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广告牌把我砸进了医院。
睁眼看见的第一张脸,是跟我斗了三年的霍衍。
我脑子飞速运转,决定搞他一把——装失忆。
“你……谁?”
他顿了一秒。
下一句让我差点从床上弹起来:“你对象。五年了。”
我在演他,他反手演我。
两个人互相拆台,又互相兜底。
但最该紧张的,不是我们俩。
是那个趁我“脑子坏了”、偷我方案还踩我上位的好同事。
我失忆是假的。
但记仇,是真的。
——
【第一章】
我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一阵一阵地胀,头顶的白炽灯刺得我眼睛直流水。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我花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医院。
“祝小姐,祝小姐?能听到我说话吗?”
护士拿着手电筒在我眼前晃。
我勉强抬了下眼皮,嗓子干得冒烟:“……怎么回事?”
“您被一块脱落的广告牌砸中了头部,CT结果没有大碍,但需要留院观察。”
广告牌。
记忆碎片拼了回来——
下午三点,锐界科技楼下,行业交流会刚散场。
我和霍衍吵了一架。
准确说,是他先挑衅的。
衡远集团的霍衍,我职业生涯最大的眼中钉。三年了,从产品发布会到招标会,他卡我路我堵他道,两个人见面就掐。
今天更绝——他当着半个行业圈的面说我们“城脉”项目的底层架构“抄了衡远三年前的废案”。
我当场回敬了一句不太文明的话。
然后转身走人,头顶就挨了一下。
我正回忆呢,病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黑色西装的高个男人大步走进来,领带松了半截,袖口卷到小臂。
霍衍。
他的目光扫过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脑子“嗡”了一下。
不是因为头疼。
是我盯着他胸口那块应酬用的定制胸针,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个人,跟我吵架,我被砸。
虽然广告牌不是他推下来的。
但如果——
我装不认识他呢?
失忆。
高空坠物导致的短期记忆障碍,教科书上写过,概率不大,但存在。
只要我演得够逼真,他理亏在先,到时候别说赔偿了,他连名声都得掂量掂量。
这个念头只转了两秒,我就拿定了主意。
霍衍已经走到了床边。
他看着我,开口的语气竟然不是平时吵架那种欠揍调调,反而带着点僵硬的关切:“……你清醒了?”
我对上他的眼睛。
然后我缓缓眨了两下,露出一个非常茫然、非常无辜的表情。
“你……谁呀?”
霍衍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三秒。
我心跳加速,脸上纹丝不动。
然后,这个男人做了一件我做梦都没想到的事。
他的嘴角微微一动,收回那只悬着的手,转头看向门口的护士。
“她刚醒,可能有些记忆混乱。”
护士走过来,问我:“祝小姐,你知道今天几号吗?你能说说最近记得的事情吗?”
我摇头,表情拿捏到位,眼里全是迷茫。
护士记录完毕,出去叫医生做进一步评估。
病房里只剩我们两个。
安静了大概五秒。
我正准备继续演第二幕,霍衍转回来看着我。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然后他张口说了一句话,让我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不记得我了?”
他在床边坐下,声音很稳。
“我是你对象。我叫霍衍。咱俩在一起五年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回不用演。
是真空白。
……五年?对象???
我和这条疯狗斗了三年,吵架次数比加班时长还多,他现在告诉我,他是我对象??
我喉咙发紧,努力维持住脸上那个“失忆患者”的茫然。
“你……你说什么?”
霍衍伸手,握住了我搭在被子上的手。
他的手掌很干燥,很热。
“慢慢想,别急。”他声音低了一点,“医生说了,记忆可能会慢慢恢复。”
他的眼睛看着我,认真得过分。
我在心里骂了八百句脏话。
我装失忆碰瓷他。
他反手就装我男朋友讹上了我。
这个男人,属貔貅的——只进不出。
我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那……我们之前,好吗?”
霍衍握着我手的力道紧了一点。
“好。特别好。”
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跟真的一样。
我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钱舒瑶,十七个未接来电。
还有一条微信:
【棠棠!听说你受伤了??你在哪个医院?我马上来看你!满满的爱心!!】
看到这条消息的瞬间,我心里升起一种和疼痛完全不同的感觉。
钱舒瑶。
我的好同事,好搭档。
好到把我的项目方案偷偷拷了一份放在自己电脑里那种好。
好到这一年来,我每次方案汇报前一天,几乎一样的思路总会从别人嘴里先冒出来那种好。
我一直没有证据。
但我本能地不信她。
如今我“失忆”了。
她会怎么做呢?
我盯着那条微信,没有回复。
但嘴角弯了弯。
好戏还没开始呢。
【第二章】
霍衍以“男朋友”的身份,理所当然地接管了我的住院生活。
签字、缴费、和医生谈话——每一个流程他都挡在前面,态度之自然,连护士站的小姑娘都信了。
“你男朋友对你真好啊,一直守着没走。”换药的时候,护士小声跟我说。
我嘴角抽了一下,用鼻子“嗯”了一声。
好?他是在演。
我也是在演。
两个奥斯卡影帝困在一间病房里飙戏,谁先绷不住谁输。
出院那天,霍衍把车停在住院部门口。
黑色的,很低调,但方向盘上那个标我认得——不便宜。
“上车。”
我没动。
“去哪?”
“回家。”他拉开副驾的门,“你的公寓钥匙在你包里,但医生说你需要人照顾至少一周。我那边有空房间。”
我盯着他的脸,寻找任何破绽。
他回看我,表情坦荡。
我没找到。
上了车。
他的公寓在城西,两室一厅,干净,东西少,冰箱里有牛奶和鸡蛋,阳台上一盆绿植被养得很精神。
不像一个临时布置的“接女朋友来住”的现场。
倒像——他真的住在这里,生活得井井有条。
“这间是你的。”他推开次卧的门。
床是新铺的,枕头旁边放了一杯温水和一板止痛片。
我走进去,扫了一圈。
干净。没有任何“五年女朋友”的生活痕迹。
他如果真的要演到底,至少该在卫生间放一支女士洗面奶吧?
我忍住没问,坐到床上,抬头看着他。
“谢谢。”
他靠在门框上,手插在裤兜里,看了我一会儿。
“你早点休息。有事叫我。”
门带上了。
我等了十秒,确认他走远了,才掏出手机。
姜鹿的消息快要把屏幕炸裂——
【你不会真被砸傻了吧???】
【听说霍衍跟护士说他是你男朋友???】
【祝棠你给我回话!!!】
我拨过去,压低声音。
电话一通,姜鹿在那头直接炸了:“祝棠!你在搞什么!”
“小声点。”我捂着嘴,“我装失忆呢。”
对面沉默了三秒。
“……你说什么?”
“我装失忆,碰瓷霍衍。”我把前因后果快速讲了一遍,“结果这人不按套路出牌,直接说自己是我对象。”
姜鹿的声音升了八度又被自己按下去:“那你现在住他家??你一个清醒的人住在死对头家里装傻?祝棠,你是不是被广告牌砸了脑子的另一半?”
“他演他的,我演我的。”我冷静得很,“看谁先撑不住。”
“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正要回答,外面传来脚步声。
我瞬间挂断电话,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敲门声响了两下。
“棠棠?”
棠棠。
他叫我棠棠。
这三个字从霍衍嘴里说出来,别扭得要命,又带着一种奇怪的顺畅,好像他练习过很多遍。
我深吸一口气,换上茫然脸。
“请进。”
他推开门,手里端着一碗粥。
“刚熬的,趁热喝。”
我看着那碗白粥。
米粒煮得很烂,上面飘着几颗枸杞。
“你……会做饭?”我问。
“你失忆之前也问过这个问题。”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语气正常得过分。
我又一次在心里骂了他全家。
端起碗喝了一口。
很烫。
但味道不差。
这场戏,比我想的要难演。
喝完粥我才想起来看手机。
公司群里弹出了一条消息:
【各位同事,鉴于祝棠身体原因需要休养,“城脉”项目本周的推进会由我代为主持。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找我。——钱舒瑶】
后面跟了一排“辛苦了”“舒瑶加油”的回复。
我的手指收紧了。
她动作真快。
【第三章】
休息了三天,我回公司了。
霍衍要送,我拒了。
“你出现在我公司门口,是想让全行业知道衡远的VP跟锐界的产品经理搞对象?”
他想了想:“也行。”
“不行。”
我自己打车去的。
电梯门开的那一刻,钱舒瑶已经等在走廊了。
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开衫,头发散着,笑容温温柔柔,眼里写满了关切。
“棠棠!你可算回来了!”她小跑过来拉住我的手,声音甜得齁嗓子,“你身体怎么样了?头还疼不疼?”
我看着她。
三年前她入职的时候,坐在我工位旁边,第一天就帮我带了一杯咖啡。
那时候我觉得她挺好的。
后来我就发现——
每次我跟她聊完项目思路,隔天总有人在会上提出几乎一样的方案。
每次我熬夜做的数据模型,她总能“碰巧”做出相似的。
我没有撕破脸,因为我手头没有硬证据。但我缩小了跟她的信息共享范围。
她显然察觉了,对我更热情了,热情到让我犯恶心。
此刻,她握着我的手,笑意盈盈。
我回了她一个干净的、空白的眼神。
“你好。你是……?”
她的瞳孔扩张了一瞬。
很短,如果不是我在观察,根本注意不到。
然后她的表情变成了心疼:“棠棠,是我呀,舒瑶,你的同事,我们认识三年了。”
“哦……”我慢慢收回手,表情迟钝,“对不起,我现在很多事情想不起来。”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那种猎人发现猎物受伤后的亮。
“没关系没关系,你慢慢来。有什么事情尽管找我,我帮你。”
她拉着我往工位走,一边走一边用照顾病人的语气给我介绍办公室格局。
就好像这是我第一天来上班。
我坐到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
桌面文件夹的排列方式变了。
之前我把“城脉”的核心资料放在D盘第三层目录下,加了密码。
现在文件夹顺序被动过,有几个子文件夹的修改时间是三天前——我住院的时候。
我面无表情地把屏幕关了。
上午十点,方旭叫开了周会。
方旭,产品总监,带着我们整个部门。他人不坏,但有个毛病——谁出活快他信谁。
“舒瑶,‘城脉’的进度你来汇报一下。”
钱舒瑶站起来,打开投影。
PPT做得很精致,配色比我原来的版本漂亮了不少。
但骨架是我的。
每一页逻辑结构,每一个功能模块的拆分,每一条用户画像。全是我熬了两个月夜搭出来的东西。
她站在投影前面,笑着说:“这是我根据前期讨论梳理出来的方案,做了一些优化调整。”
我坐在角落,一言不发。
手指在桌子底下握紧了。
会后,我没有直接回工位。
我去了茶水间。
钱舒瑶的声音从隔壁储物间传出来,她在打电话,没注意门没关严。
“……对,她是真不记得了。我去试了,叫她名字都没反应,傻乎乎的。”
停顿。
“放心吧,‘城脉’这个项目我铺垫了大半年了,数据模型那块我比她熟。方旭那边我搞得定。”
又停顿。
“顾总,您就等着看结果吧。等这个项目签下来,功劳全在咱们手里。”
顾总。
顾北洲。
锐界科技的董事会成员,去年空降进来的资方代表,一直想在产品线插手。
我一直以为钱舒瑶只是小偷小摸占便宜。
原来她背后站着人。
我端着杯子转身离开茶水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回到工位,我打开抽屉找充电线。
手指碰到了一张折叠的纸。
是一张银行转账回执。
收款方:鑫宇物业维护有限公司。
付款方:钱舒瑶。
金额:五万。
日期:我出事前一周。
鑫宇物业。
锐界科技办公楼的外立面维护承包商。
负责维修广告牌的那家。
我的手指发凉了。
我把回执拍了照,原样放回去。
然后关上抽屉,闭了一下眼。
好。
钱舒瑶。
我本来只是想装失忆占霍衍的便宜。
但你既然把舞台搭好了——
那我就陪你唱完这出戏。
不过结局,由我来定。
【第四章】
第二天,“城脉”项目的正式方案评审会。
方旭通知了全组,钱舒瑶是主讲人。
按理说我在“休养期”,不用参加。
但我还是去了。
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钱舒瑶正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翻页笔,笑容在看到我的瞬间停顿了零点几秒。
“棠棠?你今天感觉怎么样?不用勉强自己来的。”
“没事,”我慢吞吞地说,“我就是……想来听听。虽然记不太清自己之前做了什么,但总觉得这个项目好像跟我有关系。”
钱舒瑶的目光闪了闪,随即恢复温柔:“当然啦,你之前也参与了前期讨论。来来来,你坐下听就好。”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方旭看了我一眼,点点头:“祝棠来旁听,挺好的。舒瑶,你继续。”
钱舒瑶翻到方案的数据架构页,讲得很流畅。
但我听得出来,她只背下了表面的逻辑,底层的技术细节她是吃不透的。
因为那些是我在凌晨三点、灌了四杯咖啡之后,一行一行推出来的。
她讲到第三模块——数据清洗层。
我的机会来了。
我举手。
所有人看我。
“那个……”我眨着眼睛,声音怯怯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看着这一页,总觉得有个地方不太对。”
钱舒瑶握翻页笔的手指收紧了:“哪里?”
“第三列那个参数……0.7对不对?我脑子里有个模糊的印象,这个值不应该是0.7。”
方旭回头看屏幕:“舒瑶?”
钱舒瑶脸上的笑意绷了一下:“这个……我核实过的,0.7是经过测算的。”
“但如果上游数据源是分布式采集的话,”我歪着头,用一种“我也不确定我为什么知道这个”的口吻说,“清洗阈值设0.7会丢掉差不多百分之十二的有效样本。我记得……好像应该是0.82?”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方旭皱眉,打开笔记本现场跑了一轮验证。
三十秒后他抬头,看着钱舒瑶。
“她说得对。0.7会造成大量数据流失,0.82到0.85之间才是合理区间。”
钱舒瑶的脸白了一个度。
“我可能是……前期测算的时候取了保守值……”
“一个保守值差了百分之十二?”方旭没给面子,“这块你回去重新算。”
会议继续,但钱舒瑶后面的节奏明显乱了。
散会的时候,我走在最后面。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
霍衍发的。
【刚才会议室的表演不错。几分真几分假?】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我刚开了会?
我没回。
十秒后他又发了一条:
【别紧张。我只是让人帮你看着点。你那个同事,不简单。】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然后收起了手机。
这个人的手伸得够长的。
但此刻,我居然没有觉得被冒犯。
反而有一小块说不清的地方,松了一口气。
【第五章】
钱舒瑶开始动真格了。
评审会上的出丑让她意识到,我虽然“失忆”了,但并不是完全失去了威胁。
她换了策略。
周三下午,我在工位上整理之前的工作笔记——当然,是“假装整理”。
后排两个实习生的窃窃私语钻进了我耳朵。
“……听说祝棠根本没失忆,装的。”
“真的假的?那她图什么啊?”
“谁知道呢,舒瑶姐说她可能想博同情,拿假病假拖时间,怕被裁。”
我翻笔记的手停了一拍。
下午四点,HR的赵姐找我谈话。
“祝棠,你坐。”赵姐推了杯水过来,表情公事公办,“有同事反映,你的失忆情况可能……”
她斟酌了一下。
“……不太准确。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我看着她,表情无辜。
“赵姐,我去医院做了CT和评估,报告都在。我也很想全部想起来,但确实很多事情模模糊糊的。”
赵姐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但我知道,这颗种子已经种下了。
办公室里看我的眼神开始变了。
有人避着我走,有人在我背后交头接耳。
一个休产假刚回来的同事甚至直接问我:“祝棠,你跟舒瑶到底怎么了?她说你最近精神状态有点问题。”
我笑笑,没解释。
周五的时候,姜鹿来公司找我吃午饭。
刚出电梯就差点和钱舒瑶撞上。
钱舒瑶立刻换了一张笑脸:“哎,你是棠棠的朋友吧?我见过你。”
姜鹿看了她一眼:“嗯。”
“最近棠棠状态怎么样?我其实挺担心她的,毕竟失忆不是小事。但你说……会不会有别的可能啊?”钱舒瑶叹气,“我就是心直口快,不该多想。”
姜鹿面无表情地盯了她五秒钟。
“她挺好的。谢谢关心。”
转身走了。
钱舒瑶站在原地,笑容挂了一会儿才慢慢收起来。
午饭的时候姜鹿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祝棠我告诉你,那个姓钱的我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你到底什么时候收拾她?”
“快了。”我嚼着菜叶子,“证据还差一环。”
下午两点半,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锐界科技楼下。
霍衍下了车,穿了件深灰色的大衣,脸上带着一种很自然的“来接女朋友下班”的表情。
前台小姑娘直接看呆了。
消息三分钟之内传遍了全公司。
我被叫到大厅的时候,至少有二十双眼睛在看我。
霍衍朝我走过来,伸手很自然地揽过我的肩。
“走吧,今天早点回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刚好所有人都能听见。
我浑身僵了一瞬。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施力的方向是往他那边带的。意思是:跟上,别穿帮。
我笑着跟他出了门。
一上车我就甩开他的手。
“你干嘛?”
“帮你。”他发动车子,语气平淡,“你那个同事在到处说你装病,我出现一次,至少能替你挡几天。衡远VP的女朋友,总不至于需要装失忆骗病假吧?”
我噎住了。
他说的有道理。
但我不想承认。
“……你享受演我男朋友。”
他没否认。
侧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嘴角确实弯了一点点。
我扭过头看窗外。
回到他的公寓后,我关上房间门,打开电脑。
调出了之前找到的那张转账回执照片。
鑫宇物业维护有限公司。
钱舒瑶付了五万块。
我又调出锐界办公楼的安保系统登录记录——姜鹿帮我从IT部门的朋友那里拿到的。
事发前两天,有人用访客权限调阅了大楼外立面的监控分布图。
申请人一栏写的是:钱舒瑶。
备注写的是:核查项目户外广告位效果。
广告位效果。
她在看哪块广告牌下面是监控盲区。
我把这两条信息存进加密文件夹。
加上之前拍到的项目方案修改时间记录、钱舒瑶和顾北洲的通话碎片(姜鹿帮我在茶水间偷录的),证据链已经基本成型了。
还差最后一块。
我需要钱舒瑶亲口承认。
【第六章】
又过了三天。
一个晚上,我坐在霍衍客厅的沙发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他从厨房端了两杯茶出来,在我对面坐下。
安静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装的?”我突然问。
霍衍端着杯子,抬眼看我。
“你醒过来的第一秒。”
“怎么看出来的?”
“真正失忆的人睁眼之后第一反应是害怕——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喝了一口茶,“你不是。你睁开眼,看见我的时候,你的眼珠动了一下。”
“那个方向不是‘这是谁’,是‘这人我怎么对付’。”
我沉默了。
“那你为什么配合?”
他没立刻回答。
放下杯子,靠进沙发里,看了我一会儿。
“你出事那天,我在现场。”
我知道这个。我们刚吵完架,他就在十米外。
“广告牌砸下来的时候我离你最近。”他声音低了一些,“到医院的时候你还没醒,急诊评估做了三个小时。我在外面等着。”
”……你为什么等?“
”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
这不是回避。
是真的说不清。
或者不想说清。
我喉咙动了一下。
”后来你醒了,说不认识我。“他继续,”我想了想,觉得你在搞事。但你刚被砸了脑袋,我总不能当场拆穿你。“
”所以你就说自己是我男朋友??“
”对等博弈。“他的表情没有丝毫愧疚,”你碰瓷我,我绑定你。这样你想甩掉我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深呼吸。
这个人的思维方式跟我是一个路数。
我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沉默中,他又开了口。
”你那个同事的事,我可以帮你。“
”不用。“我条件反射地回绝。
”我不是在表态,我是在通知你。“他的语气很平,”顾北洲上个月试图挖衡远的客户,被我挡回去了。他现在需要‘城脉’这个项目给自己铺路,钱舒瑶是他的棋子。你一个人扛不住两个人。“
我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
他说的是事实。
我手里有证据,但钱舒瑶背后有顾北洲。如果只是拉掉钱舒瑶,顾北洲会换另一个人继续搞事。
必须一次性全部解决。
”你能帮什么?“
”衡远跟顾北洲的一笔灰色交易记录,我手上有。“他说,”你用来对付他,条件是——“
”什么条件?“
”以后别跟我吵架了。“
我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
窗外面的车流声很远。
我张嘴想说一句讽刺的话,但没说出来。
最后只挤出来一个字。
”行。“
姜鹿后来跟我说了一件事。
”你出事那天,你知道谁第一个打120的吗?“
我摇头。
”霍衍。急诊室外面等了六个小时,中间谁叫他走他都不动。“
”他一直说是路过看见的。但我后来查了他的行程——那天衡远在城东有客户晚宴,跟你们锐界不顺路。“
她看着我:“他是专门来的。”
我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窗台上的水杯凉透了。
【第七章】
暴风雨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周一早上,全公司收到了一封来自董事会的邮件。
标题:《关于产品研发部门组织架构调整的提案》。
提案人:顾北洲。
核心内容:以优化效率为由,将产品研发部门并入市场策略部,我的产品经理岗位被取消,职能由钱舒瑶吸收。
理由写得冠冕堂皇——”祝棠同志因健康原因长期无法正常履职,为保障项目推进连续性,建议进行人员调整。“
附件里还有一份”绩效评估报告”。
数据被重新整理过,我主导的三个成功项目被归到团队功劳里模糊处理,而我最近一个季度的考勤、产出、会议参与率都被拉到最低档。
做得很干净。
如果不是当事人,很难看出问题。
下午两点,临时股东通气会。
顾北洲亲自主持。
钱舒瑶坐在他旁边,穿着一身剪裁很好的西装裙,表情得体,笔记本摊开,像个正经的项目负责人。
我被“邀请”到场。
方旭坐在对面,表情复杂——他不想为难我,但他更不敢得罪董事会。
顾北洲推了推眼镜,开口了。
“祝棠小姐,你的身体情况我们都很理解。但企业运营需要保障,你也看到了绩效评估的数据,客观来讲,目前的情况……”
他顿了一下,做出一个为难的表情。
“也许你应该考虑长期休假,等状态恢复了再回来也不迟。”
钱舒瑶在旁边适时地开口:“棠棠,我们都是为你好。身体是第一位的,项目这边有我盯着,你放心。”
她的声音甜得发腻。
我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顾北洲,钱舒瑶,方旭,还有两个中立的部门总监。
该来的都来了。
我站了起来。
“各位说完了吗?”
我的声音很稳。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钱舒瑶的笑容定了一下。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轮到我了。”
我从包里拿出了一个U盘。
【第八章】
我把U盘插进会议室的电脑,投影亮了。
“我确实失忆了一段时间,很多事情记不清楚。”
我的声音不快不慢,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我记——因为我的电脑帮我记着。”
第一屏打开。
“城脉”项目所有核心文件的创建时间戳、修改记录、版本迭代日志。
每一份文件的创建者:祝棠。
最早的一份可以追溯到六个月前。
钱舒瑶名下的“优化版本”,创建时间比我的原始文件晚了整整四十三天。
“这是‘城脉’项目从立项到方案定型的全过程。”我点了一下翻页,“每一版的创建者、修改者、时间节点都在这里。各位可以自行比对,看看这个方案到底是谁做的。”
方旭盯着屏幕,脸色变了。
钱舒瑶握着笔的手指关节绷直了。
她张嘴想说什么,我没给她机会。
第二屏。
邮件记录截图。
钱舒瑶在过去半年内,六次登录我的项目共享盘。其中三次是在深夜,两次是周末——全都不在正常工作协作范围内。
“这是IT部门调取的访问日志。”我说,“钱舒瑶六次在非工作时间访问我的加密文件夹。我想请问舒瑶姐,这几次是在做什么?”
钱舒瑶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第三屏。
“来,这个最有意思。”
我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怒气。
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几乎是平铺直叙的陈述。
银行转账回执。
收款方:鑫宇物业维护有限公司。
付款方:钱舒瑶。
金额:五万。
日期:我出事前七天。
“鑫宇物业,就是负责维修咱们大楼外立面广告牌的承包商。”我说,“事发前一周,钱舒瑶给他们转了五万块。”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又翻了一页。
锐界大楼安保系统的访客调阅记录。
申请人:钱舒瑶。
调阅内容:大楼外立面监控分布图。
申请时间:我出事前两天。
备注:核查项目户外广告位效果。
“她在查,哪块广告牌底下没有监控。”
我的声音很轻。
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四屏。
一段录音。
是姜鹿帮我在茶水间录到的那段。
钱舒瑶的声音从会议室的音响里传出来——
“……她脑子真坏了,这回那个项目归我了。”
“顾总,您就等着看结果吧。”
录音播完,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钱舒瑶的脸已经完全没有血色了。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撞到了墙。
“这些都是你伪造的!你根本没有失忆!你就是故意装的!”
她的声音变调了,尖锐地划过每个人的耳膜。
我看着她,没有退后半步。
“对。”
我说。
“我失忆是假的。”
“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你偷我的方案,是真的。你给物业公司转了五万块,是真的。你查监控盲区,是真的。那块广告牌砸到我头上——”
我的目光直直对上她的。
“你来说说,是不是巧合?”
钱舒瑶的嘴唇在抖。
她转头看向顾北洲,眼里全是求助。
“顾总——”
我没让她说完。
“顾总也别急着走。”我从包里抽出一份打印文件放到桌上,“衡远集团提供的交易记录。三个月前,顾北洲先生通过个人关联公司与钱舒瑶签订了一份利益分配协议——如果‘城脉’项目成功签约,钱舒瑶将项目外包分成的百分之十五转入顾北洲名下的账户。”
顾北洲的脸色在三秒之内从震惊变成铁青。
他看向钱舒瑶的目光里写满了三个字:废物。
“这份资料——你从哪来的?”顾北洲压着声音问。
“渠道不重要。”我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重要的是,这上面的公章和签名,是不是你们的。”
方旭拿起文件看了一遍,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抬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
锐界科技的CEO,赵东来,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从顾北洲身上,扫到钱舒瑶身上,最后落在桌上铺满的那些文件上。
“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走进来,声音不高,“怎么我最后一个知道?”
【第九章】
赵东来坐到了主位上。
没人敢说话。
他花了十五分钟看完了所有材料。
然后摘下眼镜,看向钱舒瑶。
“钱舒瑶,你有什么要说的。”
钱舒瑶的脸上还挂着刚才的失控表情,嘴角在抽搐。
她张了几次嘴,声音碎成了一段一段的。
“赵总……我、我也是被逼的……祝棠她、她在公司里处处压我一头,每次好项目都给她,我做的方案永远排不上号……我只是、只是想要一个公平的机会……”
她的眼睛红了,声音开始颤抖。
在场几个人的表情松动了一瞬。
钱舒瑶会来这一套,我一点都不意外。
她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公平?”我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她抬头看我。
“你说的公平,是你每个月从我的加密盘里偷方案叫公平?”
“是你给物业公司打五万块钱,让一块广告牌砸到我头上叫公平?”
“钱舒瑶,你看看你坐的位子,穿的衣服,拿的薪水——哪一样是你自己挣来的?”
我一字一字地说。
不带怒气,不带嘲笑。
只有事实。
钱舒瑶的嘴唇哆嗦着,泪水涌出来,整个人往椅子上滑了下去。
她不再说话了。
也没法再说了。
赵东来转向顾北洲。
“顾总,这份利益分配协议上的签名和公章,你本人确认一下。”
顾北洲的脸色很难看。
他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这份文件的来源合法性存疑,我保留追诉的权利。”
“来源你可以追诉。”赵东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但内容的真实性,今天这间屋子里所有人都看到了。”
顾北洲没再说话。
赵东来站了起来。
“钱舒瑶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公司将就涉嫌故意伤害一事向公安机关报案。”
“顾北洲先生的董事席位问题,我会在下一次正式董事会上提请投票。”
他扫了全场一眼。
“散会。”
钱舒瑶被保安从会议室里带出去的时候,走路已经不太稳了。
她经过我身边,停了一步。
“祝棠……”她的声音沙哑,低得几乎听不到,“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看她。
我看着会议室窗外的天。
太阳快落山了,云层被烧成很深的橘红色。
“你的名字,”我说,“我准备忘了。”
“这次是真忘。”
保安把她带走了。
会议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橘色变成灰蓝色。
方旭走过来,在我对面站着。
“祝棠……之前的事,我有责任。”他的声音有些哑,“她的方案报上来我没有仔细核查来源,是我失职。”
我抬头看着他。
“方总,以后遇到这种事,多查一步就好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拎着包走出公司大门。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霍衍靠在引擎盖上,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看见我出来,他递了一杯过来。
“赢了?”
我接过杯子。
“你觉得呢。”
他没追问细节。
我们并排靠着车,喝了一会儿奶茶。
天色暗下来了。
“那现在,”他偏头看我,“可以谈谈我们的关系了吧。”
我握着杯子。
“什么关系。”
“你选。”他的口气跟讨论项目方案差不多,“第一种——你继续装失忆,我继续当你男朋友。”
“第二种——你承认没失忆,我们正式开始。”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怎么两种都是你赚了?”
“因为两种都是我提的。”
我差点把奶茶扣他脸上。
他看出我要发火,往旁边退了半步,但嘴角弯得很明显。
“我认真的。”他说。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珍珠。
想起姜鹿跟我说的话——他在急诊室外面等了六个小时。
想起那碗凌晨熬的白粥,枸杞浮在上面,很烫。
想起评审会之后他发的那条消息,不是调侃,是“我帮你看着呢”。
嗓子发紧。
喝了一大口奶茶,甜的。
“第二种。”我说。
然后转身上了车,没回头。
但我知道他在笑。
不用看都知道。
【第十章】
三个星期后。
锐界科技的年度内部表彰会,我站在台上。
胸口别着“年度最佳项目负责人”的铭牌。
“城脉”项目在上周正式签约落地,首期数据跑通,试运行反馈评分全优。
台下掌声很密。
方旭坐在第一排,鼓掌的时候表情复杂但认真。
姜鹿在后排举着手机拍照,嘴都快咧到耳朵后面了。
钱舒瑶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的工位早就清空了,东西是保安帮收的。
听说公安那边已经立案了,故意伤害,证据很扎实。
顾北洲的董事席位也在上周的投票中被撤掉了。离开那天他一句话都没说,黑着脸上了车,再也没出现过。
表彰会结束后是茶歇环节。
我端着杯橙汁站在角落,同事们三三两两过来说话。
一个市场部的小姑娘凑过来,眼睛亮亮的。
“棠姐,有个事我特别好奇——你和霍衍,是真的在一起了吗?到底多久了啊?”
我刚要开口。
“三个月。”
霍衍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扭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手里也端着一杯橙汁,站在我旁边。
小姑娘瞪大了眼睛:“啊?可是之前不是说五年吗?”
霍衍喝了口橙汁。
“之前是她碰瓷我,我配合演出。这三个月才算正式的。”
我的橙汁差点喷出来。
“霍衍!!”
小姑娘愣了两秒,然后笑得直不起腰。
后排的姜鹿听到了,笑着喊过来:“霍总,你可以的啊!求婚都不用准备了,素材够拍三季纪录片了!”
霍衍转头看我,嘴角弯着。
我一手拿着橙汁,一手挡住脸。
耳朵烫得不行。
他凑近了一点,声音低了。
“还装不装失忆了?”
我用杯子怼了他胳膊一下。
“你再提这事我就真失忆。”
“那我就再认领你一次。”
我深吸一口气。
打不过。
这辈子都打不过。
晚上,我和姜鹿走在回家的路上。
街灯亮了,风很轻,树叶在头顶沙沙响。
“棠棠,”姜鹿突然说,“你有没有觉得,你这次虽然是装的,但其实收获了很多真的东西。”
我想了想。
一场失忆,碰瓷出一个男朋友。
一个圈套,揪出来一条蛀虫。
被砸了一下脑袋,反倒把三年没看清的东西看清了。
“嗯。”我说。
“挺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