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第一次参加面试,就遇上了有人带着直播来砸场子。
终面刚开始,竞争对手推门而入,把一叠抄袭报告甩我脸上。
“老板,这人履历造假!”
HR脸色骤变,旁边还有人举着手机录像。
副总冷笑,说要报警抓我。
我那个亲手带了三年的徒弟,也站到了他们那边。
我慢条斯理地掏出核心专利原件。
想搞死我?
我看你们今天谁能走出这家公司。
【第一章】
恒川科技十八楼,第三会议室。
我对面坐着四个人。
左边是HR总监方敏,中间是技术副总裁钱立伟,右边是首席技术官贺远山,最边上空着一个座位,桌牌写着顾。
钱立伟翻着我的简历,眼皮都没抬。
“江屿,二十九岁,前鼎泰新能源研发工程师,研究生肄业。”
他把简历往桌上一丢。
“肄业,也敢来面首席材料科学家?”
我笑了笑。
“简历上写得清楚,岗位要求里没有学历这一条。”
贺远山点点头,刚想开口问技术问题。
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
周子豪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举着手机的光头男人,手机屏幕亮着,右上角写着直播中。
周子豪走到我面前,抬手就把一叠装订好的材料甩到我脸上。
纸角划过我的眉骨,火辣辣地疼。
“老板,这人履历造假!”
他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他简历上那个固态电解质专利,是从我这儿偷的!我这里有完整的抄袭比对报告!”
方敏腾地站起来,脸都白了。
“你是什么人?谁让你进来的?保安!”
钱立伟却抬手拦住她。
“等等,让他说。”
我低头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报告。
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关于江屿涉嫌窃取他人科研成果的调查报告,落款是鼎泰新能源研发中心。
我心里一点都不意外。
周子豪憋了五年,终于憋不住了。
光头男人把手机凑到我脸上。
“兄弟们看清楚了啊,就是这个人,偷了周博士的研究成果,还跑来大公司骗高薪!”
周子豪俯下身,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江屿,你从小就是我家保姆的儿子,这辈子都别想爬到我头上。”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嘴角挂着笑,眼睛里全是得意。
我没吭声,弯腰把报告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在桌上。
然后我拉开公文包,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绕线一圈一圈解开。
里面是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封面印着国家知识产权局的红章。
我把它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专利证书原件,还有授权公告文本,各位可以看看。”
周子豪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原件?谁知道是不是你花钱办的假证!”
钱立伟慢悠悠地拿起证书,翻了两页,忽然嗤笑一声。
“江屿,我们来之前早就查过了。”
他把证书往桌上一拍。
“这个专利的权利人,根本不是你。”
【第二章】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方敏看向我,眼神从惊讶变成了警惕。
贺远山皱着眉,拿过证书,指着权利人那一栏。
“屿川新材料有限公司。”
他抬头看我。
“江先生,这家公司和你什么关系?”
我还没开口,钱立伟就抢了话。
“我查过工商信息,屿川新材料的法人代表叫许佳,股东信息做了代持,根本查不到江屿这个名字。”
他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一个跟你毫无关系的公司的专利,你拿来写进自己简历,还说是你的核心成果,这不叫履历造假叫什么?”
周子豪立刻接上。
“听见没有!他连专利都是偷别人的!”
光头男人对着手机喊。
“家人们,实锤了!这人简直无耻到家了!”
直播间的弹幕刷得飞快,光头特意把屏幕转过来让我看。
骗子滚出科技圈。
这种人就该坐牢。
保姆的儿子果然手脚不干净。
最后那条,是周子豪自己的小号发的。我认得那个头像,他用了十年。
方敏拿起对讲机。
“保安,十八楼第三会议室,请两个人上来。”
她看着我,语气冷下来。
“江先生,在问题查清楚之前,我们没办法继续面试,请你先离开。”
我坐着没动。
“方总监,我还没说话。”
周子豪一步跨过来,抓起桌上那杯我刚倒的咖啡,直接泼在了我的公文包上。
褐色的液体顺着包口往里灌,浸湿了里面那本蓝色封皮的实验记录本。
我盯着那本记录本。
纸页边缘一点一点洇开,墨迹化成一团。
那是我妈住院那年,我在医院走廊里熬了四十个晚上写下的数据。
我的手指在桌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周子豪拍拍手,笑得很开心。
“哎呀,手滑了,你那个偷来的破本子,湿了就湿了吧,反正也是假的。”
钱立伟在旁边端着茶杯,一句话都没说。
我深吸一口气,把记录本从包里拿出来,摊开放在桌上晾着。
然后我拿起周子豪那份报告,翻到第七页。
“周子豪,你这份报告说,你的研究成果首次公开于二零二零年三月的论文。”
他扬起下巴。
“对,白纸黑字,期刊可查。”
我把专利证书翻到第一页,手指点在申请日那一栏。
“这个专利的申请日,是二零一九年十一月。”
“你的论文比我的专利晚了四个月,你告诉我,是谁抄谁?”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贺远山拿过两份材料,放在一起对比,眉头越皱越紧。
周子豪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又笑了。
“你以为我会想不到这一点?”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文件夹,啪地拍在桌上。
“论文是二零二零年发的,可我的实验数据,二零一八年就做出来了!”
【第三章】
文件夹里是一沓彩色打印的照片。
照片上是实验记录本的内页,字迹工整,日期清楚,从二零一八年六月一直记到二零一九年九月。
周子豪把照片一张张铺开。
“这是我在鼎泰做的原始实验记录,每一页都有日期,有签名,有组长复核。”
他指着最上面那张。
“你们看,七月十三号,第七一三批次,离子电导率二点三一毫西门子每厘米,这就是整个专利的核心数据!”
他转过身,看着我,声音拔高。
“江屿,你那时候就在我隔壁实验室,你敢说你没偷看过?”
光头把镜头对准那张照片,拉近。
“家人们看到没有,二零一八年的原始记录,铁证如山!”
钱立伟放下茶杯,终于开口。
“贺总,我建议立刻终止面试,同时通知法务部,这个人涉嫌商业欺诈。”
贺远山没理他,他拿起那张照片,仔细看了很久。
“二点三一?”
他抬头看我。
“江先生,你专利里写的最优数据是多少?”
“二点零七。”
我说。
贺远山愣住了。
周子豪也愣住了。
我拿起那张照片,对着光看了看。
“周子豪,你知道这个二点三一是从哪儿来的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这个数是我编的。”
我把照片放回桌上。
“二零一八年七月十三号,我在自己的私人记录本上,故意写了一组假数据。第七一三批次,二点三一。这组数从来没出现在任何正式实验报告里,也没写进专利,因为它根本做不出来。”
“全世界知道这个数的,只有我自己,和偷看过我那本私人记录本的人。”
我盯着他。
“你的二零一八年原始记录里,为什么会有我编的假数据?”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方敏握着对讲机的手停在半空。
周子豪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额头冒出一层细汗,嘴张了几次。
“你,你胡说八道!你现在随口一编,谁能证明?”
“我能证明。”
我从包里拿出那本被咖啡泼湿的蓝色记录本,翻到中间那一页,推到贺远山面前。
“这一页,日期二零一八年七月十三号,左下角有我当时画的一个小三角,那是我给自己做的记号,代表这组数据是假的。”
贺远山凑近去看。
周子豪突然大吼。
“谁知道你那个本子是不是昨天才写的!”
他转身冲着门口喊。
“小川!进来!”
门被推开。
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低着头走进来,穿着我去年送他的那件灰色外套。
唐小川。
我带了三年的徒弟。
他走到周子豪身边站定,抬起头,避开我的眼睛。
“师父,对不起。”
他声音发抖。
“我只能说实话了。抄袭的人,是你。”
【第四章】
我看着唐小川。
他十九岁那年从大专毕业,没有一家公司要他,是我把他从劳务市场门口领回实验室的。
他第一次配电解液,把手烫起了泡,是我背着他去的医务室。
他妈做手术缺八万块,是我从自己的积蓄里取的钱。
现在他站在周子豪身边,说抄袭的人是我。
桌上那杯被泼过的咖啡还剩个底,早就凉了,空气里一股发酸的苦味。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干。
“小川,你说你看见了什么。”
唐小川咽了口唾沫,语速很快,一听就是背过的。
“二零一九年,我亲眼看见师父进周哥的实验室,翻他的记录本,还用手机拍了照。后来师父就离职,自己注册公司申请专利。”
周子豪拍着他的肩膀。
“听见了吗?他亲徒弟作证!”
光头激动得手都在抖。
“家人们,徒弟大义灭亲了!这个瓜太大了!”
钱立伟站起来,整了整领带。
“方总监,这下清楚了吧?报警,这种人不能就这么放走。”
方敏犹豫了一下,看向贺远山。
贺远山没说话,还在盯着那本记录本。
我盯着唐小川。
“小川,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身体僵了一下。
“你说你看见我拍周子豪的记录本,那周子豪手里这些二零一八年的照片,是谁拍的?”
唐小川眼神乱飘。
“是,是周哥自己存的。”
“好。”
我点点头。
“那你告诉我,第七一三批次那一页的照片上,左下角那块咖啡渍,你拍的时候还在不在?”
唐小川脱口而出。
“在啊,我拍的时候……”
他突然停住,脸色煞白。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把那本蓝色记录本翻过来,指着七月十三号那一页的左下角。
那里有一块淡褐色的圆形污渍,是两年前我在医院走廊熬夜时,打翻了一杯速溶咖啡留下的。
二零一八年的纸上,不会有这块渍。
周子豪手里那张号称二零一八年的照片上,偏偏有。
我看着唐小川。
“你拍的是我的本子,不是他的。”
“你拍的时候是去年,不是二零一八年。”
唐小川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
周子豪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你他妈怎么办事的!”
这一声吼出来,直播间炸了。
光头手忙脚乱想关麦,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
唐小川被周子豪推得踉跄,突然冲我吼起来。
“师父,你太死板了!”
他眼睛通红。
“周哥给我三十万,还给我鼎泰研发组长的位置!我在你那儿干三年,一个月七千块,我妈的药都快吃不起了!”
我愣住了。
他妈那八万的手术费,我是在他生日那天给的。
我以为他会记得。
我慢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转过屏幕。
“小川,你去年十一月十二号晚上十点,进我办公室翻抽屉,这段监控我一直留着。”
“我没报警,是在等你自己回头。”
“你没回头。”
唐小川盯着屏幕,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钱立伟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一把抢过周子豪手里的文件夹,啪地合上。
“够了!不管谁抄谁,这个人简历造假是事实!”
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学信网查询记录,江屿,查无此人!”
【第五章】
那张纸上印着学信网的页面截图,姓名江屿,查询结果一栏写着未查询到相关学历信息。
钱立伟指着我。
“你简历上写的研究生肄业,学信网连你的本科都查不到!一个连学历都造假的人,他说的话有什么可信度?”
周子豪立刻缓过来,抓住救命稻草。
“对!他连大学都没上过!一个保姆的儿子,哪来的本事做出专利!”
方敏拿起那张截图看了看,眉头紧锁。
“江先生,这个你怎么解释?”
我没看那张纸,转头问她。
“方总监,我投简历的时候,你们系统里留了原件吧?”
“留了。”
“麻烦你打开看一下,我写的是哪个学校。”
方敏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我的投递记录。
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钱立伟手里的截图,表情变得很奇怪。
“江先生简历上写的是,本科清华材料系,研究生在麻省理工攻读,第二年肄业回国。”
她顿了顿。
“国外的学历,学信网本来就查不到。国内的本科,我现在查。”
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屏幕转过来。
姓名江屿,清华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本科,毕业。
照片上是我二十一岁的脸,头发比现在短。
方敏抬头看着钱立伟,声音冷下来。
“钱总,你这张截图,查的是什么?”
钱立伟的脸僵住了。
贺远山接过那张截图,看了看右下角。
“这上面的证件号码,后四位跟江先生简历上的不一样。”
他把纸放下,盯着钱立伟。
“老钱,你故意输错了号码。”
钱立伟额头青筋跳了一下。
“我,我可能是看错了,这不重要!”
“不重要?”
我笑了。
“钱总,你一个技术副总裁,面试前特意去查一个候选人的学历,还恰好输错了号码,又恰好跟鼎泰的人同一天出现在这间会议室。”
“这叫巧合?”
钱立伟猛地一拍桌子。
“你算什么东西,敢审问我?保安呢!把他给我拖出去!”
门口两个保安跑进来,有点懵。
钱立伟指着我。
“把他带出去,他手里那份专利证书是伪造的,没收了,交给法务!”
一个保安犹豫着朝我走过来,伸手去拿桌上的证书。
我按住证书,抬头看他。
“这份证书是国家知识产权局颁发的,你今天拿走它,就是抢夺他人财物。你确定要替钱总担这个责任?”
保安的手停在半空,回头看钱立伟。
钱立伟气得脸都扭曲了。
“我是副总裁!我说了算!拿过来!”
周子豪一把推开保安,自己扑过来抢证书。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他扑了个空,撞翻了桌上的茶杯。
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许佳,可以上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脆的女声。
“江总,我们就在电梯口。”
不到半分钟,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许佳穿着一身黑色套装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提着公文箱的中年男人。
她看都没看周子豪,径直走到贺远山面前,递上一张名片。
“贺总您好,我是屿川新材料的法人代表许佳,这位是我们的代理律师陆振华。”
她转过身,看向那个一直空着的座位。
那个座位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台会议摄像头,红灯一直亮着。
许佳对着摄像头微微点头。
“顾董,您这半年一直在找的那位专利权人,就是江先生。他是屿川新材料唯一的实际股东。”
【第六章】
会议室里的人全都抬头看向那台摄像头。
周子豪的嘴张着,忘了合上。
钱立伟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水洒在西装上。
十几秒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走进来,头发花白,拄着一根黑色手杖。
顾承山,恒川科技董事长。
方敏和贺远山同时站起来。
“顾董。”
顾承山没理他们,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儿。
“江先生,我让陆律师约了你七次,你一次都没露面。”
“我以为屿川的老板是个五十岁的老学究,没想到这么年轻。”
我笑了笑。
“顾董,不露面是我的习惯。”
顾承山点点头,转身看向钱立伟。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钱立伟的腿开始发软。
“顾董,我,我不知道他就是屿川的人,我也是被这个姓周的骗了……”
“被骗?”
顾承山的声音不高。
“老钱,三个月前,你在董事会上力推收购鼎泰的固态电解质技术,报价两亿。你说屿川的人不好谈,鼎泰的技术一模一样,价格还便宜。”
“我当时就纳闷,一个小公司的核心专利,鼎泰怎么会有一模一样的。”
他用手杖点了点桌上周子豪那沓照片。
“现在我知道了。”
钱立伟浑身一抖,扑通一声坐回椅子上。
周子豪终于反应过来,指着我和顾承山大吼。
“你们串通好的!这是做局!你们故意设套陷害我!”
他转身冲着地上的手机喊。
“家人们!他们官商勾结!恒川董事长包庇抄袭犯!”
光头捡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发灰。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完全变了。
那个徒弟自己说漏嘴了。
二零一八年的纸上有去年的咖啡渍,笑死。
副总裁故意输错身份证号,这是有多恨。
鼎泰两个亿收购恒川,这里面的猫腻还用说吗?
查鼎泰!
光头哆嗦着想关直播,许佳走过去,伸手按住他的手机。
“别关,这段直播我们已经做了公证录屏。你现在关掉,就是销毁证据。”
光头吓得手一松,手机又掉在地上。
顾承山转向我。
“江先生,我想不通,你手里握着专利,恒川求着你授权,你为什么要来面试一个首席科学家的岗位?”
我看着他。
“顾董,我这项技术,未来十年会决定一家公司的生死。我要找的不是买家,是合作的人。”
“我想亲眼看看,恒川内部是什么样子。”
我看了钱立伟一眼。
“现在我看到了。”
顾承山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皱纹绷得很紧。
周子豪见没人理他,一把抓起自己的手机,拨了个号码,开了免提。
“孙总!出事了!江屿是屿川的老板!恒川的董事长在这儿!”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粗哑的声音。
“慌什么。告诉恒川的人,鼎泰手里有七项相关专利,他们要是敢跟屿川合作,我们就起诉到他们产品下不了线。”
【第七章】
孙建业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整个会议室都听见了。
周子豪的腰杆又直了起来。
“听见了吗?鼎泰有七项专利!你一个人的小破公司,拿什么跟我们斗!”
顾承山皱了皱眉,看向我。
我从周子豪手里拿过他的手机,对着话筒说。
“孙总,我是江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小江啊。”
孙建业的语气变得很客气。
“你当年在鼎泰,我待你不薄吧?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没必要闹这么僵。你开个价,咱们和解。”
“孙总,你说的七项专利,我上周已经全部提交了无效宣告请求。”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其中五项的权利要求,跟我二零一九年的专利实质相同,申请日都在我之后。剩下两项,引用的核心实验数据,就是那组二点三一。”
“一组我编出来的假数据,被你们写进了专利申请文件。”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陆振华打开公文箱,拿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盖着一枚红色公章。
“各位,这是二零二一年三月,江先生在市第二公证处做的证据保全。”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信封。
里面是那本蓝色记录本七月十三号那一页的高清复印件,旁边附着公证员的签字。
左下角那个小三角清清楚楚,二点三一那一行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假数据,用于识别泄露,本人从未将其用于任何实验或申报。
落款日期,二零一八年七月十三日。公证日期,二零二一年三月九日。
陆振华把公证书放在桌上。
“这份公证书证明,二零二一年这一页内容就已经存在,而且早已标明是假数据。鼎泰二零二二年申请的两项专利却以它为核心数据,来源只能是窃取。”
许佳又递上一份文件。
“这是第三方检测机构对鼎泰市售样品的成分检测报告。鼎泰的电解质里有一种微量掺杂元素,配比和江先生早期一个失败的工艺版本完全一致。那个版本只在他的私人记录本里出现过。”
贺远山接过报告看了两页,长出一口气。
“这就是照着他的本子抄的,连错都抄过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孙建业变了调的声音。
“周子豪!你个蠢货!你不是说他那个本子早就扔了吗!”
周子豪抓起手机,声音都劈了。
“孙总,孙总你听我说……”
嘟嘟嘟。
电话被挂了。
周子豪盯着黑掉的屏幕,手指一直在抖。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我点头。
“唐小川上周跟我请假,说要回老家。他的定位在鼎泰大楼待了一下午。”
“你们选在我终面这天来闹,因为钱立伟把面试时间告诉了你们。”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所以来之前,我已经报了警。”
“经侦大队的人,现在应该到楼下了。”
钱立伟听到这句话,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抓起公文包就往门口冲。
【第八章】
钱立伟冲到门口,一把拉住门把手。
门没开。
他用力拽了两下,门纹丝不动。
顾承山拄着手杖,声音平平的。
“我进来之前,让安保把这一层的门禁全锁了。”
钱立伟转过身,背靠着门,脸上全是汗。
“顾董,我跟了你十二年!十二年!你就为了一个外人这么对我?”
“十二年。”
顾承山点点头。
“所以我才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卖我。”
钱立伟的嘴唇抖了抖,突然歇斯底里地吼起来。
“因为你从来不给我股份!我给恒川卖了十二年的命,到头来还是个打工的!孙建业答应我,收购一成,给我三千万,再给鼎泰百分之五的股份!”
“我凭什么不拿!”
这些话吼出来,他自己也愣住了。
地上那部手机还在直播,弹幕刷得看不清字。
方敏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忽然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封邮件,转向所有人。
“顾董,这是钱总前天发给我的邮件。”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很清楚。
“他让我把江先生的终面安排在今天上午十点,而且交代我,不管江先生面得怎么样,都给他发拒信。”
“我当时以为是正常的人事安排,现在看,他是在给鼎泰的人腾时间。”
钱立伟瞪着她。
“方敏!你敢出卖我!”
方敏合上电脑。
“钱总,我在恒川做HR八年,不能被你拿去当枪使。”
门外传来敲门声。
安保打开门禁,三个穿便服的警察走进来,亮出证件。
“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我们接到报案,有人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罪,请相关人员配合调查。”
为首的警察扫了一眼会议室。
“周子豪,唐小川,钱立伟,请跟我们走一趟。”
唐小川一直缩在墙角,听到自己的名字,腿一软瘫在地上。
“师父!师父我错了!你帮我说句话!我妈还在家等我!”
他爬过来想抓我的裤腿。
我往后退了一步。
“小川,你妈的药费,我会继续出。”
他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但你做的事,你自己扛。”
警察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戴上手铐。
周子豪被两个警察架着,拼命挣扎,西装扣子崩开了两颗。
经过我身边时,他突然停下来,死死盯着我。
“凭什么?”
他声音嘶哑。
“凭什么从小到大都是你?你妈在我家扫地,我爸天天拿你跟我比!你考第一,你上清华,你出国,我爸说我连保姆的儿子都不如!”
“我就是想让你也尝尝,被人踩在脚底下是什么滋味!”
我看着他涨红的脸。
“周子豪,你爸拿我跟你比,不是我的错。”
“你偷我东西,是你的错。”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哭腔,被警察带出了门。
最后是钱立伟。
他整个人软在门边,警察拉了两次他才站起来。
经过顾承山身边时,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顾董……”
顾承山没看他。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几个人。
桌上那本蓝色记录本已经晾干了,纸页皱成一片,摸上去发硬。
我把它合上,放回包里。
顾承山看着我,过了很久才开口。
“江先生,现在可以谈谈了吗?”
我还没回答,许佳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一变,捂住话筒看向我。
“江总,是孙建业。他说他就在楼下大厅,要见你,不见就不走。”
【第九章】
我下楼的时候,恒川大厅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孙建业站在前台旁边,五十多岁的人,头发乱糟糟的,衬衫领子都歪了。
看见我出电梯,他快步迎上来,脸上挤出笑。
“小江,小江,咱们借一步说话。”
我站着没动。
“孙总,就在这儿说吧。”
他看了一眼四周举着手机的人,咬了咬牙。
“刚才那场直播,现在全网都在转。鼎泰的股票半小时前已经停牌了,三个大客户打电话来要暂停合作。”
他声音压低,带着哀求。
“小江,你当年在鼎泰,是我批的你的项目经费。看在这点情分上,你撤诉,鼎泰给你五千万,再把那七项专利全部转给你。”
我看着他。
“孙总,你批我的经费,我做出来的成果,你让周子豪署名。”
“我离职那天,你在办公室跟我说,一个没背景的穷小子,离开鼎泰谁都不会要我。”
“你还记得吗?”
孙建业的脸僵住了。
“那是气话,那是气话……”
“五年前我拿着那个专利去找投资,你给圈里所有投资人打了电话,说我窃取鼎泰的技术。”
“我找了十一家,没有一家愿意见我。”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妈那年住院,我在医院走廊里写实验记录,写了四十个晚上。我连一盒像样的盒饭都买不起。”
孙建业的嘴唇哆嗦起来。
“你现在跟我谈情分?”
他扑通一声跪在大厅中间。
周围的人一阵惊呼,手机全都举起来。
“小江,我求你了!鼎泰两千多个员工,你要逼死我们吗?”
我低头看着他。
“鼎泰的员工,我会让屿川去接收技术岗的人,只要没参与这件事,工资不比原来低。”
“但你,和你的鼎泰,完了。”
我转身往电梯走。
身后传来孙建业的哭嚎,一声比一声高,后来变成了骂声,骂我忘恩负义,骂我不得好死。
保安把他架出了大厅。
当天晚上,新能源行业协会发布公告,暂停鼎泰新能源的会员资格,配合司法机关调查。
第二天,周子豪的博士学位被母校启动复核程序,他发表的三篇论文全部被期刊撤稿。
第三天,国内七家头部电池企业联合发表声明,永不与周子豪、唐小川及鼎泰新能源相关研发人员合作。
第五天,钱立伟被正式批捕。警方在他的电脑里找到了和孙建业签的那份三千万的协议,还有他三年来向鼎泰泄露的恒川内部资料,一共两百多份。
第七天,鼎泰新能源申请破产重组。
许佳把一沓报纸放在我桌上,头版标题是鼎泰窃密案告破,天才研究员五年隐忍终沉冤。
她看着我。
“江总,这几天来找你的投资人,排到下个月了。”
我把报纸推到一边。
“恒川那边呢?”
“顾董亲自打了三次电话,说条件你随便开。”
我点点头,拿起外套。
“明天约他。今天我得先去趟医院。”
许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阿姨今天又问你了?”
“问了。”
我拉开门。
“她问我,工作找到了没有。”
【第十章】
市第三医院,七楼,老年病区。
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床边,手里叠着一块毛巾,叠好了拆开,拆开了又叠。
她的阿尔茨海默症是三年前确诊的。
现在她记不住今天是几号,记不住我上周来过,也记不住我已经二十九岁了。
但她记得给我留饭。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饭盒,里面是医院食堂打的红烧肉,她舍不得吃,每次都给我留着。
“小屿回来啦。”
她抬头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坐到床边,接过她手里的毛巾。
“妈,我回来了。”
“工作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
“在哪儿啊?”
“一家大公司,叫恒川。”
她点点头,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好,好。咱们穷,不能让人看不起,你要好好干。”
她的手很粗,掌心全是茧子,是给周家扫了十五年地磨出来的。
我握住她的手,好半天没说话。
饭盒里的红烧肉早就凉了,油花凝成一层白色的膜。
我拿起筷子,一块一块吃完。
第二天上午,恒川科技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顾承山亲自给我倒了一杯茶。
“江先生,你开条件吧。”
我把许佳准备的协议推过去。
“专利授权,恒川独家,期限十年。授权费我不要现金,要恒川百分之八的股份。”
顾承山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话。
“第二,我出任恒川首席科学家,研发团队由我组建,人事权在我。”
“第三,鼎泰原来那批技术员,凡是没参与窃密的,恒川全部接收,工资不低于原来的标准。”
顾承山看了很久,慢慢开口。
“第三条,为什么?”
“他们没做错什么。”
我说。
“我当年在鼎泰,那些人里有好几个帮过我。我离职那天,是实验室的老张偷偷把我的私人记录本塞进我包里的。没有他,我今天拿不出那本东西。”
顾承山点点头,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了字。
他放下笔,看着我。
“江先生,钱立伟的事,我欠你一个人情。”
“顾董,你不欠我。”
我站起来。
“你那天锁了门。”
签完协议出来,许佳在电梯口等我。
她递给我一个信封。
“看守所转来的,唐小川写的。”
我拆开,里面只有一页纸,字写得歪歪扭扭。
师父,我妈说你上周又给她打了钱。我不知道说什么。我对不起你。出来以后,我不求你原谅,我就想再给你配一次电解液,这次我不会再烫手了。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江总,要回吗?”
“不回。”
我按下电梯。
“他妈的药费,每个月照常打。”
电梯门打开,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
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振华发来的消息。
周子豪一审判了四年,当庭咆哮,被法警拖出去的。
我看了一眼,删掉,把手机揣回兜里。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
我想起终面那天,周子豪把报告甩在我脸上,纸角划过眉骨的那一下。
那道口子早就结痂了,摸上去有一点点凸起。
我妈昨天还问我,脸上怎么破了。
我说是不小心刮的。
她信了,叮嘱我以后走路要看路。
电梯停在一楼,门开了。
大厅里有几个年轻人认出了我,悄悄举起手机。
我没理会,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
许佳在车里等我,副驾驶上放着一份新的文件,是我下一个专利的申请材料。
这一次,我没打算再藏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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