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2026年深冬
2026年12月,深圳南山科技园,我站在自己公司新大楼的顶楼,看楼下一辆辆无人配送车沿着滨海大道穿梭。
公司刚刚在港交所敲完钟。敲钟那天,我把十八年前在北京中关村那个旧柜台钥匙,装进了一个透明玻璃罩,摆在了董事会会议室的最显眼处。
秘书敲门进来,给我送来了新一年的战略报告。我没急着翻。我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张泛黄的火车票——1999年9月,淮安到北京,硬座,四十七块钱。
那一年,我十九岁。
我今年四十六了。从江苏农村的田埂,到中关村的柜台,再到深圳的科技园,这一路,我踩中了扩招、踩中了互联网、踩中了移动支付、踩中了AI。可我心里清楚,每一波浪打过来的时候,我都没有躲。
事情要从1998年那个夏天说起。
一、田埂上的夏天|1998—1999年
1998年,我在江苏潼阳县周垛村老家复读。
我们村在苏北,很穷。祖祖辈辈种地,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我爹沈老根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他这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我考上大学,吃上"公家饭"。
那年电视里天天播:国家取消福利分房,商品房要进入市场。村里没人懂这个,可我爹一个远房表弟在县里建行上班,回来跟我们说:"以后城里的房子要变成商品了,能买能卖。谁要是能在城里有套房子,那才叫出息。"
我爹把这话记在了心里。他蹲在门槛上跟我说:"一帆,你好好考,考到北京去,以后在北京买房子。"
我那时候复读,压力大得很。第一年高考我差了十二分。我爹把家里唯一的一头猪卖了,给我交了复读费。
复读那年冬天特别冷。村里没有暖气,我在自己屋里点一个炭盆,夜里看书看到两三点。手冻得握不住笔,我就把双手塞进袖子里捂着。我娘心疼我,每天晚上给我煮两个鸡蛋。
有一次模拟考,我成绩掉了二十名。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没吃饭。我爹进来,一句话没说,把一碗热粥放在我桌上,又出去了。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院子里跟我娘说:"这孩子,压力太大。"
我咬着牙,把那碗粥喝了,继续看书。
1999年春天,新闻里说,大学要扩招了。我老师拍着讲台说:"这是你们这一届的运气,国家让更多人上大学。"
那年夏天,我考上了中国人民大学。
出分那天,我在县一中的公告栏前面,挤了半个小时才挤进去。我在大红榜上找我的名字,从下往上找,找了三遍,最后在第十一行,看到了"沈一帆"三个字。
我蹲在公告栏底下,捂着脸,哭了很久。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邮递员骑摩托车到村口,扯着嗓子喊:"沈老根家的,北京来的!"
我爹正在地里干活,扔下锄头就往村里跑。他那一辈子没跑过那么快。
消息传到村里,整个周垛村都炸了。我爹一辈子没出过县,他听到消息那天,一个人蹲在田埂上,抽了整整一包烟。
那几天,我们家门槛都被踏破了。村里的长辈提着鸡蛋、拎着红糖,一个接一个上门。生产大队的支书,专门写了一封感谢信,贴在村头的黑板上。
我爹那几天,逢人就递烟。他平时舍不得抽的那种大前门,那几天见人就发。
去北京报到的钱,是家里东拼西凑的。我爹把一头牛卖了,我姐沈秀兰刚嫁出去,姐夫送了两千块。
卖牛那天,我爹牵着那头跟了他十年的老黄牛,走到镇上的牲口市。那牛跟他有感情,走几步就回头看他。我爹站在牲口市门口,蹲了很久,最后还是把牛绳递给了牛贩子。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钱,眼睛是红的。
临上火车那天,我娘把一个布包塞进我怀里,里面是八百块钱,叠得整整齐齐。
她说:"一帆,省着花。"
我在淮安火车站,攥着那张四十七块钱的硬座票,上了北上的绿皮车。
车厢里挤满了人。我旁边坐了一个去北京出差的老教授,他看我一个农村孩子,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包袱,跟我聊了一路。他问我去北京干什么,我说上大学。他点点头,说:"小伙子,北京是个能做梦的地方,也是个能把梦打碎的地方。你记住,不管走到哪,别忘本。"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苏北的平原一点点退远,心里想:
沈一帆,你从这列火车走出去,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两年以后,中国会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五年以后,我会从中关村的柜台,一路走到深圳的科技园;二十多年以后,我会站在这栋属于自己的大楼里,看整个时代在我脚下奔流。
风,已经吹起来了。
二、中关村|1999—2002年
中国人民大学,在北京中关村旁边。
我第一次走进人大校门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同学里有北京的孩子,一口标准普通话,讨论着托福和GRE;有上海的孩子,假期坐飞机回家。我一个苏北农村出来的,穿着我娘给我缝的布鞋,连麦当劳都没吃过。
大一第一次跟同学去中关村买东西,他们拉我进了麦当劳。我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些奇奇怪怪的名字,不知道该点什么。一个北京同学看出我的局促,帮我点了一个巨无霸,说:"这个,经典。"
那个汉堡,是我这辈子吃过最贵的一顿饭,十五块。
大一那年,我拼命学习。别人谈恋爱、玩游戏,我在图书馆。可我也知道,光靠奖学金,是不够在北京活下去的。
大二那年周末,我第一次去了中关村。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热闹的地方。海龙大厦、太平洋电脑城,一个柜台挨着一个柜台,卖CPU、卖内存条、卖光盘、卖兼容机。老板们喊价声此起彼伏,外地人、北京人、老外,在过道里挤来挤去。
我在一个浙江老乡的柜台里打工,帮人装机、装系统,一天二十块钱。
就在那时候,我学会了什么叫"生意"。
那个老乡姓周,温州人,比我大五岁。他跟我说:"小沈,你是人大的高材生,可在中关村,学历不值钱,眼光才值钱。你看这些柜台,一个月流水几十万,老板小学都没毕业。"
我问他:"那我该学什么?"
他说:"学别人怎么赚钱,然后想,明天大家会需要什么。"
我在他柜台打工的第一个月,就被人骗过。我去一家档口批内存条,老板看我学生模样,把打磨过的旧条子当新货卖给我。三十根条子,我亏了一千多。
那时候我一个月生活费才三百。
我没哭。我抱着那堆条子回到柜台,老周看了看,说:"小沈,在中关村,交学费是必须的。你记住这个亏。"
从那以后,我进货之前,一定先在市场里转三圈,问五家价,再下手。
2001年秋天,电视里天天播:中国正式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中关村的老板们开会讨论,说以后外国公司要进来了,中国的互联网要起飞了。
那时候新浪、搜狐、网易,刚刚在纳斯达克上市。我在网吧里第一次上网,打开一个网页,等了半分钟。可就在那半分钟里,我忽然知道,这东西,会改变一切。
大三那年,我用打工攒下的三千块钱,从中关村批了一批光盘和内存条,在人大宿舍里卖给同学。一张Windows盗版光盘,我进价五块,卖十五块。一个月,我赚了两千多。
我们宿舍成了一个小小的电脑城。下了课,同学就往我们屋里钻,买张盘、加个内存。我那三个兄弟,一个帮我记账,一个帮我装机,一个帮我跟同学砍价。一个月下来,每个人都能分几百块。
那时候我一个月生活费才三百。
我宿舍的兄弟们都笑我:"一帆,你以后要当老板。"
我那时候没说话。可我心里,已经埋下了一颗种子。
三、非典里的柜台|2003年
2003年春天,非典来了。
北京成了疫区。学校封校,大家不敢出门。我那时候刚毕业,本来可以进一个国家机关,是我爹做梦都想的"公家饭"。
可我犹豫了很久,最后没去报到。
我拿着大学四年攒下的一万五千块钱,在中关村海龙大厦租了一个三平米的柜台,卖电脑配件。
那个柜台,只有一张桌子那么大。押金加三个月租金,一下就去了八千。我把剩下的钱,全部换成内存条和光盘,码在柜台后面的小架子上。
柜台旁边,是一个卖盗版软件的东北大哥。他看我一个戴眼镜的书生样,问我:"兄弟,你这是体验生活,还是真干?"
我说:"真干。"
他笑了:"那行,有不懂的,问哥。"
我爹在电话里气得半天说不出话:"你一个人大毕业生,去中关村摆摊?你对得起我卖的那头牛吗?"
我没辩解。我只是跟他说:"爹,给我三年。"
非典那年,中关村一片萧条。可我发现,大家都在家里,电脑突然变成了必需品。网吧关门,人们开始自己买电脑。
我的柜台生意,居然慢慢好了起来。
有一次,一个高校老师给我打电话,说他要远程上课,急需一块内存条,可整个学校都封了,出不来。我戴着口罩,骑着自行车,横穿半个北京,把条子送到了他学校门口。
那个老师后来成了我的长期客户。他跟我说:"小沈,你这小伙子,实在。"
那时候整个北京都空落落的,马路上没几辆车。我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在长安街上穿行,心里想,越是这种时候,越能看出谁是真做事的人。
我白天在柜台卖内存条,晚上在出租屋里研究互联网。那时候淘宝刚刚成立,我上去开了个店,卖U盘。我一个人,是老板,是客服,是快递员。
有一天,一个在深圳做硬件生意的客户来我柜台进货,跟我聊了很久。他说:"小沈,中关村这地方,以后房租会越来越贵,真正的机会在南边。深圳那边,全是你们年轻人。"
我那时候没听懂。可这句话,我记下了。
2003年年底,我盘了盘账。除去所有成本,我那个三平米的柜台,一年给我挣了八万。
我给我爹寄了两万块钱。他收到钱那天,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一帆,你自己看着办吧。"
四、错过的风口|2004—2008年
2004年到2008年,是中关村最热闹的几年。
我的柜台从三平米扩到了二十平米,雇了三个员工。我们开始帮小企业做网站、注册域名。那时候北京到处都是刚创业的小公司,它们都需要一个门面,一个网站。
我赚到了人生中第一个一百万。
可也就是那几年,我错过了很多风口。
2005年,百度上市。我一个同班同学,毕业去了百度,拿了期权,三十岁不到就财务自由了。他上市那天,在班级群里发了一个大红包,我抢了八块八。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我并不嫉妒他。我只是在想,为什么当年那个跟我一起在图书馆啃书的人,抓住了那个风口,而我没有。
2007年,iphone发布,移动互联网的序幕拉开。我那时候还在跟人争论,说手机怎么可能替代电脑。
我开始慌了。
2008年,北京奥运会。整个城市喜气洋洋,可我心里清楚,中关村的生意越来越难做。房租年年涨,淘宝把电脑城的生意一点点吃掉,年轻人买电脑不再来中关村。
开幕式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看电视。鸟巢的烟花一朵一朵炸开,旁边的中关村街上,是欢呼声。我看着电视里的李宁飞起来点圣火,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我来北京九年了。这座城市在全世界面前发光,可我自己的路,却越走越窄。
那年秋天,全球金融危机。我的一个做外贸的朋友,一夜之间公司倒闭,跳楼了。
我坐在海龙大厦的台阶上,抽了一夜的烟。
我做了一个决定:关了中关村的柜台,南下深圳。
我在北京待了九年。人大四年,中关村五年。这里教会了我什么叫生意,可这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关柜台那天,我把最后一张桌子搬出来。那个东北大哥站在旁边,递给我一根烟:"兄弟,往南走,那边是年轻人的地方。"
我接过烟,点上,站在海龙大厦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待了五年的地方。
2008年冬天,我把所有货清了,账上一共攒下一百二十万。
我给我爹打电话,说我要去深圳。
我爹这次没骂我。他只是说:"一帆,你大了,自己拿主意。"
五、南山科技园|2009—2012年
2009年春天,我拎着一个行李箱,到了深圳。
那是我第一次来南方。从火车站出来,到处是绿树,空气里都是湿热的味道。街上的人,说话都很快,走路都带风。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南山科技园转了一圈。马路两边,全是新盖的写字楼。楼底下,一辆辆印有腾讯、华为、中兴logo的班车,把刚下班的年轻人一波波接走。那些人,一个个跟我差不多大,眼睛里全是光。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我心里想,我也要成为他们中的一个。
我租了南山科技园附近一个农民房,月租八百。
那间房在七楼,没有电梯。夏天屋里像蒸笼,我把席子铺在地板上,半夜醒来,席子上全是汗印。楼下是嘈杂的排档,晚上两三点还有人在喝酒。
可那是我这辈子,睡得最踏实的一段日子。
那时候的深圳,遍地是机会。3G牌照刚发,移动互联网的风,真的吹起来了。
我在一家做手机应用的小公司找了个位置,从头学起。白天上班,晚上在农民房里写代码、想点子。我一个人大文科生,三十岁了,从头学编程。
2010年,苹果应用商店在中国火起来。我和两个朋友,做了一个帮小商家做手机店铺的小工具。第一年,我们靠这个小工具,赚了三百万。
产品上线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在农民房里,盯着后台的数据看了一夜。第一笔订单进来的时候,我们三个像孩子一样跳了起来。那笔订单,只卖了九十八块钱。
2011年,微信发布。我预感到,手机会变成一切的入口。
2012年,我们拿到了第一笔风险投资,五百万,人民币。投资人坐在我对面,问我:"沈总,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我说:"我是苏北农村出来的,我爹一辈子没出过县。我希望有一天,连他那样的人,都能拿手机做生意。"
投资人笑了,他说:"这句话,我投。"
公司从农民房,搬进了科技园的写字楼。我从一个中关村倒腾内存条的小贩,变成了别人嘴里的"沈总"。
那年我三十二岁。我在深圳宝安买了第一套房子,把我爹和我娘接了过来。
搬进去那天,我娘站在卫生间里,摸了半天那个抽水马桶,说:"这个东西,一按就出水,真方便。"
我爹站在我家阳台上,看着楼下的科技园,半天没说话。临走的时候他跟我说:"一帆,你比爹强。"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我想起1999年那个攥着四十七块钱火车票的少年。
九年了。
六、百团大战|2013—2015年
2013年以后,O2O大战开始了。
街上到处是发传单的、烧钱补贴的。上门洗车、上门按摩、外卖团购,谁都想当那个入口。
我们公司也被卷了进去。投资人催着我们扩张,说要快,要烧钱,要抢市场。
那两年,我们从三十人扩到了三百人,办公室从一间变成了一层。我每天见投资人、见客户、见媒体。新闻里,我们是明星创业公司。
有一次我在电梯里,听见两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议论我们公司。她们说:"那家公司现在可火了,听说员工工资特别高。"
我低着头,没敢认。我心里清楚,那工资里,一半是投资人的钱。
可我心里清楚,不对。
烧钱换来的用户,留不住。补贴一停,人就走。我们做的那个小工具,本质上还是给小商家用的,根本不是那种靠补贴能堆出来的生意。
2015年冬天,资本寒冬来了。我们账上的钱,按当时的烧法,撑不过半年。
合伙人要继续烧,说再融一轮就能活。我不同意。我把整个公司关了一半,裁掉两百人,只留下最核心的五十人,回到做小商家服务的老本行。
那是我这辈子最难的一个冬天。
裁员那天,我一个一个跟员工谈。有个跟了我三年的工程师,红着眼圈说:"沈总,我跟你走。"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我给每一个被裁掉的员工,都多开了三个月工资。我知道,在深圳这个地方,大家都不容易。
那年春节,我没回老家,一个人在深圳的出租屋里煮速冻饺子。窗外,烟花一朵一朵炸开。我看着手机里我爹发来的短信:"一帆,过年好。"
我知道,这一关,我必须过去。
那几个月,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跑步,跑到海边,看着太阳从海上升起来。我告诉自己,沈一帆,你从周垛村走出来,靠的就是这股不服输的劲,不能在这儿趴下。
那年春天,我把公司剩下的五十个人,重新拉到一起开了个会。我说:"兄弟们,咱们从今天起,不追风口了,回到我们最擅长的事情上——给小商家做工具。谁愿意跟我干,咱们就一起熬过去。"
会议室里,没人走。
七、移动支付的风口|2016—2019年
2016年以后,移动支付起来了。
我们做小商家服务,这是离钱最近的地方。餐馆、便利店、菜市场,每一个老板都需要一个简单的收钱工具。
我们把公司整个转型,做小商家的收银和会员系统。
那几年,是我们公司最好的几年。商户从一万家,做到十万家,一百万家。我们靠收一点点服务费,慢慢把账上的现金流做正了。
2017年,微信小程序发布。我们第一时间跟上,做了一套给小商家用的小程序模板。一个卖水果的夫妻店,花几百块钱,就能有自己的线上店。
有一次我去福建一个县城考察,看到一个卖早点的阿姨,用我们的系统收钱。她不识字,可她会用那个小小的扫码盒子。
她跟我说:"小沈老板,你这东西好,我不用找零了。"
那一刻,我想起了我自己。我想起我爹,那个一辈子在田埂上的农民。我做的东西,就是要给这样的人用的。
2019年,我们公司做到了十个亿的估值。我开始筹备上市。
那年我三十九岁。我从苏北农村的田埂,走到了深圳的科技园,用了二十年。
有一次校友回人大分享,有人问我:"沈总,你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我说:"我没有秘诀。我只是每一次浪打过来的时候,都没躲。我从中关村那个三平米柜台,一路走到这里,靠的就是一件事——我永远在那个浪里。"
八、疫情三年|2020—2022年
2020年初,疫情来了。
深圳封城,公司停摆。我那时候正在筹备上市,心里七上八下。
封城那两个月,我一个人在家办公。每天早上起来,先看一眼疫情数据,再开一天的线上会。我学会了自己煮面、自己洗衣服。我娘从江苏打电话来,说:"一帆,你别出门。"
可也就是那几个月,我们做小商家服务的公司,迎来了意外的红利。
餐馆不能堂食,全部转线上;小店不能开门,全部转线上。那些以前不会用手机的小老板,一夜之间学会了扫码下单、学会了直播卖货。
我们的系统,一下子成了他们的救命稻草。
那一年,我们的商户数量,翻了一倍。
我做了两个决定。第一,不裁员。第二,把我们的系统免费开放给受疫情影响的小商家三个月。
有人说我傻。我心里清楚,这些小老板,是我们公司真正的根。他们活下来,我们才能活下来。
2022年,我们在港交所敲钟上市。
敲钟那天,我把我爹从江苏接了过来。他穿着一身新西装,站在我旁边,手一直在抖。
敲钟的那一刻,我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股价,忽然想起1999年那个在火车上攥着八百块钱的少年。
敲完钟,我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一帆,我对不起你,当年卖猪给你交复读费,我还觉得委屈。"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二十三年了。
九、AI浪潮|2023—2026年
2023年,AI来了。
大语言模型一夜之间火遍全世界。我们公司的工程师天天加班,说再不转型就要被淘汰。
公司里有过一次激烈的争论。CTO说,我们应该把全部身家押在大模型上,自己训一个。我说不行,我们没有那个算力,也没有那个数据。我们应该把别人的大模型接过来,给小商家用。
争论了三天三夜,最后我拍板:不做大模型,做大模型的应用。
2024年,我们推出了第一个AI产品,一年时间,有三十万小商家在用。
一个开餐馆的老板,不会写文案,AI帮他写;不会算账,AI帮他算;不会分析客流,AI帮他分析。
2025年,我做了一个决定:把公司的研发中心,建回江苏老家。
我在淮安建了一个两千人的研发大楼,招我们老家的大学生回来。我跟县里说:"我从周垛村走出去,现在我把工作机会,还给周垛村。"
揭牌那天,县里来了很多人。我爹也来了,他站在大楼门口,抬头看了很久,说:"这楼,比我这辈子见过的所有房子都高。"
我在旁边没说话。我心里想,这楼不是我一个人的,是这个时代给我的。
2026年深冬,我站在自己公司新大楼的顶楼,看楼下无人配送车来来往往。
我爹已经七十多了,住在我给他在深圳买的房子里。他每天早上起来,在阳台上看远处的科技园。有一天他跟我说:"一帆,我以前在村里,觉得北京就是天边。现在我才知道,你走出去的那个世界,比我想的大得多。"
我没接话。
我只是拉开抽屉,看着那张泛黄的、1999年淮安到北京的火车票。
从四十八块钱的硬座,到港交所的敲钟锤;从苏北农村的田埂,到深圳湾的高楼。
我这一辈子,是这个时代给的。
1998年商品房改革,1999年大学扩招,2001年加入世贸,2003年非典,2008年金融危机,2015年资本寒冬,2020年疫情,2023年AI。
每一个浪头打过来的时候,我都没有躲。
有人问我,沈总,你这一辈子,最感谢的是什么。
我说,我最感谢这个时代。它给了一个苏北农村的孩子,一张可以跟城里孩子坐在一起的准考证;它给了我一个三平米的柜台,让我能靠自己的双手吃饭;它给了我深圳这样一座城市,让一个没有背景、没有资源的人,也能做成一件事。
风从苏北的田埂吹过来,一路吹到了深圳湾。
我的故事,讲完了。
但这股风,还会继续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