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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46:20

1 系统崩了,公司把我开了

周一早上九点十七分,闻志强正蹲在工位下面找网线。

测试组的实习生接错了机柜线路,半层楼断网。运维迟迟没来,闻志强过去帮忙,重新插好两根线,设备指示灯恢复正常。旁边的同事连头都没抬。

刚坐下,钉钉弹出通知:“上午十点,大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全员参加。”

两周前,云盛科技的订单系统发生重大故障,三家客户无法正常出库,公司估算损失超过两百万元。事故调查还没结果,技术部却突然不让闻志强接触相关资料。

十点整,会议室挤满了人。

技术总监杜建峰带着分管经营和人事事务的副总郑婉蓉走进来,投影幕布上出现一行大字:

“关于7月15日订单系统故障的问责通报”。

“此次故障由人为配置变更引起。根据审批记录,相关操作由闻志强的账号发起,公司决定追究责任。”

杜建峰念完,会议室顿时响起议论声。

闻志强直接站了起来。

“杜总,7月14号晚上我在休假,根本没提交过变更申请。”

“记录很清楚。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提交申请,零点零三分执行操作。”

“账号是我的,不代表操作是我做的。登录来源、审批人和执行记录呢?”

“登录地点显示公司内网。”

“公司内网那么多设备,具体哪一台?”

杜建峰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闻志强,你是七年的老员工。公司不想把话说绝,但这次损失太大,客户已经追责,董事会要求有人承担责任。”

“承担责任可以,先把事情查清楚。”

郑婉蓉接过话。

“志强,公司决定解除劳动合同。考虑到你工作多年,我们愿意协商处理。你主动离职,证明上写个人原因,对以后找工作也好。”

“如果我不签呢?”

“那就按严重违纪处理,相关材料已经准备好了。”

闻志强拿起问责通报,翻到最后一页。

“原始操作日志呢?谁提交、谁审批、谁执行,不能只靠一张汇总表就定罪。”

杜建峰脸色沉下来。

“原始日志是公司技术资料,你已经被移出项目组,没有权限查看。”

“我今天才知道自己被移出项目组。”

“早上人事发过通知,你自己没看。”

闻志强掏出手机,果然看见八点五十分的消息,通知他即刻不再担任架构组负责人。

郑婉蓉又把离职协议递过来。

“签了吧,条件已经不错了。”

闻志强翻了两页,发现里面要求他认可事故调查结论,并承诺不再提出异议。

他把协议推了回去。

“这份我不签。离职的事,公司正式通知我。事故没查清,我不会替别人认错。”

郑婉蓉脸色难看。

“你非得把事情闹大?”

“你们开着全员大会,说我造成两百多万损失,连原始日志都不给看,还让我签字认错。到底谁在闹?”

后排有人抬头,杜建峰立即打断。

“闻志强,会议不是给你吵架的地方。回去收拾东西,工作电脑和门禁卡交给IT部。”

闻志强没有继续争辩,拿起笔记本离开会议室。

他在云盛干了七年,从刚毕业的程序员做到架构组负责人,订单系统第一版就是他带人搭起来的。过去出了故障,杜建峰总是半夜打电话让他回来救火。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却连调查材料都不肯让他看。

回到工位,IT部的人已经等着。

闻志强把技术书、保温杯和那盆快养死的绿萝装进纸箱,工作电脑留在桌上,当着IT人员的面退出了私人账号。

抽屉最底下还有一个旧U盘,标签写着“开源框架v0.3”。

那是他入职前就开始做的个人项目。他看了看,将U盘和私人笔记一起收好,没有带走公司业务资料。

“闻工!”

刚走到测试组外面,章慧便追了上来。她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向来直接,平时连杜建峰都敢顶。

“出事那晚,我做过核心接口测试。零点之前系统还正常,你知道吗?”

“你跟调查组说过?”

“说了。他们说接口正常不代表数据库没问题,让我别添乱。”

“这话倒没错。接口正常,确实不能证明底层没故障。”

章慧愣了。

“你都让人开了,还替他们说话?”

“不是替他们说话。你的记录至少能证明,当时外部业务还在正常响应。”

章慧拿出手机,翻出测试报告。

“报告在测试平台有留档。我还查了自己有权限看的审批摘要,发现那条变更申请来自机房维护端,不是你的开发终端。”

闻志强皱起眉头。

“机房维护端?”

“对。具体是谁操作的,我查不到。可你平时根本没有那台维护终端的权限,调查组怎么不问?”

闻志强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机房维护端通过专门入口连接生产系统,普通开发人员不能随意使用。他负责架构设计,却没有那台设备的日常操作权限。

“这事你别再私下查了。先保留自己参与测试的正式记录,别把工作也弄丢。”

章慧不高兴了。

“闻工,我就是看不惯他们拿张表随便给人定罪。今天能整你,明天就能整别人!”

“我知道。但不能拿猜测当证据,原始日志得让公司按程序核。”

章慧最终点了头。

“行。需要我说明当晚测了什么,我照实说。”

闻志强道了谢,抱起纸箱下楼。

出了公司大门,他把箱子放在路边石墩上,掏出手机,找到陈向东的号码。

陈向东是云盛最大的客户之一,年合同额超过千万,两周前的故障也影响了他的公司。

电话接通,对方有些意外。

“志强?你们那个订单系统还没恢复利索?又要你来救火?”

“不是。我今天被公司开除了。”

“什么?订单系统不是你带人做的吗?”

“公司说故障是我造成的,我不认。”

陈向东沉默片刻。

“你们内部的事,我不好评价。不过那天我们仓库确实被折腾惨了,几千单货发不出去,现在还有客户跟我们扯皮。”

“陈总,我想请您帮忙核实一件事。故障那晚,贵公司订单确认和出库反馈是什么时候开始不一致的?”

“这个我哪记得住?技术负责人那里应该有记录。”

“麻烦您让他查一下。我不需要云盛的内部资料,只想确认贵公司自己的故障时间。”

陈向东想了想。

“你怀疑云盛给的时间有问题?”

“现在还不能确定。但事故时间没查清,就急着认定责任,您不觉得奇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行,我让技术负责人查。不过先说好,我不会因为跟你熟,就替你跟云盛翻脸。”

“您不用替我做什么。记录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挂断电话后,闻志强准备去地铁站,章慧忽然发来微信。

“闻工,我重新核了测试报告。零点零三分有变更记录,但大面积接口异常是凌晨两点以后,中间差了将近两个小时。”

闻志强停住脚步。

如果时间准确,故障就未必像杜建峰说得那么简单。

他刚准备回复,陈向东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志强,我技术负责人刚查到,故障那晚我们收到过一次重复订单推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那时候其他订单还正常吗?”

“正常。仓库还在出货。奇怪的是,云盛给我们的事故说明里,根本没提过这次重复推送。”

闻志强把纸箱重新放回石墩上。

“陈总,麻烦先保留那份记录。您那边如果能确认具体时间,对弄清故障原因很重要。”

“行。不过你小子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闻志强望着手机里章慧发来的消息。

“还没有。但杜建峰那份问责通报,恐怕少了不止一页。”

2 没人敢替我说话,她却记住了那晚的时间

周二上午,闻志强去了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院。

窗口工作人员翻完材料,问他:“公司说你严重违纪,你有证据证明自己没操作过系统吗?”

“原始日志在公司手里,我拿不到。但那天我休假,有考勤记录,系统操作时间也存在疑点。”

“那就把现有材料先交上来。工资流水、解除通知这些还得补齐,后面按程序审核。”

闻志强收好材料,走出大门时,章慧的电话正好打进来。

“闻工,杜建峰今天找我了。他问我为什么把测试结果告诉你,还让我把核心项目交给别人。”

“他发现你查过审批记录?”

“应该是。上午开会还当着大家的面问我,是不是觉得公司的调查结论有问题。”

闻志强停下脚步。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测试结果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他让我别拿技术问题替你出头。”

电话那头传来关门声,章慧似乎走到了楼梯间。

“闻工,他把我调去做日常回归测试了。订单系统以后不让我碰,连原来负责的测试用例都交出去了。”

“你跟他吵了?”

“当然吵了!他说我是测试员,不是事故调查员。我问他,出了事让我查,现在查出疑点,怎么连提都不让提?他当场让我交工作权限。”

章慧说得硬气,停了一会儿,却又压低声音。

“我还得还房贷呢。真闹到开除,我也怕。可让我签字说那晚的测试结果不可靠,我不干。”

闻志强靠着路边栏杆,过了片刻才说:“章慧,你别再私下查系统了。正常保留自己的工作记录,有人正式核实时,你照实说就行。”

“知道。我就是憋屈,公司里那么多人,昨天你被赶走的时候,连个替你问一句的都没有。”

“他们也有工作、有家要养。”

“那我就没家要养?”章慧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行了,不说这个。那晚的测试时间我会整理清楚,不能让杜建峰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挂断电话,闻志强坐地铁回家。

刚进门,陈向东又打来电话,说技术负责人核实了故障当晚的业务记录。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他们收到过重复订单推送,仓库直到两点前还在处理订单。

“志强,我就想问一句,你们云盛在事故报告里为什么没提这个?”

“陈总,报告不是我写的。我现在也没拿到完整调查材料。”

“那你别跟我绕。我公司损失是真金白银,谁背锅我不关心,系统到底怎么坏的,总得有人讲清楚。”

“您说得对。客户侧的原始记录麻烦留好,后面如果正式核查,可能用得上。”

陈向东沉默片刻,忽然换了话题。

“听说你准备自己做订单系统?”

“有这个打算,还只是个原型。”

“那你先做出来。下周三下午两点,带来让我看看。不过丑话说前头,我不会因为跟你熟就换供应商,东西不好用,一分钱也别想让我掏。”

“您先看,不合适我自己回去改。”

电话挂断后,闻志强坐在餐桌旁,打开自己的旧笔记本电脑。

桌上还摆着昨天从公司抱回来的纸箱,绿萝歪在里面,泥土撒了一角。他先把花盆扶正,又翻出那个贴着“开源框架v0.3”的U盘。

这是七年前他独立开发并公开发布过的基础框架,技术社区里还能查到发布时间和许可记录。闻志强核对了旧文件,确认自己拥有使用权后,才在个人电脑上新建项目。

他没有碰云盛的内部代码,也没有导入任何客户数据,只用自己编造的测试订单搭建基础流程。

写到下午,手机响了。

章慧发来消息:“老刘也被调岗了。运维组干了十二年,现在让他去管仓库耗材。”

闻志强皱起眉头。

“为什么?”

“说是工作调整。他今天收东西的时候跟我说,事故那晚机房维护端的登录记录有过异常,后来有人重新整理过。”

“他亲眼看见谁改的?”

“没有。他只知道记录前后对不上。”

闻志强想了想,回复:“那就别猜是谁。老刘要是不愿意出来说,也别逼他。”

章慧很快打来电话。

“闻工,你就一点不生气?杜建峰现在摆明了要把知道事情的人全调走!”

“生气有用吗?老刘没亲眼看见操作人,咱们不能替他下结论。”

“你倒冷静。我今天交测试用例的时候,杜建峰还让我删掉几个旧版本,说以后统一用新版。”

“删了吗?”

“没删,我说公司规定的测试归档得保留。他脸都黑了。”

闻志强听得心里发沉。

章慧平时说话冲,却不是不懂利害。她肯为了那份测试记录得罪杜建峰,往后在公司只怕更难待。

“你先做好自己的工作。那份正式测试报告,别擅自改,也别私下复制公司的新资料。”

“放心,我没那么傻。”章慧顿了一下,“对了,你那个新系统做得怎么样?真打算一个人干?”

“先把原型做出来,看看客户愿不愿意用。”

“有测试需求找我。下班后我可以用你自己生成的数据帮着测,公司的东西我不会带出来。”

闻志强笑了一下。

“行,到时候别嫌毛病多。”

“我什么时候嫌过毛病多?我嫌的是明明有毛病,还不让人说!”

晚上十点,闻志强终于把订单创建和基础状态流转做了出来。

程序能在本地运行,但距离真正交付还差得远。异常处理、权限管理和数据恢复都没完善,他试着连续提交几十笔测试订单,就发现两个状态更新问题。

闻志强拿笔记下,准备第二天再改。

正要关电脑,章慧发来一份根据自己负责的正式测试报告整理的时间说明。

她没有提供公司内部日志文件,只列出了自己能够确认的测试轮次和结果。

晚上十一点到零点,接口正常。

零点零三分,审批摘要显示执行过一次变更。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客户侧出现重复订单推送。

两点以后,多项接口陆续出现异常。

闻志强将几个时间对照了一遍。

零点零三分的变更可能与后续故障有关,但仅凭这些结果,还不能证明是谁执行了操作,更解释不了为什么事故调查只列出一条变更记录。

他给章慧回了消息:“你整理的时间有用,但先别把推测写成结论。正式日志还得核。”

章慧回复:“我知道。还有件事,今天交接测试项目时,我发现审批摘要重新生成过一次,变更申请时间跟之前看到的不一样。”

闻志强坐直身体。

“差了多少?”

“之前写的是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现在成了十一点五十八分。执行时间还是零点零三分。”

“你确定两次看的是同一条申请?”

“申请编号一样。我核对了三遍。”

闻志强放下笔。

如果只是重新生成汇总表,申请时间不该无缘无故改变。但究竟是系统显示错误、记录修订,还是有人改动过数据,必须查原始审计日志才能确定。

他回复:“把差异按你实际看到的情况记下来,别再私下查权限外的东西。明天我会把这条疑点补进劳动争议材料,要求公司说明。”

章慧发来一个“好”字。

闻志强重新打开仲裁材料,在事实经过后面补了一段:公司提供的审批汇总信息前后存在时间差异,请求依法核实用于解除劳动合同的相关依据。

写完,他看见桌上的新系统还开着,测试页面上只有三个简单的按钮。

他试着创建一笔订单,页面很快显示成功;再取消订单,状态却没有及时更新。

闻志强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拿起笔把这个问题记下来,随后继续修改。

凌晨一点,取消订单的流程终于跑通了。

手机里又收到陈向东的消息:“下周三别迟到,我让技术负责人也在场。你的东西要是跟云盛一样不靠谱,我可当面骂你。”

闻志强回了一句:“您尽管挑毛病。”

放下手机,他给新项目保存了第一个可运行版本。

文件夹名称只有两个字:

“初版”。

3 城中村创业,第一天就被客户嫌弃

城中村三楼那间办公室,月租两千八,窗户正对着隔壁饭馆的排烟口。

闻志强签完合同,付了押金和三个月房租,银行卡里只剩三万多块。他原本想在家里开发,可合租房白天有人睡觉,晚上有人打游戏,连安静打个电话都难。

办公室只有十五平方米,二手桌子一百二十块,两把椅子还有一把晃腿。闻志强把电脑摆好,墙角支了张折叠床,准备忙起来就在这里凑合。

周六上午,章慧背着电脑包找了过来。

她刚进门,就被隔壁飘来的油烟呛得咳了两声。

“闻工,你这是创业还是开饭馆?外面炒辣椒,里面敲代码,挺会挑地方啊!”

“便宜。楼下牛肉面十二块,加肉十五。”

“你现在就这点追求了?”

“还有一个,先把软件卖出去。”

章慧拉过椅子,刚坐下就觉得不对劲,低头发现一条椅子腿垫着纸板。

“好家伙,客户来了也坐这个?”

“你坐的是好的。”

“那我还得谢谢你?”

闻志强笑着把电脑转过去,打开刚做出来的订单管理系统。

界面是白底黑字,只有订单录入、库存查询和出库确认三个主要功能。章慧试了几笔订单,很快发现库存不足时,页面要等好几秒才弹出提示。

“你这东西数据倒没算错,可人家连着点两次,搞不好以为下单成功了。”

“并发处理还在调整,先保证不超卖。”

“技术上你有理,客户骂人的时候可不听这个。”

章慧又试了几个操作,指着屏幕上的订单状态问:“待审核、已审核、待出库、已出库、已完成,你弄这么多状态,仓库工人看得明白?”

“后台需要区分,不然取消订单和库存回退容易出问题。”

“我没让你删后台。”章慧白了他一眼,“我是说工人用的页面。人家只想知道哪单要发、哪单发完了,你让他看这么多干什么?”

闻志强想了想,在笔记本上记下一句:工人界面单独简化。

章慧又发现客户备注长度不够、按钮太小等问题,测到中午,记录了十几处需要修改的地方。

临走时,她指着屏幕说:“功能能跑,不代表人家愿意用。你先找个真正在仓库干活的人试试,别光听我这个测试员瞎指挥。”

“周一约了个批发市场的老板。”

“那正好。让人家狠狠挑一遍毛病,比咱俩关屋里猜有用。”

周一上午,闻志强背着笔记本,坐了四十多分钟公交,来到城东批发市场。

马老板的档口在二楼拐角,门口堆满纸箱,两个工人正把货往推车上搬。他本人坐在收银台后面,脖子挂着金链子,拿计算器算得噼啪响。

“马总,我是闻志强,上午联系过。”

“哦,做软件那个。来,把东西打开我瞧瞧。”

闻志强把电脑放在收银台上,熟练地演示了一遍订单录入和出库流程。

马老板看了不到两分钟,便皱起眉头。

“你这字怎么这么小?我仓库有个工人五十多了,老花眼,凑这么近也看不清。”

“字号可以调大。”

“还有这些红红绿绿的框,干什么用的?”

“用来区分订单状态。比如待审核的订单不能直接出库,审核完成以后……”

“停停停!”马老板把手一摆,“我就想把货发出去。客户下单了,我点一下,货出了,完事。你跟我讲五六道手续,我哪记得住?”

闻志强试着解释:“这些状态主要是保证业务准确,避免发错货或者重复扣库存。”

“我干了十二年批发,没这个软件以前拿本子记账,也没天天发错货。”

马老板喊来一个正在搬箱子的工人。

“老黄,你来试试。以后真买了,就是你们用。”

老黄擦着手走过来,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老板,这个待审核是啥?货都在架子上了,还要审什么?”

闻志强指给他看,老黄照着点了两下,结果又跳出一个确认窗口。

“还要确认?我拿扫码枪扫一下,记本子上打个勾,一分钟就完了。你这个弄完,我都能搬两箱货了。”

旁边两个工人听见,跟着笑起来。

闻志强脸上有些发热。

他以前负责的订单系统每天处理几十万笔交易,光是保证数据准确就要考虑一大堆问题。如今自己写的软件,在一个小档口里连发货都不如纸笔方便。

马老板把老黄叫回去干活,自己坐下来。

“小闻,我不是说你东西不好。可我这些工人,有的初中都没毕业。你让他们天天学这个,一天发错两单,我赔的钱够买你软件了。”

“马总,那您平时具体怎么发货?”

“客户打电话或者微信下单,我记下来,工人照单拿货,扫码枪扫货号,核数量,装箱。别的花样没有。”

闻志强听完,没有再介绍技术优势,而是让马老板把一张平时使用的出库单拿给他看。

单子上只有货号、数量、客户姓名和备注,字写得歪歪扭扭,几个地方还用红笔圈了起来。

“您要是用软件,最想省掉哪一步?”

“抄单子!”马老板指着柜台上的本子,“一天几十单,电话里记一遍,仓库再抄一遍,弄错还得打电话问。你能让我少抄一次,比什么都强。”

闻志强把这句话记下来。

“那我先做一个简单的发货页面。仓库只看待发和已发,其他状态留在后台。扫码枪的事得用您这边的设备测试,不能光凭我说能接。”

马老板终于点了头。

“这还像句做买卖的话。你改完再来,我让老黄他们试。好用我买,不好用你也别怪我。”

“行,一周后我再来。”

回去的公交车上,闻志强给章慧发了条消息。

“马老板嫌软件太复杂,没买。”

章慧很快回复:“我周六怎么跟你说的?”

“说工人不需要看五个状态。”

“你当时还跟我讲后台逻辑。怎么样,现在人家听你讲了没有?”

“没听。直接把我工人叫来试,试完嫌耽误工夫。”

章慧回了个笑脸,后面跟了一句:“总算有人治你了。”

闻志强看着手机,也忍不住笑了。

回到城中村,他打开电脑,把工人操作页面重新设计了一遍。后台仍保留完整的订单状态,前台只显示待发货和已发货,字号和按钮都调大。

做到晚上,他才发现简化界面并不等于少写代码。有些原来藏在下拉框里的操作,现在必须由系统自动处理,稍有疏漏就可能出现重复出库。

他改了两轮,又用模拟订单测试,才把基础流程跑通。

晚上十点多,章慧打来电话。

“怎么样,马老板那个软件改好没?”

“页面差不多了,扫码枪还没用真设备测。”

“那就别吹自己做完了。我周末过来帮你测。对了,老刘今天又跟我说起事故那晚的登录记录。”

闻志强停下敲键盘的手。

“他说什么?”

“说原始审计记录可能还在集中日志系统里。后来重新生成的汇总表,时间跟他当晚看过的不一样。”

“他肯正式说明吗?”

“还不肯。他说房贷没还完,不想再惹杜建峰。”

闻志强没有催。

“你跟他说,不用替我偷资料。真到了需要核查的时候,按正式程序调原始记录就行。”

章慧答应下来,又提醒他别只顾着写代码,第二天记得吃饭。

电话挂断后,闻志强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快十一点了。

隔壁饭馆还没收工,炒菜的油烟顺着窗缝往里钻。他起身关窗,回来重新打开马老板那张出库单的照片。

上面有个手写备注:“蓝色二十箱,别发黑的。”

闻志强想起老黄在档口说的话,又把发货页面改了一处,让规格和备注直接显示在货号旁边。

刚保存完,章慧发来一条消息:

“老刘说,如果要证明汇总时间被改过,得查原始审计记录。他知道系统保留在哪里,但不会私下给任何人。”

闻志强回复:“让他别动,等正式核查。”

随后,他把明天要测试的几种发货情况记进本子,关掉电脑。

桌上那张马老板的出库单还摊着,红笔圈出的几个货号格外显眼。

他又拿起笔,在最上面补了一句:

“先让老黄会用。”

4 老东家出故障,我却连报价都不会

周四上午,闻志强带着修改好的系统,再次来到城东批发市场。

马老板让两个工人试了二十分钟,订单录入、扫码出库都没出错。五十多岁的老黄摘下老花镜,拍着收银台说:“这回好使!扫完就能发货,比上次那堆框框强。”

马老板满意地点头。

“行,这东西我买了。多少钱?”

“第一年三千,马总。”

“三千包什么?升级管不管?半夜系统坏了,你来不来修?”

闻志强愣了一下。

“升级可以管,出了问题您直接找我。”

“那明年呢?还收不收钱?”马老板笑着把计算器推过来,“三千块收完,我用三年五年,你还得随叫随到,那你挣什么?”

闻志强这才发现,自己连服务范围都没想清楚。

“我回去把报价和售后算明白,再给您答复。”

“这就对了。软件我愿意买,可不能今天装上,明天出了事找不到人。”

闻志强收拾电脑时,老黄又追过来,问能不能把出库单上的客户备注放大些。他答应下来,背着电脑包离开了市场。

过去七年,他经手过上千万的技术项目,报价却一直由销售部门负责。如今三千块的软件摆在面前,他连怎么收钱都不会。

回到城中村办公室,他把房租、服务器和后续维护费用算了一遍。银行卡只剩两万多,软件还没卖出去,账倒先把自己吓了一跳。

章慧下班后打来电话,听说他报了三千块,笑得停不下来。

“闻工,你这是卖软件还是把自己卖了?人家半夜打电话,你也跑?”

“当时没想那么多。”

“所以让你算成本。卖出去只是第一步,往后还有得忙呢。”

闻志强揉了揉额头。

“我准备按年收费,基础维护包含在内,上门服务另算。先把能做到的写清楚。”

“这还差不多。别为了签第一单,什么都敢答应。”

电话刚挂,陈向东又打来了。

“志强,云盛那套系统又出毛病了!今天库存对不上,仓库主管跟我吵了半天。云盛派人查了一下午,说是历史数据问题,让继续观察。”

“影响发货了?”

“废话!有些货明明在仓库,系统偏说没库存。我一天几千单,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闻志强问了几处情况,没有急着判断原因。

“陈总,库存不一致有好几种可能。让技术负责人先保留异常订单和处理记录,别随便改数据。”

“云盛那帮人也这么说!查了两天,连个结果都没有。”陈向东骂了一句,“你那新系统到底弄得怎么样?”

“基础功能能演示,真实业务还没验证。”

“下周三下午两点,照原来约的来。我让技术负责人也参加,别光给我看几个漂亮页面。”

挂断电话,闻志强把情况告诉章慧。

章慧回复:“老刘以前提过,订单系统做过一次比较大的调整,当时记录不太完整。不过是不是这次故障的原因,他也说不准。”

“没原始资料就别猜。杜建峰怎么给我定罪的,我不能照着学。”

章慧回了个“知道”,又问报价算明白没有。

闻志强看着桌上的草稿,回了一句:“正在学。”

下周三下午,他准时到了陈向东公司。

陈向东让技术负责人坐在旁边,自己端着茶杯,示意闻志强开始。

订单录入、库存查询、出库确认,几个主要功能演示完,陈向东没有急着表态。

“界面比云盛那个简单,可我有三个问题。能不能对接现有财务系统?每天几千单扛不扛得住?出了故障,你一个人怎么修?”

闻志强把准备好的资料拿出来。

“财务系统得先确认接口。性能做过基础测试,但没在您这种业务量下跑过。至于售后,我现在确实只有一个人。”

陈向东放下茶杯。

“你倒实在。可我花钱买软件,不是为了听你说做不到。”

“所以我建议先小范围验证,稳定以后再谈正式合作。”

“万一把我仓库弄乱了呢?”

“先用模拟订单测试,不碰正式库存。测试通过,再考虑试点,原系统继续作为业务依据。”

旁边的技术负责人终于开口。

“这个可以。东区小仓库一天三四百单,业务简单些,先拿它的流程做测试。数据由我们提供,不能直接拿客户资料出去。”

陈向东想了一阵。

“行,给你两周。测试环境由我们安排,两周后看结果。做不好,我不会给第二次机会。”

“明白。”

下楼后,闻志强在大厅坐了几分钟,把三个问题重新记进本子。

开发他不怕,可一个人既要写程序,又要测试、维护,真有几家客户同时出故障,他根本顾不过来。

章慧听说陈向东答应测试,先替他高兴,随后又泼了盆冷水。

“别急着接正式订单。东西没测透,出了问题,第一个挨骂的还是你。”

周末,她带闻志强去了楼下的小卖部。

周老板五十多岁,一个人管进货、收银和库存。闻志强把系统装进测试电脑,用模拟订单让他试。

周老板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

“字还是小。这个客户名后面的框能不能弄宽点?名字长了都看不见。”

闻志强现场调整。周老板重新录入一笔订单,点击出库,屏幕立即显示成功。

“哎,这个好!”周老板乐了,“以前本子写错还得划掉重写,你这改起来方便。”

章慧抱着胳膊,忍不住挖苦。

“闻工,字号放大这么点事,以前怎么就不肯改?”

“以前觉得功能对了就行。”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工人看不清,做得再厉害也没用。”

周老板在旁边插嘴:“你们年轻人就是爱弄复杂。我要能少抄两遍账,就愿意掏钱。你给我装十个没用的功能,我也不会多花一块。”

闻志强笑着把这句话记下来。

回到办公室,他重新整理马老板的报价,把基础服务、升级范围和额外收费项目写清楚,准备第二天再去谈。

刚保存文件,陈向东的技术负责人便打来电话。

“闻先生,测试环境安排好了。不过云盛今天又来查库存,折腾半天,结果比上周还乱。”

“查出原因了吗?”

“没有。他们现在说可能是我们仓库操作不规范,让我们自己先核数据。”

闻志强皱起眉头。

“没有核实操作记录,就把问题推给仓库?”

“所以陈总发火了,让我问问您,测试能不能提前开始。”

“可以,但正式业务不能直接切换。您准备好测试环境和模拟数据,我先跟仓库主管核对流程。”

对方答应下来,挂了电话。

没过多久,陈向东又发来消息:

“云盛那边说,系统问题跟你以前负责的架构有关,还建议我们别用你的新软件。志强,这话你怎么解释?”

闻志强直接拨了过去。

“陈总,他们说我架构有问题,就请他们拿出依据。您这边的测试,我按约定做。东西好不好用,您亲自验。”

陈向东听完,笑了一声。

“行,我就看结果。不过你那个老东家,看来是真不想让你出来做生意。”

闻志强放下手机,打开测试计划,重新核对第二天要用的模拟订单。

他刚把第一批测试数据准备好,章慧又发来消息。

“闻工,今天杜建峰开会,说公司订单系统的问题,跟你离职前留下的设计缺陷有关。还让我们整理以前你签过字的技术文档。”

闻志强停下手里的活。

“你们找到什么了?”

“暂时没有。他让我们明天继续找。”

闻志强盯着屏幕,随后回复:

“让他们按事实查。谁签过什么、什么时候改过,都得有记录。”

章慧很快回了一句:

“我知道。可他已经让人准备对外说明了。”

闻志强看着这条消息,拿起手机,翻出了云盛当初给他的解除通知。

上面写着他因人为配置失误造成重大损失。

如今系统又出了问题,杜建峰竟还准备把责任推给他。

5 百万外包修不好,他们还在继续甩锅

周三早上七点半,闻志强到了城东物流园。

陈向东安排的测试仓库在B区,一天三四百单。仓库主管老吴叼着根没点的烟,领他进门时先把话挑明了。

“陈总给你两周,先测系统。正式出库还用云盛那套,别把我的库存弄乱了。”

“明白,我先看工人怎么操作。”

仓库里扫码枪响个不停,工人推着货车在货架间穿梭。闻志强跟着看了半小时,发现每扫完一单,工人都得放下扫码枪,再用鼠标确认出库。

“吴主管,这一步不能省?”

“软件是云盛做的,你问我?”老吴把烟往耳朵上一别,“我提过好几回,人家说流程不能改。”

闻志强记下来,在测试区用模拟订单调整操作。但试到重复扫码时,发现同一订单可能被提交两次,只得重新修改。

老吴过来瞧了一眼。

“你这儿怎么也卡了?”

“发现个问题,正在改。”

“那就慢慢改。别学云盛那帮人,没弄明白就动正式系统。”

周五下午,云盛派来的外包团队到了。

领头的黄经理穿着印有公司标志的冲锋衣,身后跟着两个技术人员。陈向东此前提过,云盛为了整改几个重点客户的系统问题,追加了百万元级的外包预算。

黄经理经过测试区,看见闻志强,笑了。

“哟,闻工?离开云盛自己干了,就做这么个小玩意儿?”

“仓库用着方便就行。”

“能扛几单啊?”

“还在测试,没正式上线。”

黄经理笑着摇头,带人进了机房。

一个多小时后,仓库突然有人喊:“吴主管!库存又查不出来了!”

几名工人围着电脑,页面不停转圈,扫码后迟迟没有反馈。老吴冲进机房,黄经理正让人检查刚调整过的模块。

“上午还好好的,你们一来就卡!到底修了什么?”

“刚做完优化,有些数据需要重新处理,马上恢复。”

“上次也说马上!几十单货堵着,客户等着装车,你拿什么赔?”

黄经理被骂得脸色难看。

闻志强站在门口,听见对方又把问题归结为历史数据,忍不住问:“你们刚调整过库存查询,查过变更前后的运行记录没有?”

黄经理转过头。

“闻工,你已经不是云盛的人了,内部技术问题轮不到你操心。”

“我没碰你们系统。只是提醒,故障出在调整之后,至少应该先核对这次变更,别急着怪仓库操作。”

“用不着你教我修系统!”

老吴烦得直拍门框。

“都少说两句!黄经理,你先把出库恢复,其他的回头再扯!”

又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旧系统才逐渐恢复。积压的货堆在过道边,工人忙着重新核单,老吴骂骂咧咧地催着先发急单。

闻志强没有插手,只把故障发生和恢复的时间记了下来。

等仓库忙过这阵,老吴找到他。

“你那套小软件测得怎么样?”

“基本操作能跑,重复扫码和错货号提醒还在测。”

“那你抓紧。云盛花那么多钱请人,修完还不如不修。我现在看见他们进机房就头疼。”

“等模拟测试通过,再让工人试操作。正式切换还得陈总批准。”

老吴点点头。

“这话还像样,别到时候你也给我弄一堆烂账。”

周六,章慧休息,过来帮忙测试新系统。

两人用模拟订单连续操作,发现扫错货号时提示不够明显,打印小票偶尔还会错位。

“闻工,你做软件七年了,怎么连这些问题都能漏?”

“以前有测试组替我找。”

“现在知道测试值钱了?”

闻志强被她噎得笑了。

“知道了。以后赚到钱,先招测试。”

“少画饼,先改完。”

忙到下午,老吴叫来三个工人,在测试区试操作。五十多岁的老黄连续扫了几单,确认后直接打印小票,不用再反复放下扫码枪。

“这个省事!以前点来点去,手都忙不过来。”

老吴亲自试了试。

“操作确实利索。不过现在只是模拟单,真上线还得看库存能不能对准。”

闻志强答应下周继续测试,没有催他切换正式系统。

离开仓库时,陈向东打来电话。

“志强,吴主管说你那套东西用着方便?”

“工人反映还行,但性能和数据核对还得测。”

“那就继续。还有,你一个人做,售后怎么办?半夜出问题,我找谁?”

“我正在整理服务方案。能承诺的写进合同,做不到的不乱答应。”

“行。两周结束,我看结果再说。”

挂断电话,闻志强查了查银行卡余额。

办公室每月两千八,马老板那边还没签合同,陈向东这里只是免费测试。他算了半天,发现再没有正式收入,连下季度房租都得发愁。

章慧见他皱着眉,问:“又算账呢?”

“看看还能撑多久。”

“那就赶紧把报价定下来。你一个人又开发又维护,别把自己累死,还挣不到钱。”

闻志强准备把基础版按年收费,维护范围写清楚,特殊对接单独报价。章慧听完,总算没再骂他不会做生意。

正准备走,她手机响了。

看完消息,章慧脸色变了。

“闻工,老刘说杜建峰让运维组清理历史日志,事故那段时间也在清理范围里。”

闻志强皱起眉。

“已经删了?”

“还没有。老刘怕以后调查需要,又不敢跟杜建峰顶。”

“让他按公司规定处理,别私自删,也别偷偷拷。我会正式要求公司保存事故相关记录。”

章慧沉默了一会儿。

“闻工,你说咱们以前拼命加班图什么?现在你被开了,老刘调岗了,我也被踢出核心项目,杜建峰倒还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

“你后悔帮我了?”

“后悔个屁!我就是不服气。明明有疑点,他凭什么不让人查?”

闻志强没有劝她继续冒险,只让她先保住工作,有需要说明的情况再依法配合。

晚上回到城中村办公室,他把要求核查原始审计记录的事项补进劳动争议材料,又整理了仓库测试发现的问题。

刚忙完,陈向东再次打来电话。

“志强,云盛今天给我送来一份新的故障说明,说近期库存异常跟原系统的历史架构缺陷有关,还专门写了你的名字。”

闻志强停下笔。

“他们拿出具体依据了吗?”

“没有,就一份说明,让我签字确认收到。”

“正常签收没问题,但别替他们确认故障原因。具体责任得看记录。”

陈向东骂了一句。

“系统修不好,写报告倒挺快!志强,他们是不是还想让你背锅?”

“第一份通报说我操作失误,现在又说设计有问题。两个说法都没给完整依据。”

“那你准备怎么办?”

“正式要求他们说明。该我承担的,我不躲;不是我做的,也别想硬扣。”

陈向东答应保留故障说明,必要时按正规程序提供。

挂断电话,闻志强给云盛人力资源部发出书面函件,要求说明事故归责依据,并妥善保存操作与审批记录。

邮件发出去不到十分钟,郑婉蓉便打来了电话。

“闻志强,你什么意思?公司已经给过离职方案,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

“郑经理,事故没查清,公司却接连对外说是我的问题。我要求核实,有什么不对?”

“杜总说了,你再这样纠缠,公司就不会跟你客气!”

闻志强放下手里的测试记录。

“那就请杜总拿证据说话。别拿一张汇总表,让我认两次错。”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

“行,你等着。”

郑婉蓉挂断电话后,闻志强继续修改下午发现的打印问题。

还没改完,章慧又发来一条消息。

“闻工,杜建峰刚通知技术部,明天上午开内部事故说明会,要求所有参与过旧系统开发的人到场。老刘也被叫回去了。”

闻志强看着消息,问:“章慧,你也参加?”

“参加。他让我把当年测试报告的签字记录带过去。”

闻志强停下敲键盘的手。

“你当年负责的是测试验收,不是架构设计。他找你做什么?”

章慧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我也想知道。不过通知里写了,要重新确认七年前订单系统的设计责任人。”

闻志强把手机放到桌上。

七年前的设计责任、两周前的变更操作、如今的库存故障,杜建峰竟然准备全部算到他头上。

6 同样一百笔订单,现场见分晓

两周测试结束,陈向东把对比会定在周三上午。

会议室里,两台电脑并排摆着。云盛来了黄经理和两名技术人员,杜建峰通过视频参加。闻志强带着笔记本坐在另一边,章慧请了半天假,过来协助测试。

陈向东敲了敲桌子。

“今天只比单仓出库。一百笔模拟订单,正常单、加急单、缺货单都有。两边用同样的数据,谁快谁慢、有没有错,我自己看。”

杜建峰在屏幕里笑了。

“陈总,云盛还有多仓管理、财务对接等功能,只比出库,对我们不太公平吧?”

“今天比的就是出库。我仓库天天有人抱怨操作麻烦,花钱请你们修,到现在也没弄利索。”

杜建峰沉着脸,让黄经理开始。

两个工人分别坐到电脑前,吴主管负责核对结果。

云盛那边刚导入订单,便连续弹出几个确认窗口。黄经理站在工人身后,不停提醒。

“先点审核,再进出库管理。那个框别关,选确定!哎,怎么又点错了?”

工人只好退回重来。

闻志强这边安静得多。工人扫完货号,系统自动匹配订单,确认数量后按回车就能完成。遇到缺货单,页面直接提示库存不足。

做到一半,云盛那边突然卡住。

黄经理赶紧让技术人员检查,说测试环境需要重新加载数据。

吴主管忍不住骂了句。

“又加载!我仓库真发货的时候,司机能站门口等你加载?”

“吴主管,这是测试,跟正式环境不一样。”

“那你们正式环境上周怎么也卡了?”

黄经理没接话,催着技术人员赶紧恢复。

四十二分钟后,闻志强这边完成了一百笔订单。云盛又过了二十多分钟才结束。

吴主管带人核对,发现云盛有几笔订单需要重新确认,另外两笔出库状态与预期不符;闻志强这边全部通过本轮核对。

陈向东拿着结果,直接问杜建峰:

“杜总,同样的数据、同样熟悉业务的工人,你们慢了二十多分钟,还有几笔没对上,怎么解释?”

“陈总,不能拿轻量化工具跟完整系统比,我们还有很多复杂功能。”

“我知道,所以今天没比那些。”陈向东把结果往桌上一拍,“我就问你,我东区仓库这点出库业务,为什么你们做得还没人家顺手?”

黄经理赶紧解释,异常可能与测试配置有关,需要继续核查。

闻志强接过话。

“原因确实得查。今天只能证明在这组测试条件下,我的系统操作更快,不能说明其他场景也一定比云盛强。”

黄经理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陈向东反倒笑了。

“行,至少你没趁机吹牛。”他转向技术负责人,“安排东区仓库做受控试点。原系统继续保留,数据每天核对。试点稳定了再谈采购。”

“价格呢?”陈向东又问。

“小档口基础版一年三千八。您这边涉及财务对接和售后保障,得单独核算。”

“这回总算会做买卖了。把报价和服务方案拿来,试点过了再谈。”

杜建峰忽然插话。

“陈总,云盛跟贵公司的合同还没到期。涉及第三方系统接入,最好先看合同约定。”

“我会让法务看。”陈向东瞥了眼屏幕,“不过杜总,你也先把我现在的库存问题解决,别光顾着管我找谁测试。”

会议结束,黄经理带人离开。

闻志强走到电梯口,章慧笑着追上来。

“闻工,今天算赢了吧?”

“赢了这一轮,正式试点还没开始。”

“夸你两句都不行。”章慧刚笑完,手机突然亮了。

她看完消息,脸色变了。

“云盛人事让我明天上午去谈话,说要核实我近期的系统访问记录。”

“你有没有用公司资料帮我开发?”

“没有。给你测的都是模拟数据,公司的东西我一样没带出来。”

“那就如实说明。让他们把质疑写清楚,别随便签不符合事实的文件。”

章慧点了点头,握着手机的手却一直没松开。

第二天下午,她从云盛出来,直接给闻志强打了电话。

“谈完了。郑婉蓉说我跟你私下联系,怀疑我泄露技术资料,让我签情况确认书。”

“上面怎么写?”

“写我未经批准向外部人员提供公司资料。我没干过,凭什么认?”

章慧声音越来越大。

“我让他们拿证据,郑婉蓉就说公司对我够宽容了。现在停了我的工作,让我等处理通知。”

“你先别辞职。让他们把处理决定正式发给你。”

“我知道,我还得还房贷呢!”章慧吸了吸鼻子,“可我真不想在那儿待了。天天提防有人扣帽子,比找程序毛病还累。”

闻志强想了想。

“等劳动关系处理清楚,你要还愿意做测试,我这里确实缺人。不过现在工资肯定比不了云盛。”

“到时候再说。你别光顾着替我操心,先把客户拿下来。”

挂断电话,闻志强回到城中村办公室,继续整理东区仓库的试点方案。

陈向东要求每天核对数据,还得准备故障时的回退办法。他算了一下成本,一个人负责开发、测试和售后,已经有些顾不过来。

正核算着,邮箱突然弹出新邮件。

发件人是云盛委托的律师事务所,标题写着:

《关于涉嫌侵犯商业秘密及要求停止相关行为的律师函》。

闻志强打开附件,发现云盛要求他停止推广新订单系统,理由是软件涉嫌使用云盛的核心技术成果。

后面还附着一张他今天在陈向东公司演示系统的照片。

闻志强拿起手机,拨给郑婉蓉。

“郑经理,律师函我收到了。云盛说我用了公司商业秘密,具体是哪部分?”

“闻志强,你在云盛做了七年订单系统,现在出去做同类产品,杜总怀疑你用了公司的技术,有什么奇怪?”

“做同类产品不等于侵权。你们要这么说,就拿出具体依据。”

“律师函写得很清楚。你最好赶紧停下来,别等公司真起诉!”

闻志强没再争,挂断电话后翻出自己七年前公开发布的开源框架记录,又整理了新系统的代码提交时间和开发资料。

这些材料可以说明开发经过,但是否涉及权属争议,还得依法核实。

他给陈向东打了电话,说明律师函的事,建议正式接入之前先核查风险。

陈向东听完便骂了起来。

“云盛自己系统修不好,现在连别人测试都不让?志强,我不管你们以前有什么恩怨,别把我仓库拖进去!”

“陈总,您放心。原系统继续用,正式接入先缓一缓。我会找专业人士核对,不让您承担不清楚的风险。”

“行,我也让法务看看。不过今天那场测试我亲眼看见了,不会光听云盛一面之词。”

电话挂断,闻志强正准备联系律师,章慧又发来消息。

“闻工,人事又找我了。他们说只要我签字承认向你泄露过资料,公司就不追究,还同意让我主动离职。”

闻志强立即回拨。

“你签了?”

“没签!我连你的代码都没碰过,凭什么让我认?”

“别签不实内容,让他们正式通知你。”

章慧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

“杜建峰这是想把咱俩一锅端啊!”

闻志强看着屏幕上的律师函,沉默了一会儿。

“他既然说我用了云盛的东西,就让他指出具体是哪份资料。”

“要是真起诉呢?”

“该应诉就应诉。我有公开发布的旧代码,也有新系统的开发记录,不是他说侵权就算侵权。”

章慧声音低了些。

“闻工,我现在算明白了。杜建峰不是只想让你背事故的锅,他是连你出来做生意的路都想堵死。”

闻志强翻开那份七年前的开源项目记录,页面上还留着当时的发布时间。

“他想堵,就得拿证据来。”

7 行业大会,他们说我是小偷

城西会展中心门口,闻志强领到的胸牌上只有四个字:参会嘉宾。

云盛科技的展台就在入口旁,深蓝色背景板占了整面墙。杜建峰的照片印在上面,旁边写着“核心技术自主研发”。

章慧看得直撇嘴。

“你在云盛熬了七年,做系统的时候没见他来几次。现在倒好,功劳全成他的了。”

“走吧,快开始了。”

“材料带齐了?”

“2019年的开源记录、社区提交历史,都在。”

章慧压低声音:“我现在还被公司停着工作,郑婉蓉看见我跟你在一起,估计又得找麻烦。”

“你不用替我出头。”

“我自己买票来听会,她管得着?”

上午十点半,杜建峰走上讲台。

演讲题目叫《云盛订单引擎的自主研发之路》。投影上是一张复杂的架构图,核心模块旁标着“独立设计、完全自主研发”。

杜建峰从早期开发讲到如今的客户规模,最后提高声音。

“云盛这些年的成果,靠的是技术团队一步步做出来的。核心技术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能真正自主可控。”

台下响起掌声。

闻志强坐在后排,手指压着打印材料。

当年系统上线,他连续几个月睡在机房旁边的小休息室。如今杜建峰讲了二十分钟,连他的名字都没提。

主持人邀请提问时,闻志强站了起来。

“杜总,您刚才说核心技术完全自主研发,包括早期使用的开源组件吗?”

杜建峰循声看过来。

“闻志强?你也来了。”

“我2019年公开发布过一个订单处理框架,采用MIT许可证。云盛早期系统使用过相关组件,这件事您知道吧?”

“知道。但后续投入大量研发,现在的系统早不是当年的版本了。”

“那您刚才说从底层到应用层完全自主研发,是不是不够准确?”

杜建峰笑了一声。

“一个早期开源框架和成熟商业系统能一样吗?不能因为你写过几段代码,就说云盛后来的成果都是你的。”

“我没说后来的成果都是我的。”

闻志强举起打印件。

“这是2019年的公开发布记录,社区现在还能查到。我只问,云盛既然使用过,为什么介绍技术来源时一个字都不提?”

杜建峰的笑淡了。

“技术演讲不是版权说明会。有意见,你可以走法律途径。”

“法律途径我会走。云盛不是已经给我发律师函了吗?”

会场里有人抬起头。

“你们指控我离职后开发的新系统侵犯商业秘密。可有些基础技术,我入职云盛前就公开了。究竟哪部分属于云盛独有,律师函为什么不写清楚?”

杜建峰放下翻页笔。

“公开代码归公开代码,公司研发归公司研发。你在云盛工作七年,接触过多少核心资料,自己心里没数?”

“有权核查,不等于能先说我是小偷。”

前排有人回头,主持人赶紧提醒控制提问时间。

郑婉蓉这时带着法务人员从侧门进来,把文件交给主持人。

“主办方,云盛已经就闻志强涉嫌侵犯商业秘密发出律师函。争议尚未解决,请不要允许他在这里散布未经核实的指控。”

她转向闻志强。

“你离职后多次向云盛客户推广同类软件,现在又来大会上闹,到底想干什么?”

“郑经理,我没带走云盛的内部代码,也没拿客户数据开发产品。你们怀疑,可以依法核查。但不能因为我以前在云盛工作,就说我以后不能写订单软件。”

“有没有使用公司技术,不是你一句话能证明的。”

“那就拿依据。你们说我偷,至少告诉我偷了哪份资料。”

主持人见双方还要争,赶紧宣布技术交流继续进行。

闻志强收起材料,坐回原位。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参会者转过身。

“你那个2019年的开源项目,现在还能下载?”

“公开仓库还在。”

“给个地址,我回去看看。”闻志强把公开仓库的地址写给他。

那人看完地址,突然抬头:“等等,七年前那个仓库订单框架,最早的维护人真是你?我在开源社区给你提过问题,署名叫‘老边’。当年我们团队被重复扣库存折腾了一个礼拜,是你半夜发补丁帮我们解决的。”

旁边一名年轻工程师凑过来,盯着手机里的旧提交记录,忍不住喊:“老边,你说的就是他?我们组一直叫那位作者‘祖师爷’!原来真人在这里。”会场后排几个人转过身,有人拿手机核对公开仓库的发布时间。闻志强被叫得耳根发热,摆摆手:“什么祖师爷,只是当年写过几段代码。云盛后来自己的研发,我也没说是我的。”

又有两个人凑过来拍下公开仓库的地址。

杜建峰站在台上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散会后,闻志强刚走到走廊,就被杜建峰拦住。

“闻志强,你今天闹得挺痛快啊。”

“我只是问了几个问题。”

“拿个七年前的破框架,就想跟云盛争技术?你以为行业里的人都傻?”

“我没打算争云盛后来研发的东西。但属于我自己的,也不能让你一句话划到公司名下。”

杜建峰往前凑了一步。

“律师函已经发了。你那个小公司刚开张,房租交得起吗?真打起官司,我看你能撑几个月。”

闻志强盯着他。

“七月十五日那次事故,你们说我操作失误。后来系统又出问题,你们说是设计缺陷。现在我出来写软件,你们又说我偷技术。”

“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杜总到底查清过哪一件?”

杜建峰脸色沉下来。

“行,法庭上见。”

他说完转身离开。

章慧走过来,气得直骂。

“这人真够损的!知道你没钱,专拿官司吓唬你。”

“律师函发出来的时候,他就没打算让我安生做生意。”

两人走到会展中心门口,一个挂着媒体证的年轻记者追上来。

“闻先生,我是《技术前沿》的记者。刚才说的开源项目,能给我公开资料吗?云盛那边我也会联系核实。”

“可以。公开地址和发布时间发给你,新系统的开发资料暂时不能公开。”

两人交换联系方式,记者很快离开。

章慧翻着会议讨论群。

“有人把你提问的视频发出来了,好多人在问那个开源项目。”

“让他们查。公开的东西,谁都能看。”

陈向东这时打来电话。

“志强,大会的事我听说了。云盛真说你偷他们技术?”

“律师函已经收到,争议还没核实清楚。”

“你跟我说实话,新系统有没有用他们公司的东西?”

“没有使用云盛内部代码和客户数据。早期框架是我入职前公开的,新系统也有开发记录。”

陈向东沉默片刻。

“行,我让法务继续核对。东区试点先按原计划审查,正式接入别急。你也别让我夹在中间难做。”

“明白,陈总。”

挂断电话,章慧问:“陈总还肯让你试?”

“没取消,但正式接入得等法务确认。”

“那你这阵子又收不到钱了?”

“马老板那边还有一单,明天去谈。”

章慧苦笑。

“前面有人告,后面房东等着收租。你这老板当得真够惨的。”

闻志强正要回答,手机响了。

律师建议他尽快整理完整开发记录,对云盛提出的侵权主张逐项回应。

他收起手机准备离开,章慧忽然叫住他。

“郑婉蓉下午还让我去公司谈话,估计又要逼我签那份确认书。”

“没做过的别认。让他们把要求写清楚,必要时找律师看。”

“知道。”章慧犹豫了一下,“云盛要是真跟我解除劳动关系,我就来你这儿做测试。工资低点也行。”

“你房贷还得还。我现在连自己的工资都没着落。”

“所以你赶紧赚钱啊!别等我真失业了,你连把好椅子都买不起。”

闻志强笑了。

两人刚走下台阶,手机又震了一下。

云盛委托的律师事务所发来补充通知,要求他限期停止向客户提供涉嫌侵权的软件,并表示正在准备起诉。

章慧看完,脸上的笑没了。

“他们真要告?”

“说是在准备,还没收到法院文件。”

闻志强把邮件转给律师,又通知陈向东暂缓正式接入。

“那明天还找马老板?”

“去。该说明的说明白。”

“他要是不敢买呢?”

“那就先不卖。我不能为了三千多块,把人家也拖进麻烦里。”

章慧没再说话。

走到地铁站入口,闻志强看了眼手机。银行余额只剩两万出头,下一次房租已经不远。

章慧站在台阶上问:“闻工,杜建峰是不是觉得,拖也能把你拖死?”

闻志强把手机收起来。

“他想打官司,我就准备证据。软件是不是云盛的,总不能由他一个人说了算。”

地铁站里传来列车进站的提示音。章慧跟着他往下走,嘴里还在骂杜建峰。

闻志强没接话,把装着2019年开源记录的文件夹抱紧了些。

8 一声祖师爷,让他们的指控传遍行业

周二上午,《技术前沿》的报道发出来了。

标题很扎眼:《云盛订单引擎技术来源引争议,前技术负责人公开七年前开源记录》。

记者附上了闻志强2019年的项目发布记录,以及云盛的公开宣传材料,还引用了杜建峰在大会上的回应。

章慧把链接发给他。

“闻工,快看评论!你这回出名了!”

闻志强点开文章,评论区已经吵了起来。

有人认为云盛后续做了大量研发,不能因为使用过开源组件就否定全部成果;也有人质疑,既然早期用过,为什么宣传时不提。

一条评论让他停住了。

“昨天展馆里那个被叫祖师爷的人,真是这框架的原作者?项目记录还在,时间做不了假。”

下面跟着好几条回复。

“我也用过,库存冲突那块帮过大忙。”

“公开仓库还在,2019年的提交记录都能查。”

章慧打来电话,笑得直喘。

“闻祖师爷,什么时候收徒啊?”

“少拿我开涮。”

“昨天在会场有人当面叫你祖师爷,今天评论区又有人把老项目翻出来,杜建峰再说你偷技术,总得拿出东西了吧?”

闻志强看着那些熟悉的项目名称,想起当年下班后熬夜写代码的日子。项目最初只有几个使用者,后来陆续有人提交问题,还有人专门发邮件感谢他。

没想到七年过去,竟还有人记得。

“这些只能证明项目早就公开了。”他关掉评论区,“云盛指控的是新系统,还得看具体证据。”

“知道了。你就不能先高兴两分钟?”

闻志强还没回答,马老板的电话进来了。

“小闻,网上那篇文章我看见了。你跟云盛闹官司?”

“目前收到律师函,还没收到法院的起诉材料。”

“你那软件到底是不是自己的?”

“是我独立开发的,有记录可以核查。”

马老板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不信你。可我档口就那么几个人,万一买了,哪天不能用了,找谁去?”

“马总,您担心得对。正式购买先缓缓,我把权属争议弄清楚再联系您。”

“行。东西我是想买的,你也抓紧。”

挂断电话,闻志强看了眼银行余额。

两万出头,下个月房租又得交。

网上再多人喊祖师爷,也替他付不了房租。

下午,云盛的第二封律师函送到了办公室。

这次除了要求停止推广涉嫌侵权的软件,还指责闻志强借媒体报道损害公司商业声誉,要求他停止传播未经核实的技术指控。

闻志强把材料转给律师。

“公开项目记录可以证明早期技术来源。”律师提醒他,“但新系统是否涉及云盛的技术秘密,仍要核查。你别在网上跟他们吵,先把开发记录整理好。”

“我没发过攻击公司的文章。”

“那就保留采访记录。对方真起诉了,我们得知道他们具体指控什么。”

刚挂电话,陈向东又打来了。

“志强,云盛法务上午找我,说你那系统有侵权风险,劝我别用。”

“您怎么回复的?”

“我说风险让律师核查,仓库测试结果我自己判断。”陈向东停了一下,“不过东区正式接入暂时不能动。你真被法院要求停用,我这边可不能跟着遭殃。”

“明白,陈总。”

“别光顾着跟杜建峰斗。软件继续做好,测试资料留住,等风险弄清再谈合同。”

晚上七点多,闻志强去了城北。

章慧说老刘请假两天,电话一直关机。他不放心,按以前知道的地址找到了老刘家。

敲了好几下门,老刘才打开。

他胡子拉碴,屋里烟味呛人,茶几上堆着泡面碗。

“志强?你怎么来了?”

“章慧说联系不上你,过来看看。杜建峰找过你?”

老刘苦笑,把他让进屋。

“找了。让我签份事故确认书,说七月十四日晚上到十五日凌晨,所有维护操作都符合规定,日志也没异常。”

“你签了?”

“我哪敢签!”老刘把烟按进烟灰缸,“那天半夜的事,我又没全程在场。他让我保证没有异常,我拿什么保证?”

闻志强坐下来。

“你亲眼见过什么,就只说什么。没见过的,别替人担保。”

“说得容易。”老刘声音低下去,“他说签了就把我调回运维组,工资涨一级。不签,继续让我管仓库杂物。孩子还在上大学,我跟他耗不起。”

老刘又点了根烟。

“还有日志清理那事,运维组已经收到通知。我以前看过那段时间的汇总记录,后来新生成的版本有些地方对不上。现在我连系统都进不去,怎么证明?”

闻志强想起章慧发现的两份申请时间:23点23分和23点58分。

“原始记录可能还在集中日志系统里。我会通过律师正式要求保存和核查。你别私下拿,也别替人删。”

老刘抬起头。

“有用吗?”

“不知道。但总比签一份自己都不敢保证的东西强。”

临走时,老刘送他到门口,忽然问:

“志强,你是不是觉得我窝囊?”

“没有。你有孩子、有房贷,怕丢工作很正常。”

老刘低下头。

“真到了要作证的时候,我怕自己不敢去。”

“到时候再说。你先照顾好自己。”

下楼后,闻志强发现手机上多了两个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

他刚准备回拨,对方又打了过来。

“闻志强先生,我是云盛委托的方律师。关于涉嫌侵犯商业秘密一事,我方已经向法院申请诉前证据保全。”

“法院批准了吗?”

“相关程序正在推进,后续以法院正式通知为准。请您注意保存现有电子资料。”

闻志强记下对方姓名和事务所,挂断后立即联系自己的律师。

律师让他先核实申请情况,保留设备和开发记录,不要擅自删除、隐藏或转移相关资料。如果法院依法实施保全,再按正式手续配合。

回到城中村办公室,已经快十点。

章慧发来消息:“老刘怎么样?”

“人在家。杜建峰让他签事故确认书,他没签。”

“还好。听说云盛申请证据保全了?”

“对方律师说已经申请,法院是否批准还不知道。”

“真要查咱们电脑怎么办?”

“按正式手续配合。我的代码有版本记录,开源项目也能公开核查。先把资料整理好。”

章慧回复:“我可以帮你整理模拟测试记录。”

闻志强想起她还在等公司处理。

“你那边怎么样?”

“郑婉蓉又让我签确认书,我没签。现在办公电脑都不让我碰了,工资倒还在发。我看他们是想逼我自己走。”

“别急着辞职。有正式处理决定,先留好。”

放下手机,闻志强重新打开成本表。

房租、生活费、服务器,再加上律师费用,账户里那点钱已经撑不了多久。

他刚拿起计算器,邮箱突然弹出通知。

云盛委托的律师事务所发来一份补充材料,附件里列出了更具体的权属主张。

闻志强往下翻,看到其中一项时停住了。

云盛这次不再笼统地说“技术相似”,而是把他2019年公开发布的订单处理框架,也列进了公司主张权利的技术范围。

他取出旧U盘,打开当年的发布记录。

2019年6月。

那时他还没进云盛。

闻志强拨通律师电话。

“云盛这次列出了具体技术范围。”

“你发现什么了?”

“他们把我入职前公开的框架,也算成了云盛的技术。”

9 他们拿合同压我,公司差点发不出工资

上午十点,云盛委托的方律师带着两个人,找到了城中村办公室。

闻志强刚开门,后面的技术员就往办公桌上瞧,手里还拎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闻先生,我们受云盛委托,来核查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的材料。”方律师递上一份文件。

闻志强翻了翻:“法院的手续呢?”

“这是证据保全申请书,希望你主动配合。”

“申请书不是法院裁定。你们想查什么,列清楚交给我的律师。电脑里还有客户资料,不能随便让人翻。”

技术员忍不住插嘴:“不让查,是不是心虚?”

闻志强把文件还回去:“你要觉得我侵权,就拿证据。真有法院手续,我依法配合。”

方律师拦住还想说话的技术员,临走时提醒他,云盛不会放弃追究。

三个人刚下楼,陈向东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志强,云盛给我发函了,说提前更换供应商,要赔八十多万违约金。系统三天两头出毛病,我找人测试一下,他们倒先急了!”

“陈总,您还没解除合同,他们凭什么现在就要违约金?”

“所以我让法务查条款。到底能不能换、换了要赔多少,都得弄明白。东区试点暂时不能正式接入。”

闻志强心里一沉。陈向东的订单原本最有希望,如今又被卡住了。

“您先按合同办,别为了我冒风险。”

“我不是不想用你的东西,可八十多万不是小钱。志强,做生意有时候就是这样,东西好也未必能马上卖出去。”

挂断电话,闻志强坐在电脑前,半天没敲一个字。

马老板担心侵权,不敢签合同;陈向东受原供应商合同限制,也不敢付款。两个眼看到手的客户,竟然一个都没拿下来。

下午,章慧抱着纸箱来了。

箱子里装着水杯、靠枕和几本旧书,最上面压着一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

“公司把你开了?”闻志强站起来。

“说我严重违反保密规定。”章慧把通知放到桌上,气得声音发颤,“我让郑婉蓉拿泄密证据,她只拿我跟你联系的事说话,还逼我签那份认错书。我没签,她就让我收拾东西滚蛋。”

“解除文件和谈话记录都留好,找律师看看。”

“已经约了咨询。”章慧环顾办公室,目光停在那把晃腿的椅子上,“你上回说缺测试,现在还缺吗?”

“缺,但这里连第一笔正式收入都没有。”

“工资多少?”

“三千五,社保按规定办。你要考虑清楚,比云盛少不少。”

章慧翻出手机账单,房贷、交通费、生活费挨个算下来,指尖停在屏幕上。“三千五……你还真敢开这个价。我可不是一时赌气,钱不够花,我会跟你吵。”

章慧苦笑:“我房贷一个月就两千多,听着都肉疼。可再回云盛跟郑婉蓉低头,我也做不到。”

“你不用急着决定,先找找其他工作也行。”

“少废话,我自己想好了。”章慧把纸箱往墙边一放,“先说清楚,我不是来白干的。工资按时发,还有那把破椅子,必须换!”

闻志强答应下来,当天把入职安排和报酬约定写清楚。

晚上,两人核算公司的开支。房租、服务器、工资、社保,再加上律师咨询费用,原本就不多的存款眼看要见底。

章慧按了两遍计算器,皱起眉头。

“照这个花法,下个月工资都够呛。你还准备买测试电脑?”

“不买了,先用旧的。我自己的开支也能再减点。”

“那客户呢?光省钱可省不出订单。”

闻志强拿起报价草案:“小档口用基础版,按年收费。多仓库、财务对接和额外上门服务单独算。”

“早该这样。你以前恨不得把所有功能都塞进去,现在总算知道人家买不起,也用不上。”

闻志强正修改价格表,郑婉蓉的电话打了过来。

“闻志强,公司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僵。杜总愿意给你一个和解机会。”

“什么条件?”

“你在行业媒体发份声明,承认云盛订单引擎属于公司独立研发成果,之前你提到的开源关联属于误解。声明发了,我们可以考虑撤回侵权指控。”

章慧听得火冒三丈,张嘴要骂,被闻志强拦住。

“郑经理,我2019年公开发布那个框架的时候,还没进云盛。现在让我说技术来源是误会?”

“完整系统是公司后续研发的,又没说你当年没写过代码。”郑婉蓉语气缓了些,“公司还可以跟你签技术授权协议,以后你照样做订单软件,大家都有台阶下。”

“我自己公开过的东西,还得花钱找杜总买授权?”

“你别钻牛角尖!”郑婉蓉终于不耐烦了,“闻志强,你现在客户签不下来吧?律师费、房租、员工工资,哪样不要钱?公司愿意放你一马,你还想怎么样?”

闻志强看着桌上的成本表。

郑婉蓉说得没错。月底要是再没有收入,他连章慧的工资都得靠自己借钱补。

可那份声明只要发出去,七年前的公开记录就会变成他亲口承认的“误会”。

“郑经理,和解可以谈,但让我否认真实的开源记录,不行。新系统有没有侵权,你们拿出具体依据,大家依法核查。”

“你真想跟公司打到底?”

“我只是不认没做过的事。”

郑婉蓉冷笑一声,挂了电话。

章慧憋了半天,终于骂出来:“她可真不要脸!以前你熬夜写代码,杜建峰坐办公室喝茶。现在还想让你花钱买自己的东西!”

闻志强没接话,重新打开银行软件,把余额和下个月的支出核对了一遍。

章慧凑过来看,声音低了些。

“闻工,要是真撑不住,你得提前告诉我。我可以再找工作,别为了面子硬扛。”

“你既然入职了,工资就得按时发。我先想办法把业务做起来。”

“那明天我跟你去找马老板。”章慧把价格表拿过去,“我负责问需求,你负责报价。再让人家看着给,我当场跟你翻脸。”

闻志强笑了:“行,听你的。”

两人正商量着,陈向东发来消息。

“志强,云盛拒绝解释最近几次故障的原因,反倒催我们续签维护协议。法务还在核合同,你暂时别等我的采购款。”

闻志强看完,把手机放到一旁。

章慧问:“陈总那边又没戏了?”

“暂时签不了。”

她望着桌上的工资表,半天没说话。

闻志强把报价单打印出来,装进文件夹,又将明天要带给马老板看的演示资料整理好。章慧坐在旁边,把工人试用时提出的问题逐条标了出来。

快十一点时,她才起身收拾东西。

“闻工,明天早点出门。别让马老板等。”

“好。”

章慧走后,闻志强又把账算了一遍。

下个月要发的工资三千五,房租两千八,加上社保和必要开支,已经超过账户里能够安心动用的钱。

他盯着那串数字,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最后还是放下了。

桌上的律师函压着半张工资预算表。

闻志强将工资那一栏圈起来,在旁边写下两个字:先发。

10 副总给我一百万,想把七年的冤屈买断

郑婉蓉把见面地点定在城西一家茶楼,包间叫“听雨轩”,最低消费八百八。

闻志强到的时候,她已经泡好了茶。见他进门,郑婉蓉把杯子推过来,语气比在公司时客气得多。

“坐吧,志强。咱们共事七年,没必要闹得跟仇人一样。”

“郑总,有什么事直说。我下午还得回去干活。”

“知道你忙。”郑婉蓉抽出一份协议,“公司授权我跟你谈和解,先看看条件。”

闻志强翻开第一页,目光停在金额上。

人民币一百万元整。

他往后翻了翻。云盛愿意撤回现有侵权主张,支付一百万元补偿;作为交换,他必须在行业媒体发布澄清声明,承认此前关于技术来源的质疑属于误解。

最后还有一条:双方就任职期间的技术成果及相关责任争议不再追究。

“一百万,连七月十五日那场事故也算进去了?”

“公司希望一次解决,省得双方继续折腾。”

“当初开除我的时候,怎么没想着给钱?”

郑婉蓉端起茶杯。

“现在情况不同。行业大会的事传出去,董事会很不满意,投资人也在问技术权属问题。公司要融资,不能一直跟你耗着。”

闻志强没有马上回答。

昨晚他刚算过账。房租、章慧的工资、社保和律师费用,哪样都不能少。陈向东的合同卡着,马老板也不敢付款。

这一百万,足够让小公司喘口气。

郑婉蓉看出他在犹豫,又把协议往前推了推。

“志强,你现在最缺的就是钱。拿了这笔补偿,客户慢慢找,产品慢慢做,总比天天跟律师打交道强。”

“澄清声明能不能不发?”

“不行。董事会需要一个交代。”

“我2019年公开发布的框架,云盛早期确实使用过。现在让我说技术来源的质疑是误解,不是让我自己打自己的脸?”

“早期用过开源组件,公司也没否认。但后来投入多少研发,你比谁都清楚。不能拿七年前的框架,把今天整套系统算成自己的。”

“我什么时候说整套系统都是我的?”

闻志强指着协议。

“我要的是把早期开源项目的来源说清楚。新系统有没有侵权,你们拿具体依据核查。别拿一封律师函,就说我偷了公司的技术。”

郑婉蓉放下茶杯。

“版权声明可以谈,措辞也能改。写双方对早期技术来源达成共识,互不追究,这样总行了吧?”

“那七月十五日的事故呢?”

郑婉蓉脸上的笑淡了。

“今天主要谈技术纠纷。”

“协议最后一条可没这么写。”

闻志强把文件转过去。

“签了以后,云盛是不是还能对外说,事故就是我造成的,只不过公司花钱跟我和解了?”

“可以加一条,双方互不承认责任。”

“那已经发给客户的故障说明怎么办?一份说我操作失误,一份说设计缺陷。你们连原始记录都没核查完整,就让我放弃追究?”

郑婉蓉把茶壶搁下,声音冷了几分。

“闻志强,你非得把杜建峰扯进来?”

“是他把我扯进来的。我没要求公司认定他有罪,只要求撤回未经核实的归责,重新调查。”

郑婉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公司拿一百万出来,是解决问题,不是陪你争对错。你要嫌少,我还能向上面申请,但声明必须发,事故争议也得一并了结。”

闻志强看着那个金额,想起章慧昨天还在跟他争,要不要买台二手测试电脑。

他伸手拿起笔。

郑婉蓉眼睛一亮,赶紧把协议往前挪。

闻志强却在最后一条旁边画了一道线。

“这条删掉。澄清声明也得改,不能让我承认没发生过的事。”

郑婉蓉的脸沉了下来。

“删了这两条,董事会凭什么给你一百万?”

“那就不用给。”

“你想清楚!你那间城中村办公室能撑几个月?员工工资发不出来的时候,你拿什么跟云盛争?”

闻志强握着笔,半天没动。章慧的工资下个月还得发,房东不会因为官司晚两天收租,马老板又等着他给个准信。这一百万就在桌上,够他撑过眼前最难熬的日子。他想起章慧抱着纸箱来找工作的那天,说话还那么冲,转头却躲开他算了半天房贷。要是现在签了,她未必会骂他,可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郑婉蓉又放缓语气。

“签了吧。钱到账,公司不再找你麻烦,你又没损失什么。”

“郑总,我被开除那天,杜建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事故是我造成的。现在又说我偷技术。你让我拿着钱,亲口承认以前都是误会,以后别人问起来,我怎么解释?”

“没人会一直记着这些事。”

“我会。”

郑婉蓉把协议收回公文包。

“行,继续走法律程序。不过今天这条件不会一直留着。”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志强,别为了争口气,把公司都赔进去。”

闻志强没接话,等门关上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回到办公室,章慧正在整理马老板的试用反馈。

“谈得怎么样?”

“一百万,没签。”

章慧手里的笔停住了。

“多少?一百万?”

“要我公开承认技术来源的争议是误解,连当年事故也一起了结。”

章慧骂了一句,随后看向桌上的工资表。

“你是不是……也想过签?”

“想过。差一点。”

她没再挖苦他。

“有了这笔钱,咱们就不用天天算房租,我也不用怕刚找到工作又失业。”

闻志强把银行流水拿出来。

“下个月工资和房租,我先留出来。陈总暂时签不了,马老板那边能谈就谈,不能谈再找别的客户。”

“你哪来那么多客户?”

“没有就去跑。”

章慧拿起报价单。

“那明天我陪你找马老板。你负责谈价格,我负责把需求问清楚。再让人家看着给,我可不帮你圆场。”

闻志强笑了:“行。”

正说着,老刘给章慧发来消息,说运维组准备处理一批旧设备,其中有事故期间使用过的服务器,不清楚相关日志是否已经转存。

闻志强让她转告老刘,照正常流程处理,别擅自碰设备,也不要签无法确认的记录。

随后,他把这条情况发给律师,请律师补充要求保存相关日志和设备记录的事项。

晚上九点多,律师回复了。

云盛提出的和解条件涉及不同争议,尤其不能在责任尚未查清时,笼统放弃事故相关的权利。

闻志强看完,正准备关电脑,郑婉蓉又发来消息。

“董事会同意提高补偿。明天下午五点前签字,先支付一百万元,余款按协议执行。过期不候。”

后面附着新协议。

闻志强打开文件,往后翻到最后一页。

金额增加了。

但要求他放弃追究七月事故责任认定的那一条,一个字都没改。

他把文件转给律师,没有回复。

章慧已经下班,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隔壁饭馆的排烟机还在响,桌上放着工资表和两份没签成的客户合同。

闻志强重新核对了银行余额,把明天去见马老板的资料装进电脑包。

那份一百万元的协议,他没有再打开。

11 当年赶我走的人,终于来求我回去

周四早上八点半,闻志强到了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院。

章慧陪他来的,手里抱着文件袋。老刘坐在走廊长椅上,保温杯攥得紧紧的,看见他们过来才站起身。

“志强,我昨晚没睡好。真让我作证,怕说错话。”

“看见什么就说什么,不知道的别猜。”

老刘苦笑:“我在云盛干了十几年,头一回跟公司对着干,哪能不怕?”

九点开庭。云盛来了代理律师和人力资源部的人,郑婉蓉、杜建峰都没出现。

云盛坚持认为,闻志强对七月十五日的系统事故负有重大责任,公司解除劳动关系有充分依据。

闻志强提交了两份时间记录。

“同一个变更申请编号,最初报告写的是七月十四日23点23分提交,后来章慧看到的汇总版本却变成23点58分,执行时间都是十五日零点零三分。公司凭这份报告认定我违规操作,为什么申请时间会变?”

云盛律师翻看材料,表示需要核实记录来源。

章慧说明了交接工作时发现不同汇总版本的经过。老刘则讲了维护端的管理情况,以及原始审计记录可能保存的位置。

轮到老刘时,他紧张得碰翻了保温杯,水洒了一桌。工作人员递来纸巾,他擦干后才继续。

“我没看见是谁执行的操作,也不敢乱说谁改过记录。但两份汇总表的时间确实不一样,这事得查。”

云盛律师追问:“既然没看到操作人,您凭什么认为记录被修改?”

“我只说时间不同,没说是谁改的。”

老刘声音发颤,却没有退让。

仲裁员要求云盛进一步说明解除依据、记录差异和原始材料保存情况,允许双方按程序补充证据。

庭审没有当场出结果。

走出仲裁院,老刘靠着墙站了半天。

“志强,我是不是没帮上多少忙?”

“你把知道的都说了,已经够了。”

“杜建峰知道我今天来了,往后估计连仓库都不让我管。”

“公司真因为作证处理你,把通知留好,别自己扛。”

老刘点点头,抱着保温杯走了。

下午,闻志强回到城中村办公室,正修改马老板的报价单,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他打开门,愣了一下。

杜建峰站在门口,穿着灰夹克,眼底发青,手里拎着电脑包。

“志强,聊两句。”

章慧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立刻沉了。

“杜总,找错地方了吧?这儿可不是云盛,没人等着您开除。”

“我今天不是来找你的。”

章慧看了闻志强一眼,拿起手机下楼去了。

杜建峰进门,扫了一眼二手办公桌和墙角的折叠床。

“你就一直在这儿干?”

“房租便宜。杜总有事直说。”

杜建峰把电脑包放下,没有坐。

“董事会正在重新调查当年事故,技术部也被要求补齐记录。七月十五日零点零三分那次变更,确实跟我的管理账号有关。”

闻志强抬起头。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维护操作是我安排的,也用过我的权限。但后来的系统故障,不一定就是那次操作造成的。”

“我没说一定是你造成的。”闻志强盯着他,“我问的是,你明明参与维护,为什么当初一声不吭,让公司认定是我违规操作?”

杜建峰揉了揉眉心。

“当时几个客户催着要结果,公司必须尽快确定负责人。”

“所以就确定我?”

杜建峰没回答。

“同一个申请,23点23分变成23点58分,你查过没有?零点零三分执行,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出现重复订单推送,两点后才发生大范围故障,这中间到底怎么回事?”

“原始记录还在核对。”

“没查清楚,你就签了我的事故归责意见?”

杜建峰拉开椅子坐下。

“那份意见,确实是我签的。”

闻志强看着他,想起当年系统上线,两人曾连续几晚守在机房。杜建峰拍着他的肩膀,说技术上的事交给他,出了问题一起扛。

真出事那天,签字把他赶走的也是杜建峰。

“你今天来,是想让我替你跟董事会说好话?”

“我还有件事要谈。”

杜建峰从包里拿出一份聘用方案。

“云盛几个大客户都在催整改,技术组也乱了。董事会想找个熟悉系统的人回来,我推荐了你。”

闻志强翻开文件。

技术负责人,年薪八十万元,另有项目奖金。

“你们想让我回云盛?”

“职位恢复,待遇比以前高。只要你回来,帮公司把客户稳住,之前那些事都可以重新谈。”

闻志强把文件合上。

“之前哪些事?当众开除我,逼我背事故责任,还是发律师函说我偷技术?”

“侵权争议可以协商,事故责任也能重新核查。”

“可以核查,还是已经核查?”

杜建峰脸上挂不住了。

“志强,我今天亲自来,诚意还不够?”

“你当初亲自签字认定我有责任,现在亲自来请我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杜建峰往前倾了倾身。

“八十万年薪!你那小公司一年能挣多少?听说连员工工资都紧张,你还犟什么?”

“是紧张。”闻志强把聘用方案推回去,“但我不回去。”

“为什么?”

“上次出事,你让我一个人背。这次回去,要是系统再出故障,你准备让谁背?”

杜建峰脸涨得通红。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的是发生过的事。”

屋里安静了片刻。杜建峰把文件收起来,声音低了些。

“当年那份归责意见,我签得草率。零点零三分的维护情况,我会按董事会要求正式说明。”

“那就说明清楚。至于我,不回云盛,也不替你们收拾没查明白的责任。”

杜建峰拎起电脑包,走到门口又停住。

“志强,你就一点余地不给?”

“该更正的归责先更正,该查的记录先查。不是给我加点工资,就能把七年的事翻过去。”

杜建峰没再说话,推门走了。

章慧从楼下回来,看见闻志强还坐在桌边。

“他来干什么?又威胁你?”

“请我回云盛,年薪八十万。”

“多少?”章慧瞪大眼睛,“他这是让门夹了脑袋?”

“董事会要查旧事故,客户那边也压不住了,想找人回去救场。”

“你答应了?”

“没有。”

章慧松了口气。

“他承认当年的事了?”

“承认零点零三分的维护操作跟他有关,归责意见也是他签的。但事故原因还没查清,得等他正式提交说明。”

“至少他现在不敢张嘴就说全是你干的了。”

两人正说着,陈向东打来了电话。

“志强,下季度我们准备重新评估订单系统供应商。东西区仓库加两个新仓库,都在考虑范围里。”

“云盛原来的合同处理好了?”

“还没有,所以只是评估,不是马上换。法务还得核合同,技术权属风险也得查。”陈向东顿了顿,“云盛也会参加,你想报,就把价格、服务和保障方案写清楚。”

“我现在只有两个人,企业级售后确实还不够。”

“我知道。你那软件出库好用,可真出问题,总不能让我几百号工人等你一个人修。方案做扎实点,再拿来谈。”

挂断电话,章慧立刻凑过来。

“陈总要重新选供应商?咱们有机会了!”

“有机会,但还得过法务和技术评估。”

闻志强打开东区仓库此前的测试记录,准备整理报价方案。章慧拉过椅子,开始核对测试用例。

她刚打开表格,老刘便发来消息。

“闻工,云盛内部调查组已经要求杜建峰书面说明零点零三分那次维护操作,还要重新核对当初给你的责任结论。”

闻志强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旧解除通知。

纸张已经有些卷边,上面仍写着他因重大过失造成公司损失。

他看了片刻,将通知放回文件夹。

章慧问:“你不高兴?”

“等正式结果出来再说。”

章慧正要接话,手机又亮了。她看完皱起眉:“老刘说董事会刚下通知,杜建峰暂时不再主持事故调查,也不能审批相关系统变更,技术管理工作先由其他负责人代管。公司还没认定是谁造成故障,只是让他回避核查。”闻志强把旧解除通知压在桌上:“那就让他们把原始记录查完。停他的权,不等于把我的事查清了。”

“那陈总的方案呢?”

“接着做。云盛也参加评估,咱们就拿产品和服务去比。”

章慧翻开测试记录,指着其中一项。

“那先把售后方案补上。人家问起来,不能又让客户看着办。”

闻志强笑了一下,把椅子拉到她旁边。

“行,这回听你的。”

12 这一次,客户选择了我

仲裁裁决书送到城中村办公室那天,闻志强正在修改陈向东的供应商评估方案。

快递员在楼下喊了两声,他跑下去签收,回来便拆开文件袋。章慧听见动静,赶紧凑过来。

“结果出来了?”

闻志强翻到裁决部分,看了好一会儿。

云盛科技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他存在公司所认定的重大过失。现有材料不足以支持以此为由解除劳动合同,公司应依法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

章慧抢过去看了一遍,忽然拍了下桌子。

“赢了!闻工,咱们真赢了!”

“你轻点,这桌子快散架了。”

“散了我赔!”章慧攥着裁决书,眼眶有点红,“当初杜建峰在会议室里那么骂你,现在倒是拿证据出来啊!”

闻志强重新翻看裁决理由。

同一变更申请的提交时间,一份记录是7月14日23点23分,另一份却是23点58分。云盛没能充分解释差异,也没能证明闻志强存在其所主张的重大过失。

至于零点零三分的维护操作与后续故障究竟有什么关系,还需要继续核查。

“那以后他们还能说事故是你造成的吗?”章慧问。

“想这么说,至少得拿出依据。不能再把那份旧报告当成已经查清的事实。”

章慧把裁决书小心放进文件袋。

“杜建峰欠你一句道歉,郑婉蓉也欠!”

闻志强没接话。他想起被赶出云盛那天,自己抱着纸箱经过办公区,几个平时一起加班的同事连头都不敢抬。

如今终于等到这份裁决书,他拿起手机,先给律师报了消息。

律师提醒他,后续仍可能涉及法定程序,赔偿款暂时不能算作已经到账。

章慧听完,有点失望。

“还以为今天就有钱了。”

“钱没到账,你下个月工资也得照发。”

“行啊,闻老板,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老板了。”

周五下午,陈向东公司的供应商评估会正式开始。

云盛来了五个人,郑婉蓉亲自带队。看见闻志强坐在对面,她脸色不太好,却没说什么。

陈向东坐在会议桌中间,开门见山。

“今天看产品和服务。谁的PPT漂亮,我不管。我要的是仓库能用,出了问题有人修。”

云盛先演示。

产品经理讲了十多分钟,从多仓库管理讲到智能补货,又展示一套新的数据看板。

陈向东打断他:“我东区仓库上次库存对不上的问题,解决了没有?”

“新版本已经针对相关流程进行了优化。”

“我问你解决了没有。”

产品经理犹豫了一下。

“还需要结合现场环境验证。”

“那就别急着讲智能补货,先把仓库里的货对准了。”

轮到闻志强,他没放宣传PPT,而是打开测试系统,让吴主管挑几笔模拟订单亲自操作。

老吴故意选了缺货、重复扫码和数量修改几种情况。系统正确提示库存不足,重复扫描没有再次扣减,修改后的出库记录也能查到。

章慧负责核对结果,全程没替操作人员碰过键盘。

陈向东看完,问老吴:“怎么样?”

“比以前省事,工人也愿意用。不过正式上线,库存还得天天核对。”

“这话实在。”陈向东转向闻志强,“产品我认可。接下来谈服务。云盛有两百多人,你就两个人,出了故障怎么办?”

闻志强递过去一份方案。

“东区先限定范围部署,原系统保留,数据每天核对。发现异常就暂停新流程,按约定回退。远程支持由我负责,现场服务的范围和费用也写清楚了。”

郑婉蓉冷笑了一声。

“如果半夜出故障呢?你一个人能保证随叫随到?”

“保证不了的,我不写。需要全天候保障,就得增加人员和预算,不能签合同的时候什么都答应,出了事再让客户等。”

陈向东点点头。

“以前你跟我谈系统,只会讲技术。现在知道服务也要花钱了?”

“被马老板骂明白的。”

吴主管忍不住笑了。

郑婉蓉把云盛的服务方案推过去,强调公司拥有完整的售后网络和大型企业客户案例。

陈向东听完,转头询问法务和技术负责人。

两人确认,现阶段可以在明确风险边界和实施条件后推进独立采购,但原系统终止及后续仓库切换,仍须按合同办理。

陈向东把文件推向闻志强。

“东区第一阶段,我选你。合同按限定范围签,验收、付款和服务责任写清楚。剩下几个仓库,等这一阶段跑稳再谈。”

闻志强一时没动。

“陈总,您确定?”

“怎么,嫌生意小?”

“不是。我怕现在团队接不住太大的项目。”

“所以才先给你东区。你把这一块做好,后面才有得谈。”

闻志强拿起笔,郑重签下名字。

郑婉蓉终于开口:“陈总,云盛仍保留相关技术权属主张。”

“你们依法处理,我不拦着。”陈向东回答,“但供应商评估是我的事,不能只凭你们一句有争议,就让我连测试结果都不看。”

郑婉蓉抿着嘴,没有再说话。

走出会议室,电梯门刚关上,章慧便忍不住笑了。

“闻工,真签了!这回不是试用,是正式合同!”

“第一阶段,还得按约定验收。”

“你能不能让我高兴一会儿?”章慧白了他一眼,“以前三千块都不知道怎么报,现在终于有人肯正经买咱们的软件了!”

闻志强也笑起来。

合同约定的首期款还要满足付款条件才能到账,但至少公司终于有了第一份正式企业客户合同。

两人下楼时,陈向东又打来电话。

“志强,今天选你,不是看你跟云盛闹得多热闹,是吴主管说工人愿意用你的软件。以后出了问题,我照样骂你。”

“您尽管提,问题按合同处理。”

“还有,该招人就招人,别等忙不过来了才想办法。”

挂断电话,章慧立刻接话。

“听见没?陈总都让你招人了。”

“先把你这个测试养活再说。”

“谁要你养活?我是来挣钱的!”

回到城中村时,天已经暗了。

楼下牛肉面馆刚支起桌子,老板看见闻志强,隔着老远喊:“小闻,还是老样子?”

“两碗牛肉面,都加肉。”

章慧立刻不乐意了。

“刚签大合同,就请我吃这个?”

“再加两个卤蛋。”

“闻志强,你可真够抠的!”

老板端面过来,听得直笑。

章慧嘴上嫌弃,吃得倒挺香。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响了,是银行发来的工资到账提醒。

“这个月工资你已经发了?”

“下午出门前转的。”

“客户的钱不是还没到吗?”

“之前留的。答应按时发,就按时发。”

章慧没再说话,夹起碗里最大的一块牛肉,放进闻志强碗里。

“给你,今天多吃点。”

“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少废话,吃你的。”

闻志强低头吃面,律师又发来消息:云盛方面表示愿意重新协商不实归责及技术权属争议,具体条件仍需核实。

他把消息转回律师,交代按正式程序处理。

章慧问:“又是云盛?”

“嗯,说愿意重新谈。”

“还想让你回去?”

“不回。该更正的事,让他们依法更正。”

这时老刘也发来消息。

“志强,仲裁结果听说了。恭喜啊!改天请我吃饭。”

闻志强回复:“行,地方你挑。”

老刘很快回过来:“可别又是十二块的牛肉面!”

章慧凑过来看,笑得差点呛住。

“你看看,连老刘都知道你抠!”

面馆老板正在收拾隔壁桌,问他们要不要再加面。

闻志强看了眼章慧:“再加两份。”

“还吃?”章慧瞪着他,“明天不是还要去仓库?”

“八点半去,吃饱了再干。”

老板端来热面,章慧忙着往碗里加醋。桌边的文件袋里,放着仲裁裁决书和刚签下的企业客户合同。

闻志强伸手把文件袋往里挪了挪,免得面汤溅上去。

章慧一边拌面一边叮嘱:“明天别迟到,老吴还有几项测试没做完。对了,我那把椅子什么时候换?”

“明天忙完就买。”

“这可是你说的!”

“说了就买。”

章慧这才满意,夹起一筷子面,又把碗里的半个卤蛋拨给闻志强。

“行,闻老板,这回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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