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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46:31

我三十八岁死在高速上,一辆货车把我和我的外卖箱一起拍进了护栏。

睁眼,2011年9月1日,高二(3)班第三排。

我爹还活着,两条腿好好的,还在方家的工地上扎钢筋。

那个被全校喊作三百斤的女孩,正低着头擦校服上的牛奶。

没人知道她九年后会在国际设计展上站着领奖。

也没人知道,明年四月十八号那栋楼会塌,会砸死七个人,其中一个是我爹。

这一次,谁都别想躲。

【第一章】

牛奶瓶砸在后脑勺上的声音,我这辈子听过两次。

第一次是2011年9月1日,我趴在桌上睡觉,被这声响吵醒。

第二次是三十八岁那年我躺在高速护栏下面,脑子里过电影一样把一辈子的倒霉事全过了一遍,这一声排在最前面。

我抬起头。

教室里三十多双眼睛,全都盯着我左边那个座位。

姚宝珠坐在那儿,白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牛奶顺着脖子往衣领里钻,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腮帮子上。

她没哭,没转头,手里捏着张草稿纸,一下一下擦桌面。

教室后排站着方子豪,手里还拎着第二瓶。

“三百斤,补钙啊。”他晃着瓶子,“你这体格,一瓶不够吧?”

有人笑。

笑声像一层一层的浪,从后排推到前排。

我盯着桌面上那道裂纹看了三秒。

这道裂纹我记得,它是我用圆规划的。

我也记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二瓶牛奶会浇在她头上,她会跑出教室,在厕所里待一节半课。十月份她会被人拍下照片传遍全校论坛,十一月她转学,之后再也没人见过她。

我那时候缩在座位上,连头都没敢抬。

我用了二十年来后悔这件事,后悔的次数比后悔我爹那件事还多。

我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出一声刺响,全班都看过来。

方子豪一愣:“周行舟,你有病啊?”

我走过去,两步。

他还在笑,手里那瓶牛奶举得挺高,等着往下倒。

我抓住他的手腕,往他自己脑门上一按。

玻璃瓶口磕在他额头,咚一声。

牛奶灌下去,从他眉毛流到鼻尖,又挂在下巴上,一滴一滴砸在他那双白得发亮的运动鞋上。

教室静了。

真静,连风扇吱呀吱呀的声都听得清。

方子豪抹了一把脸,手上一层奶,他看着自己的手,再看看鞋。

“我鞋……”

他的声音在抖。

“我这鞋一千八!”

“你的鞋一千八。”我说,“她的脸多少钱,你出个价。”

他反手一拳朝我脸上来。

我躲了半寸,他的拳头从我耳边过去,蹭到墙。

然后我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往后拽,他脚底板全是奶,踩上去直接滑了,屁股坐在地上,手肘撞到第一排的桌角。

他嗷了一声。

班长跑出去喊老师,走廊里脚步声哗啦啦。

我回头看姚宝珠。

她还在擦桌子,手停在半空,眼睛睁得很大,看我,又低下去。

“你的本子。”我说。

她的素描本从桌洞里滑出来一角,封皮也湿了。

我抽出来,用袖子把水抹干,放回她手里。

“别让它湿了。”我说,“这玩意儿以后能卖钱。”

她没听懂。

教室门被推开,吴桂香踩着高跟鞋冲进来,一眼就看见地上坐着的方子豪。

“子豪!哎哟我的天,怎么了这是?”

她去扶他,连地上的奶都顾不上,鞋底踩进去打了个滑。

方子豪指我:“他打我。”

吴桂香转过来,手指头点着我的鼻子。

“周行舟,你给我出来。”

我出去了。

走廊上太阳很白,照得人睁不开眼。前世这个时候我正蹲在厕所隔间里背单词,怕得要死,一句话不敢说。

现在我站在办公室门口,心跳得很稳。

我知道吴桂香会怎么说。

她会说方家给学校修了塑胶跑道,会说我爹是工地上扎钢筋的,会说我这种家庭的孩子要知道感恩。

她果然这么说了。

一字不差。

她说完,端起杯子喝水,等我哭,等我写检查。

我问了一句:“老师,锦庭三号楼,方总是不是还在卖?”

她的杯子停在嘴边。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检查我写。两千字。”

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窗户敞着,底下操场一圈红色跑道,新的,还没人踩脏。

我在心里数了一下日子。

今天是2011年9月1日。

离三号楼塌还有五百九十九天。

【第二章】

我家在城西,修车铺后头搭出来的两间房,顶上盖的是石棉瓦。

下午五点半,我站在院门口,看见我爹蹲在水龙头底下洗手。

两条腿。

好好的两条腿,弯着,膝盖顶在下巴底下,裤腿卷到小腿,上面全是水泥点子。

上一世我最后一次见这两条腿,是在县医院走廊的担架上,裤子被剪开,膝盖以下不是原来的样子。

我在院门口站了很久,站到他回头。

“站那儿干啥,魔怔了?”

“爹。”

“嗯。”

“你手咋了。”

他右手掌心裹着创可贴,血已经把贴布泡软了。

“钢筋挂的。”他把手往裤子上一擦,“小事。”

我蹲下去,抓住他的手腕看。

虎口那里一道口子,豁开的,深。

“去打针。”

“打啥针,花那钱。”

“破伤风一针二十。”

“二十能买四斤肉。”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面条,看见我俩这架势,愣了一下。

“今天咋了,这么孝顺。”

我吃了两碗面。

那面条就是酱油、葱花、一点猪油。我吃得鼻子发酸,吸得呼噜呼噜响。

我妈又给我盛了半碗。

“学校还好吧。”

“打了个人。”

她手里的筷子掉了。

“打谁了!”

“方成海他儿子。”

屋里没声了。

我爹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捻了捻,没点。

“方成海他儿子?”

“嗯。”

“你打他干啥?”

“他拿牛奶浇我同桌。”

我爹看着我,看了半分钟,把烟别回耳朵上。

“打了几下。”

“一瓶奶,一屁股墩儿。”

“哦。”

我妈急了:“哦什么哦!方成海手底下多少人你知道吗?你爹在他工地上干活呢!”

“所以这事我想跟爹说。”我放下碗,“锦庭那个工地,别干了。”

“不干吃啥。”

“换一家。南城那个商业街,九月底开工,日结一百八,比方家多二十。”

我爹皱眉:“你咋知道的。”

我知道,因为上一世就是那家工地的工头在我爹出事后来家里送了两千块钱,说当初想挖我爹过去,我爹没去。

我说:“同学他舅在那边干。”

“方家还欠我三个月工钱。”

就是这句。

上一世他也是说这句,他为了那三个月的工钱,在锦庭干到了最后一天。

“工钱我去要。”

我爹笑了,笑得很轻,像听见了小孩说要去打仗。

“你要?”

他站起来,把洗脸盆里的水泼到院子里,水哗一下散开,几只蚊子飞起来。

“小孩别管大人事。学习。”

我回屋,关门,从书包底下掏出一个硬皮本,翻开第一页。

我拧开笔帽,开始写。

一行一行。

二零一一年十月十二日,方子豪在学校论坛发姚宝珠照片,发帖人账号小太阳。

二零一一年十一月,姚宝珠转学。

二零一二年三月,青木网络页游上线,陆柏年,常泡在建设路华兴网吧二楼。

二零一二年七月,手游风口起。

二零一三年四月十八日下午三点,锦庭三号楼模板坍塌,死七人,伤十一。回炉钢,供货商吴长贵的建材行,监理姓程。

二零一三年四月二十日,方成海赔我家十二万,我妈签了字,签完哭了一夜。

写到最后一行,笔尖把纸戳破了。

我把本子塞进床板底下,躺下,瞪着石棉瓦顶上的水渍。

这一世我没有钱,没有人,没有本事。

我只有这一本子东西。

够了。

【第三章】

第二天课间,我趴在桌上,侧着头看姚宝珠。

她在写数学作业,左手挡着本子,右手握笔。

我说:“你的素描本借我看看。”

她手一抖,笔尖在作业本上拖出一道。

“啥素描本。”

“桌洞里那本。”

她把桌洞用胳膊一堵。

“没有。”

“姚宝珠。”我说,“你第三页画的那个老头,蹲在马路边上卖草鞋,他右手缺两根指头。”

她的脸抬起来了。

“你翻我东西?”

“我看见过。”上一世在校报的落选稿墙上,我看见过,那张纸被人踩了个脚印。

她咬着嘴唇,把本子抽出来往我桌上一摔。

“看吧,看完还我。”

我翻开。

铅笔画,纸很糙,有的页是用算术本的背面画的。

卖草鞋的老头。拉板车的女人。早餐摊上揉面的手,一共画了九张手。

还有一页,画的是方子豪,坐在教室后头,脖子上三条金链子,眼睛画成了两个硬币。

我笑出声。

“笑啥。”

“你这个人,有点坏。”

“你还我。”

我没还。

我压住本子,直起身子看她。

“姚宝珠,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知道你这手能挣钱吗。”

她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傻子。

“画画能挣钱?画画能挣钱我妈早不摆摊了。”

“一张五百,一个月二十张。”

她的手停在半空。

教室里头有人在念英语,有人在拍球,窗外的蝉在叫。

她咽了一下口水,声音低下去。

“你骗我。”

“过年之前我给你弄到第一笔。”我说,“你只管画。”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我把本子推回去,“你明天先把这九张手重画一遍,纸我给你买好的。”

她没应。

但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桌上放着三张新画的手。

一张在揉面,一张在数零钱,一张握着一把钢筋。

握钢筋那张画得最好,虎口那里有道豁口。

我拿起那张,手抖了一下。

“这谁的手。”

“你爹的。”她小声说,“上回家长会我看见的,他站在后门外头没进来。”

我没说话。

这一天下午,方子豪回了学校,脑门上贴着一块纱布。

他一进门就走到我们这排,弯下腰,手撑在姚宝珠的桌上。

“周行舟。”

“嗯。”

“你爹叫周铁山吧。”

我慢慢抬头。

“锦庭工地的。”他拍了拍纱布,“我爸昨天问我,周铁山是哪个。我说不认识。”

他笑了。

“今天还没问呢。”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给我洗鞋。”他把脚一抬,踩在我椅子横杠上,“洗干净,我这事就算了。要不然,你爹这个月工资,自己去找方总要吧。”

全班都在看。

姚宝珠的手在桌下扯了一下我的校服。

扯得很轻,像在求我别动。

我看着那只鞋。

真皮,白色,鞋带系成一个双结。

我想骂,一句话顶到嗓子眼。

我把它咽回去了。

“洗。”我说。

全班哄了一声。

方子豪愣住,他本来准备好了我翻桌子,准备好了我动手,他的人就蹲在走廊上等着。

“你说啥?”

“我说洗。”我站起来,弯腰,把他的鞋带解开,“脱吧。”

他半信半疑地踢掉鞋。

我拎着那双鞋出去,走到水房,开最大的水。

水哗哗响。

我把鞋底朝上,一只一只刷。刷完,挂在走廊的栏杆上。

我回到教室,坐下,拿出数学卷子。

姚宝珠盯着我,眼圈红了。

“你……”

“这不算完。”我说。

“什么不算完。”

我在卷子的空白处写了四个数字。

1012。

“十月十二号。”我说,“你记住这个日子。”

【第四章】

十月十二号那天中午,我没去食堂。

我蹲在学校网吧对面的小卖部,买了一瓶冰红茶,坐着喝。

上一世的今天晚上八点,学校论坛上出现一个帖子,标题是惊现本校三百斤巨兽更衣室实拍。

发帖人账号小太阳。IP在校外的华兴网吧。

照片是方子豪的跟班在女生更衣室窗外拍的,拍到了姚宝珠换体育服的半边身子。

那帖子三小时点击两千。

第二天全校都在学她走路。

一个礼拜后她妈妈去学校,坐在吴桂香办公室里哭,吴桂香说女孩子要自重。

我一口一口把冰红茶喝完。

下午第三节课,体育课。

女生去更衣室换衣服,我没跟着男生去操场。

我绕到教学楼背面那条夹道,那里堆着几块预制板,上头长着狗尾巴草。

两个人正踩在预制板上,一个举着手机,一个在底下托他的腿。

举手机的是方子豪的同班跟班,叫陈胖子。

我站在夹道口,没动。

我等他按下快门。

咔。

“拍到了没?”

“拍到了拍到了,哎哟我的妈,这胳膊这腿……”

我这才走过去。

“陈伟。”

那俩人齐齐转身,陈胖子脚一滑,从预制板上栽下来,手机飞出去,落在我脚边。

我捡起来。

“还我!”他爬起来扑过来。

我一脚踩住他伸过来的手,弯腰,把手机屏幕冲着他。

“相册倒数第三张,女生更衣室窗口。”我说,“这玩意儿叫偷拍,法条我背给你听听?”

“周行舟你放屁!这是方子豪让我——”

他捂住嘴,晚了。

“你再说一遍。”我说。

“……我没说。”

我没抢那手机的照片,也没删。

我把手机揣进自己兜里,从书包里掏出另一个东西。

一部诺基亚,我妈的旧手机,录音功能一直开着。

我按停。

“陈伟。”我说,“这手机我拿走,照片我不删。你现在去告诉方子豪,让他晚上八点别发帖。他要是发了,这段录音明天早上就在教务处主任桌上。”

陈胖子脸白了。

“你……你咋知道他要发帖。”

我笑了一下。

“我猜的。”

那天晚上八点,论坛上什么都没有。

八点半,我接到一个电话,陌生号码。

“周行舟。”方子豪的声音。

“嗯。”

“你很会啊。”

“我洗了你的鞋。”我说,“你记得这事就行。”

他那边静了几秒。

“我爸的工地,锦庭,你记住这俩字。”

他挂了。

我也把电话挂了。

我回屋,掀开床板,拿本子出来,在一行上划了个勾。

划完,我靠着床沿坐下,手开始抖。

这事我扛住了。

可方子豪只要回头问他爹一句话,我爹第二天就得卷铺盖。

我必须快。

我站起来,走到我爹屋里。

他在厨房帮我妈剥蒜,屋里空着。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找找看他有没有存那三个月的工钱条。

床底下有个铁皮饼干盒,我拖出来。

打开。

上面一层是我小学的奖状,三张。

底下一层是我爹的身份证复印件、一张存折、几张药房的收据。

最底下压着一个塑料袋,叠得很整齐。

我抽出来。

里头是四张纸。

钢材进场复试报告,三份,日期分别是今年三月、五月、七月。供货单位那一栏,写着长贵建材。检测结论那一栏,三份都盖着红章,不合格。

还有一张,是手写的字条,歪歪扭扭:

“老周,这事你烂在肚子里,一个月给你多算六百。方。”

我蹲在地上,拿着那四张纸,耳朵里嗡嗡响。

我爹早就知道。

他一直知道。

他把这个东西收在饼干盒里,压在我的奖状底下,收了快一年,收到他自己被那栋楼砸死。

门口有声音。

我爹站在门框那儿,手上还沾着蒜皮。

“谁让你翻我东西。”

【第五章】

那天晚上我和我爹坐在院里的水泥台上,中间搁着那四张纸。

他抽完了半盒烟。

“你咋不交上去。”我问。

“交给谁。”

“质监站,建委,报社,网上。”

他笑了一声。

“监理都签了字。”

“那你为啥留着。”

他半天没吭声。

后来他把烟头在水泥台上按灭,说了一句。

“留着,万一哪天塌了,有人要赖我扎的钢筋。”

我把这四张纸看了很久。

我原本以为我是唯一手里有牌的人。

现在我手里有了第二张牌,可这张牌太轻。

它只能证明不合格的钢材进了场,不能证明它浇进了三号楼。

想在招商会上把方成海钉死,我得有:进场报告、采购付款单、监理的话、工人的证词,以及三号楼里那根钢筋本身。

我还得有钱。

有钱才有人听你说话,这是我上一世用二十年学明白的唯一一件事。

我把纸放回塑料袋,再放回饼干盒,塞回床底。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建设路华兴网吧。

二楼最里头那台机子前面坐着一个男的,三十来岁,花衬衫,头发油,桌上三个空的红牛罐,屏幕上是一片绿色的草地和一只走路一卡一卡的骷髅兵。

陆柏年。

上一世我在他公司干了四年客服,月薪两千八,他破产那年把工资结给我了,一分没欠。

我拉了把椅子坐他旁边。

他扫我一眼:“小孩,去那边玩去。”

“你这骷髅兵的手不对。”

他手一顿。

“啥?”

“手指头五根一样长。”我指着屏幕,“玩家点下去,第一眼看手。你这个游戏卖的是做工,做工不行,首发三天留存掉一半。”

他转过椅子正面对我。

“你哪儿来的。”

“五中的。”

“美术公司派你来的?”

“我同桌画的手比这个好一百倍。”我把姚宝珠那三张手的复印件推过去,“一张三百,给你画一套。”

他捏起那张握钢筋的手,拿远,又拿近。

屏幕上的骷髅兵还在卡着走路。

他把纸放下,抓过一张A4纸写了个号码塞给我。

“让她画二十张。一张一百五。”

“三百。”

“一百八。”

“两百五,画不好不要钱。”我说,“你这游戏二月份要上线对吧。今年页游还能挣钱,明年就不行了,明年全是手机上的。你早点想这个事。”

他盯着我。

“你多大。”

“十七。”

“你他妈十七。”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陆老板。”

“干啥。”

“到时候我想用工资入股,百分之二。”

他乐了,笑得把红牛罐都碰倒了。

“行啊,百分之二,你先把二十张给我画出来。”

我拿着那个电话号码出门,手心全是汗。

下午的课我一节也没听,我在草稿纸上算钱。

二十张,五千。

去南城工地日结一百八,一个暑假能挣五千四。

加起来一万出头。

这钱买不了什么,这钱只能让我在陆柏年那儿有个座位。

但从一万到一百万,我上一世已经看过一遍别人怎么走了。

放学的时候我把那个号码写在姚宝珠的本子上。

“二十张手,十二月之前交。”我说,“一张二百五。”

她瞪着那个数字。

“五千?”

“五千。”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低头去收书包。

收到一半,她停了。

“周行舟。”

“嗯。”

“我妈那个摊子,今天早上被人砸了。”

【第六章】

姚宝珠她妈的早餐摊在城南菜市场门口,一辆三轮车,一口锅,一个煤气罐。

我到的时候,锅扣在地上,面团糊了一地,三轮车的轮胎被扎了。

她妈蹲在那儿收拾,一个塑料桶里泡着满满的碎瓷碗。

姚宝珠去扶车,她妈一巴掌打在她手背上。

“你走开!这儿不干你的事!”

“妈。”

“你给我回学校念书去!”

姚宝珠站在那儿不动,眼睛直直的。

我蹲下去,捡起地上的锅,锅底一个瘪坑。

“阿姨,谁砸的。”

她妈不吭声。

旁边卖豆腐的大姐接话:“物业的人。说她占道。”

“哪个物业。”

“菜市场今年换了方家的物业,年头上就来收过三回卫生费。”

我手上还端着那口锅。

方成海的物业,方子豪的一句话。

我站起来,掏出两百块钱,放进她妈那个装零钱的铁盒。

“阿姨,这个锅我给您换一口。”

“你谁啊你!”

“我是宝珠同桌。”

她妈这才看我一眼,又看向姚宝珠,忽然哭了。

“你同桌?你同桌给你出钱?宝珠啊,你在学校是不是被人欺负了,你跟妈说实话……”

姚宝珠蹲下去,抱住她妈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那天我帮她们把三轮车推回了家。

路上我问她:“你想不想瘦。”

她推车的手一松,车把歪了。

“你说啥?”

“我问你想不想瘦。”

“想。”她说得很快,快得我一愣,“做梦都想。”

“那明天早上五点半,学校后门。”

“干啥。”

“跑步。”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特别难看。

“我跑不动。我一跑,全操场都看。”

“五点半没人。”我说,“三个月以后你能跑五公里,六个月以后你穿得下校服的最小号,一年以后你在画室里站着,没人敢笑你。”

“你凭什么说得这么准。”

我差点把那句话说出来。

我差点说,因为我在三十五岁那年,站在一个商场的玻璃门外头,看着穿白裙子的你在里面给人讲你的作品,我手里拎着三份外卖,没敢进去。

我说:“因为我说的话还没错过。”

第一天,她跑了四百米,蹲在跑道边上干呕,吐不出东西,吐出一点水。

第三天,她跑八百米,鞋磨破了后脚跟,袜子上一块血。

第十天早上,她没来。

我在后门等到六点十分,回教室,看见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怎么了。”

她把一张纸推给我。

是学校美术组的通知:市中学生美术大赛,本校送三件作品,指导老师齐丽华,参赛学生名单——方子豪,还有两个高三的。

“我的那张投了。”她的声音从胳膊里闷出来,“我投的是卖草鞋那张老头。”

“然后呢。”

“齐老师说,题材太灰暗,不健康。”

我把那张通知翻过来,正面反面都看了。

“你画稿交给她了。”

“交了,原稿。”

“什么时候交的。”

“上礼拜三。”

我把通知折起来,塞进兜里。

“宝珠。”

“嗯。”

“你明天早上五点半,还来不来。”

她抬起头。

眼睛肿着,脸上两道干的泪痕,头发乱着。

“来。”

【第七章】

市中学生美术大赛的获奖作品,在市文化馆展了一个礼拜。

我是第四天去的,带着姚宝珠。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走到那面墙前头就不动了。

墙上挂着一张铅笔画。

一个蹲在马路边上的老头,手里一只草鞋,右手缺两根指头。

画框底下的卡片上写着:

二等奖,作品名称《守》,作者方子豪,指导教师齐丽华。

姚宝珠的脸一点一点变白。

她伸出手,想去碰那个画框,手停在半空,收回来了。

“这是我的。”她说。

声音很小。

“这是我的。”她又说了一遍,这回大了,展厅里好几个人回头。

有个穿着文化馆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同学,别碰画。”

“这是我画的!”

“哪儿呢,这上面写的方子豪。”

姚宝珠的呼吸开始乱,胸口起伏,手攥着书包带子。

我把她拉到一边。

“你别喊。”

“周行舟,那是我的画!”

“我知道。”

“那你让我别喊?”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喊没用。”我说,“你说是你的,他说是他的,你的原稿在齐丽华手里,你拿什么证明。”

她不说话了。

我把文件袋拆开,一样一样放在展厅外的长椅上。

第一样,她的素描本,第二十二页撕掉了,撕口还在。

第二样,撕下来的那张纸的草稿,三张铅笔稿,背面是她算术本的印刷线。

第三样,我十月份用我妈那个诺基亚拍的照片,一共六张,拍的是她在教室里画这张画的过程,每一张照片都带日期。

第四样,我们班七个同学写的字条,签了名,内容是看见姚宝珠在九月和十月画过这个老头。

第五样,是一个叫王胜利的老头的地址和手机号。

“这是谁。”她问。

“卖草鞋那个人。”我说,“我在西关桥底下找了三个下午。”

她低头看着这堆东西,肩膀开始抖。

“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

“你交原稿那天开始。”

她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手里,哭出声。

哭了很久。

旁边有人路过,看我们一眼,走了。

我等她哭完,递给她一张纸巾。

“这个礼拜六颁奖,齐丽华和方子豪都到场,市里的人也在。”我说,“到时候你站上去,这些东西我拿着。”

“我不敢。”

“你敢。”

“我上去说话,腿会软。”

“那你就软着说。”我说,“你记住一件事,那上头挂的是你的手画的东西。你要是不去把它拿回来,这辈子你每次拿起笔都会想起今天。”

她抬起脸。

礼拜六下午两点,文化馆小礼堂。

齐丽华穿着一身红,站在台上念获奖感言,说她指导学生的心得,说方子豪这个孩子有生活,懂得关注底层。

方子豪站在她旁边,手里抱着证书,脖子上的金链子换成了一条细的。

姚宝珠举手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响了一声。

全礼堂都看过来。

她那时候比九月瘦了十三斤,可那件校服还是撑着。

“老师。”她说,“《守》那张,是我画的。”

礼堂里有人笑。

齐丽华的脸上挂着笑,话筒没放下。

“这位同学,你是五中的吧?我们学校美术组的流程都是……”

“我十月二十六号把原稿交给你的。”姚宝珠说,“在办公楼三楼,你坐着吃饭,你说题材灰暗,不健康,让我回去画两只苹果。”

齐丽华的笑僵在那儿。

方子豪在旁边急了:“姚宝珠你有病吧!这是我上个月在西关桥底下画的!”

我站起来了。

“方子豪。”我说,“那老头右手缺几根指头。”

礼堂里静下来。

方子豪愣了一下。

“缺……缺一根。”

我把一个老头从最后一排拉起来。

王胜利举起他的右手,对着台上晃了晃。

两根。

无名指和小指,齐根。

礼堂里有人站起来了。

有人开始用手机拍。

我拎着文件袋走上台,把六张带日期的照片、三张草稿、七张字条,一样一样铺在主办方的长桌上。

我没说一句话。

齐丽华的话筒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方子豪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踢到台阶,手里的证书掉了,封皮朝下摊在地上。

他指着我,手抖得不成样子。

“我爸……我爸……”

“你爸怎么了。”我说。

“我爸是方成海!”

主办方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把那摞证据收了,抬头看了方子豪一眼。

“同学,先下来。”

颁奖会提前散了。

我们走出文化馆,太阳正好。

姚宝珠走在前头,走两步,回头看我一眼,走两步,又回头。

“周行舟。”

“嗯。”

“我腿软了,你看出来没。”

“没。”

“我声音抖了。”

“没抖。”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今天跑了三公里。”

那天晚上七点,我妈打电话到我们班班主任的办公室,找我。

我跑下楼接。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

“你爸从三号楼的架子上掉下来了。”

【第八章】

县医院走廊的灯是那种白的,照得人脸发青。

我爹躺在推车上,右腿从膝盖往下绑着木板,裤子被剪开了。

跟上一世那天,一模一样。

只是上一世他是从六米高的模板上被整块预制板压下来的,这一次,他是从三米的脚手架上掉的,脚手架的扣件松了,一共松了四个。

“小腿双骨折。”医生说,“手术押金八千。”

我妈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头是家里全部的钱,三千四。

“方家来人了吗。”我问。

“来了。”我妈说,“塞了两千,说是工地没买保险,让咱自己治,治好了再谈。”

“谁来的。”

“姓方的那个小的,开个白车。”

我在走廊上站着,站了十分钟。

然后我去护士站借了电话,打给陆柏年。

“陆老板。”

“周行舟?你那二十张手画完了?”

“画完了十四张。”我说,“我现在要五千,剩下的六张我两个礼拜交。”

那边沉默了几秒。

“出什么事了。”

“我爹腿断了,手术要八千。”

“卡号给我。”

二十分钟后,钱到了我妈的卡上。

她捏着那张卡,不敢相信。

“这谁的钱。”

“我挣的。”

“你挣的?”

“我和同桌挣的。”

手术做到半夜十一点。

我在手术室门口的塑料椅上坐着,兜里揣着那四张钢材复试报告的复印件。

我一遍一遍想。

脚手架的扣件,一次松四个。

这不是巧合。

第三天,一个人来病房看我爹。

五十来岁,脸上一道旧疤,走路一瘸一拐,手里拎着一网兜橘子。

“老耿。”我爹说。

老耿把橘子放床头,坐下,一句话不说,抽烟。

我把他拉到楼梯口。

“耿叔,脚手架那扣件,谁动的。”

他吸了一口烟,烟头亮了。

“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三号楼用的什么钢。”

他的手一停。

“你小孩少打听。”

“我爹床底下有三份复试报告。”我说,“长贵建材,三份都不合格,三份都进了场。”

老耿掐了烟。

他盯着我,盯了很长时间。

“周铁山他儿子。”

“嗯。”

“你爹这腿,是他们给他的记号。”他说,“上个礼拜,老周跟程监理吵了一架,说三号楼那批料不敢用,他要往上报。”

“吵架谁看见了。”

“全班的人都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老耿低下头,手在裤腿上搓。

“我闺女今年高三。”

我没再逼他。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撕下半页,写了我的手机号。

“耿叔,我不要你出头。”我说,“我就问你一件事,如果有一天那楼真塌了,死了人,你闺女考上大学那天,你敢不敢让她知道她爹当年在工地上看见过什么。”

他的手抖了一下。

那张半页纸被他捏成了一团,塞进口袋。

他走的时候,在病房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三号楼主体,明年四月十八号浇最后一层顶。”

他顿了一下。

“模板是去年那批,用了三回了。”

那天夜里我回家,掀开床板拿出本子,在四月十八日那行上,画了一个圈。

圈外头,我写了一行字。

还有五百零九天。

我得在这五百零九天里,有钱、有人、有证据。

我还得在第五百零九天之前,把那栋楼上的人弄下来。

【第九章】

2012年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姚宝珠的画。

陆柏年的页游二月上线,骷髅兵的手是她画的,首周留存比上一世高了九个点。

三月,陆柏年给她开了外包长单,一个月两千。

四月,她妈的早餐摊从三轮车换成了一间小门面,租的,在菜市场西头,不用交方家的卫生费。

五月,她跑五公里,四十一分钟。

六月,她穿上了校服的中号,全班没人认出来,吴桂香在走廊上喊了她三次同学请问哪个班的。

第二件,钱。

暑假我在南城工地上扛了四十天钢筋,一百八一天,手上的皮撕了三层。

九月,我把七千两百块交给陆柏年,拿了青木百分之二。

陆柏年把入股协议拍在桌上的时候骂了我一句。

“你是真给我钱啊。”

“你去年答应的。”

“老子去年是跟一个高中生开玩笑。”

“那你现在签不签。”

他签了,签完问我:“你那个手机上的游戏,真要做?”

“做。”我说,“七月份有家公司上了一个塔防,一个月流水两百万。你现在转,明年春节能赶上。”

他把烟按死在烟灰缸里。

“页游这边还在挣钱呢。”

“页游明年死。”

他看我半天。

“周行舟,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人。”

第三件,证据。

我攒下了这些东西:

老耿给的三号楼浇筑排班表的照片。

长贵建材出库单的复印件,三张,是我用两条中华烟从司机那儿换的。

工地食堂门口大黑板的照片,上头写着哪栋楼哪一层,日期清清楚楚。

还有一段录音,程监理在饭馆里喝多了说的,一共十一秒。

十一秒里他说了一句:方总说了,那批料进了场就没有不合格的,我签个字算什么。

我把这些东西拷了三份,一份藏在陆柏年公司的柜子里,一份在我妈的娘家,一份我自己贴身带着。

2012年11月,方子豪来找我。

他是在校门口拦我的,车门一开,下来四个人。

他那年个子又长了,纱布早没了,脑门上留了个很小的疤。

“周行舟。”

“嗯。”

“你很能挣钱啊。”他点了根烟,“听说你那个胖子同桌给人画画,一个月两千?”

“她不胖了。”

他笑了。

“我爸让我问你一句话。”他说,“你爹的三个月工钱,加赔偿,一共六万。你要不要。”

“要。”

“签个东西。”

他的人递过来一张纸。

工伤私了协议,底下一行小字:甲方自愿放弃就本项目一切事项向任何部门反映及主张权利。

我看完,把纸还给他。

“不签。”

他的脸沉下来。

“六万不少了。”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半米。

“方子豪。”我说,“明年四月十八号,你记一下这个日子。”

他愣住。

“什么意思。”

“到那天你就知道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了二十米,背后他在喊。

“周行舟!你给我装什么!你爹是个钢筋工!你妈是个在超市摆鸡蛋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没回头。

他那句话我上一世听过一次。

上一世我听完,蹲在路边上哭了一个小时。

这一次我走回家,吃了两碗面,掀开床板拿出本子,在2012年11月那一页写:

方子豪上钩,方成海开始怕。

接下来他会砸我的饭碗。

一个礼拜后,青木网络被人举报了,办公地消防不合规,封了十天。

同一天,我妈所在的超市贴出通知,后勤组裁员,裁掉三个,名单第一个是李秀兰。

同一天晚上,我家修车铺的招牌被人用油漆泼了,门上贴了一张城建的告知单,说违建,限期自拆。

【第十章】

我妈那天晚上没哭。

她蹲在院里,用钢丝球一下一下刷门上的油漆。

刷不掉。

我爹坐在轮椅上看着她刷。

他的腿还打着钢板,走路要架拐。

“行舟。”他说。

“嗯。”

“你跟方家,到底是什么事。”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轮椅前头。

我把那四张复试报告摊在他的膝盖上。

“爹,这三栋楼里,三号楼的顶,明年四月十八号浇。”

“你咋知道。”

“老耿说的。”

他的手摸着那三张纸。

“你想干啥。”

“我要让那楼不塌。”我说,“我要让它塌之前,就把方成海按在地上。”

我爹的手抖起来。

“那是七条人命的事。”

“我知道是七条。”我说,“所以我不能举报。举报上去,有人递到建委,建委下来一个人,方成海请他吃一顿饭,整改通知单一开,三号楼照浇。到那天塌了,报纸上两百个字,方家赔一百万,这事就完了。”

“那你要怎么办。”

我把那四张纸收起来,一张一张叠好。

“我要让它在所有人都看着的地方,炸给方成海看。”

2013年3月18日,市里的春季投资洽谈会,方成海是主席台上第四个讲话的人,锦庭项目是全市重点,他要在会上签新地块。

会场有电视台的直播机位。

我用了四十天来准备这一天,一共四件事。

第一件,钱。

青木的手游在春节上线,三十天流水一千一百万。三月十日分红打到我账上,四十三万。

我把四十万拿去办了一件事。

吴长贵的长贵建材,欠方成海的工程款反过来是方成海欠他的,一共四百二十万,账期拖了两年,吴长贵快被银行拖垮。

我去找吴长贵,没带一分钱。

我带了一份东西:方成海在南城另两个项目的抵押清单,还有他在外头借的八百万高利贷的证明。

“吴老板。”我说,“方成海手上没有钱了,他三月十八号要签新地块,签完就是拆东墙补西墙。他第一个要赖的就是你。”

吴长贵的手在桌上敲。

“你一个学生,跟我说这个。”

“我有一个条件。”我说,“三月十八号那天,你带着你的人去会场门口要钱。你不要钱也行,我给你四十万的定金,买你手里三份出库单的原件,和你本人上台说一句话。”

“说什么话。”

“说三号楼用的是什么料,是谁让你送的。”

吴长贵笑了:“我说了,我自己也进去。”

“你不说,你破产。”我说,“你说了,你是举报人,货还能卖给别人。”

他要了三天。

第三天他来了电话,一个字:行。

第二件,老耿。

老耿的女儿三月初拿到了省会一所大学的自主招生资格。

他来找我,在修车铺门口站了半天。

“周行舟。”

“耿叔。”

“我闺女的事办完了。”他说,“你要我上哪个台,我上。”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截钢筋头,锈得发黑,断口参差。

“三号楼二层柱子里头剔出来的。”他说,“我留了八个月。”

第三件,程监理。

我没去找他。

我让陆柏年的法务给他寄了一封快递,里头是那段十一秒录音的文字稿,和一张纸条:三月十八日上午十点,会场三号门,你自己来,或者我们去你家。

他来了。

第四件,人。

三月十七号晚上,三号楼的最后一层顶,模板已经支好,第二天浇。

老耿带着十九个工人,一个一个从工地往外走。

工头在后头喊,骂娘,说谁走明天谁别来。

没人回头。

那天夜里下了雨。

我和姚宝珠在工地对面的马路上站着,雨衣的帽子罩着头。

她瘦了四十六斤,穿着一件旧的冲锋衣,手里拎着我的录音机和一台借来的DV。

“周行舟。”

“嗯。”

“明天完了之后,我们是不是就自由了。”

我看着工地上那栋没封顶的楼,脚手架上的绿网在雨里一鼓一鼓。

“明天完了之后,”我说,“你要去画你想画的东西。”

她没应。

雨下得更大了。

她忽然说:“我画了你。”

“什么时候。”

“去年我爹忌日那天,你陪我去坟上。回来的路上你在前头走,我在后头画了个背影。”

“画得好不好。”

“难看。”她说,“你那时候瘦得脖子上一根筋。”

我笑了。

远处工地的大门开了,一辆车开出来。

那是方成海的车。

车灯从我们脸上扫过去,停了。

车窗摇下来。

方子豪坐在副驾上,撑着伞的手伸出窗。

“周行舟?”

雨声很大,我没应。

“你站这儿干什么。”他说,“等塌啊?”

我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车窗边上。

“方子豪。”

“嗯?”

“明天你爹上台,第三个还是第四个讲话。”

他的手一松,伞歪了,雨水灌进车里。

“你他妈怎么知道——”

车开走了。

开出去十几米又停了,倒回来,这回下车的是方成海本人。

他穿着一件黑夹克,没带伞,站在雨里看我。

“你是周铁山的儿子。”

“是。”

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递给我。

是一张银行支票,二十万。

“你想要什么。”

我把那张支票接过来,在雨里看了一眼,撕了。

两半,四半,撒在水洼里。

方成海的脸没动。

他上车,关门。

车开走的时候,我听见他隔着车窗对司机说了一句。

“把那小子今晚看住。”

【第十一章】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和姚宆珠坐了最后一班公交,去陆柏年公司的仓库,在两箱宣传单上躺了一夜。

凌晨三点,我妈打来电话。

“有四个人在咱家门口蹲着,你爹拿着拐出去问,他们说找你。”

“别开门。”我说,“让爹别出去。”

“行舟啊……”

“妈,明天中午你听新闻。”

三月十八号上午九点四十,市会议中心。

我和姚宝珠、老耿、吴长贵、程监理,从三号门进去。

吴长贵带了十六个人,都是被欠薪的建材工和司机,手里举着一块布,上头是红漆写的字:方成海还钱。

保安拦人。

吴长贵从兜里掏出一张会场邀请函,甩在保安脸上。

他是本届洽谈会受邀企业的法人。

十点二十,方成海上台。

他讲了八分钟,讲锦庭是本市的名片,讲质量是良心。

讲到良心这两个字的时候,场内的大屏幕黑了一下。

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纸。

钢材进场复试报告,长贵建材,检测结论,不合格。

三张,一张接一张。

会场的声音低了下去。

方成海在台上回头看屏幕,手里的话筒还举着。

主持人跑向控制台。

屏幕换成了一张手写字条:

老周,这事你烂在肚子里,一个月给你多算六百。方。

然后是一段录音。

程监理的声音,十一秒。

方总说了,那批料进了场就没有不合格的,我签个字算什么。

会场炸开了。

有人站起来,有人举手机,前排几个穿西装的转身往外走。

电视台的摄像机转向了台上。

方成海的手垂下去,话筒掉在桌上,发出一声刺啦的啸叫。

“关掉!”他喊,“把屏幕关掉!”

我从第三排站起来,走到过道中间。

“方总。”我说。

全场都转过来看我。

一个十八岁的男的,穿着校服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三号楼的顶,今天上午九点开始浇。”我说,“模板是去年的,用到第四回了。里头的钢是长贵送的,三次复试,三次不合格。”

我把布包打开,把那截锈黑的钢筋举起来。

“这是从三号楼二层柱子里剔出来的。”

老耿站起来。

“我是锦庭钢筋班的工长,我叫耿长林。这根是我剔的,有视频,有日期。”

吴长贵站起来。

“我是长贵建材的法人。那三批料,是方成海让我送的,他说复试报告他有办法。他现在还欠我四百二十万。”

程监理也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软,扶着椅背。

“我是监理单位的程国栋。”他说,“我签的字。”

会场里没人说话了。

方成海站在台上,手撑着桌面,整个人往下沉。

主席台上的人一个一个站起来离座。

他忽然笑了。

“这是诬陷!”他指着我,“一个学生!一个学生的话你们也信!”

“您不用信我。”我说,“你们现在给三号楼打个电话,问问今天早上有几个工人上工。”

有人真打了。

两分钟后,那个人在后排站起来,手还举着手机。

“工人……一个都没去。”

会场的后门推开了。

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站在过道上,没动,看着台上。

方成海的腿弯了一下。

他扶着桌子站了三秒,整个人滑下去,坐在了主席台的地上,夹克的下摆堆在膝盖上。

他的嘴在动,没声。

我往前走了几步,站到台下,离他三米。

“方总。”

他抬头。

“我爹的腿,去年十一月从你们三号楼的脚手架上掉下来,一次松了四个扣件。”我说,“你让方子豪拿六万块来,让我签一张放弃一切反映的纸。”

“我不记得……”

“我记得。”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方子豪从走廊那头跑过来。

他撞到我身上,抓住我的袖子。

“周行舟!”

他脸上全是汗,眼睛红的。

“你让我爸说句话!我爸刚才还在台上!他还要签地!”

“签不了了。”

“你要多少钱!我们家还有房!我妈那边还有——”

“方子豪。”

“啊?”

“2011年9月1日,你在教室里拿牛奶浇我同桌。”我说,“那天你跟我说,你的鞋一千八。”

他愣住。

“我问你她的脸多少钱,你没回答我。”

他的手从我袖子上滑下去。

“今天你可以回答了。”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没出来。

我往外走。

走廊上灯很亮,姚宝珠在尽头等我,手里拎着那台DV。

身后传来声音。

方子豪跪在走廊的地砖上,两只手抓着自己的头发,一下一下往墙上撞。

“爸……爸……”

他一直在喊这一个字。

我没回头。

【第十二章】

锦庭三号楼没有塌。

四月十八号那天,三号楼顶上一个人都没有。

楼围起来了,蓝色的围挡,上头贴着整改的通知。

那天下午我陪我爹去拆钢板。

他的腿留了一道疤,从膝盖往下,走路还有点跛。

医生说以后干不了重活。

我爹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看着自己的腿,看了很久。

“行舟。”

“嗯。”

“那天要是浇了。”

“嗯。”

“架子上有十九个人。”他说,“老耿、小何、小何他表哥,还有河南那几个……”

他说不下去了。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脸。

“你那本子上,是不是写着七个人。”

我没回答。

我扶着他起来,往外走。

走到医院门口他站住,说了一句话。

“我儿子不是个钢筋工。”

六月七号,高考。

六月二十三号出分,我五百九十一,姚宝珠五百六十四,专业课在省里排第七。

七月,我们班办了一次散伙饭,地点在城南一个新开的大酒店。

包间里二十多个人。

姚宝珠最后进来。

她穿了一件白衬衫,黑裤子,头发在后头扎着,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包间里的话声停了。

有个男生愣了半天,站起来给她拉椅子,椅子腿刮在地上响。

“那个……同学,你是不是走错了?”

“我是姚宝珠。”她说。

那男生坐回去了,坐得很快。

吴桂香没来。

她在五月份被停了职,教育局查她收方家的礼,查出来一辆电动车、两次出国游、三万块钱的购物卡。

乔蓓蓓来了。

高二那年她是我们班的班花,和方子豪一起笑过姚宝珠走路的样子。

她坐在我旁边,给我倒了杯饮料。

“周行舟。”

“嗯。”

“听说你在那个什么公司有股份。”

“嗯。”

“你高二那年……”她转着杯子,“其实我挺注意你的。”

我把饮料喝完,放下杯子。

“我们认识三年,你跟我说过的第一句话是能不能换个座位,坐在那儿味儿太大。”

她的脸红了,又白了。

“我那时候不懂事。”

“嗯。”

“现在我们可以重新——”

“我待会儿要去画室接人。”我站起来,拿外套,“你们吃。”

包间门口姚宝珠在等我。

她把手里那个纸袋递给我。

“这是什么。”

“你拆开看。”

我在走廊上拆。

是一幅画,装了框。

画的是一个背影,一个男的在前头走,脖子上一根筋绷着,肩膀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难看吧。”她说。

“难看。”

“你装着。”

“嗯。”

出了酒店大门,外头天还亮着。

马路对面有一个工地,围挡拆了一半,锦庭三号楼的外墙重新上了架子,上头站着人,是别的公司在接手返修。

方成海在六月被带走了,案子还没开庭。

他名下的两处地块流拍,物业公司被收了,菜市场门口没人收卫生费了。

方子豪没考上大学。

上个礼拜我在建设路华兴网吧门口见过他一次,他蹲在台阶上,手里捏着半根烟,掐灭了,小心地塞回空烟盒里。

他看见了我。

他没站起来,也没说话,把脸转到了另一边。

我也没停。

晚上七点,我接姚宝珠回家。

她妈的早餐店门口摆了四张桌子,锅在冒气,面团在案板上啪啪响。

她妈看见我,拿个大碗盛了一碗豆浆塞给我。

“喝!刚磨的!”

“阿姨你别忙。”

“宝珠跟我说了。”她擦着手,眼圈红了,“她说那年要不是你,她早不念了。”

姚宝珠在旁边小声说:“妈。”

我端着那碗豆浆,站在店门口喝。

路灯亮了,一个一个接着亮,从街这头亮到街那头。

我家修车铺的灯也亮着。

我爹坐在马扎上,拄着拐,看一个小伙子补轮胎,看了两眼,伸手把那小伙子的胳膊按下去,自己接过撬棒。

我妈从屋里出来喊了一声。

“吃饭了!”

我把碗里最后一口豆浆喝完。

我上一世三十八岁死在高速上,死前最后想起来的,不是我爹的墓,不是那十二万,是2011年9月1日教室里那一声玻璃瓶砸后脑勺的响。

这一世我把那一声接住了。

我把空碗放回案板上,转身喊:“宝珠,走了。”

她拎着画板从店里出来,跑了两步,追上我。

她现在跑五公里只要二十六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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