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死在天桥底下,手机屏幕还亮着她的新闻。
国内最贵的一双手,二十八岁,把中国刺绣穿上巴黎的台。
照片里她锁骨清瘦,笑起来左边有个梨涡。
全班没人记得,高二那年她二百斤,被叫许二百斤,饭卡被扔进垃圾桶,她趴在桶口一张一张翻。
那天笑得最响的人里面,有我。
睁眼,2009年10月12日,物理课第二节。
第三个纸团砸在她后背上。
这一次,我站起来了。
【第一章】
粉笔灰呛鼻子。
我手背上那块烫疤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蓝色水笔印,写着函数的两个解。
校服袖口磨得起毛,左胸口的校徽歪着。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十七岁的手,指节没有变形,没有电瓶车把手压出来的硬茧。
教室后门的玻璃上贴着高二二班。
我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撞得整个人发闷。
第三个纸团砸过来,打在我同桌后背,弹到地上。
她没回头,肩膀往里缩,整个人往桌子底下矮了半截。
后排爆出笑。
“许二百斤,接着啊。”郑翔把椅子往后一磕,两条腿支在前桌横档上,手里还捏着半张撕下来的练习册,“你这背够宽,我投篮都不用瞄。”
我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我也太熟悉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下课铃一响,郑翔会从她桌斗里摸走那张饭卡,走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边,手一抬,卡片打着旋落进去。
她会跑过去,趴在桶口,一张一张翻那些油纸和鸡骨头。
全班挤在门口看。
我那时候坐在位子上没动,跟着别人笑了一声。
就一声。
二十一年后我蹲在天桥下吃盒饭,想起那一声,想呕。
郑翔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我把他的手腕扣住,反着一折。
“啊——”他半边身子歪出椅子,脸贴上我的桌面。
我另一只手按住他后颈,往下压。
练习册散了一地。
“周野你他妈疯了?”
“捡起来。”我说。
“你放手!”
我往下又压半寸,他下巴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教室里没人说话了。前排有个女生站起来又坐下去。
许桑榆抬起头看我,眼睛睁得很大,睫毛上还挂着水。
“纸团,捡起来。”我说,“一个都不许剩。”
“周建军家的小破五金店,你——”
我松手,抓住他的头发往后拽了一下。
“再提我爸一次。”
门口传来咳嗽声。
班主任夏国栋夹着考卷进来,眼镜片反光,先看郑翔的脸,再看我。
“周野,站出来。”
我站出来。
“动手打同学,还有脸站得这么直?”他把考卷往讲台一摔,“检查三千字,明天交。叫你爸来。”
“夏老师,”我说,“上周月考物理,郑翔那张卷子,第三道大题的解法跟顾盼一模一样,连那个小数点点错的地方都一样。您批的卷子,您没看出来?”
讲台上安静了两秒。
顾盼坐在第二排,耳朵尖红了,把头埋进臂弯。
夏国栋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我说的是你打人。”
“我说的是他为什么能坐在教室里打人。”
我把椅子拉出来坐下,摊开物理书。
“三千字我写。叫我爸我也认。”
下课铃响。
许桑榆从桌斗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推到我手边,瓶身捂得温热。
“对不起。”她小声说,“你以后别管我,他们会连你一起骂。”
我看着她。
一百八十九斤,校服裤子是她自己改过的,侧缝多缝了一道布条,针脚密得很规整。
我知道那是她妈留下的缝纫机做的。
她妈死于2008年6月,肝癌。
“许桑榆,”我说,“三天后学校体检。”
“嗯。”
“你会查出来甲状腺功能减退。”
她愣住。
“你的胖不是你嘴馋。”我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是你脖子里那个蝴蝶形的东西罢工了。你早上起来脸肿,下午犯困,手脚冰——手脚凉,头发一洗掉一把,是不是?”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抽屉最里面压着一本素描本,”我说,“画的全是衣服。”
【第二章】
放学我没回家,先去了老街。
老街在城西,一条巷子两排门面,墙皮鼓着,电线搭在竹竿上。
巷口第二家和第三家,关着卷帘门,门上贴着出售两个字,底下一个手机号码。
我站在那儿看了十分钟。
2011年9月,这条巷子被划进地铁三号线二期红线。
二号出入口,就在这两间门面脚底下。
2013年,这片拆迁,补偿款按临街商铺算,一平米赔到一万七。
而2009年10月,这两间连院子一共一百二十平的破房,房东开价三十八万,还能砍。
我把号码记在手背上。
回到家,父亲周建军蹲在店门口剥电线,铜丝一圈圈绕在手指上。
五金店只有两间,货架到顶,门口挂着一串塑料水管。
“今天怎么这么晚?”他抬头。
“学校有事。”
“什么事?”
“打架了。”
他手里的钳子停住。
我妈从里屋出来,手上还是面粉:“打赢了没?”
“赢了。”
“那就行。”她把围裙在腰上擦了擦,“吃饭。”
饭桌上摆着一盘炒青菜,一盘豆腐,一碗蒸蛋。
我夹了一筷子蒸蛋,咬下去,差点咽不下去。
二十一年没吃过我妈做的蒸蛋了。
2016年那年她跟着我爸一起在医院楼道里睡了四十天。
我爸死在那年冬天。心梗,拖着两张三十多万的工程欠条,欠条上的公章是鸿海地产。
鸿海地产的老板叫郑海成。
郑翔的爸。
“爸,”我放下筷子,“二叔这两天找你了没有?”
我爸的脸一下子沉了。
“你听谁说的?”
“他是不是要你签个字?”
屋里没人说话。我妈把手里的碗放下。
“建利那边,”我爸搓了搓手,“他盘了个卖建材的铺子,缺点周转,银行要人担保。就五十万,两个月就还。”
“他自己的房子呢?”
“房子抵给别人了。”
“所以他拿你抵。”
“他是我弟!”我爸声音大起来,“当年你爷爷走得早,是我把他拉大的。”
我没吵。
我前世吵过。
我十七岁那年也吵过,吵到我爸抽了我一个耳光,第二天照样去签了字。
两个月后二叔跑了,五十万变成六十二万,银行上门,我爸把五金店的货低价甩了一半,我妈白天在超市摆货晚上洗碗。
从那年起,我家就再没站起来。
我换了个说法。
“签。”我说。
我爸抬头看我。
“我陪你去签。”我拿起筷子,“不过去之前,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就一个晚上,去不去?”
“哪儿?”
“红星汽修厂后面那排平房。”
我爸握筷子的手松开了。
红星汽修厂后面有个牌局,开了八年,二叔的车就停在那条土路边上。
前世我是在二叔跑路之后,才从老齐嘴里听说这事的。
晚上十点半,我和我爸蹲在那排平房对面的槐树底下。
铁皮门缝里漏出黄光,里面有人骂,有人数钱。
十一点二十,门开了。
二叔周建利被两个人推出来,衬衫后襟全湿,手里攥着烟。
有人在里面喊:“周建利,下周三,再拿不来三十万,我上你哥店里要。”
我爸站起来,膝盖撞到树干。
他没出声。
回去的路上,他骑车,我坐后座,二十分钟没人说一句话。
到家门口他停下,脚蹬在地上,背对着我。
“小野,”他声音哑,“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我说,“爸,这个字别签。”
他在黑里站了很久。
“不签了。”
【第三章】
周三体检。
全校排队,男生一队女生一队,队伍从体育馆排到小卖部。
郑翔站在队伍中间,脸上那块淤青还没散。
他看见我,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我没理他。
许桑榆排在女生队最后面,低着头,袖子攥在手心里。
抽血,量身高体重,心电图,最后一项是甲状腺触诊和抽血查项目。
下午,校医室叫了三个人复查。
她是第一个。
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捏着一张单子,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不动。
我走过去。
“查出来了?”
她把单子转过来。
TSH,箭头朝上,后面跟着一串数字。FT4,箭头朝下。
“医生说,让我去市医院内分泌科挂号。”她声音很轻,“她说这个病,吃药能好。”
她的手在抖。
“周野,我不是因为贪吃。”
“我早就说了。”
她忽然蹲下去,蹲在那扇窗底下,整个人抱着膝盖。
哭声闷在膝盖里,一下一下,像在抽气。
走廊另一头有人路过,往这边看。
我把校服脱下来,搭在她背上,自己站在她前面,挡住。
“我妈死的那年我开始胖。”她说,“所有人都说我吃我妈的药方不好好吃饭,我爸说我丢人,我自己也觉得,我就是个馋死的猪。”
“你不是。”
“我每天只吃两顿,”她抬起头,眼睛全是红的,“我跑步,跑到吐,一斤没掉。”
“因为你吃错了方向。”我说,“从明天起,药按医生开的量吃。饭照吃三顿,米饭减一半,鸡蛋每天两个,肉吃瘦的,别饿。晚上七点以后别吃。走路,一天六千步,别跑。”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顿了一下。
“我妈以前也这样。”我说。
她擦了把脸,站起来,把校服递还给我。
我没接。
“还有件事。”我说,“你那本素描本,给我看看。”
“不行。”她退了半步,“画得很丑。”
“你画的那条白衬衫,左边袖口有一道收褶,收完袖子会往前弯。”我说,“因为人抬手的时候胳膊是往前的,不是往下的。这个褶不是装饰,是版型。”
她不说话了。
走廊的风从窗口灌进来,掀起她手里那张体检单。
“你是谁。”她问。
我想说,我是二十一年后在天桥下,看着你的名字上新闻的那个废物。
我说:“我是你同桌。”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床底下的铁盒子挖出来。
里面是我攒了两年的零钱,一千六百三十块。
我又在枕头底下摸出我爸给我的六百块生活费。
两千二百三十块。
第二天中午,我没在学校吃饭,坐公交去了人民路的工商银行。
柜台玻璃后面,金价牌子亮着:黄金饰品 268元/克,投资金条 253元/克。
我趴在玻璃窗口,手心全是汗。
2011年9月,这块牌子上的数字会变成四百二。
我买了八克。
不够。
我需要的不是八克金子。我需要三十八万。
回去的路上,我站在十字路口,看着对街那家刚开的手机店。
橱窗里摆着诺基亚N97,边上贴着一张海报,上面是一台没有键盘的手机。
苹果,3GS。
我在店门口站了五分钟,然后转身走进去。
“老板,”我说,“你这儿修手机吗?”
“修啊。”
“触摸屏的总成,你从哪儿进?”
老板抬起眼皮。
“小孩,你问这个干嘛?”
“我要进货。”我说,“深圳华强北,我知道两家价能压下来一百三的。你要不要?”
【第四章】
那年冬天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期中考我从班级二十七名考到第四。
我不是天才,我只是把高中那套卷子做过两遍——一遍在十七岁,一遍在三十八岁那年失业后,陪我表弟补课。
夏国栋拿着我的成绩单看了两遍,眼镜往鼻梁上推。
“你抄谁的?”
“抄郑翔的。”我说,“您看我俩的卷子,有没有一个小数点一样。”
他把成绩单拍在讲台上,没再说话。
第二件,我在城东电子市场租了半个柜台,一个月三百八。
周六周日,我蹲在柜台后面换屏,一台赚六十到一百二。
后来我开始批发,给学校周边七家小店供触摸屏总成和配件,比他们从本地拿货便宜三成。
到2010年5月,那个铁盒子里的数字变成了四万三。
第三件,许桑榆开始瘦了。
第一个月掉六斤,第二个月十一斤。
她脸上的肿先消的,下巴露出来。
她自己改了校服,腰收进去两寸,领子立起来一点。
有一天早读,她转过来问我:“周野,你说我这个领子,立两厘米好还是两厘米半好?”
“两厘米半。”我说,“你脖子长。”
她愣了一下,脸转回去,耳朵红了,手指在课本上乱划。
郑翔那段时间不怎么说话。
我以为他怕了。
我蠢。
前世三十八年都没教会我一件事:被打了一次的疯狗,不会变成狗,会变成更疯的狗。
2010年6月8日,星期二,早上七点二十。
我进校门就觉得不对。
公告栏前面围了三十多个人。
我挤进去。
公告栏玻璃上,用透明胶粘着二十多张A4纸。
第一张是许桑榆的体检单复印件,姓名、班级、身高、体重,一百八十九斤,红笔圈了三遍。
旁边是甲状腺功能减退检查单,被人用马克笔写上四个字:天生废物。
后面是P过的照片。
她的头,接在一头猪的身子上。
猪身上写着:高二二班,二百斤,收二手肥肉。
人群里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
有人用手机对着公告栏发彩信。
许桑榆站在人群最外面,书包带还挂在肩上,一只手捂着嘴。
她没哭。
她的眼睛睁着,看着那些纸,整个人在抖。
我从人堆里走出去,一把把她的手腕抓住,把她往教学楼那边推。
“上楼,教室里坐着,别出来。”
“周野……”
“我说,别出来。”
我回头,把公告栏上的纸一张一张撕下来。
撕到第七张,我停手了。
我把剩下的十几张,连带着胶,整片揭下来,叠好,塞进书包。
这不是垃圾。
这是证据。
郑翔站在二楼走廊栏杆边上,手搭着栏杆,笑得肩膀发颠。
“周野,你撕啊。”他喊,“你撕得完吗?”
我抬头看他。
“郑翔。”
“啊?”
“这批纸,是不是在学校后门那家彩印店打的。”
他的笑停了半秒。
“A4彩印两块五一张,”我说,“你一共打了二十三张,店老板姓陈,他那台机器带版权水印,每张纸右下角会带一个很小的流水号。”
他的手从栏杆上收回去。
我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
“你跑不掉的。”
【第五章】
那天第三节是班会。
夏国栋本来要讲纪律。
我举手。
“夏老师,我能借您的电脑和投影吗。”
“你干什么?”
“我想开个小会。”
他没答应。
我没等他答应,直接走上讲台,把U盘插进去。
投影打在黑板上。
第一张图:学校后门彩印店的收据,日期6月7日,数量23张,金额57.5元,底下有店老板的手写签名和手机号。
第二张图:那张P过的照片的原始文件属性,创建时间6月7日18:42,作者栏写着 ZX。
第三张图:郑翔的QQ空间截图,6月7日19:01发了一条,图是同一张,底下评论四十多条。
第四张图:学校后门那条街的监控截图。时间6月8日6点54分,公告栏前面,一个男生举着手,一个女生在旁边递纸。
男生是郑翔。
女生是顾盼。
教室里开始有声音。
顾盼站起来:“我没有,我就是路过——”
“你路过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卷透明胶。”我把图放大,“顾盼,那卷胶是你从班里拿的,教室讲台抽屉里那卷,你拿走的时候我在后门看着。”
她坐下去,整个人往课桌后面矮下去。
郑翔站起来,椅子被他踹翻。
“周野你算什么东西,”他指着我,“你爸那个破五金店一年挣几个钱?我爸一天挣你爸一辈子。你在这儿演什么法官?”
我把最后一张图打出来。
是二十三张纸的照片,摆在地上,拼成一整片。
最中间那张,是许桑榆的病历复印件。
“这张是医院的病历。”我说,“你从哪儿弄的?”
郑翔不说话。
“校医室的档案柜。”我说,“钥匙在夏老师办公室抽屉里。”
教室一下子没人出声了。
夏国栋站在门边,手还捏着那张纪律稿子,纸被他捏弯了。
“夏老师,”我转过去,“您上周三下午把办公室钥匙给了谁?”
“你……”
“郑翔的爸是不是给学校捐了十二万,修了塑胶跑道?”
“周野!”他拍桌子,“你再说一个字——”
“我说完就不说了。”
我把U盘拔下来。
“许桑榆是病人。”我说,“她脖子里那颗腺体不工作,她吃的药一片一片都是国家定价两块八,她妈死的时候她十五岁。你们把她的病历印了二十三份贴在公告栏上,你们管这叫开玩笑。”
我看着全班。
“上个学期她饭卡被扔进垃圾桶,她趴在桶口翻,门口站了二十多个人。”
“你们笑过的,我记得每一张脸。”
“我自己也笑过。”
“所以这事我管到底。”
教室后排有人把头低下去。
许桑榆坐在我旁边,手指捏着校服下摆,眼睛看着桌面,一直没抬。
她的肩膀在抖。
但她没哭。
当天下午,教务处挂出处分决定:郑翔记过,顾盼警告,全校通报。
第二天上午第二节课,一辆黑色奥迪停在校门口。
车牌我认得。
鸿海地产,郑海成。
【第六章】
郑海成在校长办公室坐了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教务处的处分决定已经从公告栏上撕下来了。
贴在原位置的是一张新的通知:关于我校塑胶球场改造工程竣工的说明。
底下落款,鸿海地产捐建。
那天放学,我在巷口被堵了。
四个人,前面那个秃顶,左眉骨到耳朵有道旧伤,别人叫他马三。
“周野?”他捏着烟。
“嗯。”
“有人让我跟你聊聊。”
我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
“聊什么。”
“聊你以后别多嘴。”
第一下是钢管,打在我左边小臂上。
我没躲。
我蹲下去,抱住头,让他们打后背。
后背经得住。
脑袋和肾不能让他们碰。
打了大概一分半钟。
马三踩着我的书包,用脚尖挑起来翻了翻,没找到他要找的东西。
“小孩,懂事点。”
他们走了。
我在地上躺了一会儿,然后翻过身,从校服内袋里摸出一支录音笔。
红灯还亮着。
那是我用赚的第一笔钱买的,三百二十块,索尼的,前世我做销售的时候天天带。
我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到巷口的修车铺。
老齐正在拆轮胎,看见我整个人跳起来。
“小野!”
“齐叔,”我靠在门框上,“借你电话。”
“打120!”
“先打110。”
我在修车铺等的时候,让老齐帮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他骑车去市医院帮我挂了急诊,做伤情鉴定,病历上要写明伤口形态,钢管打出来的伤和摔跤不一样。
第二,他把他铺子门口那个监控硬盘拷了一份。
那个监控对着整条巷子,录得清。
警察来了两次。
第二次来的时候,马三已经被带进去了。
他在派出所说,是一个姓郑的让他吓吓一个学生,给了八千块。
录音笔里,马三说过一句:有人让我跟你聊聊。
这句话不够。
但加上那八千块的转账记录,够了。
郑海成那天晚上来了我家。
他没进门,站在五金店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周老板。”他跟我爸打招呼,笑得很体面,“小孩子之间的事,闹到这个份上,不值当。”
我爸把那个纸袋推回去。
“我儿子胳膊断了。”
“是尺骨裂了,医生说三个月能好。”郑海成把纸袋又往前推,“这里面是十万。医药费,营养费,还有小孩转学的费用。实验中学那边我能说上话,环境比这儿好。”
我妈从里屋出来,手上还抓着抹布。
她看了那个纸袋一眼,然后拿起门边那把扫地的竹扫帚。
“你滚。”
郑海成的笑收了。
“周老板,”他把纸袋收回去,看了一眼我爸,“做生意的人,得算账。你这个店,铺面是租的吧?房东是城西王家。”
他把名片放在柜台上。
“我跟王家熟。”
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拍在伤上。
我没动。
他车开走以后,我爸蹲在店门口抽了半包烟。
“小野。”
“嗯。”
“这个家,顶不住。”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
“爸,”我说,“一个月之内,咱们就不租了。”
“什么意思?”
“我要买铺面。”
他回头看我,眼睛在黑里发亮。
“城西老街,巷口第二家第三家,带院子,一共一百二十个平方。”我说,“房东开三十八万,我砍到三十二万五,付三成首款,剩下的分两年。”
“你拿什么砍?”
“我拿这个。”
我把我铁盒里那本存折推过去。
四万三,加上后面两个月的货款,六万一。
“剩下的,”我说,“我跟银行借。”
“你十七岁。”
“你四十三。”我说,“我把账做给你看,签字你去签。”
【第七章】
那两间门面是2010年8月8日过户的。
房东姓余,六十九岁,儿子在外面欠了赌账,急着卖。
过户那天我去了房管所,排队排到下午三点。
我爸在前面填表,手抖得写错了两次名字。
出来以后他拿着那张红本子,站在台阶上,半天不说话。
“小野,”他说,“这片是不是要修地铁?”
“您怎么知道?”
“我前头听人说,有人在打听这条巷子。”
我没告我爸。
我只说:“咱们开店。”
9月,五金店从原来的铺面搬到老街。
两间打通,前面卖货,后面是院子堆货,楼上收拾出两间住人。
房租省了,一年一万四。
我妈在院子里搭了个葡萄架。
那年我高三。
许桑榆是在2010年11月瘦到一百二十八斤的。
有一天下午跑完八百米,她坐在台阶上,校服外套搭在腿上,仰头喘气。
有个低一级的男生从我们面前走过,回头看了她三次。
她自己没发现。
那年秋天她开始接活。
街口许宝川的裁缝铺,她舅舅,店里收的活她帮着做,主要改西裤和改嫁衣。
她画一张图收二十块,有的人嫌贵,有的人等着加钱排队。
2011年3月,省里有一个青年服装设计新人赛。
初赛交稿,复赛现场做样衣。
我把报名表拍在她桌上。
“交。”
“我没念过艺术班。”
“交。”
“他们要素描基础,要电脑制版,我连那个软件都没见过。”
“那就学。”我说,“比赛在六月,你有九十天。”
她看着那张纸,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
“周野。”
“嗯。”
“如果我输了,你会不会觉得,白在我身上花了那么多时间。”
我把她那本素描本从她桌斗里抽出来,翻到中间那一页。
那是一件白衬衫。
左袖口一道收褶,袖子天然往前弯。
她妈的旧照片上,穿的就是那一件。
“这件衣服,”我说,“以后会有人排队等着穿。”
她看着那页纸,眼睛红了,没抬头。
“你怎么总说得像真的一样。”
初赛她过了。
全省三百二十份投稿,进复赛四十人,她第十二。
复赛要带作品原稿和样衣去省城现场答辩。
出发前一天,六月十七日晚上九点半。
许宝川的裁缝铺接到一个电话,说是赛会通知改时间。
许桑榆跑出去打公用电话确认。
她离开铺子十四分钟。
回来的时候,挂在人台上那件半成品,前襟被剪开了一道口子,从领口到下摆,三十七厘米。
她手里那卷装原稿的筒不见了。
她在铺子里站了很久,然后蹲下去,把地上那些碎线一根一根捡起来。
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捡完了。
“周野。”
“嗯。”
“原稿没了。”
“我知道。”
“明天九点答辩。”
“我知道。”
她抬起头。
“他们会说我抄的。”她声音平得很,“没有原稿,没有时间线,复赛那件衣服跟去年意大利一个牌子的秀款有点像,这事他们早就在论坛上说了。”
我把裁缝铺的卷闸门拉下来一半。
“坐着。”我说,“把你妈那台缝纫机搬出来。”
“干什么?”
“做新的。”
“一个晚上?”
“一个晚上。”
【第八章】
那天夜里我们干了九个小时。
我不会做衣服。
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把她这半年所有的草稿都从裁缝铺的纸箱里翻出来,一百四十七张。
每张都有日期,铅笔写在右下角,是她的习惯。
我一张张拍照。
第二件,我去隔壁网吧,把她三月份在论坛上发的那张初稿帖子翻出来——发帖时间3月21日,比那个意大利牌子的秀期早了四十六天。
网页另存,打印店打出来,带网址和时间。
第三件,我把她妈那台蝴蝶牌缝纫机的照片拍了,连带着机头上那个磨掉一半的铭牌。
那道袖口褶的做法,全国做西裤的师傅都不这么走线。
许宝川在边上看着,抽了一夜的烟。
早上六点,新的样衣下来了。
白衬衫。
左袖口收褶,袖子往前弯。
许桑榆趴在案板上睡了四十分钟,头发贴在脸上。
八点整我们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答辩是十点二十开始的。
评委席五个人,中间那位头发全白的,姓应,国内做高定第一代的人。
她刚把衣服挂上人台,底下就有人举手。
“这位选手的设计,去年Dolce那边有过一个很接近的廓形。”说话的是一个穿格子西装的男人,评委席右二,“我想问一下原创性。”
台下嗡嗡的。
许桑榆站在台上,手指扣着话筒线。
她看了我一眼。
我在第四排,朝她点了一下头。
她把话筒拿起来。
“我有草稿。”
“草稿谁都能后补。”
“我有一百四十七张。”她说,“每一张背面都有铅笔写的日期和当天的天气。三月二十一号那天下雨,我写了雨。”
她把那沓打印件递给工作人员。
“我还有一个发帖记录。三月二十一日晚上十点零七分,省内一个裁缝论坛,我发了这件衣服的初稿,我的ID是桑叶。帖子还在,有二十六个回复。那个牌子的秀是五月六号。”
格子西装的男人翻那沓纸,翻得很快。
“这还不够说明——”
“最后一件。”
许桑榆把衣服从人台上取下来,翻过袖子,把袖口那道褶展开。
“这道褶不是装饰。”她说,“人抬手的时候,胳膊是往前的。所以袖子要在前面吃掉两厘米的量,走线要斜着压三道,第三道回针压在第一道上面。”
她把袖口翻到灯下。
“这是我妈的走法。她做了十九年西裤。全国这么走线的人不多。”
她看着评委席。
“你们可以把Dolce那件拿来,比一比里头的针。”
评委席那位白头发的应老师,站了起来。
她走下台,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那件衬衫,把袖口翻过来,看了十几秒。
然后她抬头,看着台上那个一百二十斤出头的姑娘。
“小姑娘,”她说,“你妈妈,是哪儿的师傅?”
许桑榆的眼泪一下子砸下来。
“城西,老街,许师傅。”
那天她拿了金奖。
颁奖的时候应老师把一张名片放到她手里,说了一句话。
“明年二月,圣马丁有个预录,我帮你写推荐信。”
回程的大巴上,她抱着那个奖座,靠着窗睡着了。
睡到一半,她头歪过来,靠在我肩膀上。
我没动。
我看着窗外。
高速边上的广告牌一张一张过去。
有一张是鸿海地产的新楼盘,城西旧城改造,叫鸿海天街。
红底白字,底下一行小字:开工在即。
我把那块牌子看完了。
那块牌子的红线里,有两间门面,一百二十平,是我家的。
【第九章】
2011年9月28日,市里公布地铁三号线二期站点。
老街站,二号出入口,就在我家门口那片水泥地上。
消息出来的第三天,鸿海的人上门了。
先是一个姓李的项目经理,开价六十万。
我爸把他送到门口。
第十天,涨到九十五万。
第十六天,一百三十万,附带城南一套安置房。
我爸每次都看我一眼,我摇头,他就说:“不卖。”
十一月,水断了。
老街这片的水管是老管,说是检修,断了十一天。
我妈每天去两百米外接水,拎两桶。
十二月,有人半夜把我家卷闸门用泡沫胶灌了,开不开。
一月,有三个穿工装的人进来量尺寸,说是测绘,顺手把院子里葡萄架的支柱踢断了。
我妈拿着扫帚追出去追了半条巷。
那天晚上我爸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张红本子,看了很久。
“小野。”
“嗯。”
“他们要是真能逼到咱们过不下去,你怎么办?”
我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柜台上。
“我早就在办了。”
我爸打开信封。
里面是七张纸。
第一张,鸿海天街项目的前期规划调整文件复印件,调整时间2011年7月,批准人签字一栏,城建局规划科副科长,韩立功。
第二张,南山花园A区两套房的产权登记信息,2010年9月过户,产权人姓名:韩爱平。韩立功的小舅子,在韩立功老婆的汽配店里当过三年店员,月薪一千八。
第三张,这两套房的购房款走账记录,两笔,一笔从鸿海地产下面一家叫合丰劳务的公司打出,一笔是现金。
第四到第七张,是八个包工头的联名材料。
鸿海干过六个项目,每个项目都拖款,最长拖了四年。
有一个姓吴的包工头,他弟弟在工地上从六楼掉下来,鸿海赔了四万二,让他签了字,说是自己不小心。
这些东西我用了十四个月。
不是我有多本事。
是我知道该往哪儿挖。
前世2012年8月,鸿海资金链断,郑海成跑到香港,九个月后被带回来。他案子里判决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行贿,韩立功,南山花园两套。
我知道结果。
我只需要把路再走一遍。
“这些东西,”我爸的手在那几张纸上摸,“你给谁?”
“省报有个记者,姓成,成东旭。”我说,“他跑了四年建筑工地的欠薪,手里有线,缺的是钱和人往一块凑的那条绳。我给他。”
“还有一份呢?”
“还有一份,明天一早送到市纪委信访室。”
我爸的手停住。
“小野。”
“嗯。”
“你为什么这么恨他。”
屋里只有柜台上那只日光灯在响。
我想起那年冬天,医院走廊,我爸躺在加床上,手里攥着两张欠条。
他的嘴唇干裂,他跟我说:“小野,这钱要是能要回来,你给你妈留着。”
我想起我在鸿海的办公楼下面等了九天。
第九天保安把我推下台阶,我的手机屏碎了。
那年我三十四岁。
“因为他欠过人的钱。”我说,“还有人的命。”
【第十章】
2012年3月14日。
省报头版下半版,标题八个字:旧城改造背后的账。
两千八百字。
韩立功的名字没出现,写的是城建部门一名干部。
南山花园两套房、合丰劳务、八个包工头的名字,全在里面。
第二天上午,鸿海在五家银行的贷款被叫停审查。
第三天,鸿海天街工地上三百多个工人堵了售楼部。
第七天,韩立功被带走。
第十一天,郑海成的车在机场高速上被拦下来。
这些都不是我做的。
我只是把一根绳子的两头,递给了会使劲的人。
学校那边,是三月二十六号炸的。
高三下学期,离高考七十二天。
那天上午第四节,教务处的人把夏国栋从教室里叫出去了。
走的时候他手里还捏着一截粉笔。
下午,全校通报:原高二二班班主任夏国栋,收受学生家长财物,调离教学岗位,待查。
通报贴出来那会儿,公告栏前面围了一百多人。
我没去看。
我在教室里做题。
郑翔的座位空了十一天。
他第十二天来的。
校服皱着,头发好几天没洗,眼下两圈黑。
他走到我桌子前面,站着。
“周野。”
我没抬头。
“我爸进去了。”
我把笔放下。
“嗯。”
“我家房子被封了,我妈在医院。”他声音发抖,“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住哪儿?我住我姑家阳台。”
“嗯。”
“你他妈能不能看我一眼!”
整个教室都转过来了。
我抬起头。
“看什么。”
“你——”他往前一步,手抓住我的衣领,“那些材料是不是你给的?是不是你?你他妈一个五金店的儿子,你凭什么?”
“凭你爸拖了八个包工头四年的钱。”我说,“凭吴师傅他弟弟从六楼掉下去,赔了四万二。”
“那是他自己不小心!”
“凭你让马三带四个人在巷口打我,用钢管。”
他的手松了一点。
“凭你把许桑榆的病历印了二十三份贴在公告栏上。”
“那是开玩笑!”他吼,“那是玩笑!她不就是个胖子吗!她值得你搞到这个份上?”
我站起来。
他比我矮半个头,往后退了一步。
“郑翔。”
“……”
“你十七年里干过最聪明的一件事,就是觉得欺负人是不要钱的。”
我把椅子推进桌子底下。
“现在收费了。”
他站在那儿,手垂着,嘴张了两下。
然后他蹲下去,蹲在教室的地上,抱着头哭。
哭声很难听,带着抽气。
全班没有一个人去扶他。
半个月后他退学了。
我后来听说,他去了外地一个技校,再后来跟人去工地干活,2015年摔断了腿。
这些是别人告我的。
我没打听。
【第十一章】
顾盼是高考完找我的。
六月九号下午,考完最后一场,校门口乱得不行。
她在人堆里拦住我。
她那年瘦了,头发染成棕色,手里拎着个仿的名牌包。
“周野。”
“嗯。”
“我……我能跟你说句话吗?”
“说。”
“那年公告栏的事,”她低头,“我真的只是帮他拿了卷胶。”
“嗯。”
“我不知道他会贴病历。”
“嗯。”
她抬头看我,眼睛湿着。
“你家那两个门面,是不是要拆了?听说赔很多。”
我看着她。
她立刻改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我想说我填志愿想填本省的,你填哪儿?我们能不能……”
“顾盼。”
“嗯?”
“你高二那年借我的三十块钱,还记得吗。”
她愣住。
“不记得了吧。”我说,“没事,我也不要了。”
我从她旁边走过去。
她在后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回家,院子里重新搭好的葡萄架上挂了两串青葡萄。
我妈在炒菜,锅铲敲着锅沿。
我爸蹲在店门口剥电线,铜丝绕在手指上,还是老样子。
五金店门口多了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水管接头有货,上门三十。
“考得怎么样。”我爸问。
“能上。”
“哪儿?”
“省城。”
他点点头,把那捆铜丝放进塑料桶。
“你那个……同桌呢。”
“她二月份考过了伦敦那个学校的预录。”我说,“九月走。”
“学费多少。”
“一年二十多万。”
我爸的手停了。
“你出?”
“她舅舅出一半,我出一半。”我说,“签了协议的,她毕业以后按她的分成还我。利息按银行基准。”
我爸看了我一会儿。
“你小子,”他说,“怎么像个四十岁的人。”
我蹲下去,帮他把桶里的电线扯直。
“爸。”
“嗯?”
“咱们家那两个门面,十月份签拆迁协议。按临街商铺算,一平米一万七,一百二十平。”
我爸手里的钳子掉在地上。
他没捡。
他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巷子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进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
里面是我初中的成绩单,还有一张我妈在超市摆货时的工牌。
他把那张工牌拿出来,撕了。
【第十二章】
2011年9月1日,许桑榆走的那天,我送她去机场。
她穿着自己做的那件白衬衫。
左袖口那道褶,抬手的时候,袖子自然往前弯。
一百零六斤。
她站在安检口前面,行李箱立在腿边,回头看我。
“周野。”
“嗯。”
“我有件事想不明白,想了两年。”
“说。”
“高二那年第一天,你凭什么知道我有甲减。”她说,“你凭什么知道我抽屉里有素描本。你凭什么知道那道袖褶是我妈的走法。”
安检口的广播在喊登机。
我把她的护照和登机牌往她手里塞。
“因为我见过你以后的样子。”
她看着我。
“什么样子?”
我想了想。
“你站在一个很大的屋子里,”我说,“屋子两边站满了人,灯打在天花板上,你穿一身黑,往前面走。底下有人用外语喊你的名字,喊得不对,把桑念成了桑格。”
她笑出来。
眼睛红着笑。
“你看过那种电影吧。”
“嗯。”我说,“看过。”
她蹲下去,把行李箱侧面的拉链拉开,从里面掏出一个布袋,塞到我手里。
“这个给你。”
“什么?”
“我做的。你走了再看。”
她起身,拎着箱子往安检口走。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转身。
“周野。”
“嗯。”
“你以后别省钱。”她说,“你那个铁盒子里的钱,别再都往我身上砸了。”
“知道了。”
“我会还你。”
“知道了。”
“本金加利息,一分不少。”
她的声音在那边抖起来。
“然后我做一辈子衣服,做到全世界都知道,老街有个许师傅。”
她转过身,过了安检。
她的背影过了那道白线,往右,拐进去,看不见了。
我在原地站了十分钟。
然后我打开那个布袋。
里面是一件衬衫。
男款,白色,领子立两厘米半。
左边袖口有一道收褶。
内侧贴边上绣了三个很小的字,是手绣的,线头藏在里面。
周野收。
我把那件衬衫抱着,走出航站楼。
那天太阳落在玻璃幕墙上,一片一片往下滑。
出租车排着队。
我前世三十八岁,死在天桥底下,身上那件外套是四十块买的,兜里有两块三毛钱。
手机屏幕最后亮的那一下,是她在巴黎的新闻。
照片里她锁骨清瘦,站在一堆灯底下,身后的屏幕上打着一行外语。
那年我没看懂。
现在我知道那行字写的是什么了。
她那个牌子的名字,叫老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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