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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48:10

我和顾景瑞联姻三年,他白月光回国那天,我收到一张咖啡店偷拍照。

照片里两人相谈甚欢,我的手指悬在离婚协议上微微发抖。

当晚我摔下楼梯,他冲进医院时我正被推往手术室。

「欧阳兰你撑住!」他声音都在抖。

后来王强因侵犯商业机密入狱,林依一登机前问我:「你早就知道他爱上你了?」

我晃了晃手机:「不,是你回来那天才知道的。」

毕竟,那张照片是我拍的。

欧阳兰永远记得那个下午。

三月的阳光透过咖啡店的落地窗,在木质桌面上切割出温暖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拿铁的醇香和隔壁桌小姑娘嚼着马卡龙时发出的脆响。她刚结束一场冗长的设计稿讨论会,甲方那个秃顶中年男人对着她精心打磨了半个月的客厅效果图指手画脚,一会儿说“这个墙能不能拆了重新砌”,一会儿说“电视背景墙给我弄个清明上河图浮雕”——她耐着性子解释了三遍承重墙不能动、浮雕会积灰且显得空间逼仄,最后对方来了一句“那你看着办吧反正我也不懂”,气得她差点把色卡拍他脸上。

脑子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她只想找个角落放空一会儿,点杯最甜的焦糖玛奇朵,用糖分把自己从暴躁边缘拉回来。

手机就是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地。她本来不想理的,现在推销电话太多,卖商铺的卖保险的卖墓地的什么都有,上个月还有个自称“生命规划师”的问她要不要提前订制骨灰盒,说周年庆打八折。她当时回了一句“我打算把我骨灰撒老板办公室里”,对方沉默了五秒把电话挂了。

但这条是彩信。彩信一般不是推销。

她点开。

照片拍得很清晰,高清到能看见顾景瑞衬衫袖扣上的品牌logo——还是她上个月给他买的,那家意大利牌子的经典款,她托人代购等了整整三周。照片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杯美式,嘴角带着她许久没见过的、近乎温柔的笑意,眼角的细纹都舒展着,整个人松弛得像泡在温水里的海绵。

他对面坐着林依一。

欧阳兰盯着屏幕上那个女人看了五秒钟。林依一和几年前的照片相比没太大变化,只是气质更沉了一些,穿一件裁剪利落的米色风衣,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耳垂上一颗小珍珠,正侧着头说什么,神态亲昵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刚好让人觉得“我们关系不一般但你又挑不出毛病”。

咖啡店,工作日,下午三点。她老公和她老公的初恋。三个人里面有两个在喝咖啡,剩下一个在手机屏幕里像个傻逼一样盯着看。

欧阳兰的手指顿在屏幕上,指尖有点发凉。焦糖玛奇朵端上来了,奶泡上挤着歪歪扭扭的焦糖网格,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甜得发腻,没尝出香味。

她知道林依一回国了。顾景瑞上周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说林依一从法国回来,她那边工作室跟公司有个联名项目要谈。他说话的时候头都没抬,筷子在盘子里挑青椒,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明天的天气预报。欧阳兰当时“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没多问。

她不是不想问。她是不知道该以什么立场问。

她和顾景瑞的婚姻是两家长辈坐在会议室里谈出来的。顾家做建材起家,她爸做室内设计公司,上下游一整合,肥水不流外人田,联姻是最经济的方案。相亲那天顾景瑞迟到了四十分钟,来了之后全程看手机,她说什么他都点头,最后问他对婚礼有什么想法,他头都没抬说“随便,你定就行”。倒是买单的时候他抢着付了,还算有点基本礼貌。

结婚第一年,两个人过得像合租室友。她住主卧他住次卧,早上在厨房碰见客气地打个招呼,晚上谁先回来谁做饭,做完饭给对方发条微信“饭在锅里”就算交差。顾景瑞有应酬会提前说,欧阳兰加班也会报备,但报备的理由很正当——“不回来吃别做我的”——多一个字都没有。

转机出现在某个深夜。欧阳兰接了个急活,一个老客户的民宿改造项目图纸临时要改,她趴在书房改到凌晨两点,改得头昏脑胀,下楼倒水的时候被沙发腿绊了一跤,整个人扑在茶几上,膝盖磕出一片青紫。她疼得倒吸凉气,正准备自己爬起来,顾景瑞从楼上冲下来了,拖鞋都跑掉一只。

“你没事吧?”他蹲下来看她膝盖,眉头拧得死紧,“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愣愣地看着他,因为这个人平时跟她说话都是“水电费交了”“物业说明天停水”这种句式,突然这么紧张地凑过来,她有点不适应。

“没事,就磕了一下……”

“都肿成这样了还叫没事?”他语气不好,动作倒是挺小心,把她扶到沙发上,自己去厨房翻冰箱找冰块,裹在毛巾里给她敷。敷了十分钟他忽然冒出来一句:“你是不是傻?摔了不知道喊我?”

欧阳兰说:“你明天要上班,我想着别吵你……”

顾景瑞瞪了她半天,最后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上班又不用打卡”,然后起身回房了。第二天早上欧阳兰发现她书房门口多了个小夜灯,插在墙角插座上,光线暖黄不刺眼,刚好照到她平时走的那段路。

那之后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他应酬晚了会发微信说“你先睡别等我”,但每次回来都会轻手轻脚地推开她卧室门看一眼——欧阳兰有次装睡,眯着眼看他探了个头进来,又悄悄关上门走了。她加班到深夜,第二天早上餐桌上会出现一碗卖相惨烈的葱花面,葱切得长短不一,荷包蛋煎糊了边,但碗底下压着张便签,写“凑合吃,晚上我早点回来做饭”。字丑得跟狗爬似的。

她生日那天他送了她一套绝版画册,她半年前随口提过一嘴的,自己都忘了,不知道他从哪儿淘来的。她高兴得蹦了两下,他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她,嘴角微微翘着,还嘴硬:“至于吗,不就几本书。”结果晚上她发现他手机相册里拍了她拆礼物时的视频,偷拍的,角度歪斜,画面里全是她的傻笑和尖叫。

欧阳兰以为这就是“慢慢培养感情”的正常进度。长辈们都说嘛,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你看隔壁老张两口子结婚前连面都没见过,不也过了三十年。她觉得顾景瑞这人闷是闷了点,但靠谱、细心,而且好像确实在努力对她好。她甚至偷偷想过,也许过两年可以要个孩子,他现在带孩子出门手忙脚乱的样子想想还挺好笑的。

可这张照片像一盆冷水,把她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浇了个透心凉。

她盯着照片里顾景瑞的眼睛。那眼神她太熟悉了,以前她见过——在他们刚结婚没多久,林依一还没出国的时候。那时候顾景瑞手机屏保是一张风景照,她后来才知道那是林依一在法国读书时拍的,他存了好几年。有一次他喝多了,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发呆,她路过扫了一眼,屏幕上就是那张照片。他当时看手机的眼神,和今天看林依一的眼神一模一样。

专注、耐心,带着点不自觉的纵容。

原来他的温柔还是只对一个人。什么慢慢爱上,什么培养感情,不过是她自作多情的错觉。人家心里那个位置一直有人占着呢,她算什么呢?一个“你定就行”的联姻对象,一个合租室友,一个帮忙收快递的。

欧阳兰深吸一口气,把照片保存了。然后她点开和王强的对话框。

王强是她大学同学,当年追过她,没追上。后来她跟顾景瑞结婚,王强还来喝了喜酒,笑嘻嘻地敬酒说“兰兰你值得最好的”。欧阳兰当时觉得这人还挺大度,后来发现他隔三差五就给她发消息,内容从“今天天气不错”到“你老公是不是又应酬到半夜啊我哥们儿在他们公司楼下看见他车了”,渐渐变味。

上个月偶遇王强时他说:“兰兰我跟你说实话,顾景瑞这人不靠谱。我听说他那个初恋要回国了,你知道吧?林依一,当年顾家爸妈死活不同意那个。你觉得他真能放下?”

欧阳兰说:“他们公司有合作,见个面正常。”

王强啧了一声:“你心真大。我要是你,我就留个心眼。万一他真干出点什么,你怎么办?总不能净身出户吧?我认识一特牛的律师,专打离婚官司,分财产分得可狠了……”

她当时觉得这人是不是有病,把话题岔开了。但现在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她鬼使神差地给王强发了条消息:“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王强回复得飞快,秒回:“当然。只要你点头,我有的是办法让他身败名裂。”

欧阳兰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后她发过去一句:“你手里有什么?”

王强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跳了半天,最后发来一段:“兰兰你别管我有什么,你就说你想不想离吧。你要是想离,我保证三天之内让全网都知道顾景瑞婚内出轨,到时候他公司股价得跌掉一半,他爸妈都得来求你。你趁那个时机提条件,房子车子公司股份随便你开。”

欧阳兰没再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凉透的焦糖玛奇朵喝了一大口,甜得嗓子发齁,但她愣是喝完了。窗外阳光还是那么好,街对面的奶茶店排着长队,有个小孩举着气球跑过去,气球上印着“生日快乐”。今天也是自己农历生日,她前几天问顾景瑞“这周五有空吗”,他说“看情况,有个项目要收尾。”然后就没下文了。

她当时以为他很忙没时间陪我。

现在想想,是想陪着白月光喝咖啡没时间陪她过生日啊。

欧阳兰收回目光,把手机装进包里,起身走了。家里有一份离婚协议书是她当时知道林依一回国时就打印好的,一直没拿出来,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晚上回家,顾景瑞比她到得早。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闻到了饭菜香,玄关摆着他的皮鞋,歪歪扭扭的,一如既往。客厅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书房门虚掩着,他在里头开视频会,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林依一那边的方案再对一遍,细节别出错,毕竟是老同学。周五之前给我最终版。”

老同学。叫得可真亲热。欧阳兰站在玄关换了鞋,把包放回卧室,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脚步没停。

“回来了?”他大概听见了动静,扬声问了一句。

“嗯。”她没回头。

“饭在锅里,我让阿姨做的,我这边还得半小时。”

“好。”

她回到卧室,从抽屉最深处翻出那份离婚协议书。纸张有点潮,边缘微微卷着。当初结婚时双方律师拟的,婚后财产各归各,共同购置的按出资比例分。条件不算苛刻,对她还算有利。她对着签名栏发了会儿呆,拿起笔,在“欧阳兰”三个字的位置写了个“欧”。笔尖有点抖,洇开一小团墨迹,把阳字的左耳旁糊掉了一半。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王强打来的。

她接起来,那边背景音嘈杂,好像在马路上,风呼呼的:“兰兰,照片收到了吧?”

“嗯。”

“我跟你说,我还有更劲爆的。今天下午咖啡店他俩聊了快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林依一还拍了顾景瑞肩膀,我朋友在对面楼拍得清清楚楚。我还有他俩以前在国外的旧照,我给你发几张你存着,万一以后打官司用得上。”

欧阳兰握着手机,忽然觉得有点恶心。她说不清是对谁恶心。

“王强,我不想闹这么大,”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离婚就行。”

“离婚哪有那么容易让他脱层皮?”王强语气急起来,“你听我说,这事儿你就交给我办,保证让他……”

她没听完。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软中带硬,低头一看是根充电线,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毯边缘,白色的线身跟地毯的浅灰纹理混在一起。她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扑,本能地伸手去抓床头柜——指尖擦过柜沿,没抓住。

后腰撞上矮凳的尖角,一阵剧痛从脊椎炸开。更糟糕的是小腹——一股熟悉的、下坠般的绞痛猛然袭来,比刚才那一下疼十倍,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蜷在地板上,手机飞出去两米远,王强还在那边“喂喂喂兰兰你说话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她咬着牙够到手机,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说:“……打120。”

然后她听见自己身下地毯传来湿漉漉的触感。她低头看了一眼,脑子里“嗡”的一声。

暗红色。一片正在扩大的暗红色。

顾景瑞是被救护车的鸣笛声惊动的。他们小区平时安静得很,外卖小哥的电动车喇叭声都显得突兀,何况是救护车。他当时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行数字改PPT,听见声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本来没当回事,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好像就停在楼下。

然后他听见了楼道里的动静。物业的,保安的,有人跑着上楼,脚步声乱七八糟。

他起身开门,正好撞见两个抬担架的急救人员。

“哪一户?”他问。

“1602,欧阳女士。”

顾景瑞脑子空白了一秒。1602。他家。欧阳兰在家。

他跟着急救人员冲进卧室的时候,欧阳兰已经被抬上担架了。她脸色白得像纸,额头全是冷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眼睛半睁着,看见他来了,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顾景瑞整个人都懵了。他抓住跟车医生的胳膊,声音完全变了调:“怎么了?她怎么了?”

“疑似先兆流产,需要马上送医院。你是家属?跟车走。”

流产。

这两个字像锤子砸在他脑门上,砸得他耳朵嗡嗡响。

流产。孩子。他和欧阳兰的孩子。

他这才想起来,最近欧阳兰好像老说累。上周六她窝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经过时看见她手搭在肚子上,他还觉得奇怪——她平时睡觉手都是攥着的,攥成个小拳头,他说她上辈子可能是只松鼠,睡觉还护食。还有前天,她早上起来干呕了两声,他问怎么了,她说“可能胃着凉了”,他“哦”了一声,给她倒了杯热水就去公司了。

他那时候就该察觉的。

急救车在夜色里疾驰,车顶的灯一闪一闪,映在车窗玻璃上。欧阳兰躺在担架上,顾景瑞蹲在旁边攥着她的手,她手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就挤出来一句:“你撑住,马上到了。”

欧阳兰闭着眼,眼角有泪滑下来,淌进鬓发里。

到了医院直接推进手术室。护士出来问:“家属在吗?家属需要签字”

顾景瑞愣住了:“什么?”

“孕妇现在情况有点危险,可能保不住胎儿,现在正在治疗中”

他盯着那家属同意书看了好几秒。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一排风险提示,什么大出血、感染、宫腔粘连,每一个字他都认得,拼在一起他就不敢往下看了。

“保不住?”他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出来。

护士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见多了这种场面,语气放轻了一点:“你先签字,别耽误时间。病人现在情况还算稳定,但拖久了不好说。”

顾景瑞接过笔,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签了三次才把自己的名字写完整。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护士推门进去了。红灯亮着。

他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扔了,衬衫袖口沾着欧阳兰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他盯着自己袖口那一片污渍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她怀孕了。她怀了孩子。他天天跟她睡一个屋檐下,竟然不知道。

不对,他天天跟她睡一个屋子,但他睡次卧。他们俩到现在还分房睡。他到底在干什么?

旁边有人过来搭话:“景瑞哥,兰兰没事吧?我听说她摔了……”

顾景瑞扭头一看,王强。这人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卫衣,双手插兜,表情担忧得十分到位,但眼珠子转来转去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顾景瑞问。

王强噎了一下:“我……我正好给兰兰打电话,她没说两句就挂了,我担心,就过来看看……”

顾景瑞没理他。他现在没心思跟任何人说话。但王强不依不饶,还在旁边絮叨:“景瑞哥,其实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兰兰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老跟我打听离婚的事。你们是不是吵架了?要我说夫妻之间有什么话好好说,兰兰脾气是倔了点,但她心软……”

“你跟我老婆很熟?”顾景瑞转过脸看他。

王强又噎住了:“也、也不是很熟,就同学嘛,关心一下……”

“她摔跤的时候你在跟她打电话。”

“对,她给我打的……”

“她为什么给你打电话不给我打?”

王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顾景瑞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盯得王强后背发毛。

“滚。”

“景瑞哥……”

“我让你滚。”

王强讪讪地退开了,走到走廊拐角还回头看了一眼,掏出手机开始打字。

手术做了一个多小时。欧阳兰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醒,麻药劲儿没过,脸上还是没血色,但呼吸平稳多了。医生跟顾景瑞交代保胎注意事项,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听,拼命往脑子里记,但那些词条像水一样流过去,他抓不住。最后他就记住一句:胎儿保住了她得好好养着,不能再受刺激。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单人间,角落里暖气片嗡嗡响着,窗帘拉了一半,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照在地板上。欧阳兰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打着点滴,脸色在灯光下看着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白。

顾景瑞坐在床边,把她没打点滴的那只手包在自己掌心里。她手还是凉的,他用两只手捂着,又凑到嘴边哈气,捂了半天终于有点温度了。他脸埋进她手心,肩膀开始抖。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难受什么。孩子差点没了,他难受。但更让他难受的是,他发现自己连她什么时候怀孕的都不知道。她肚子疼的时候他在公司改PPT,她干呕的时候他给她倒了杯热水就出门了,她一个人在家摔跤的时候,他在跟林依一聊项目预算。林依一还跟他说“你最近气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他当时心里还挺熨帖,觉得老同学多年不见还这么关心他,现在想想他真想抽自己一巴掌。

他有什么好熨帖的?他老婆在家累得连怀孕了自己都不知道,他还在外头跟白月光喝咖啡聊人生。

他想起林依一今天在咖啡店跟他说的话。当时她问:“景瑞,当年你爸妈不同意咱们俩的事,我出国前问过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你记得你当时什么反应吗?”

顾景瑞说:“记得,我没说话。”

林依一就笑:“对,你没说话。我当时还挺伤心的,觉得你连句挽留都没有。现在我想明白了,你那会儿不是不想留我,你是留不下来。你爸妈卡着你经济来源呢对吧?”

顾景瑞没吭声。算是默认。

林依一搅着咖啡,语气很轻松:“其实我早就不在意了。我跟你说这个就是想告诉你,我这次回来就是干活儿的,项目结束我就回巴黎。我在那边有男朋友了,是个做陶艺的,手特别巧,你不用担心我。”

顾景瑞当时说:“谁担心你了。”

林依一撇撇嘴:“你就嘴硬吧。不过说真的,景瑞,你变了挺多的。以前你跟我说话老端着,现在松弛多了。你太太功劳不小吧?”

顾景瑞愣了一下:“跟她有什么关系?”

“你看,”林依一用勺子指了指他,“你提到她的时候那个表情,你自己没发现吗?眼角都弯了。以前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可没这么笑过。”

顾景瑞嘴硬说“别瞎猜”,然后低头喝了口美式,把话题岔到项目上去了。

现在他坐在病床边,攥着欧阳兰的手,脑子里把林依一的话翻出来重新嚼了一遍。他当时没当回事,觉得林依一就是随口一说。可他现在想想——他有多久没跟欧阳兰好好说过话了?他们俩的微信聊天记录往上翻,全是“今晚不回来吃”“水电费交了”“物业说明天停水”“你快递放门口了”这种。最新一条是三天前,欧阳兰问他:“周五有空吗?”他回:“看情况,有个项目要收尾。”她没再回。

他翻到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周五。今天周三。她问他周五有没有空,大概是有什么事。他当时真没当回事,觉得反正天天见,有事晚上回家再说呗。

他根本就没想过,她可能是想告诉他怀孕的事。

顾景瑞把脸埋在她手心里,肩膀抖了快十分钟,最后鼻涕眼泪糊了她一手。他抬起头去找纸巾,发现欧阳兰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偏着头看他。

她脸色苍白,嘴唇干得起皮,但眼神很清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哑着嗓子开口:“你哭什么?”

顾景瑞赶紧抹了把脸:“没哭,感冒了。”

“你感冒会流这么多鼻涕?”

“我……”

欧阳兰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顾景瑞心里一空。她把手缩回被子里,别过脸看着窗外那截路灯的光,声音平平的:“离婚协议在我包里,你找一下,我签好了。”

顾景瑞愣住:“什么离婚协议?”

“别装了。照片我都看见了,你和林依一在咖啡店。王强说你们聊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她还拍你肩膀。”

“王强?”顾景瑞声音拔高了,“那小子是不是跟你说我出轨?他昨天就在走廊里跟我扯淡,我懒得搭理他!林依一是来谈合作的,她下个月就回法国了,我们全程聊的都是项目预算和工期,还有她那个做陶艺的男朋友!”

欧阳兰不看他:“你对她笑。”

“我那是——”顾景瑞噎住,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我那是礼貌性微笑!她是我老同学,多少年没见了,我总不能板着脸吧?而且她昨天还说我呢,说我看你照片的时候眼神不对劲……”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干脆俯下身,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她往后缩了一下,他没让,鼻尖碰着鼻尖,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点发颤的鼻音:“欧阳兰你听好了。我不管王强给你看了什么、说了什么,我跟他没完。但你得知道,你进手术室那会儿,我站在走廊上想了一堆事。”

欧阳兰没吭声,但也没再躲。

“我想起来上个月你熬夜改图,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你趴桌上睡着了,手边摊着一张儿童房的设计草图。我当时还笑你接小案子练手。你说‘嗯’。我那时候就该问你的。”顾景瑞吸了吸鼻子,“我还想起来你前两天早上干呕,我问你怎么了,你说胃着凉。我给你倒了杯热水就走了。你当时是不是想跟我说?”

欧阳兰的眼眶红了。

“还有你问我周五有没有空,”顾景瑞声音闷闷的,“我要是知道你是要告诉我这个,我周五就把所有事推了。不对,我每天就该把事推了回家陪你。我他妈天天在忙什么啊,老婆怀孕了不知道,老婆摔了我最后一个知道,我还是从救护车那儿知道的。”

他顿了顿,抬起脸看着她,眼圈红得不像样:“欧阳兰,我不管你怎么想,离婚协议我找着了,在床头柜上,我顺手撕了。你那个‘欧’字写得真丑,阳字还少一横。”

欧阳兰气得瞪他:“你凭什么撕我协议?”

“凭我是你老公。”他理直气壮,“凭我刚在走廊上想明白了——你进手术室那会儿,我脑子里全是咱俩的事。你第一次给我煮泡面把盐当糖放了,我吃了还夸你有进步,你高兴得第二天又煮了一锅。你下雨天跑三条街去给我买落在家里的合同,回来淋成落汤鸡还傻乐,我问你乐什么,你说‘终于派上用场了’。还有你把我送你的那套画册翻来覆去看了八遍,每遍都嗷嗷叫,我在书房都能听见……”

“你能不能别说了。”欧阳兰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尖红透了。

“不能。我憋太久了。”顾景瑞把她从枕头里挖出来,捧着她的脸,“我嘴笨你知道的,结婚的时候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你问我婚礼什么想法我说‘随便你定’,你肯定记仇了。我道歉。我那时候觉得结婚就是走个流程,跟谁结都一样。但后来不一样了,什么时候变的我也说不清,可能是有天你出差走了三天,我在家吃外卖吃了三天,第四天你回来一开门,我闻见你身上那个洗衣液味儿,我居然觉得挺踏实的。我那时候就知道完了。”

欧阳兰小声说:“那你干嘛不早说。”

“我不好意思。我都三十多的人了,天天说那些肉麻的像什么话。”

“那你现在怎么好意思了?”

“现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干涸的血迹,“现在我觉得我要是再不说,万一哪天你又摔了,我连个名分都没有。孩子的事是我没照顾好你,但你得给我机会将功补过,行不行?你要是觉得我不靠谱,咱先试三个月,不行你再提离婚,到时候我保证不撕协议。”

欧阳兰被他气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砸在他手背上,温热的。

“你哭什么?”他慌了。

“你管我,我孩子差点没了。”她抽抽噎噎的。

顾景瑞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也闷闷的:“我知道。我也难受。但孩子没事了。你现在的任务身体养好,别的以后再说。

欧阳兰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衬衫上混着消毒水和血腥味,还有一点她熟悉的、他惯用的洗衣液的味道。她闷声说了一句:“你袖口上有血。”

“我知道。”

“脏死了。”

“嗯,回去你帮我洗。”

“凭什么我洗?”

“那我自己洗。”

欧阳兰没再说话,但手悄悄攥住了他的衬衫下摆。攥得紧紧的。

出院后第三天,王强被警方带走了。

他为了搞顾景瑞,买通了顾景瑞公司一个实习生偷项目合同,打算拿到之后卖给竞争对手,顺便伪造几份聊天记录坐实顾景瑞“婚内出轨转移财产”。结果他找的那个实习生是顾景瑞助理的表弟,当天晚上就把事儿捅到顾景瑞那儿了。顾景瑞本来想直接报警,后来想了想,让助理把实习生叫来聊了半小时,给他转了正,又让法务部备了一份证据清单。王强前脚刚把偷来的合同交给下家,后脚经侦就上门了。侵犯商业机密罪,涉案金额不小,够他蹲几年的。

王强被带走那天还挣扎着喊“我要见欧阳兰”,顾景瑞站在公司门口,对警察说:“不用理他,我太太不想见他。”

林依一的联名项目做完之后订了回巴黎的机票。走之前她来医院看了一趟欧阳兰——欧阳兰已经出院回家了,但林依一还是拎着果篮上门了一趟,说是“代表项目组慰问病号”。她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点评道:“你们家装修挺有意思的,这面墙的颜色是你定的吧?他以前审美可直男了,买窗帘非挑那种土豪金。”

欧阳兰窝在沙发上啃苹果:“我选的。他当时嫌颜色太素,说像毛坯房。”

林依一乐了:“他懂什么,毛坯房多高级啊,现在流行侘寂风。”然后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欧阳小姐,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那张照片——就是我和他在咖啡店被拍的那张——是你找人拍的吧?”

欧阳兰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

林依一抱着胳膊笑:“别紧张,我又不是来找茬的。我就是好奇。那个角度、那个距离,拍出来正好把你老公拍得含情脉脉的,我看了都觉得自己像小三。王强那个蠢货拍不出这种水平,他那种人只会怼脸拍。”

欧阳兰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淡定地说:“那天我正好在对面街拍素材,看见你俩坐在窗边,顺手就多按了两张。谁知道王强动作那么快,我图还没修完,他谣言先造起来了。”

林依一挑了挑眉:“所以你本来打算拿来干嘛的?”

“留着。万一哪天他惹我生气了,我就打印出来贴他脑门上,写‘本月家庭劳动模范候选人’。”

林依一哈哈大笑,笑完了摆摆手:“行,你俩好好过吧。我走了,以后应该不怎么回来了,巴黎那边还有一堆活儿等着我呢。”

欧阳兰叫住她:“哎,林依一。”

“嗯?”

“你那个做陶艺的男朋友,手巧不巧?”

“巧。我给你烧个杯子寄过来。”

“要带把儿的,我喝茶。”

“知道了。”

林依一走的那天,欧阳兰收到了她上飞机前发的最后一条微信:“你老公炖的排骨汤我在楼道里就闻见味儿了。你命不错。”

欧阳兰回她:“我知道。”

然后她冲厨房喊了一嗓子:“顾景瑞!排骨汤多放点玉米!”

厨房里传来一声“知道了”,紧接着是锅盖掉地上的声音,然后是顾景瑞的骂骂咧咧:“这锅盖怎么这么烫!”

欧阳兰窝在沙发上,把手机相册翻到最前面,找到那张咖啡店照片,长按,删除。然后打开备忘录,把三天前写的那条“周五告诉他”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字:“儿子,你爸今天又把锅盖摔了。你以后可别学他。”

七个月后,欧阳兰顺产生下一个七斤二两的男孩。顾景瑞在产房外面等的时候来回走了快两万步,护士出来抱孩子给他看,他接过来手都是抖的,低头看了一眼,冒出一句:“长得像我。”

护士说:“像你老婆,秀气着呢。”

顾景瑞又看了一眼:“嗯,像他妈妈。”

欧阳兰在里头听见了,累得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

后来孩子满月酒,王强他妈来了——她跟欧阳兰她妈是老同事,抹不开面子。老太太抱着孩子看了半天,说“这孩子下巴跟他爸一模一样”,然后叹口气说王强在里面减刑了,问欧阳兰能不能写个谅解书。

欧阳兰说:“阿姨,我孩子满月,咱不提这个行吗?”

老太太识趣地走了。

顾景瑞端了杯果汁过来,凑她耳边问:“你真不写?”

“不写。他当初想让你身败名裂,我凭什么让他好过。”

顾景瑞“啧”了一声:“我媳妇儿真狠。”

欧阳兰瞥他一眼:“你当初跟林依一喝咖啡的时候也没手软啊。”

“又来了,”顾景瑞举手投降,“那事儿翻篇了行不行?我都解释了八百遍了,她男朋友做陶艺的,手比我巧多了……”

“你急什么,我就随便说说。”

“你每次随便说说我都要睡三天沙发。”

“谁让你睡沙发了?你自己跑客房去的。”

顾景瑞嘿嘿笑了两声,从兜里掏出个小盒子搁她手里:“满月礼。给儿子他妈买的。”

欧阳兰打开一看,是个细细的铂金手镯,内侧刻着两个字:兰。旁边刻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顾”字。

“字是我自己刻的,”顾景瑞有点不好意思,“刻废了三个。”

欧阳兰套上手镯,举起来看了看:“还行。比葱花面进步大。”

“那今晚能回主卧睡了吗?”

“看你表现。先把儿子哄睡着。”

顾景瑞屁颠屁颠去抱孩子了。欧阳兰坐在沙发上,晃了晃手腕,镯子上的小铃铛叮当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林依一发来一张照片,是个手工烧制的马克杯,杯身上歪歪扭扭画了只猫,配文:“给你儿子的。别嫌丑,我男朋友第一次画动物。”

欧阳兰回她:“还行,比我老公刻的字强点。”

林依一秒回:“你俩真是绝配。”

欧阳兰笑了。厨房里顾景瑞又在喊:“老婆!儿子吐奶了!吐我一身!”

“活该。谁让你给他喂那么多。”

“他不吃就哭啊!”

“那你哄他啊。”

“我哄不住啊,你快来——”

欧阳兰慢悠悠地站起来,往卧室走。路过玄关的时候瞥见鞋柜上摆着那份被撕成两半又拿胶带粘起来的离婚协议书。顾景瑞当时撕得太急,没撕干净,她拿透明胶粘回去了,压在鞋盒底下。她原本想扔了的,后来想想留着吧,万一哪天顾景瑞又嘴笨惹她生气,她就把这玩意儿拍他面前吓唬他。

反正他每次都会乖乖认错。

她走到卧室门口,看见顾景瑞一手举着儿子一手拿纸巾胡乱擦自己身上的奶渍,嘴里还在念叨“你妈来了你妈来了,你妈一瞪眼你爸就完蛋”。小家伙在他手里蹬着腿咯咯笑,吐了他一脸泡泡。

欧阳兰靠着门框,说:“顾景瑞。”

“到!”他条件反射地立正,差点把儿子晃出去。

“汤好了没?”

“好了好了,玉米放得足足的,我尝了,咸淡正好,不齁。”

“行。那今晚你睡主卧。”

顾景瑞眼睛亮了:“真的?”

“你睡地上。我睡床。”

“……行吧。地上就地上。”

欧阳兰转身走了。身后传来顾景瑞小声跟儿子嘀咕:“听见没,你妈让我睡地上。你以后娶媳妇儿可别学我,嘴笨,得睡半年沙发才捞着回屋。”

小家伙“啊”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欧阳兰走到厨房盛汤,嘴角压都压不住。她舀了一勺尝了尝,确实不咸不淡刚刚好。这人别的不说,厨艺倒是肉眼可见地进步了。她拿出手机拍了张汤锅的照片发朋友圈,配文:“今日份家庭劳动模范——这次没把锅盖摔了。”

三分钟后林依一点了个赞,评论:“你俩锁死吧,别祸害别人了。”

欧阳兰回她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窗外阳光正好,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传上来。她关掉手机,端着两碗汤往卧室走。顾景瑞在里头喊:“老婆!儿子拉了!”

“来了来了,你先把尿不湿拿出来。”

“尿不湿放哪儿了?”

“柜子第二层,左边!”

“找到了!……等等这玩意儿哪面朝前?”

欧阳兰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日子还长,慢慢教吧。反正这人现在是她一个人的了——不对,是她和儿子两个人的了。

想想还挺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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