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衍,和苏瑶在一起四年。
她全家人都喊我老公。
过年给红包,搬家我出力,她弟结婚随份子我掏的。
买房一百六十八万,全款,写她名字。
我认了。
装修三十五万,我刷的卡。
也认了。
直到婚前一个月,苏妈妈叫我去家里吃饭。
饭桌上没几个菜,倒是摆了一张A4纸。
白纸黑字,条条框框。
彩礼四十六万八。
每月给苏瑶一万二零花钱。
写进婚前协议,公证生效。
我看向苏瑶。
她埋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个字没吭。
那顿饭,我一口没吃。
我说,回去考虑考虑。
车开出小区,手机震了一下。
苏瑶的消息。
“你要真心疼我,这点钱不算什么吧。”
紧接着第二条。
“我妈说了,拿不出来,婚就不结了。”
我把手机扣在副驾驶上。
盯着前面的红灯,六十秒。
绿灯亮了,我没动。
后面的车按了三声喇叭。
我这才回过神来,挂挡,起步。
到家之后,我没回她消息。
打开电脑,进了一个法律咨询网站。
搜索框里敲了八个字——
“赠与房产,可以撤销吗?”
1
我第一次见苏瑶,是四年前公司团建。
那时候我刚升项目组长,二十七岁,每天加班到十点,没时间也没心思谈恋爱。
团建地点在郊区一个农庄,同事拉着我去烧烤。
苏瑶是隔壁公司的,跟她同事拼的同一个场地。
她穿一件白色短袖,头发扎得很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递了一瓶水过去,她说谢谢。
就这么简单。
后来加了微信,聊了两个月,正式确定了关系。
苏瑶是行政岗,月薪六千出头,租房住。
我那时候月薪一万五,住公司宿舍,攒了点钱。
恋爱头一年,我俩都穷,但过得挺舒服。
周末吃个火锅,逛逛公园,偶尔看场电影。
她生日,我给她买了条一千多的项链,她高兴得发了三条朋友圈。
我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
转折从第二年开始。
苏瑶带我回家见了她父母。
她妈赵芬,五十出头,嗓门大,说话快。
第一次见面就拉着我的手说:“小陆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阿姨不把你当外人。”
她爸苏建国,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全程没跟我说超过五句话。
还有她弟,苏杰,小我两岁,在一家小公司跑业务。
那顿饭吃完,赵芬拍着我肩膀说:“瑶瑶能找到你这样的小伙子,我放心。”
我当时心里暖烘烘的。
觉得这一家人实在,不来虚的。
从那以后,逢年过节我都去。
给赵芬买保健品,给苏建国买烟买酒。
苏杰换手机,我直接转了三千块钱。
赵芬发语音谢我:“老公最大方了,比瑶瑶亲哥还亲。”
老公。
对,她们管我叫老公。
还没领证,还没办婚礼。
这个称呼,叫了快三年。
我当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甚至有点享受这种被需要、被接纳的感觉。
韩磊是我大学室友,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做助理。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你别光感动,得看清楚这感动值多少钱。”
我没当回事。
觉得他没谈过恋爱,不懂。
现在想起来,真想给当初的自己两巴掌。
2
买房的事,是第三年提上日程的。
苏瑶说她闺蜜都买了房,自己还在租房住,心里不踏实。
我说行,看房。
看了两个月,定了城东一套八十九平的两居室。
总价一百六十八万,我全款。
这个数字,是我工作六年的全部积蓄,加上我爸给的四十万。
我爸是镇上开五金店的,四十万是他和我妈攒了大半辈子的钱。
打电话跟我说的时候,我妈在旁边哭。
“儿子结婚,该花的花。”
签购房合同那天,苏瑶陪我去的售楼处。
坐下来填信息的时候,她突然拉了拉我袖子。
“老公,房产证能不能写我名字?”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你放心,我们早晚要结婚的,写谁的不一样嘛。”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撒娇。
“而且写我名字,我心里踏实,我爸妈也放心。”
我看着她的眼睛,犹豫了三秒。
就这三秒。
她嘴角往下撇了一点。
“你不信任我?”
我说:“没有。写你的吧。”
购房合同上,买受人一栏,写的是苏瑶的名字。
但打款记录、银行流水,全都是我的账户。
这个细节,我当时没在意。
后来它救了我。
房子到手,紧接着就是装修。
苏瑶在网上看了一堆效果图,说要北欧风,要岩板台面,要智能马桶,要全屋定制衣柜。
我说行。
三十五万,分了八笔打出去。
设计费、水电改造、瓷砖地板、厨卫、家具、家电、软装,最后还补了一笔窗帘和灯具的尾款。
每一笔我都留了转账截图和收据。
不是我多心,是韩磊提醒我的。
“你全款买的房写了她的名,装修又是你掏的,留好凭证,别到时候说不清楚。”
我嘴上说“不至于”,手上还是把截图存进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
装修完那天,苏瑶在新房里转来转去,开心得不行。
拍了一段视频发朋友圈。
配文是:“属于我的小窝,终于有家了。”
我刷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心里闪过一丝说不上来的感觉。
属于“我”的小窝。
不是“我们”的。
我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告诉自己别矫情。
赵芬来新房参观那天,嘴巴就没合拢过。
“哎呀小陆,你这手艺找的装修队真不错。”
“这个灶台好,以后给你们做饭方便。”
最后临走的时候,拉着我说:“小陆啊,你对瑶瑶这么好,阿姨都看在眼里。放心,以后你就是我亲儿子。”
亲儿子。
加上“老公”这个称呼。
我觉得自己稳了。
3
婚期定在十月。
九月初的一个周六下午,苏瑶说她妈做了红烧排骨,让我过去吃饭。
我高高兴兴开车过去了。
到了一看,桌上确实有排骨。
但赵芬、苏建国、苏杰,齐刷刷坐在饭桌旁边。
苏瑶在厨房端菜,没看我。
气氛不太对。
往常我一进门,赵芬就会站起来迎我,嘴里喊着“老公来了”。
今天她坐着没动。
脸上带着笑,但那笑不达眼底。
苏建国倒是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苏杰在玩手机,眼皮都没抬。
我坐下来,赵芬给我倒了杯茶。
“小陆啊,婚期快到了,有些事咱们得提前定下来。”
她说着,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文件袋。
抽出一张A4纸,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上面打印得整整齐齐。
第一条:彩礼四十六万八千元整,婚前一次性支付。
第二条:婚后每月支付苏瑶个人生活费一万两千元,不计入家庭共同开支。
第三条:以上两条写入婚前协议,双方签字后经公证处公证生效。
纸张下面还有落款。
日期是三天前。
也就是说,这张纸他们准备了至少三天。
我把纸放下。
看向苏瑶。
她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坐到了赵芬旁边。
头低着,筷子在碗里搅。
不看我。
我说:“瑶瑶,你知道这个吗?”
她没说话。
赵芬替她接了:“这事我们全家商量过了,瑶瑶也同意的。小陆你别多想,这是规矩,家家户户都这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
“阿姨,房子一百六十八万,全款,我出的。装修三十五万,也是我出的。加起来两百零三万,都花了。”
赵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那是你自愿的。房子写了瑶瑶的名字,也是你自己答应的。彩礼是彩礼,房子是房子,这是两码事。”
这话说得清清楚楚。
没有一丝含糊。
我突然觉得耳朵里嗡嗡响,饭桌上的排骨香味变得刺鼻。
苏建国全程一句话没说,闷头喝酒。
苏杰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他妈,嘴角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弧度。
我站起来。
“我回去想想。”
赵芬脸色变了一瞬,又迅速恢复了笑容。
“行,不急,你回去好好想想。但这个事越早定越好,婚期不等人。”
我走出苏家大门的时候,排骨一口没动。
4
上车之后我没有马上发动。
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握得很紧。
指节发白。
我在等一个东西。
等苏瑶追出来跟我解释。
等她说这不是她的意思。
等她说她跟她妈吵过了。
等了五分钟。
门没开。
手机也没响。
我发动车子,开回了自己租的房子。
对,我现在还在租房住。
一百六十八万的房子写了她的名字,我自己还住在月租两千三的单间里。
到家之后,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坐在窗台边抽了两根烟。
我不常抽烟。
但是那天晚上,需要点什么东西堵住嗓子眼。
八点半,手机终于响了。
苏瑶的微信。
第一条:“你走那么急干嘛,我妈还以为你生气了。”
我没回。
第二条,隔了十分钟发来的。
“其实这个钱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吧,你不是有存款吗?”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一条。
十一点零三分。
“我妈说了,拿不出来,这个婚就没必要结了。你自己想清楚。”
我把这三条消息截了图。
存进了那个文件夹。
和购房打款记录、装修转账记录放在一起。
然后我给韩磊打了个电话。
他接起来的时候声音还带着困意。
“大半夜的,谁离世了?”
“没人离世。”我说,“但有段感情快死了。”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韩磊听完,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购房合同写的谁?”
“苏瑶。”
“过户了吗?”
“没有。新房,还没交房本。”
“打款用的谁的账户?”
“我的。银行流水都在。”
“那你怕什么。”韩磊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赠与没有完成物权转移,你可以撤销。这是物权法的基本条款。”
“装修的钱呢?”
“保留了凭证吗?”
“全留了。转账截图、合同、收据。”
“那也能追。不当得利或者附条件赠与,都有得打。兄弟,你第一次听我话了。”
我挂了电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一夜没合眼。
不是因为害怕。
是在一遍一遍地回想,过去四年里那些我没在意的细节。
5
第二天是周日。
我没有联系苏瑶,也没有联系她家任何人。
我打开电脑,翻了一遍苏杰的朋友圈。
以前没怎么关注过他。
翻到两个月前的一条动态。
配图是一个楼盘的沙盘模型,文字写着:“看房第一站,冲冲冲!”
底下赵芬评论了一句:“我儿子也要有自己的房子了。”
再往前翻。
一个月前,苏杰转发了一条关于婚庆公司的推文。
赵芬的评论:“年底办起来!”
苏杰今年二十七。
他谈了个女朋友,女方家里催着买房结婚。
我突然明白了那张A4纸上“四十六万八”的出处。
不是什么规矩。
是苏杰买房的首付缺口。
我又翻了翻赵芬的朋友圈。
三天前,也就是那张纸打印出来的那天。
她发了一条:“一碗水端平,做父母的不容易。”
一碗水端平。
用我的彩礼给她儿子凑首付。
用我每月一万二的“零花钱”补贴她儿子的月供。
再加上写在苏瑶名下的那套房,以后找个理由闹离婚,房子也是她们家的。
一石三鸟。
我把这些朋友圈全部截图保存。
不是为了当证据。
是为了让自己彻底清醒。
我给韩磊发了条消息:“周一陪我去房管局。”
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6
周一早上八点半,我和韩磊到了房管局。
韩磊前一天晚上帮我整理了所有材料。
购房合同原件。
银行打款流水。
付款凭证。
我的身份证、户口本。
以及一份他帮我起草的《赠与撤销声明》。
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很耐心。
她看完材料之后跟我确认了几个关键点。
“房产证还没下来?”
“没有。开发商说下个月。”
“购房合同上虽然写的是对方名字,但所有款项都是您支付的?”
“对,流水和打款记录全在这里。”
“你们是什么关系?”
“男女朋友,没有领证。”
她点了点头。
“既然没有完成过户,赠与还没有实际转移产权,您有权撤销赠与。而且您也没有领证,不适用夫妻共同财产的规定。”
韩磊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我们已经准备了撤销声明,能否先做备案登记?”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声明,格式没问题。
“可以,您这边先做个登记。后续如果对方有异议,可以走司法途径。但从目前的材料来看,产权认定是很清晰的。”
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小时。
走出房管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韩磊拍了拍我的肩。
“接下来装修款怎么打算?”
“下周请律师,走法律程序。三十五万,一分不少。”
“行。我帮你介绍,我们所里有个民事诉讼方向的周律师,这类案子他很熟。”
我点了点头。
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压了四年的东西,在那一刻开始松动。
7
中午十二点,我在车里编辑了一条微信消息。
反复改了三遍。
最后定稿六个字。
“房子,我收回了。”
发送。
我看了一下时间,12:07。
12:07:42,苏瑶的电话打进来了。
我没接。
12:08,第二个电话。
没接。
12:09,赵芬的电话。
我接了。
“陆衍你什么意思?!”
赵芬的声音又高又尖,底气十足。
“什么房子收回了?那房子写的是我女儿的名字!你当我们家是什么?”
我靠着车座椅,语气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
“阿姨,房子虽然合同写了苏瑶的名字,但房款一分一厘都是我出的,银行流水很清楚。房产证没下,过户没完成,赠与可以依法撤销。这一点,法律说得很明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赵芬的声音突然变了。
少了刚才的气势,多了些我从没听过的东西。
慌。
“小陆,小陆你听阿姨说。那个……那个彩礼的事,咱们可以再商量。是不是阿姨说多了?那就减一点,减一点嘛。”
“不是多少的问题,阿姨。”
“那是什么问题?你说,什么问题阿姨都能解决。”
我深吸了一口气。
“四年,我花了两百多万。买房写她名字,我没说一句话。装修三十五万,我也没说一句话。逢年过节红包,苏杰换手机,你们家大事小事,我没缺过席。你们管我叫了三年多老公,我以为我真是这个家的人。”
“你当然是……”
“结果呢?”我打断她,“婚前一个月,你给我递一张纸,四十六万八的彩礼,一万二的月供,写进公证协议。苏瑶一句话都不帮我说。我回去等了一晚上,她给我发的消息是——拿不出来就别结了。”
赵芬没吭声。
“阿姨,你拿我当提款机,我认了四年了。现在结婚还要再加价,那就不好意思了,这笔账我得算算清楚。”
“你……你这是翻脸不认人!”
“不是我翻脸,是你们先开的价。”
电话挂断。
12:17,苏瑶打来第五个电话。
我接了。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
“陆衍,你疯了吗?那是我的房子!”
“合同是你的名字,钱是我出的。你可以去问问律师,这种情况法律怎么判。”
“你当初说了送我的!”
“对,我说了。我也说了要跟你结婚。你们不也反悔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苏瑶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我彻底断了最后一丝念想。
“你要是真爱我,就不会在乎这些钱。”
我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被一根针扎到麻木部位之后,神经末梢自动反应的抽搐。
“苏瑶,你要是真爱我,你妈递那张纸的时候你就该站起来。”
我挂了电话。
打开通讯录。
删除了三个联系人。
苏瑶。
赵芬。
苏杰。
三个名字从列表里消失的时候,我的手指一点都没抖。
8
接下来一个星期,事情的走向比我预想的要热闹。
周二上午,苏建国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这是他四年来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小陆……这个事,你看看能不能……”
他说话支支吾吾的,声音很低。
“能不能坐下来再谈谈?芬姐她那天确实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叔,不是话说重了的事。您心里清楚,四十六万八到底是给谁花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他叹了口气,挂了。
周三,苏瑶换了个新号码给我发消息。
“陆衍,你把我删了?”
我没回。
“四年了,你就这么对我?”
我没回。
“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我妈天天骂我,说我没用,连个男人都留不住。”
这话搁以前,我大概会心疼。
会觉得她可怜。
会想着算了,都让一步。
但是那天晚上她发的那三条消息,刻在我脑子里。
“拿不出来,这个婚就没必要结了。”
这不是赵芬说的。
是苏瑶转述的。
自愿转述的。
而且她加了一句:你自己想清楚。
想清楚的意思就是——我站我妈那边。
我屏蔽了新号码。
周四,韩磊帮我约了周律师。
在他们律所的小会议室里,我把所有材料摊开。
周律师四十岁出头,戴一副无框眼镜,看材料的速度很快。
翻完之后他抬头看我。
“陆先生,你这个案子其实不复杂。”
“房子的部分,购房合同虽然写了对方名字,但全部款项是你支付的,银行流水完整。房产证尚未办理,物权没有转移,赠与没有完成。你有权撤销赠与,依据很充分。”
“装修呢?”
“装修三十五万,你有完整的转账记录、合同和收据。你们之间既没有婚姻关系,房子写了对方的名字但产权实际是你的。这部分可以作为不当得利主张返还,也可以从附条件赠与的角度主张。条件就是结婚,现在婚没结成,条件未成就,赠与可以撤销。”
“胜算多大?”
周律师摘下眼镜擦了擦。
“从你提供的证据来看,胜诉可能性很高。对方几乎没有什么站得住的抗辩点。”
我说:“那就立案。”
韩磊在旁边递了杯水过来。
“兄弟,别急,我说句扫兴的。准备打官司了,接下来苏家那边可能会闹得更厉害。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接过水。
“四年的心理准备够不够?”
9
起诉书递上去是周五的事。
周六一早,我就知道苏家收到消息了。
赵芬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
“有些人啊,说的比唱的好听。房子说送就送,说收就收。彩礼嫌多,装修还要回去。这样的人也好意思说爱过?姐妹们评评理。”
底下一堆人点赞评论。
有说“太过分了”的。
有说“幸亏没嫁”的。
有说“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的。
我刷了两眼就划走了。
因为我知道,这些评论的人,没有一个见过那张A4纸。
也没有一个知道四十六万八是给苏杰凑首付的。
韩磊把赵芬的朋友圈截了图发给我。
“看了吗?”
“看了。”
“气吗?”
“不气。她能发朋友圈骂我,说明她是真慌了。”
韩磊发了个笑脸。
“对。真正不在乎的人不会发朋友圈。她这是在给自己找盟友,说明法律层面她已经心虚了。”
周一,周律师给我打电话。
“对方收到传票了,今天下午苏瑶的代理律师联系了我,想庭前调解。”
“开什么条件?”
“装修款他们愿意退十五万。”
“三十五万,一分不少。”
“行,我转达。”
周三,对方律师又联系了。
“二十万。”
“三十五万。”
“陆先生,对方律师说苏小姐目前经济比较困难,一次性拿出三十五万确实有压力。”
我笑了一下。
“经济困难?她名下有一套价值一百六十八万的房子——哦不对,那房子我已经撤销赠与了。那确实困难。”
我顿了顿。
“三十五万。可以分期,但总数不能少。”
最终调解方案是周律师谈下来的。
三十五万分十八个月还清。
双方签字,法院出了调解书。
具有法律效力。
我签字那天,苏瑶也在。
她瘦了。
黑眼圈很重。
头发没有扎起来,散着,有些毛躁。
她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我没等。
签完字转身就走了。
走到法院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陆衍,是不是只要我当时帮你说一句话,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知道是苏瑶。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没回。
有些话要是当时不说,事后补上就没有意义了。
10
办完法律程序那天晚上,韩磊非要拉我去喝酒。
我们找了个路边的烧烤摊,要了两箱啤酒和一把烤串。
“四年,结束了。”韩磊举起瓶子,“敬你,亏了钱没亏人生。”
我跟他碰了一下。
灌了一大口。
啤酒是冰的,从嗓子到胃,凉飕飕的。
“你后悔过吗?”他问我,“当初买房写她名字。”
我想了想。
“后悔过。但不是后悔对她好。是后悔没看清楚,我对她好,和她家对我好,不是同一种好。”
韩磊嚼着羊肉串,点了点头。
“这话值两箱啤酒。”
“我这四年,买房掏钱的时候没犹豫,装修掏钱的时候没犹豫,过年给红包的时候没犹豫。犹豫的只有一次,就是签购房合同写名字那三秒钟。”
“然后呢?”
“然后她说我不信任她。三秒钟的犹豫被她堵回去了,后面的两百多万就没再犹豫过。”
韩磊放下酒瓶。
“以后记住,犹豫的那几秒钟,通常是脑子最清醒的时候。”
我点头。
“记住了。”
这顿烧烤吃到凌晨一点,韩磊喝多了趴在桌上打呼噜。
我坐在塑料凳子上,看着马路对面。
半夜的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
风吹过来,带着九月底的一点凉意。
我掏出手机,打开朋友圈。
很久没发过动态了。
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清醒比深情重要。”
犹豫了一下,又全部删掉了。
有些话,说给自己听就够了。
我关掉手机,叫了代驾,把韩磊塞上车,送他回家。
然后自己走着回去。
路过一家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
收银员是个学生模样的小姑娘。
她递水的时候说了句:“先生,今天会员日打折哦,要不要办一张?”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
是那种在折腾了一大圈之后,突然发现日子还在往前走的笑。
“好,办一张。”
后来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房子产权认定清楚了,开发商出了新的购房合同,买受人改成了我的名字。
装修款按月到账,苏瑶那边目前没有违约。
我换了个新号码。
重新开始存钱。
周末去我爸妈那儿吃了顿饭。
我妈做了红烧鱼,我爸开了瓶白酒。
席间谁都没提苏瑶。
吃到一半,我妈突然说了句:“儿子,以后的事不急,慢慢来。”
我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放进她碗里。
“知道了,妈。”
我爸闷了一口酒,没说话。
但我看到他眼眶有点红。
那四十万,是他们大半辈子的钱。
差点打了水漂。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
“爸,以后的钱,我自己挣。”
他瞪了我一眼。
“你以前也是自己挣的,就是眼瞎了。”
我妈在旁边笑着拍了他一下。
“大过年的——”
“现在是九月。”
“管他几月,吃饭。”
我低头扒了一口米饭。
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四年,两百多万,三个被删掉的联系人。
代价很大。
但至少我还在。
还清醒。
还能坐在爸妈的饭桌前,吃一碗热饭。
这就够了。
日子很长。
我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