我能理解她为什么这么想。
在她看来,我现在就是个腿上打着钢钉、没有股份、连公司系统都登不上的废人。
反抗什么呢?
没资本了。
我自己把被子和枕头从二楼搬下来。
腿疼得厉害,上下楼走了四趟。
没人帮忙。
蒋琳在给她弟铺新床单。
她妈在打电话跟人炫耀:“我女儿现在管着一家公司呢,几千万的盘子……”
我把杂物间里的箱子移开,在角落清出了一小块地方。
铺好被子,躺了下去。
头顶是裸着的灯泡,拉线开关。
旁边的纸箱上印着“碧然德滤水壶”。
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我看着那个灯泡,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
是真笑。
因为我终于想清楚了所有的事。
蒋琳要的不是这个家。
她要的是公司。
她选在我做手术的那天晚上动手,不是巧合。
是计划。
好。
我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拨通了一个号码。
6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周叔的声音很沉。
“小深?”
周国平,今年五十八。
我爸创业那年他就跟着了,公司法务出身,后来做到副总。
我爸去世后他退居二线,但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谁都不去动。
“周叔,我有件事问你。”
“你说。”
我顿了一下。
“我爸走之前,让你锁进保险柜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爸跟我说过,非到万不得已,不让你知道。”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
又是沉默。
我听到他叹了一口气。
“是一份代持协议。”
周叔用很平静的声音告诉我——
五年前,我爸在确诊之后,做了很多安排。
其中一项,就是把公司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做了一个代持结构。
这部分股份登记在我名下,后来我结婚时又转到了蒋琳名下。
但从法律关系上来说——
蒋琳只是名义持有人。
实际权益人,是我。
这份代持协议一式三份。
一份锁在保险柜,一份在律师方远那里,一份在公证处封存。
我爸怕什么?
他怕我太信人。
“你爸当年跟我说了一句话。”
周叔的声音有点哑。
“他说,小深这个人太直,将来要是娶错了人,得给他留一条退路。”
我没有说话。
我端着手机,坐在杂物间的地板上,背靠着纸箱。
头顶那盏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
隔壁客厅传来蒋磊打游戏的声音,他在骂队友。
我的喉咙发紧,但眼睛是干的。
“周叔,我需要那份协议的原件。”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另外帮我约一下方远律师,明天见一面。”
“好。”
挂了电话,我又打了一个。
打给小赵。
“帮我查一个东西。蒋琳做股权变更那天,签字的文件上,用的是谁的签名?”
小赵说他去查。
半小时后回了消息:
“顾总,变更函上有两个签名。一个是蒋琳本人的,一个是……您的。”
我根本没签过那份文件。
那天我在手术台上。
签名是假的。
这件事本身就是违法的。
再加上代持协议——
蒋琳手里那百分之三十五,从头到尾就不是她的。
我关上手机,拉了一下头顶的灯绳。
灯灭了。
杂物间里彻底暗下来。
我闭上眼。
周一。
一切都从周一开始。
7
周末两天,我哪儿也没去。
蒋琳以为我是因为腿伤走不动。
其实是我不想打草惊蛇。
周六早上,她穿着一身新衣服下楼,手里拎着我的车钥匙。
“我去公司一趟,有几个单子要签。”
她连问都没问我一声。
好像那家公司已经彻底跟我没关系了。
她妈在厨房煮粥,看见蒋琳出门,追了一句:
“琳琳,回来的时候顺路去超市,买两斤排骨。”
“知道了。”
自始至终没有人看我一眼。
蒋磊更离谱。
他穿着我的拖鞋,坐在客厅正中间打游戏。
茶几上摆着三罐啤酒和一堆零食碎渣。
我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
“姐夫,冰箱里的牛排是你的吗?我中午吃了啊。”
不是在问。
是在通知。
我说好。
他嘿嘿一笑,继续打游戏。
中午的时候,我扶着拐杖去了厨房倒水。
蒋琳她妈正在跟一个不认识的阿姨视频通话,声音很大。
“……我跟你说,我女儿现在是那家公司的大股东,百分之三十五,你知道多少钱吗?”
对面的阿姨发出了夸张的惊叹。
“不得了不得了,你女儿真有本事!”
“那可不,我们琳琳从小就聪明。不像她那个老公,出个车祸就成了废人。”
她余光扫到了门口的我。
愣了一下。
但没有尴尬,也没有收声。
只是把手机换了个方向,让摄像头不对着我。
然后继续聊。
我端着水杯回了杂物间。
进去之前,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看着客厅里那一家三口。
蒋琳她妈在炫耀,蒋磊在打游戏,蒋琳不在。
他们在我的房子里,用我的东西,花我的钱,占我的公司。
还觉得理所当然。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
方远律师的消息已经回了:
“顾总,文件准备齐全。周一上午九点半,董事会议室见。”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推门进了杂物间。
蒋琳晚上回来的时候,心情不错。
她路过杂物间,门半开着。
我正坐在床上看手机。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翻翻新闻。”
她打量了我两秒。
嘴角微微抬了一下。
大概是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样子——
一个老老实实窝在杂物间、对一切认了命的前股东。
“行,你早点休息。”
她关上了门。
我看着那扇门,把手机上方远发来的文件又翻了一遍。
代持协议原件,公证处备案回执,工商变更记录,蒋琳伪造签名的文件扫描件比对报告。
方远在文件末尾附了一句:
“法律依据充分。随时可以启动。”
我把手机放下。
周一,快了。
8
周一早上八点。
蒋琳出门的时候,穿了一套很贵的黑色套装。
她甚至专门补了口红,对着玄关的镜子整理了耳环。
“我去公司了。”
她对谁说的呢?
对她妈说的。
不是对我。
我站在杂物间门口,看她拿起车钥匙,推门出去。
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清脆的响声,节奏很快,很自信。
门关了。
我等了五分钟,确认她开车走远了。
然后拿起手机,给周叔发了一条消息:
“开始吧。”
八点十五分。
蒋琳到了公司楼下,刷了门禁卡。
红灯。
她又刷了一次。
还是红灯。
她皱了一下眉,以为是卡消磁了。
绕到侧门,刷脸进入。
系统提示:未注册人脸,请联系管理员。
她站在侧门前面,脸上的表情第一次有了裂缝。
她拿出手机,打给前台。
没人接。
打给行政。
没人接。
打给她上周刚提拔的财务总监。
关机。
她开始一个一个打董事会成员的电话。
第一个,忙音。
第二个,忙音。
第三个——
转到了语音信箱。
她站在公司大门外面,穿着那套很贵的黑色套装,手里攥着一张刷不过去的门禁卡。
早上的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终于拨了我的号码。
我接了。
“顾深,公司怎么回事?!我进不去!所有人电话都打不通!”
我说:“你打开邮箱,看看最新一封邮件。”
她挂了电话。
三十秒后她打回来了。
声音变了。
不再是质问。
是慌。
“顾深……这封邮件是什么意思?”
那封邮件是方远律师以公司法务部的名义发出的。
标题很简单——
《关于蒋琳女士名下股权代持关系及相关违规操作的说明函》
内容里列明了三件事:
第一,蒋琳名下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系代持,实际权益人为顾深。
第二,蒋琳在顾深住院手术期间,伪造本人签名,进行非法股权变更。
第三,上述行为已涉嫌伪造公司公文罪及职务侵占罪,公司保留追诉权利。
邮件抄送了全体董事会成员、监事会、以及外部审计机构。
蒋琳在电话那头,声音抖了。
“你……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代持协议?我怎么不知道?”
我把拐杖换了只手。
“蒋琳,你不需要知道。”
我挂了电话。
九点二十分。
我穿上了从柜子底层翻出来的那件西装。
蒋琳不知道,她只扔了衣柜里的。
这件是我爸买给我的,一直压在箱底。
周叔开车来接我。
路上他问我:“准备好了?”
我看着窗外。
“五年前我爸就替我准备好了。”
9
九点三十分。
我走进了公司。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我的时候,眼眶一下子红了。
“顾总……”
我冲她点了点头,没多说。
径直进了电梯。
十八楼,董事会议室。
门是开的。
八位董事,三位监事,方远律师,周叔。
全到了。
我最后一个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低下了头。
我没有坐主位。
我坐在门口最近的一把椅子上。
方远站起来,很直接。
“各位,今天这场临时董事会只有一个议程。”
他按下投影遥控器。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文件的扫描件。
代持协议。
五年前签订。
甲方:顾鹤年。
乙方:蒋琳。
实际权益人:顾深。
白纸黑字,签名盖章,公证处钢印。
方远的声音很平稳:
“这份协议的法律效力,已经经过两位外部律师独立审核确认。根据协议第四条——名义持有人未经实际权益人书面授权,不得以任何形式转让、质押、处置代持股份。”
他翻到下一页。
屏幕上出现了另一组对比——
我本人在银行留存的签名样本,和蒋琳提交的那份股权变更函上的签名。
两个签名并排放在一起。
不用是笔迹专家也能看出来。
笔画结构不同,运笔习惯不同,完全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变更函上的签名系伪造。”方远说,“我们已经委托了司法鉴定机构出具正式鉴定意见书。”
会议室很安静。
然后,门被推开了。
蒋琳。
不知道她怎么进来的。大概是跟着别的员工溜进了大楼。
她站在门口,头发有些散,脸上还残留着早上精心画的妆,但眼神已经完全不是出门时的样子了。
“顾深!”
她扫了一眼屏幕上的代持协议,嘴唇哆嗦了一下。
然后盯着我,声音拔高:
“你骗我?这么多年你一直在骗我?”
全场没人说话。
我看着她。
当初那百分之三十五放到她名下的时候,她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我以为那是我们之间的信任。
她以为那是她可以随时拿走的筹码。
“蒋琳。”
我叫了她的名字。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骗你的人,不是我。”
她愣了。
我说:“你在我做手术那天晚上伪造我的签名,转走了我的股份。你让我搬出自己的卧室,住进杂物间。你让你妈住我爸的书房,让你弟睡我的床,穿我的拖鞋。你把我的系统权限停了,邮箱密码改了,连我的秘书都不敢接我电话。”
“这些事,是你做的。不是我。”
蒋琳的嘴张开了,又合上。
她想找一个反驳的角度,但找不到。
方远在旁边补了一句:“蒋女士,如果您对法律程序有异议,可以委托律师走正式渠道。但今天的议程,不会因此暂停。”
表决很快。
八位董事,全票通过。
第一,确认代持关系,蒋琳名下百分之三十五股份的实际权益归属顾深。
第二,撤销蒋琳在公司的一切职务和权限。
第三,就伪造签名一事保留法律追诉权。
蒋琳被请出了会议室。
是两名保安送的。
她出门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看着我。
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有恐惧。
唯独没有愧疚。
我没看她。
我在签字。
签的是一份新的股东确认函。
笔落纸上的声音很轻。
但我知道,这间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10
那天下午三点,我回到了家。
蒋琳不在。
她妈在。
蒋慧芳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大包小包——全是她这段时间买的东西。
衣服、保养品、一套新茶具。
都是刷的我的附属卡。
她看到我进来,先是一愣。
然后脸上浮出一种很复杂的神情。
警惕,带着试探。
“小深,你这是……上哪儿去了?”
我没理她。
我走到玄关,换了鞋,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小赵,通知物业,今天下午四点之前,把家里门锁全部更换。新钥匙只留一把。”
蒋慧芳听到这话,腾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换锁?这房子——”
“这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阿姨。”
我语气平淡。
“产权证在书房保险箱里。要看的话,我可以给您复印一份。”
她的脸涨红了。
嘴巴张了张,一个字没蹦出来。
三点半,蒋磊从外面回来了。
开的是我的车。
他手里拎着外卖,嘴里哼着歌,推门看到客厅的阵势,愣了。
周叔站在门口。
旁边站着两个人——物业的,正在装新锁。
“你谁啊?”蒋磊问周叔。
周叔没理他。
蒋磊转头看我。
“姐夫,什么情况?”
我说:“车钥匙放下。”
“什么?”
“我的车钥匙,放桌上。”
蒋磊大概是第一次听到我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下意识地看了他妈一眼。
蒋慧芳在旁边已经打完了电话——打给蒋琳的。
但蒋琳没接。
一遍、两遍、三遍,都没接。
因为蒋琳这时候正坐在一家咖啡馆里。
面前放着一份方远律师给她的正式律师函,和一份离婚起诉书。
律师函的内容很清楚——
如在七个工作日内不配合完成股权回转手续,公司将正式向公安机关报案,涉嫌罪名:伪造公司公文罪、职务侵占罪。
离婚起诉书是我昨天晚上在杂物间里签好的。
四点整。
锁换好了。
蒋慧芳的行李被物业师傅客客气气地搬到了门外走廊上。
蒋磊的两个行李箱也在旁边。
蒋慧芳指着我鼻子骂了很久。
什么忘恩负义,什么白眼狼,什么没有我女儿你算什么东西。
我一句没回。
周叔替我关了门。
屋子一下就安静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茶几上的碎花桌布还没来得及撤。
鞋柜旁边还多着几双拖鞋。
空气里有一点残留的油烟味和零食碎渣的味道。
但已经不一样了。
我走进曾经的书房——现在被改成蒋慧芳卧室的那间。
把粉色被褥全部撤掉。
把我爸的办公桌从储藏室里搬回来。
把遗照重新放回书架上。
老爷子的脸还是那样,不笑,很正。
我站在他面前,说了一句话。
“爸,您那条退路,我用上了。”
傍晚六点。
蒋琳打电话来了。
我以为她会哭。
或者骂。
或者求。
但她的声音很冷。
“顾深,你真狠。”
我坐在爸的书桌前。
桌上摆着那份代持协议的原件,方远给的一整套法律文书,还有一枚公章。
我说:“蒋琳,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我在手术台上的那六个小时,你为什么一分钟都等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接着说。
“公司大楼地下二层有一间档案室,以前堆杂物用的。六个平方,没窗户。”
“我让人在里面放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你可以过去坐坐。”
“想想这一切,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错的。”
我挂了电话。
窗外的天色暗了。
书房的灯亮着。
桌上那份代持协议的公证钢印在灯光下泛着光。
我没有觉得痛快。
也没有觉得难过。
我只是终于,坐回了自己该坐的位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