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酒坊
江南,有一座镇,叫忘忧镇。
忘忧镇不大,也不出名。它夹在两条河之间,镇上的日子,过得平静,也过得寡淡。镇上的人,种田、捕鱼、摆渡,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
可镇上,却有一间,名动天下的酒坊。
酒坊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着一面,洗得发白的旧酒旗,上头,一个大大的"忘"字。那字,是用墨,一笔一划,写上去的,年头久了,墨色,有些发灰,却依旧,清清楚楚。
坊主是个沉默的中年人,镇上的人,都叫他"忘坊主"。他生得清瘦,话不多,一年到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布衫,整日,就守在那只,比他年纪还大的酒缸前。
那酒缸,是只老陶缸,缸身,刻着一道道,深深浅浅的裂纹。坊主说,那是岁月,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忘忧酒坊,只卖一种酒——忘忧酒。
天底下,忘忧酒只此一家。据说,喝下这一碗忘忧酒,便能忘掉,这一生里,你最想忘掉的那件事。
这听来,像是江湖上,以讹传讹的传说。可这世上,偏偏,就有那么多人,信了这传说,也偏偏,就有那么多人,不远千里,赶了过来。
关于这忘忧酒,江湖上,还流传着许多,说法。
有人说,这酒是用一种,只在忘忧镇生长的、通体乌黑的果子酿的。那种果子,生在河边的湿泥里,一年,只结一次。有人说,这酒里的药,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凡人喝了,便能暂断前尘。也有人说,这忘忧酒,其实,根本不是什么仙药——它只是一坛,普普通通的老酒,只是喝它的人,自己,愿意忘了。
说法很多,可没有一个人,能说清,这酒,到底,是怎么来的。
只因为,忘忧酒坊的坊主,从来不提,这酒的来历。有人问起,他便只是,摇摇头,说:
「酒,是给人喝的。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喝了它的人,能不能,好好地,把这一生,走下去。」
于是,忘忧镇口,那条官道上,日日,都有人,从四面八方,赶着来。
有骑着高头大马的侠客,有穿着绫罗的贵妇人,有披着蓑衣的苦行人,也有,拄着拐杖、颤巍巍的,老翁老妪。
他们风尘仆仆地,走进忘忧酒坊,坐在那张,油亮亮的旧木桌前,望着坊主,说:
「坊主,给我,一碗忘忧酒。」
坊主便点点头,从那只老酒缸里,舀出一碗,澄澈如水的酒,轻轻地,放在客人面前。
他不问,客人要忘什么。他从不问。
因为他知道,能千里迢迢,赶到这忘忧镇来,求这一碗酒的,心里,都压着一件,再也扛不动的事。
客人端起酒,有的人,一仰脖,喝了下去,抹抹嘴,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有的人,端着那碗酒,坐了很久,久到,酒都凉了,才终于,一点一点地,喝下去,喝下去时,眼泪,也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坊主便,默默地,又给他,满上一碗热茶,也不劝,也不问,只等着他自己,缓过来。
天底下的人,来忘忧镇,都是为了忘。
可坊主,从来,不喝自己的酒。
第二章 忘忧
忘忧镇的日子,就在这一碗一碗的忘忧酒里,一年一年,地过去了。
坊主见过的人,太多了。多到,他几乎,已经记不清,他们的模样。可他却记得,他们来忘忧时,那眼睛里,藏着的东西。
有一年春天,来了个穿素衣的姑娘。她捧着一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在酒坊里,坐了一整日,也舍不得,喝那一碗酒。
「坊主,」她终于,轻声说,「这一碗下去,我就,真的,要忘了他了么?」
「喝了,」坊主道,「便忘了。」
姑娘望着那碗酒,眼泪,一颗一颗,落进了碗里:「可我,不想忘啊。我要是忘了他,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他对我,许过的那句话了。」
坊主望着她,没有劝她喝,也没有劝她不喝。他只是,默默地把那碗酒,往她面前,又推了推。
姑娘哭了很久。最后,她还是没有喝那碗酒。她捧着那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站了起来,朝着坊主,深深鞠了一躬,走了。
她走出门时,坊主望着她的背影,轻声说:「不喝也好。有些话,有些情,是拿来记着的,不是拿来忘的。」
姑娘没有回头。可她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望着坊主,道:「坊主,那你呢?你可有什么,是拿来记着的,不是拿来忘的?」
坊主望着她,沉默了很久。
「有。」他说。
「那是什么?」姑娘问。
坊主没有答。他只是,慢慢地,转过身,望向了里屋,那一扇,从不打开的旧门。
那扇门,坊主守了一辈子。没有人,见它开过。也没有人,知道,门后,放着什么。
只有守夜的老人,偶尔,说起过——夜深的时候,常能听见,坊主独自,坐在那扇门后,絮絮地,说着什么。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人说,门后,供着,谁的牌位。
可坊主,从不让人,进那间屋。
有一年秋天,来了个披着蓑衣的老行脚僧。他风尘仆仆,一进门,就望着那缸忘忧酒,双手合十,道:「坊主,老衲走了半辈子,心里,压着一桩,几十年前的旧债,放不下。听说,喝了这忘忧酒,便能放下。」
坊主舀出酒,放在他面前。老行脚僧端起酒,却望着坊主,道:「坊主,你酿这酒,替人忘忧,可你自己,可有什么,放不下的?」
坊主望着那缸老酒,过了很久,才道:「我放不下的,不是忧,是一个人。」
「那这个人,」老行脚僧问,「如今,在哪儿?」
坊主望着门口,那面,洗得发白的旧酒旗,轻声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在这儿,等他。我若喝了忘忧酒,把他忘了,那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人,等着他回来了。」
老行脚僧闻言,双手合十,长长地,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坊主,你守着一个人,守了这么多年,连一口忘忧酒,都不敢喝。老衲这一趟,倒像是,白来了一遭。」
「老丈何出此言?」坊主问。
老行脚僧道:「老衲走了半辈子,原以为,这世上的苦,是拿不起的苦,才要忘了。可见了坊主,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苦,是放不下的苦——是明明可以忘,却偏偏,舍不得忘的苦。」
「这种苦,」老行脚僧说,「比拿不起的苦,还要,苦得多。」
坊主沉默了很久,才轻轻道:「可这种苦,也甜。因为那苦里,有一个人。有那个人在,再苦,也是甜的。」
老行脚僧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他放下那碗忘忧酒,没有喝,站起身来,双手合十,道:「坊主,老衲受教了。老衲的债,老衲自己,背着吧。老衲不忘了。」
他朝着坊主,深深一揖,转身,走了。
那一碗忘忧酒,孤零零地,放在桌上,从热,放到凉,始终,没有人喝。
坊主望着那碗凉了的酒,轻轻,叹了口气。他把酒,收了起来,没有倒掉。
他想着,那碗酒,或许,总有一日,会有一个人,端起来,喝下去。
也或许,那一碗酒,会像他埋了五十年的那坛酒一样,一直,放着,等着一个,或许,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有一年冬天,来了个披着斗篷的年轻侠客。他一进门,就把一柄剑,重重地,拍在桌上,说:「坊主,给我,一碗忘忧酒。我要忘掉,我家灭门的那桩仇。」
坊主看了他一眼,舀出酒,放在他面前。
年轻侠客端起酒,却没有立刻喝。他握着那碗酒,手,在抖:「坊主,你说,人这一辈子,最难的,是不是,就是忘了。」
坊主沉默了片刻,道:「忘,不难。难的是,忘了之后,你夜里,还会不会,梦见。」
年轻侠客怔住了。他望着那碗酒,望了很久,终于,一仰脖,喝了下去。
酒入喉的刹那,他先是,有一瞬的恍惚。随即,那双,一直绷紧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就松了下来。他放下酒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忘了。」他说。
「那便好。」坊主道。
年轻侠客站起身,也不再多言,抓起那柄剑,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到门口,他却又站住了,回过头,问了一句:
「坊主,你酿了一辈子忘忧酒,替天底下的人,忘了那么多事。你自己,可有什么,想忘的?」
坊主端着那碗,还没来得及收的残酒,沉默了很久。
「有。」他终于,说。
「那你,为何不喝?」侠客问。
坊主把那只空碗,轻轻地,放回桌上,道:「因为我想记着的那个,比忘,金贵得多。」
年轻侠客听不懂。他摇摇头,走了。
那一夜,忘忧酒坊,只剩坊主一个人,守着那缸,从没凉过的老酒。
他坐在那只酒缸边,望着门口那面,洗得发白的旧酒旗,望着那一个大大的"忘"字,很久很久,没有动。
第三章 不饮
忘忧镇的人,都知道,忘坊主,有个怪毛病。
他从不喝自己的酒。
起初,有人不信。有人趁着夜色,摸进酒坊,想偷一缸忘忧酒,出去卖钱。可那人,站在酒缸边,闻着那股,浓郁的酒香,鬼使神差地,自己,先舀了一碗,喝了下去。
第二天,那人跪在酒坊门口,哭了整整一天。他说,他喝了忘忧酒,可那滋味,他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从此,再没人,敢偷忘忧酒。
也有人,喝过忘忧酒,又跑回来,求坊主,再给他一碗。
「坊主,」那人说,「我喝了你的酒,把那些糟心事,都忘了。可我又想起新的事,放不下,你再给我,一碗吧。」
坊主望着他,却只是,摇了摇头,道:「忘忧酒,一人一生,只此一碗。」
「为何?」那人问。
坊主道:「因为人生,本就是,要记着,要背着,要一步步,扛着,往前走的。若靠这一碗一碗的酒,把什么都忘了,那这一辈子,还剩下,什么呢?」
那人怔住了。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求。他望着那缸酒,望了很久,转身,走了。
那一夜,坊主独自,坐在酒坊里,把那缸酒,又封得,严严实实。
只有镇上的老人,私下里,说起过,一件旧事。
他们说,五十年前,这忘忧酒坊,还只是一间,不起眼的小酒馆。那一年,酒馆里,来了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说要给一个人,酿一种酒。
「什么酒?」有人问。
少年说:「忘忧酒。」
「给谁酿的?」
少年没有答。他只是,把一坛,亲手酿好的酒,封好口,埋进了院子里的桂花树下。
「等一个人,回来喝。」少年说。
那坛酒,一埋,就是五十年。
老人们还说,那少年,原不是忘忧镇的人。他是被人,寄养在镇上的。他等的那个人,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两个人,好得像一个人。
「那玩伴,」有老人说,「是个不安分的。那年,他说要去闯荡,就真的,走了。头也没回。」
「那少年呢?」
「少年没走。」老人道,「他就在镇口,盘下了那间小酒馆,守着。他说,他要等那人,回来。」
「这一等,」老人叹了口气,「就是五十年。你看那坊主,如今,都老成那样了。那人,怕是,早就不记得,回忘忧镇的路了。」
这话,说的,正是如今的坊主。
也有一回,镇上来了个,不知深浅的年轻人,进了酒坊,拍出银子,对坊主说:「坊主,听闻你从不饮自己的酒。可我不信。你这一辈子,替人忘忧,难道,就没有一件,你自己,想忘的事?」
坊主便笑:「有。」
「那你,」年轻人道,「喝一碗给我看看。」
坊主望着那只老酒缸,望着那缸,澄澈得,能照见人影的酒,过了很久,才轻轻道:
「这酒,不是给我酿的。」
年轻人愣住了:「不是给你酿的,那是,给谁酿的?」
坊主没有再答。他只是,慢慢地,把那缸酒,封好口,又仔仔细细地,把那面旧酒旗,挂正。
「给一个,」坊主说,「还欠我一句话的人。」
年轻人听不懂,嘟囔着,走了。
自那一日之后,坊主,便不再亲自,守在那缸酒边了。他把酒坊,交给了镇上一个可靠的少年,自己,却一日一日地,很少,再走出那间,放着老酒缸的里屋。
镇上的人,都说,忘坊主,这是老了。
可只有坊主自己知道,他不是老了。
他是在等。
他等一个,欠了他一句话的人,已经等了,很多很多年。
第四章 故人
这一日,忘忧镇,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雨从黄昏,一直下到入夜,把镇口那条官道,都淋成了泥浆。官道上,行人绝迹,只有雨声,哗啦啦地,落了一整夜。
入夜时分,忘忧酒坊的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老人。
老人约莫七十来岁,生得很瘦,背微微有些驼,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他浑身,都被雨淋透了,雨水,顺着他的衣角,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走进酒坊,也不坐,只是,站在那张旧木桌前,望着坊主,道:
「坊主,给我,一碗忘忧酒。」
坊主抬起头,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这么晚了,」坊主道,「又下这么大的雨。老丈,是要忘什么事,这么急?」
老人沉默了很久,才道:「我要忘掉的,是一件,压了我一辈子的旧事。我想,在我死之前,把它,忘干净。」
「什么事?」坊主问。
老人没有答。他伸出枯瘦的手,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块,半旧的玉佩,一角,已经磕缺了。
坊主望着那块玉佩,端着酒碗的手,忽然,顿住了。
「这块玉佩,」老人哑声道,「是我年轻时,亲手,送给一个人的。说好,等我回来,就带他去,我一直,想去的那片地方。可我……一去,就是五十年。」
「我这一辈子,」老人道,「年轻的时候,总以为,天大地大,外面的世界,才是我该去的地方。我走的时候,头也不回。我以为,我很快就会回来。我以为,忘忧镇这么小,什么时候回来,它都在那儿。」
「可我走得太远了。」老人说,「我走过了很多山,很多水,很多我不知道名字的城。我迷了路。等我终于,想起回头时,却发现,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我找了很久,」老人说,「久到,我都记不清,忘忧镇,到底是什么模样了。我只记得,有这么一块玉佩。我只记得,有一个人,等着我回来。」
「我听说,」老人轻声道,「忘忧镇,有能让人忘掉一切的酒。我想,喝了它,我便能,不再惦记这块玉佩了。我便能,好好地,走完这最后几年。」
坊主望着那块玉佩,望着那个,被雨淋得湿透的老人,端着酒碗的手,一点一点,地颤了起来。
他缓缓地,把那一碗忘忧酒,放在了老人面前。
老人伸出手,去端那碗酒。
就在这时,坊主,忽然,认出了他。
第五章 认酒
坊主,认出了那双眼睛。
那是他等了五十年的眼睛。那是他,从一个青涩的少年,等成一个沉默的中年人,又等成如今这副模样的眼睛。那是他,从不敢忘、也舍不得忘的眼睛。
五十年了,他一直在想,那个人,是死在了哪里,还是,活在这天底下,哪一个他不知道的角落。
他酿了一辈子忘忧酒,替天底下的人,忘掉了那么多事。可他自己的那一坛,他从来不喝——因为那里面,封着的,是这个,眼前的人。
「你……」坊主的声音,哑了,「你回来了?」
老人愣住了。他抬起头,望着坊主,浑浊的眼睛里,是一片茫然:「你……认得我?」
坊主望着那块,缺了一角的玉佩,望着老人那张,被岁月蚀得陌生的脸,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这块玉佩,」坊主,终于,轻声说,「是我,亲手,给你挂上的。」
老人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你走的那一年,」坊主说,「你十八岁。你说,你要去外面闯一闯,闯出个名堂,就回来接我。你说,等你回来,带我去,去看海。」
「你走的时候,」坊主的声音,越来越轻,「挂在我脖子上的,就是这块玉佩。我等你回来。等了一日,等了一月,等了一年……等了五十年。」
老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记得,」坊主说,「你走的那天,也是个雨天。你说,忘忧镇太小了,容不下你。你说,你要去做一番大事业,让我,别担心你。」
「我在镇口,看着你,一步一步,走进雨里。你没有回头。」坊主轻声道,「可我,一直在镇口,站到天黑,才回去。」
「你走后,」坊主说,「我本来,也想走的。我想去找你。可我又想——万一,你哪天回来了,镇口,却没有我了,那你要找,也找不到了。」
「所以,」坊主说,「我就留了下来。我盘下了镇口那间,你总爱去的小酒馆,把它,改成了这间酒坊。我想着,你若回来,一进镇,就能看见,这里还亮着灯,还有人在等你。」
「我酿了这一缸忘忧酒,」坊主道,「是因为,我听人说,这世上,有一种酒,能让人忘掉,最想忘的事。我想,你若在外面,吃了太多的苦,想忘些什么,你回来时,我便,给你酿一碗。」
「可我,」坊主的声音,微微发颤,「从来没舍得,给自己,酿一碗。我怕,我若忘了,就真的,再也,等不着你了。」
老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老人颤声道,「我……回不来了。我走得太远,迷了路。我找了很久很久,却再也,找不到,回忘忧镇的路了。」
「等我终于找回来,」老人说,「镇上的人说,当年那个守在酒坊门口的少年,早就,搬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去哪儿了。」
坊主望着他,望着这个,被岁月磋磨得,连自己也认不出的人,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没有搬走。」坊主说,「我一直,就在这忘忧镇。我只是,老得,让你认不出了。就像,你也老得,让我,差点儿,认不出了。」
老人怔住了。他望着坊主,望着那双,他五十年,都没有忘过的眼睛,忽然,老泪纵横。
「我回来了,」老人哑声道,「我,终于,回来了。」
第六章 不卖
那一夜,忘忧镇,雨停了。
忘忧酒坊里,亮着一盏灯。坊主,重新,烧了一壶热水,给那老人,慢慢地,沏了一杯热茶。
老人坐在那张旧木桌前,捧着那杯热茶,望着坊主,望着那缸,他五十年前,就知道的老酒,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缸忘忧酒,」老人问,「你,酿了五十年?」
「是啊,」坊主道,「酿了五十年。」
「我听说,」老人轻声道,「你从不喝自己的酒。」
坊主笑了笑,没有答话。他转过身,从那缸老酒里,缓缓地,舀出两碗。
他把其中一碗,放在老人面前;另一碗,他端起来,望着那澄澈的酒面,望了很久,很久。
「这碗酒,」坊主说,「我留了五十年。我替天底下的人,忘了一辈子忧。可我自己这一坛,我从不喝。」
「因为我想记着的那个,」坊主望着老人,声音,微微有些发颤,「比忘,金贵得多。」
老人望着他,那浑浊的眼里,泛起了光。
「我不喝了,」老人说,「我也不用,忘什么了。」
「我这一辈子,」老人轻声道,「走错了路,找了一辈子,都没能找到回忘忧镇的路。可我回来时,才发现——原来,我惦记了一辈子的那个人,他哪儿也没去,他就在这儿,守着一缸,替我酿了五十年的酒,等了我五十年。」
坊主端着那碗酒,眼眶,也红了。
「那这一碗,」坊主说,「就当我们,重逢的。」
他端起那碗酒,一仰脖,喝了下去。
那是他,酿了一辈子忘忧酒,五十年里,第一次,喝自己的酒。
酒入喉,又辛,又辣,又暖。他没有忘掉任何事。他清楚地,记得眼前这个人,记得这一辈子,记得那五十年的等待。
他放下空碗,望着老人,笑了。
「这一碗下去,」坊主说,「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忘了。也不用忘。」
老人望着他,也笑了。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酒,同样,一仰脖,喝了下去。
「这碗,」老人说,「我也不喝了。我这一辈子,走错了路,迷了五十年的路。可我没有忘。我也,舍不得忘。」
那一夜,两个人都没有睡。
他们坐在忘忧酒坊里,点着一盏灯,说着,这五十年里,各自,都经历了些什么。老人说,他走过了多少山,多少水,见过了多少人,却始终,忘不掉,这间小酒馆,这一缸酒,这一个,等在镇口的人。
坊主说,他守着这间酒坊,酿了五十年的忘忧酒,替天底下的人,忘掉了多少事。可他自己的那一个,他一次,也没有舍得忘。
说到天亮,雨,也彻底,停了。
晨曦从窗缝里,露进来,照在那一缸老酒上,照在那两个,已经不再年轻的人身上。
老人说:「我老了。走不动了。这一回,我不走了。」
坊主说:「那我,便不酿忘忧酒了。」
「为何?」老人问。
坊主笑了笑,道:「忘忧酒,是给那些,想忘的人酿的。我们两个,都不想了。往后,这一缸酒,便留着,自家人,慢慢喝吧。」
那一年,忘忧镇口那面洗得发白的旧酒旗,被人,轻轻地,换下了一角,露出了底下,一个小小的、褪色的"归"字。
有人问坊主,那是什么字。
坊主望着那面旗,笑了笑,说:「是我,五十年前,写在上面的。」
「写的什么?」
「写的是——」坊主道,「等他回来,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后来,坊主当真,不再酿忘忧酒了。
那面旧酒旗上的"忘"字,被他用墨,慢慢地,描成了一个"归"字。忘忧酒坊,也改了名,叫归酒坊。可镇上的人,念顺了口,依旧,叫它忘忧酒坊。
老人,也留了下来。
他不再走了。他住在坊主隔壁那间,坊主替他,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旧屋里。两个人,一个酿酒,一个打下手,把那些年,耽误的时光,一点一点,地补了回来。
那一年深秋,桂花开了。
坊主带着老人,走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取出一把旧锄头,挖开土。土里,埋着一坛,五十年前,封好的老酒。
「这坛酒,」坊主说,「我埋了五十年。原以为,这辈子,都等不着人来喝了。」
老人望着那坛酒,望着那一层,厚厚的、封了五十年的泥,眼眶,又红了。
「如今,」老人哑声道,「总算,有人来喝了。」
他们把那坛酒,起了出来,擦干净,抬回屋里。那一夜,两个人,就着满院的桂花香,你一碗,我一碗,把那一坛,埋了五十年的酒,喝了个干净。
酒是辛的,是辣的,是暖的。
两个人,谁也没有醉。
他们坐在桂花树下,看着满树的桂花,在夜风里,轻轻地落。老人说:「这五十年,我把日子,过岔了。可总算,在闭上眼之前,回来了。」
坊主说:「我也把日子,过岔了。可总算,等到了。」
「那往后,」老人问,「咱们,怎么过?」
坊主想了想,说:「往后,把这一缸忘忧酒,留着。等镇上有那些,实在扛不住、想忘了的人来了,咱们,还是,给他们,酿一碗。」
「可咱们两个,」坊主望着老人,笑了,「往后,一口,也不喝了。」
「为何?」
「因为,」坊主说,「咱们要记着的东西,太多了。这一辈子,怕是,都记不过来了。」
老人也笑了。
他端起碗,把碗里最后一口酒,仰头,喝尽,然后,望着满院子的桂花,说:「是啊。记着的,比忘的,金贵。咱们这一辈子,就,好好地,记着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