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把租金涨到20万那天,我笑着签了退租单。
我的灌饼店刚火,他就坐地起价。
六万涨十万,他说大家都不容易。
十万涨二十万,他说我别太贪。
“这条商业街就我这儿能做餐饮,你搬哪儿去?”
我没吭声。
新店三年合同,就在我包里。
搬走那天,他催我把锅也抬走。
我照办,连价目表都揭干净。
三天后,他给我打了66个电话。
我接通后,只回了他一句:
“房租涨了,客人没跟你走。”
01
我叫顾远。
卖灌饼的。
商业街东头第三间铺子,十二平米,月租六万。
签合同那天,房东周大成拍我肩膀。
“小顾,这条街餐饮证就我这间有,别的铺子想做吃的,门都没有。”
“六万不贵,你好好干。”
我点头。
灌饼摊子支起来,头两个月亏。
第三个月持平。
第四个月,排队的人堵到隔壁鞋店门口。
鞋店老板娘跑来骂我。
我给她递了张饼。
她边吃边骂。
骂完又要了一张。
第五个月,有人拍了条短视频。
“商业街排队王,灌饼届的天花板。”
播放量三百多万。
那周开始,每天早上五点半就有人在门口等。
我雇了个帮手,还是忙不过来。
流水从每天两千涨到八千。
我开始琢磨换个大点的案板。
周大成来了。
下午三点,我刚收摊。
他提了一兜橘子,笑呵呵往门口一放。
“小顾,忙着呢?”
“刚收。”
“生意好啊,我在街对面看你排队,排老长了。”
我擦手。
“还行。”
他搬了把塑料凳坐下,剥橘子。
“小顾啊,你这生意火了,我替你高兴。”
“真的,打心底替你高兴。”
我没接话。
他剥完一个橘子,递给我。
我接了。
“但是呢,小顾,你也知道,这条街的行情变了。”
“隔壁鞋店,人家月租八万。”
“你这间有餐饮证,值钱。”
“我也不想涨,但物业费涨了,我也有压力。”
他掏出一张纸。
手写的。
“十万。下个月开始。”
我看着那张纸。
橘子在嘴里发酸。
六万到十万。
涨了百分之六十七。
“周哥,合同还有八个月。”
他笑了。
“合同是合同,咱们关系归关系。”
“你要按合同走,行,八个月到期我不续。”
“你现在答应,我给你续三年。”
我攥着那个橘子皮。
手心全是汁水。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
“你考虑两天,不急。”
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橘子甜吧?我特意挑的。”
02
我考虑了一晚上。
第二天答应了。
十万就十万。
流水撑得住。
周大成很满意。
签补充协议那天,他又带了一兜橘子。
“小顾,我就说嘛,咱俩合作愉快。”
协议上写的是三年。
月租十万。
每年递增百分之五。
我签了名。
他把协议折好塞进皮包,拉链拉得很响。
“好好干,你这手艺,三年回本不是问题。”
我心里算了一笔账。
十万月租,一年一百二十万。
三年递增下来,总租金差不多四百万。
灌饼的利润能不能覆盖,得看客流稳不稳。
我把案板换了。
又加了两个菜品。
鸡蛋灌饼、土豆丝灌饼、培根灌饼。
排队更长了。
流水稳定在一万二左右。
我又雇了一个人。
三个人轮班,早上五点半到晚上九点。
日子过得紧但转得动。
两个月后。
有个美食博主专程来拍。
“全城最牛灌饼,没有之一。”
视频爆了。
播放量破千万。
评论区全在问地址。
那个礼拜,我单日流水突破两万。
帮手跟我讲,门口有人专门打车从城东过来,就为了吃一张饼。
我心里有数。
这种热度不会一直持续。
但至少三五个月内,生意不会差。
周大成也有数。
他比我更有数。
因为他老婆天天在街对面那个奶茶店坐着。
点一杯十二块的柠檬水,坐一下午。
看我店门口排多长的队。
数人头。
我知道她在数。
帮手也看到了。
“顾哥,对面那大姐又来了。”
“别管她。”
周大成第二次来找我,是个周五。
还是下午三点。
这回没带橘子。
提了一箱牛奶。
“小顾。”
“周哥。”
“坐。”
他自己搬了凳子坐下。
我站着。
“不坐了,说事儿吧。”
他愣了一下,笑容没变。
“小顾,咱俩不是外人,我直说了。”
“你这个店,现在是整条街的招牌。”
“好多人就是冲你来的,来了顺便逛逛别的店。”
“你等于带动了整条街的生意。”
我听着。
“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你这个租金,得重新谈谈。”
“刚签的协议。”
“对,刚签的。”
他搓了搓手。
“但你也看到了,行情变化太快。”
“当时十万已经是友情价,现在你这流水翻了一倍。”
“你挣钱了,我总不能还拿原来那个价吧?”
“多少?”
“二十万。”
我以为我听错了。
“多少?”
“二十万,月租。”
“周哥,两个月前你说十万是行情价。”
“两个月前是两个月前。”
他站起来。
“小顾,我跟你交底。”
“这条商业街就我这间能做餐饮,你也看了,别的铺子全是零售。”
“你搬走了,去哪儿?”
“餐饮证跟着铺子走,不跟着你走。”
“你换个地方得重新办证,起码半年。”
“你等得起吗?”
我看着他。
他笑着。
笑得很真诚。
“别太贪,小顾。”
“你挣的已经够多了。”
03
二十万。
月租二十万。
一年两百四十万。
我一天卖两万块的灌饼,毛利百分之六十,净利扣掉人工水电原料,一个月到手大概二十五万。
交完房租剩五万。
五万块。
我带着两个帮手,凌晨五点起床,干到夜里九点。
一个月剩五万。
打工都不止这个数。
那天晚上我坐在店里,灯没开。
街上的霓虹照进来,案板上一道一道的刀痕。
我摸了摸那些痕迹。
每一道都是我切出来的。
三百多天。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翻到一个月前存的号码。
“喂,陈姐,我是顾远,灌饼店那个。”
“对,上次你说你们那条巷子有间铺面要转让。”
“还在吗?”
“在?多大的?”
“二十平?行,我明天去看看。”
那条巷子在商业街背面。
隔了一栋楼。
走路五分钟。
没有餐饮证。
但是。
那是居民区沿街底商,商住两用,办小餐饮证只要消防过关就行。
我之前研究过。
两周能下证。
不是半年。
周大成说半年,他骗我。
第二天我去看了铺面。
二十平,带个小后厨。
月租两万八。
转让费三万。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姨,姓陈。
“小伙子,你做什么生意?”
“灌饼。”
“灌饼好,我爱吃。”
“租金怎么算?”
“两万八,一年一签,不涨价。”
“要是我想签三年呢?”
她想了想。
“三年的话,每月两万五,先付半年。”
我点头。
“合同明天能签吗?”
“你急啥?”
“急。”
她看了我一眼。
“行。”
第二天,三年合同签完。
白纸黑字,公证处盖了章。
我把合同折好,放进包的内层。
拉链拉上。
回到商业街的店里,继续摊饼。
帮手问我:“顾哥,周老板那个二十万,你怎么说?”
“没怎么说。”
“那到底交不交?”
“不交。”
“那他不让咱干了怎么办?”
“他会让的。”
“他让咱走。”
帮手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
继续摊饼。
当天下午,周大成的老婆又坐在对面奶茶店了。
十二块的柠檬水。
坐了一下午。
我看了她一眼。
她正在打电话。
声音不大,但奶茶店安静。
“老周,他今天照常开门的,队排得老长……”
“对,我数了,光上午就有两百多人……”
“你就该直接涨到二十五……”
“行行行,你说了算……”
我收回目光。
继续摊饼。
面糊摊在铁板上,滋滋地响。
我心里很平静。
第三天。
我去找了周大成。
“周哥,二十万的事,我想好了。”
他靠在椅子上,翘着腿。
“想通了?”
“想通了。”
“那好,我让人改合同。”
“不用改了。”
他腿放下来。
“退租吧。”
我把退租申请放在桌上。
他看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小顾,你吓唬我呢?”
“你搬走了上哪儿干去?”
“整条街就我这间能做餐饮,你自己说的。”
我没吭声。
他把退租单推回来。
“别冲动,回去再想想。”
我把退租单又推回去。
“不用想了,周哥。”
“签字吧。”
他盯着我看了十秒钟。
笑容慢慢没了。
又慢慢回来。
“行。”
“你要退,我签。”
他拿起笔,签了名。
签完把笔往桌上一扔。
“退租期三十天,月底之前搬干净。”
“不用月底。”
“明天就搬。”
04
搬家那天是周三。
早上六点,我叫了辆面包车。
帮手老刘和小陈都来了。
铁板炉子先搬。
两个人抬,沉得要命。
“顾哥,轻点,别磕了。”
“磕不了,搬。”
然后是案板。
三百多天的刀痕。
我拿毛巾擦了一遍,搬上车。
调料架。
和面盆。
醒面的不锈钢桶。
油壶。
铲子。
一样一样往车上码。
店里空得越来越快。
九点半,周大成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
看了一圈。
“搬得挺快。”
“嗯。”
“冰箱也搬走?”
“我自己买的。”
“那墙上那个呢?”
他指着价目表。
白底红字,手写的。
鸡蛋灌饼八块。
土豆丝灌饼十块。
培根灌饼十二块。
加蛋加两块。
“揭了吧,我不留你的东西。”
我看了他一眼。
他笑着。
“免得到时候说不清。”
我把价目表撕了下来。
粘了太久,墙皮跟着掉了一块。
周大成皱了下眉头。
“墙皮坏了,押金里扣。”
“行。”
我没跟他争。
十点半,面包车装满了。
店里空了。
就剩四面墙,一个地漏,和掉了一块皮的墙。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十二平米。
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我觉得这地方小。
现在空了,倒显得大。
周大成递过来一个信封。
“押金,扣了两千块墙面修复费,剩下的都在里头。”
我接过来,没数。
揣进兜里。
“走了。”
“等等。”
他叫住我。
“小顾,我说句实在话。”
“你这是冲动。”
“做生意最忌讳冲动。”
“你那些客人认的是这个地段,不是你那张饼。”
“你换个地方,人家不一定找得到你。”
“到时候后悔了,可别来求我。”
我上了面包车。
“走了,周哥。”
车子发动。
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站在空铺子门口。
双手抱在胸前。
还在笑。
面包车拐过街角。
五分钟。
到了巷子里的新铺面。
陈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来啦?我把钥匙给你,水电都通着。”
“谢谢陈姐。”
二十平。
比原来大了八平。
后厨是独立的,有排烟管道。
我围着转了一圈。
“老刘,炉子放这边。”
“案板靠窗。”
“调料架挂墙上。”
三个人忙到下午两点。
新店的框架出来了。
小陈擦着汗问我。
“顾哥,明天能开吗?”
“后天。”
“明天干嘛?”
“消防检查,拿证。”
小陈愣了。
“这么快?”
“材料上周就交了。”
我蹲在地上接燃气管。
“小餐饮证,三个工作日。”
“周大成说要半年。”
“他说的是大型餐饮许可证。”
“咱这二十平的小店,走的是简易流程。”
“他不知道?”
“他知道。”
小陈不说话了。
老刘在旁边哼了一声。
“知道还那么说。”
“欺负人罢了。”
我没接话。
把燃气管拧紧。
拧得很紧。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新店里。
铺面朝着巷口。
巷口对着一个小区大门。
八百多户。
每天早上出门的人,都得经过这个巷口。
我选这个铺面不是随便选的。
盯了一个月。
每天早上七点到八点半,从这个巷口出去的人超过一千。
他们以前绕到商业街买早餐。
现在不用绕了。
05
新店第二天过了消防。
第三天,证下来了。
我把营业执照和小餐饮证贴在墙上。
老刘帮我挂了新招牌。
“顾记灌饼。”
还是那四个字。
还是白底红字。
早上五点半,我和面。
六点,起油。
六点半,第一张饼出锅。
没有人来。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
我不急。
七点钟。
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路过。
停下来闻了闻。
“叔叔,你这儿新开的?”
“对。”
“多少钱一张?”
“鸡蛋的八块。”
“来一张。”
她接过饼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你是不是以前在商业街那个?”
“是。”
“我妈带我吃过,排了四十分钟。”
“现在不用排了。”
她举着饼跑了。
七点半,来了三个人。
八点,来了十一个人。
有个大爷认出我了。
“你不是商业街那个灌饼吗?”
“怎么搬这儿来了?”
“换地方了。”
“你那个饼好吃,我以前专门坐公交去买。”
“现在近了。”
“近了好,近了好。”
第一天。
卖了一百四十七张饼。
流水一千四。
不多。
但够了。
第二天。
那个小姑娘又来了。
带了三个同学。
大爷也来了。
带了老伴。
两百一十张。
第三天。
有人在小区业主群里发了条消息。
“巷口新开了家灌饼店,就是商业街排队那个,搬过来了。”
底下跟了六十多条回复。
“真的假的?”
“真的,我今早吃了。”
“他怎么搬了?”
“不知道,反正搬过来了。”
“太好了,以前过去一趟排半小时。”
第三天。
四百三十张。
流水四千多。
第五天。
排队的人堵到巷口了。
小区保安过来看了一眼。
“老板,队太长了,能不能让他们靠边站?”
“行,我弄个栏杆。”
第七天。
流水八千。
跟商业街高峰期持平。
老刘站在窗口往外看。
“顾哥,咱这也不用一个月吧。”
“什么?”
“客人全跟过来了。”
我没说话。
揉面。
面团在手里翻过来,拍下去。
啪。
那天晚上收摊。
我看了一眼手机。
三个未接来电。
全是周大成的。
我没回。
第八天。
七个未接。
第九天。
十二个。
我还是没接。
老刘问我。
“顾哥,周老板找你啥事啊?”
“不知道。”
“你不接?”
“没啥好聊的。”
第十天晚上。
未接来电的数字跳到了三十一个。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继续擦案板。
06
我不接电话是有原因的。
不是赌气。
是等。
等周大成慌到一定程度。
等他那间空铺子挂出去十天没人问。
等他自己先绷不住。
第十一天。
我听说了一件事。
老刘去商业街买酱油,路过老铺子。
回来跟我讲。
“顾哥,你猜怎么着。”
“你那个铺子,周老板挂出去了。”
“多少?”
“月租十五万。”
“降了?”
“降了五万。”
“有人问吗?”
“挂了块牌子在门口,我路过的时候没看到有人。”
十五万。
商业街一间十二平的铺子,十五万月租。
做餐饮的话,一天得流水一万以上才能活。
问题是。
客流已经跟着我走了。
那条街上来买灌饼的人,占了周围三个小区的早餐份额。
我走了。
早餐的人流散了。
人流散了,商业街其他店铺的客人也少了。
鞋店老板娘打电话给我。
“顾远,你搬哪儿去了?”
“巷子里。”
“哪个巷子?”
“阳光小区东门口。”
“你走了以后,我们这条街人少了一半。”
“隔壁五金店都骂老周呢。”
“说他把财神爷赶走了。”
我没搭话。
她接着说。
“老周现在脸色可难看了。”
“天天让他老婆守在铺子门口等人来看店。”
“一连十天了,就来了两个人问。”
“一个听到十五万扭头就走。”
“还有一个问能不能做小吃,老周说行,那人说最多出四万。”
“老周差点跟人家吵起来。”
我听完。
“知道了。”
挂了电话。
第十二天。
未接来电变成了五十三个。
其中有八个是座机打的。
我查了号码。
是商业街物业办公室的电话。
他让物业帮忙打的。
老刘说。
“顾哥,接一个吧,怪可怜的。”
“再等等。”
“等啥?”
“等他自己来。”
第十三天。
下午四点。
我在新店后厨洗锅。
小陈在前面喊。
“顾哥,有人找你。”
我擦了手出去。
周大成站在巷口。
没有橘子。
没有牛奶。
两只手空着。
脸上没了笑。
他看了看新店的招牌。
又看了看排队的尾巴。
再看我。
“小顾。”
“周哥。”
“你在这儿开了?”
“开了。”
“生意怎么样?”
“还行。”
他站在那儿,喉咙动了两下。
“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
“看到了。”
“你怎么不接?”
“忙。”
他嘴角抽了一下。
“小顾,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咱俩合作了快一年,你说搬就搬,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看着他。
“周哥,你让我搬的。”
“退租单是你签的。”
他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那我不是……我当时以为你……”
他没说完。
“你以为我找不到别的地方。”
我把手里的毛巾搭在肩上。
“你以为这条街就你那间能做餐饮。”
“你以为离了你那十二平,我的饼就卖不出去。”
他不说话了。
我转身往店里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对了周哥,你那铺子降到十五万了?”
他没回答。
“还是贵了。”
“我这儿,月租两万五。”
“三年不涨。”
我进了后厨。
关上门。
从门缝里看到他站在巷口。
站了很久。
然后走了。
走的时候背有点驼。
来的时候没有。
07
周大成走后第二天。
铺子的挂牌价从十五万降到了十二万。
老刘路过看到的。
“顾哥,又降了。”
“嗯。”
“还是没人。”
我没接话。
继续揉面。
第三天。
十二万降到十万。
第五天。
十万降到八万。
还是没人。
鞋店老板娘又打来电话。
“顾远,老周疯了。”
“怎么了?”
“他跟他老婆在铺子门口吵架。”
“吵什么?”
“他老婆说当初就不该涨价。”
“他说他老婆当时让他涨到二十五万的。”
“他老婆说她没说过。”
“两口子在街上骂,骂了半小时。”
“五金店老板出来劝,被他老婆指着鼻子说多管闲事。”
我听着。
没插嘴。
“对了,老周现在逢人就讲。”
“讲什么?”
“讲你忘恩负义。”
“说当初你刚来的时候,他给你最低价。”
“说你翅膀硬了就跑。”
“说年轻人不讲信用。”
我握着手机,手指收了收。
“随他讲。”
“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
“饼好吃就行。”
挂了电话。
那天流水破了一万二。
新纪录。
不是因为商业街的老客人。
是因为小区业主群里有人自发建了个团购接龙。
每天早上统一下单,中午我出一批。
接龙第一天就有四十单。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接龙表格。
四十单。
这些人住在巷口的小区里。
走路两分钟就能到我店。
不用绕商业街。
不用排长队。
不用经过周大成的铺子。
这就是我选这个位置的原因。
商业街吃的是流量。
社区店吃的是复购。
流量会走。
复购不会。
我算了一笔账。
八百户的小区,每户一周买两次。
一次平均消费十五块。
一个月就是将近十万的流水。
这还没算路过的人流。
没算周围三个小区的辐射。
没算线上接龙。
两万五的月租。
够了。
足够了。
第七天。
周大成的铺子降到了六万。
回到了我最初签合同的价格。
还是没人接。
原因很简单。
那间铺子的餐饮证是有了。
但客流没了。
做餐饮没有客流,证就是一张废纸。
老刘说。
“顾哥,他降到六万了。”
“知道了。”
“你回去吗?”
“你觉得呢?”
老刘不说话了。
是啊。
两万五的月租,二十平,三年不涨,客流稳定。
六万的月租,十二平,随时涨价,人心不定。
傻子都知道选哪个。
那天晚上。
手机又响了。
一条短信。
周大成发的。
“小顾,咱俩谈谈,什么条件你开。”
我看了一眼。
没回。
把手机放下。
去洗锅了。
08
第十五天。
新店开业整半个月。
早上六点半。
我正往铁板上倒油。
店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里下来一个人。
西装,皮鞋,戴了副眼镜。
一个陌生人。
他走到窗口。
没排队。
直接敲了下台面。
“老板,顾远?”
“我是。”
“聊聊?”
“排队。”
他笑了一下。
“我不是来买饼的。”
“我姓方,方成地产的。”
他掏出一张名片。
“你现在这个铺面,我们公司的项目。”
“我知道。”
这栋楼的开发商就是方成。
物业也是他们的。
“你这个店,热度不小。”
“我们注意到了。”
“找我什么事?”
“我们在你隔壁还有两间铺面,一直空着。”
“想问你有没有兴趣扩店。”
我停下手里的活。
看了他一眼。
“多大?”
“两间加起来四十平。”
“你现在这间二十平,打通的话六十平。”
“租金呢?”
“你现在两万五一间,三间打包价六万。”
“月租。”
“三年合同。”
我心里算了一下。
六十平。
够放三个炉子。
够加一排座位。
够让排队的人坐下来吃。
“我考虑一下。”
“不急,你慢慢想。”
他又递了一下名片。
“方总,我有个问题。”
“你说。”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他推了下眼镜。
“你搬来以后,这个巷口的人流量涨了百分之四十。”
“我们物业做了个统计。”
“周围三间铺面的租户都反映,生意好了不少。”
“你等于帮我们盘活了这个片区。”
“所以你们想留住我。”
“对。”
“怕我再搬走。”
“坦白讲,是的。”
我点了点头。
“我考虑一下。”
他走了。
老刘在旁边听了全程。
“顾哥,这好事啊。”
“嗯。”
“六万块六十平,比老周那儿好太多了。”
“知道。”
“那你还考虑啥?”
我擦了擦手。
“我考虑的不是租不租。”
“是什么?”
“是先把今天的饼卖完。”
中午。
我坐在后厨算了一笔账。
六十平的店。
三个炉子。
可以加两个帮手。
日流水做到两万五不是问题。
月流水七十五万。
扣掉房租六万,人工四万,原料十五万,水电杂费两万。
月净利将近五十万。
一年六百万。
我盯着计算器上的数字。
然后把计算器翻过去扣在桌上。
先不想这个。
下午三点。
手机响了。
是鞋店老板娘。
“顾远,出事了。”
“怎么了?”
“老周把你告了。”
“告什么?”
“他说你违约。”
“说你在退租期内就开了新店,违反了竞业条款。”
“合同里没有竞业条款。”
“他说补充协议里有。”
我愣了一下。
放下电话。
翻出了那份补充协议的复印件。
一页一页看。
第七条。
“承租方在合同期内及退租后六个月内,不得在本商业街周边两公里范围内从事同类餐饮经营。”
我盯着这行字。
看了三遍。
签补充协议那天。
周大成递过来的时候。
我只看了租金和年限。
没看第七条。
我攥着那张纸。
09
我坐在后厨。
那张补充协议复印件摊在面前。
第七条。
竞业条款。
两公里。
六个月。
我量过。
新店到老铺子。
直线距离三百多米。
走路五分钟。
在两公里范围内。
退租到现在。
半个月。
在六个月以内。
如果这条有效。
周大成能告赢。
我深吸了一口气。
拨了个电话。
“赵哥,我是顾远。”
赵哥是我发小。
在法律服务所上班。
“赵哥,帮我看个东西。”
我把补充协议拍了照发过去。
五分钟后他回电话了。
“看完了。”
“能告赢吗?”
“你别急,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说。”
“这份补充协议,你签的时候他跟你解释过第七条吗?”
“没有。”
“他口头提过竞业这个事吗?”
“没有。”
“签的时候就你们两个人?”
“对。”
“有没有录音录像?”
“没有。”
“好,再问你,你们最初的租赁合同里,有没有竞业条款?”
我翻了翻。
“没有。”
“那就是补充协议里单独加的。”
“对。”
赵哥沉默了一会儿。
“老弟,你放心。”
“这条大概率无效。”
“为什么?”
“第一,竞业限制一般用于劳动关系,就是公司跟员工之间。”
“你跟他是租赁关系,不是劳动关系。”
“租赁合同里塞竞业条款,法律上很难支持。”
“第二,就算法院认这条。”
“竞业限制必须有补偿。”
“他限制你六个月不能干活。”
“这六个月他得给你补偿金。”
“他给了吗?”
“没有。”
“那就是没有对价的限制。”
“无效。”
“第三,这一条藏在补充协议的第七条。”
“签约时他没有提醒你注意。”
“没有单独说明。”
“根据合同法,没有尽到提示义务的格式条款,可以主张不成立。”
我听完。
胸口那口气松了。
“那他去法院告,能告成吗?”
“他可以告,但赢不了。”
“顶多浪费你点时间。”
“他就是想吓你。”
“吓你搬回去。”
“或者吓你关店。”
我捏着手机。
“赵哥,谢了。”
“别谢,你给我寄两张饼就行。”
挂了电话。
我把补充协议的复印件叠好。
放进文件袋。
拉上拉链。
然后站起来。
走到前面。
老刘和小陈都看着我。
“顾哥,怎么说?”
“没事。”
“不是说告咱们吗?”
“告不赢。”
“真的?”
“真的。”
我拿起面团。
拍在案板上。
啪。
“该干嘛干嘛。”
“明天我去找方总。”
“谈扩店的事。”
老刘眼睛亮了。
“真扩?”
“扩。”
“六十平。”
“三个炉子。”
“五个人。”
小陈在旁边搓手。
“顾哥,那我是不是得涨工资?”
“先把今天的面和完再说。”
那天晚上。
手机又响了。
是周大成发来的微信语音。
六十秒。
我点开。
他的声音沙哑。
“小顾,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
“你回来,租金我给你降。”
“六万,跟以前一样。”
“你要觉得六万贵,五万也行。”
“你开个价。”
“你别逼我走法律程序。”
“我也不想的。”
六十秒到了。
自动停了。
我看着屏幕。
没回。
删了。
10
第二天。
我去找了方总。
方成地产的办公室在小区物业楼二层。
方总坐在桌后面。
茶沏好了。
“顾老板,考虑好了?”
“好了。”
“扩。”
“三间打通,六十平,月租六万,三年合同。”
“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合同里加一条。”
“三年内租金不涨。”
“如果你们中途涨价,违约金赔我一年租金。”
方总看了我一眼。
笑了。
“被房东涨怕了?”
“怕了。”
“行,加上。”
合同当天签完。
公证处盖章。
一式三份。
我拿着合同回到店里。
老刘已经找好了装修队。
打通墙面。
铺地砖。
装排烟管。
加两个炉子。
工期七天。
这七天。
我在店门口支了个临时摊位。
没停过一天。
客人照样排队。
有人问。
“老板,你这是要扩大啊?”
“嗯。”
“好事好事,以后不用排那么久了。”
第三天。
周大成的传票寄到了。
我接过信封。
拆开看了一眼。
起诉书。
原告周大成。
被告顾远。
案由是合同纠纷。
诉求是要求我关闭新店,赔偿违约金三十万。
我把起诉书拍了照,发给赵哥。
赵哥回了三个字。
“稳住,赢。”
我把起诉书折好,放进文件袋。
跟补充协议放在一起。
继续干活。
装修第五天。
鞋店老板娘又来电话了。
“顾远,你知道老周的铺子降到多少了吗?”
“多少?”
“三万。”
“三万都没人要?”
“来了一个做麻辣烫的,谈了半天,嫌排烟不行,走了。”
“来了一个做奶茶的,看了一圈,说位置太偏。”
“太偏?那不是商业街中心吗?”
“商业街人流量掉了。”
“你走了以后,好几家店都在转让。”
“五金店都关门了。”
我听完。
“知道了。”
“你不回去看看?”
“不看。”
“老周天天坐在空铺子里发呆。”
“他老婆不来了。”
“两口子好像闹别扭了。”
我没接话。
“顾远,你说老周这人,咋就这么想不开呢。”
“六万块的租子,你稳稳当当给他交着。”
“他非要涨到二十万。”
“涨走了你,铺子空了,街也冷了。”
“贪。”我说。
就一个字。
挂了电话。
装修第七天。
新店开张。
六十平。
三个炉子。
五个人。
门口摆了一挂鞭炮。
没放。
陈姐说这条巷子不让放鞭炮。
我把鞭炮收起来。
贴了张红纸在门口。
“开业当天,全场八折。”
早上六点开张。
队排到了小区大门口。
保安过来看了一眼。
这回没叫我挪。
帮我摆了两排隔离锥。
“老板,恭喜啊。”
“谢了。”
流水。
第一天。
两万六。
新纪录。
那天晚上收摊。
我坐在新店里。
六十平。
灯光打下来。
三个炉子并排。
案板上的刀痕还没磨出来。
全新的。
我摸了摸案板。
光滑的。
以后会有刀痕的。
会比老店的还多。
手机响了。
是赵哥。
“老弟,开庭时间定了。”
“下周四。”
“行。”
“你啥都不用准备。”
“我帮你写了答辩状。”
“你到时候出庭就行。”
“好。”
“对了。”
赵哥顿了一下。
“我查了一下。”
“周大成那个铺子,他自己也是租的。”
“他不是房东。”
“他是二房东。”
“什么?”
“那间铺子的产权人是商业街的开发商。”
“周大成签了十年的长约。”
“月租两万。”
“他转手租给你,六万。”
“中间吃四万差价。”
“你火了以后他涨到十万。”
“吃八万。”
“后来涨到二十万。”
“他想吃十八万。”
我握着手机。
沉默了很久。
两万。
他拿铺子的成本是两万。
他跟我说六万是友情价。
十万是行情价。
二十万是我贪。
他自己。
每个月成本两万。
“赵哥。”
“嗯。”
“这事儿庭上能用吗?”
“能。”
“说明他转租加价幅度过大,存在恶意抬价。”
“法院会参考。”
“好。”
我挂了电话。
坐在空荡荡的新店里。
灯光白亮白亮的。
我忽然想笑。
笑了。
11
开庭那天。
下周四。
上午九点半。
我到得早。
赵哥在法院门口等我。
“紧张吗?”
“不紧张。”
“那就行。”
进了法庭。
周大成坐在原告席。
他请了律师。
穿西装的。
看起来不便宜。
周大成瘦了。
脸上没了笑。
眼窝有点凹。
他看了我一眼。
我没躲。
对视了两秒。
他先移开了。
法官让原告陈述。
周大成的律师站起来。
“被告在退租后十五天内,在距原址三百米处开设同类餐饮店。”
“违反了补充协议第七条竞业限制条款。”
“要求被告关闭新店,赔偿违约金三十万。”
法官看我。
“被告?”
赵哥帮我说的。
“第一,本案为房屋租赁合同关系,不是劳动合同关系。”
“竞业限制条款适用于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间。”
“原被告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该条款不适用。”
“第二,即便该条款成立,竞业限制必须有经济补偿。”
“原告未支付任何竞业补偿金。”
“无补偿的竞业限制,不具备法律效力。”
“第三,该条款系原告单方拟定的格式条款。”
“签订时未对被告进行提示和说明。”
“被告有权主张该条款不成为合同内容。”
法官点了点头。
“原告,对被告的答辩有何回应?”
周大成的律师翻了翻材料。
“我们认为双方签字即代表认可全部条款。”
赵哥站起来。
“我方补充一个事实。”
“原告并非涉案铺面的产权人。”
“原告系二房东,其实际租金为每月两万元。”
“原告以六万元转租给被告,后涨至二十万。”
“转租加价幅度达百分之九百。”
“这一行为本身涉嫌恶意抬价。”
法庭安静了三秒。
周大成的脸白了。
他律师低头跟他说了几句话。
周大成张了张嘴,没出声。
法官记录了一下。
“本案择日宣判。”
散庭。
我走出法院。
阳光很大。
周大成从后面追出来。
没有律师跟着。
就他一个人。
“小顾。”
我停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是二房东的?”
“你猜。”
他站在台阶上。
嘴唇哆嗦了一下。
“小顾,我认栽。”
“撤诉行不行。”
“你撤。”
“我撤,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别把二房东的事往外说。”
“真正的房东要是知道我转租加价这么多,会收回铺子的。”
“十年长约就废了。”
我看着他。
这个人。
半年前坐在我店里剥橘子。
笑着说大家都不容易。
笑着说别太贪。
笑着把租金从六万涨到二十万。
两万的成本。
他想从我身上刮十八万。
每个月十八万。
然后告诉我,是我贪。
“周哥。”
“嗯。”
“你的事,我没兴趣往外说。”
“你撤诉就行。”
“我现在就撤。”
他转身要走。
“周哥。”
他回头。
“你以前说过一句话。”
“这条商业街就你那儿能做餐饮,我搬走了去哪儿。”
“我告诉你我去哪儿了。”
“我去了我该去的地方。”
他站在那儿。
太阳晒着他的脸。
晒出了很多皱纹。
他没说话。
转身走了。
这回背更驼了。
我站在法院门口。
赵哥走过来。
“老弟,完事了。”
“完了。”
“回去接着摊饼?”
“嗯。”
我往回走。
路过商业街的时候。
拐进去看了一眼。
老铺子的门关着。
卷帘门拉到底。
上面贴了一张纸。
“旺铺招租,价格面议。”
纸的边角已经翘了。
风吹得哗哗响。
我看了两秒。
转身走了。
回到新店。
老刘在和面。
小陈在切葱花。
两个新来的帮手在洗菜。
三个炉子都烧着。
铁板上的油滋滋响。
我系上围裙。
站到案板前。
拿起面团。
拍下去。
啪。
又一天。
开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