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那天,她说跟我在一起丢人。
四天后,她亲爹握着我的手,非要我周末去家里坐坐。
三个亿的项目,他只认我。
还拍着我肩膀说,闺女条件不错,让我瞅瞅。
我到了。
门开了。
餐桌对面那张脸,我认识。
她手里的筷子掉桌上,弹了两下。
她爹还在旁边给我倒酒:小顾,你觉得我闺女怎么样?
1
苏念跟我分手那天,选的地方挺讲究。
西餐厅,靠窗的位子,落地窗外面是整条商业街的霓虹灯。
我当时还以为她要跟我过纪念日。
三年了,我记得每一个日子。
但她坐下来,连菜单都没翻,直接把一个纸袋推过来。
里面是我放在她那边的东西。
一把备用钥匙,一个充电头,还有我去年送她的围巾——叠得整整齐齐,跟刚从柜台买回来一样。
“顾言,咱俩分手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在看手机。
我脑子嗡了一下。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就是觉得……没意思。”
没意思。
三个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已经在收包了。
“苏念,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她站起来,把围巾又推了推,推到我手边。
“顾言,你租的那个房子,隔音差,楼下炒菜我都能闻到油烟。上个月我生日,你带我吃的那家店,连个包间都没有。你工资条我看过,到手七千八。”
她顿了一下。
“我跟你说过好多次,能不能想想办法。你说再等等,再等等。等了三年了,等到什么了?”
我攥着那把钥匙,金属边角硌着掌心。
“我上个月刚交了项目方案,如果通过了——”
“如果。”她打断我,“你每次都说如果。”
她拉开椅子,站起来。
高跟鞋在地砖上磕了两下。
“你是个好人,但好人不能当饭吃。”
我站在原地没动。
她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别联系我了。”
然后她推开门,出去了。
门外停着一辆白色保时捷,车灯亮着。
驾驶座的人探出半个身子,冲她笑了一下,下车给她拉开副驾的门。
西装,手表,皮鞋锃亮。
苏念弯腰上了车,从始至终没再看过餐厅一眼。
保时捷的尾灯消失在街角。
我一个人站在那,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
服务员过来问我:先生,还点餐吗?
我说不用了。
买单的时候才发现,她那杯水一口没动过。
出了门,我在街边站了十五分钟。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锐。
“哥们,晚上出来喝一杯?”
我本来想说不去了。
但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纸袋,围巾的穗子从袋口露出来,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你定地方,”我说,“我到。”
那天晚上,我跟陈锐喝了一箱啤酒。
他没问太多。
只在我干完第六罐的时候拍了拍我后背。
“她不值得,顾言。”
我没说话。
把那个纸袋塞进出租车的后备箱,回了那间隔音差、楼下全是油烟味的出租屋。
关了灯。
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那一路延伸到墙角,住了两年,房东一直没修。
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里苏念的聊天框往上划了划。
三年的记录。
我没删。
也没再往下看。
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旁边。
2
失恋第二天,我六点半就到了公司。
整层楼空的,就我一个人。
电脑开机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区嗡嗡响。
我打开项目文件夹,里面是我做了两个月的方案——嘉邦地产的商业综合体设计竞标。
三个亿的项目。
我们公司排第四,前面三家都是业内的大所,光一个主创设计师的履历就够压我们两轮。
周总前几天开会的时候原话是:“重在参与,别丢脸就行。”
办公室里没人把这个项目当回事。
除了我。
我把方案从头拉了一遍。
空间动线、商业逻辑、外立面方案、景观衔接——每一页都改了不下十版。
九点钟,同事们陆续到了。
陈锐端着早餐经过我工位,看了一眼我的屏幕。
“你昨天几点睡的?”
“没注意。”
他把一杯豆浆放在我桌上。
“别把自己搞废了。”
我没抬头,嗯了一声。
中午的时候,周总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顾,嘉邦那个竞标下周三。你那方案做得怎么样了?”
“收尾阶段。”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老实跟你说,这次竞标,董事会本来想派老刘带队。但老刘上周接了另一个项目,抽不开身。你方案我看过,想法不错,但体量上……”
他没说完。
意思很明白——他觉得我扛不住。
“周总,给我一次机会。”
我站在他对面,看着他。
“如果方案没过,所有责任我来扛。”
他沉默了好几秒。
“行。”
他拉开抽屉,抽出一份文件扔给我。
“这是嘉邦上个季度的运营报告,内部的。你好好看看,想想他们真正想要什么。”
我接过来。
回到工位,翻开第一页。
里面全是嘉邦目前的商业困局——同质化、客流下降、年轻消费群体流失。
我一页一页看完。
然后把原来的方案打开,删掉了三分之一。
从头改。
连续改了四天。
每天凌晨两点才离开公司,早上七点又到了。
陈锐第三天的时候直接把外卖放在我桌上,话都懒得说了,就留了个纸条:别死在公司,死了我还得帮你收拾桌子。
第四天晚上,我把方案最终版导出来,打印了一份。
六十三页。
每一页我都能闭着眼背下来。
我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吧响了两声。
窗外的城市亮着灯,车流还没断。
手机亮了一下。
不是苏念。
是陈锐:方案搞定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他秒回:牛逼。明天请你吃烧烤。
我没回。
关了电脑,把打印好的方案装进文件袋。
走的时候路过茶水间,看见窗台上有个苹果,不知道谁放的。
我拿起来咬了一口。
酸的。
但我全吃完了。
3
竞标那天,下雨。
嘉邦地产的总部在市中心那栋最高的写字楼里,整面的玻璃幕墙。
我到的时候,电梯口已经站了两拨人。
西装革履,手里提着设计图筒,说话声音不大,但底气很足。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瞥了我一眼。
视线从我的帆布鞋扫到我的文件袋,嘴角动了一下。
没说话,但那个表情我读得懂——不知道哪来的。
我没理他。
跟周总进了会议室。
长桌,投影幕布,两排椅子。
甲方那边坐了七八个人。
正中间那位,头发灰白,眉毛又浓又长,坐得板正,手边放着一杯茶。
苏建邦。
嘉邦地产的董事长。
白手起家,地产行业摸爬滚打三十年的人。
他翻了翻手边的资料,抬头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没什么表情。
竞标按抽签顺序来。
第一家是业内排前三的大所,四十多页PPT,做得很漂亮,数据详实,案例丰富。
苏建邦全程没插嘴,偶尔点头。
第二家是专做商业体的团队,方案偏保守,强调安全和回报率。
苏建邦听到一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第三家刚讲了三分钟,苏建邦打断了一次:“这个数据是去年的,今年的呢?”
对方支吾了两句。
苏建邦没再追问,但手里的笔搁下了。
到我们了。
周总先介绍了公司背景。简短,两分钟讲完。
然后他侧过身,看了我一眼。
“下面由我们的主创设计师顾言来做方案汇报。”
我站起来。
走到投影幕布前,把U盘插上。
第一页不是效果图。
是一张照片。
嘉邦目前旗下的三个商业项目,周末的实拍。
空旷的中庭,稀稀落落的人流,关了门的店铺。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苏建邦放下茶杯,坐直了一点。
“苏总,这是贵司目前面临的问题,我不说场面话。”
我翻到下一页。
“同质化,客群老化,体验感缺失。商业体的核心不是面积,是人待在里面的时间。人待得越久,消费越高。而现在,平均停留时间是四十七分钟。”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
没有花哨的渲染图。
每一页都在讲逻辑——动线怎么改、业态怎么排、哪些楼层做引流、哪些楼层做利润。
讲到第三十页的时候,我注意到苏建邦的身体前倾了。
他的手边多了一支笔,在本子上记东西。
我讲完最后一页。
“以上就是我们的方案。核心只有一句话——让这个综合体成为年轻人愿意花一整天待在里面的地方。”
会议室沉默了几秒。
苏建邦把笔放下,看了看左右两边的人。
然后他看着我。
“小伙子,那个第十七页的社区化运营模型,再讲一遍。”
我重新翻回第十七页,又讲了一遍。
这次讲得更细。
他听完,点了点头。
散会的时候,苏建邦站起来,绕过长桌,走到我面前。
他伸出手。
“你叫顾言?”
“对。”
他的手很干燥,力气大,握了两下。
“方案我带回去再看看。但我提前跟你说,你这方案有点意思。”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雨停了。
周总在旁边走,一句话没说。
到了车边,他才开口。
“小顾,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苏建邦这个人我打过交道。”
他拉开车门。
“他从来不跟汇报人握手。”
我坐进副驾,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心跳还没完全平下来。
4
结果出得比预想快。
周四竞标,周五下午就来了消息。
周总接完电话,从办公室走出来。
整层楼的人都看着他。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我工位前,站了三秒。
“中了。”
两个字。
办公室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陈锐从椅子上弹起来。
“我去——真的?”
周总没理他,继续看着我。
“嘉邦那边点名要你当项目负责人,不是建议,是条件。苏建邦原话——‘这个小伙子,我认。’”
三个亿的项目,点名要一个二十六岁的主创来负责。
消息传开之后,公司上下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老刘路过我工位的时候拍了拍我的桌子:“行啊小顾,可以的。”
我没飘。
因为我知道,活儿能不能接住,才是真的。
接下来的一周,全是对接会议。
苏建邦亲自参与了两次,每次都坐到最后,会后还单独留下来跟我多聊十几分钟。
他这个人有个特点——不聊虚的。
“顾言,你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他重复了一下,“我二十六的时候在工地上搬砖。”
他笑了一声,很短促。
“有女朋友没有?”
我顿了一下。
“没有。”
“没有好,没有好。”他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文件,“年轻人先把事业弄踏实了,别着急。”
他走到门口,又回了一下头。
“不过也别拖太晚。我闺女今年二十五,条件挺好的,人也乖巧。哪天有空,我给你们安排见个面。”
我笑了笑,没当回事。
客户客套话,谁当真啊。
第二周,苏建邦又提了一次。
这回更直接。
“周六晚上有空没有?来我家吃顿饭。不谈工作,就是家常便饭。我女儿也在,你们年轻人聊聊。”
我推了一次。
他说没事,下次。
第三天,他助理直接打电话来——“顾总,苏董问您这周六方不方便?他让嫂子多做了几个菜。”
我拿着手机,看了看陈锐。
陈锐耸了耸肩:“甲方爸爸请你吃饭还带介绍对象,你有什么好犹豫的?去啊。”
我想了想。
“行,去。”
周六下午,我换了件干净的衬衫,买了一箱水果,打车到了苏建邦家。
别墅,独栋,前院种了两排银杏树。
保姆开的门。
“顾先生您好,苏董在客厅等您。”
我进去,换了鞋。
客厅很大,暖色调的灯光,餐桌上已经摆了七八个菜。
苏建邦坐在沙发上看财经新闻,看见我来了,站起来迎。
“来了来了,快坐!”
他把我拉到沙发上坐下,递了杯茶。
“我闺女在楼上化妆呢,一会就下来。”
我端着茶杯,打量了一下客厅。
玄关柜上有个相框,里面是苏建邦跟一个年轻女孩的合照。
女孩侧对着镜头,在笑。
照片有点远,看不太清。
但那个轮廓,让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
我觉得我认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高跟鞋踩在木质台阶上,一声一声的。
苏建邦抬起手,朝楼梯方向招了招。
“念念,下来了?快过来,你苏叔叔跟你提过的那个小伙子——”
她走到楼梯拐角,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
苏念站在楼梯中段,一只脚踩在台阶上,另一只悬着没落。
她脸上的血色在一秒内退干净了。
嘴唇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茶杯端在手里,热气还在往上冒。
我的脑子里同时闪过很多东西。
三年的聊天记录。
那个西餐厅的窗边。
那句“跟你在一起丢人”。
还有她上保时捷副驾时,从始至终没有回过头。
苏建邦完全没察觉。
他高高兴兴站起来,走到楼梯口。
“来来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顾言,小顾。人年轻有本事,三个亿的项目,整层楼的人都服他。”
苏念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口水。
她慢慢把悬着的那只脚落在台阶上,扶着扶手走下来。
手指发白。
苏建邦回头看了我一眼,满脸是笑。
“小顾,我闺女怎么样?”
5
苏念坐到了餐桌对面。
她选了离我最远的位子。
苏建邦没注意,乐呵呵地招呼保姆上菜。
“念念平时在家不怎么做饭,都是阿姨弄的。不过她烘焙做得不错,回头有机会让她给你带两盒曲奇尝尝。”
苏念低着头,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没往嘴里送。
放下了。
又拿起来。
又放下了。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咽了。
味道什么样,完全没感觉。
“小顾啊,你老家哪的?”苏建邦给我倒了杯酒。
“青州。”
“青州好地方,我年轻时候去过。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我妈。我爸走得早。”
苏建邦点了点头,神色认真了一些。
“那你妈不容易,把你供出来。你这孩子争气。”
苏念的筷子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我一眼。
很快就移开了。
苏建邦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我跟你说,念念这孩子吧,性子有点急,但心眼不坏。你们年轻人多接触接触。”
我笑了一下。
“苏总,您太客气了。”
“叫什么苏总,私下就叫叔。”
他喝了一口酒,侧头看苏念。
“念念,你也说两句啊,杵在那跟根木头似的。”
苏念抬起头,扯了一下嘴角。
“爸,我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早上不还好好的?”
“突然有点头疼。”
苏建邦摆了摆手。
“那你先歇着,让小顾多吃点。”
苏念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声。
她绕过餐桌的时候,从我背后经过。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
苏念:你到底跟我爸说了什么?
我没回。
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苏建邦还在聊。
聊他年轻时候怎么创业,聊嘉邦第一个楼盘卖得有多难,聊到后来杯里的酒见了底。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顾,我看人很准。你身上有一股劲儿,跟我年轻时候很像。不是那种嘴上能说的人,但是做出来的东西实打实。”
我点了一下头。
“谢谢苏叔。”
他站起来去洗手间。
手机又震了。
苏念:顾言,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念: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苏念:你知道他是我爸。
我盯着那三行字看了五秒。
然后打了一行字:我不知道。
发了。
她那边沉默了好一会。
苏念:那你现在知道了,你别再来了。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苏建邦从洗手间回来,又切了个西瓜端上来。
“吃水果,自己家种的。”
他又聊了半小时。
送我走的时候站在门口,拍着我的肩膀。
“下周公司那边还有个方案汇报会,到时候见。”
我走出别墅大门,转身的一瞬间,余光看见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有人在看。
我没抬头。
打了辆车,坐进去。
司机问我去哪。
我报了地址。
然后靠在座椅上,闭眼。
脑子里全是苏念刚才那张脸。
当初在那个西餐厅,她说跟我在一起丢人。
现在她爹坐在我面前,端着酒杯叫我小顾,说他闺女配我。
我不是来报复的。
真的不是。
我就是来吃顿饭。
但老天爷安排的剧本,连编剧看了都得说一句:这不是我写的。
6
接下来一周,我全扑在项目上。
嘉邦综合体的设计进入深化阶段,每天不是在工地就是在会议室。
周三下午,我在嘉邦总部开完会,从会议室出来。
电梯门开了。
苏念站在里面。
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打扮是刚逛完街。
她看见我,整个人顿了一下。
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
门关上了。
楼层数字在往下跳。
我看着门上的数字。
她也看着门上的数字。
三十二、三十一、三十、二十九。
“顾言。”
她先开口了。
声音压得很低。
“上次的话你应该听明白了,我不想再——”
“苏念。”我打断她,“你不用紧张。你爸找我合作,是因为方案,不是因为你。”
她咬了一下嘴唇。
“那你能不能跟他说清楚?就说你有女朋友了,或者——”
“那是你的事。”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我迈出去。
她在后面站了两秒,跟了出来。
“你什么意思?”
我站在大厅中间,回过头看她。
“苏念,谁跟谁分的手,你比我清楚。你想让你爸别撮合,你自己跟他说。跟我没关系。”
她的脸涨红了。
不是害羞。
是被堵住了。
她张了两次嘴,没说出来。
我知道她为什么说不出口。
因为她没法跟苏建邦解释——爸,这个人是我前男友,我嫌他穷,把他甩了。
说不出来。
根本说不出来。
她攥着购物袋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我转身走了。
身后没有脚步声。
周五,项目组开进度会。
苏建邦的助理打电话来通知:苏董周末有个私人晚宴,邀请顾总参加。
我说好。
到了才发现,不是什么大场面,就是一个小饭局,苏建邦请了几个朋友。
但其中一个人,让我筷子差点没拿稳。
方浩宇。
就是那天开保时捷来接苏念的那个人。
他坐在苏建邦对面,穿了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秒。
苏建邦招手让我坐下。
“小顾来了,坐。这位是方浩宇,方盛集团方总的公子。”
方浩宇恢复了表情,冲我点了一下头。
“顾先生。”
“方公子。”
苏建邦笑着给我倒茶。
“小方是念念的朋友,今天正好一起坐坐。”
朋友。
不是男朋友。
我注意到了这个用词。
也就是说,苏建邦不知道方浩宇和苏念的关系。或者说,苏念没告诉他。
饭局的气氛还算正常。
苏建邦聊了一会行业的事,问了几句项目进度。
方浩宇一直没怎么说话。
但他看我的眼神不对。
不是敌意,是警惕。
他在琢磨——我跟苏念什么关系,苏建邦为什么对我这么热络。
酒过两巡,方浩宇终于开口了。
“顾先生是做设计的?”
“嗯。”
“听说你们公司不大?这次嘉邦的项目对你们来说,应该是有史以来最大的单子吧?”
他端着酒杯,嘴角挂着笑。
声调平平的,但每个字都带着一层意思——你是小公司出来的。
苏建邦皱了一下眉。
“小方,公司大小不重要,方案好就行。”
方浩宇举了下杯。
“苏叔说得对,我就是随口问问。”
但他话没说完。
“不过话说回来,三个亿的体量,后续落地的时候,资源整合能力很关键。施工方、供应链、政府关系……顾先生这边都有渠道吗?”
他说完看了看苏建邦。
意思很明确——他在提醒苏建邦,我扛不住这么大的盘子。
我放下筷子。
“方公子,这些问题我在竞标的时候就写在方案里了,第四十七页到第五十二页,施工合作框架和供应链整合方案。苏总看过的。”
我看了苏建邦一眼。
苏建邦点头。
“看过,做得很细。”
方浩宇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再接茬。
饭局结束的时候,苏建邦送我到门口。
方浩宇在后面跟着。
临走时,苏建邦拉着我的手说:“小顾,周二来公司,有个设计细节我再跟你聊聊。”
我应了。
转身的时候,跟方浩宇对了一眼。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警惕了。
是冷的。
7
周二去嘉邦的时候,陈锐跟我一起。
他是项目组的副手,协助我对接施工方的事。
在电梯里,陈锐突然压低声音跟我说。
“哥们,你知道方浩宇吗?”
“知道。上次吃饭碰到了。”
“我查了一下。方盛集团,做工程承包的,前两年拿了好几个地产项目的施工单子。但是……”
他凑近了一点。
“有传闻说他们偷工减料,之前有个项目验收的时候出过问题,后来不知道怎么压下去了。”
我看了他一眼。
“传闻?还是有证据?”
“传闻。圈子里都在说,但谁都没有实锤。”
我没接话。
但这个信息我记住了。
到了嘉邦,苏建邦在办公室等我们。
聊了一个小时设计细节,他很满意。
散了之后,我和陈锐走出大楼。
刚到停车场,陈锐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你看。”
停车场的角落里,方浩宇靠在他的保时捷旁边,旁边站着我们项目组的一个成员——林成。
两个人在说话。
林成是周总从别的部门调过来支援的,负责施工对接这一块。
他们没注意到我们。
方浩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林成。
林成犹豫了一下,接过去,揣进包里。
陈锐的嘴巴张了一下。
我拉着他蹲到车后面。
“别出声。”
等他们分开之后,我才站起来。
陈锐脸色不好看。
“他在挖你的人?”
“不止。”我想了想,“他在买信息。”
“什么信息?”
“设计方案。施工排期。核心数据。”
陈锐急了。
“那怎么办?告诉苏总?”
“不急。”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之后,把所有核心文件的访问权限收一遍。林成那边,关键文件不让他碰。”
“那他不是知道了?会不会狗急跳墙?”
“让他知道。但别声张。”
陈锐看着我,欲言又止。
“哥们,你心够大的。”
“不是心大。是时候不到。”
我回到公司,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核心设计方案分成了两个版本——一个完整版,只有我和陈锐能看到;一个“对外版”,里面关键数据做了调整。
第二,把对外版的访问权限开放给了林成。
第三,在对外版里埋了一个细节——一个特殊的设计参数,这个参数只在这个版本里出现,任何人引用这个参数,就等于盖了章:你的信息来源是这份文件。
陈锐看完我的操作,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是在钓鱼。”
“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招?”
“没学。”我关上电脑,“被逼的。”
当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
手机响了。
苏念。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
过了一分钟,微信消息来了。
苏念:方浩宇跟我说,他要拿下你那个项目的施工部分。
苏念:他说他有办法。
苏念:顾言,我不想你们闹起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她在帮谁说话,一目了然。
我打了两行字。
顾言:谢谢你的好意。
顾言:但这是工作的事,你不用操心。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
陈锐探过头来看了一眼。
“谁啊?”
“没谁。”
我把精力重新拉回图纸上。
窗外开始下雨了。
雨点砸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
8
方浩宇出手比我预想的快。
周四,嘉邦内部突然开了一个临时会议。
议题是——有第三方公司提交了一份替代设计方案,声称在成本控制上比我的方案节省百分之十五。
苏建邦把我叫了过去。
会议室里多了三个陌生面孔。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下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他递了名片——骏达建筑设计的总监。
方浩宇没出现在会议室里。
但这个骏达建筑跟方盛集团什么关系,不用查都能猜到。
替代方案投在屏幕上。
我扫了一遍。
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
因为那个“特殊参数”就在第二十三页。
一模一样。数字、公式、格式,连小数点后的位数都没改。
那是我故意埋的。
只存在于“对外版”里。
任何一个有基本专业素养的设计师都不会用这个参数,因为它在行业标准里是偏高的。
但他们照抄了。
苏建邦看完方案,看了看我。
“小顾,你怎么看?”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面。
“苏总,我先说结论:这份方案有问题。”
骏达那边的总监脸色变了一下。
“顾先生,你这话什么意思?”
“请翻到第二十三页。”
我指着屏幕上的那个参数。
“这个结构荷载系数,你们用的是2.15。行业规范要求是1.8到2.0之间。请问你们的依据是什么?”
对方愣了一下。
“这个……这个是根据实际情况做的调整。”
“什么实际情况?”
他支吾了两秒。
“综合考虑了安全冗余——”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我翻到下一页,“这个数据,在我们自己的内部文件里出现过,是我做的一个对比测试版本。请问,你们是怎么拿到的?”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苏建邦的表情变了。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笔,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扫过骏达那几个人。
骏达总监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顾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有自己的设计团队——”
“那好。”我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这是我们内部文件的修改日志,时间戳记录得很清楚。我这份文件的创建日期是三周前。你们这份方案的提交日期是本周一。参数一致,格式一致,连排版间距都一样。”
我把U盘放在桌上,推到苏建邦面前。
“苏总,这不是替代方案。这是泄密。”
骏达总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看旁边两个同事,两个人都低着头,不敢跟他对视。
苏建邦拿起U盘,看了两秒。
然后他站了起来。
“这个会先到这。”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没有一个人敢喘气。
“骏达的各位,我不跟你们废话。三天之内,我要一个书面解释。解释不清楚,我让法务直接发函。”
骏达三个人灰着脸离开了。
门关上之后,苏建邦坐回椅子上,手指搓了两下下巴。
“小顾。”
“苏总。”
“这个事,谁在后面推的,你心里有数吗?”
我沉默了一秒。
“有数。”
“说。”
“方浩宇。”
我把停车场的事、林成的事、文件版本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的时候,苏建邦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说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把杯子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方浩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抬起眼看我。
“小顾,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两周前。”
“发现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没有证据说了是空话。”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老江湖遇到年轻后生的笑。
“行。你小子比我想的沉得住。”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我再查一件事。这个方浩宇,跟我闺女什么关系?”
我没回答。
不该我说的话,我不说。
苏建邦转过身,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明白了。
9
第二天,苏念给我打了六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
第七个的时候,换成了陌生号码。
我以为是工作电话,接了。
“顾言!”
苏念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
带着哭腔。
“你是不是跟我爸说了什么?他刚把方浩宇的人从嘉邦的供应商名单里全部踢了出去,方浩宇疯了!他给我打了二十几个电话,问我怎么回事!”
我坐在工位上,把声音压低了。
“苏念,这件事是方浩宇自己做的。他买通我的团队成员,偷取我的方案数据,拿去找了一家设计公司做替代方案,想把我挤掉。这些事实,你爸自己查得清清楚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你就不能放他一马?”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在跟我说什么?他偷我的方案,差点毁了我的项目,我还要放他一马?”
“他就是手段急了点——”
“苏念。”我打断她,“分手的时候你说我没出息,我没说什么。但是现在,你让我给一个挖我墙脚的人求情,你觉得合适?”
电话那头抽了一下鼻子。
“我没有——”
“你有。”
我的声音平了下来。
“你从一开始就在帮他传话。上次的微信,你说他要拿施工部分,你不想我们闹起来。苏念,你站在谁那边,你自己清楚。”
她不说话了。
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很急。
“我说完了。别再用别的号码打过来。”
挂了。
手指按下挂断键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心有汗。
不是紧张。
是把攒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来之后,胸口那块压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陈锐走过来递了杯咖啡。
“刚才那通电话,你脸色不太对。”
“没事。”
“苏念?”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双手举起来。
“好好好,不问了。”
当天下午,苏建邦的助理来了一趟公司。
不是来谈项目的。
他单独找了我。
“顾总,苏董让我跟您说一声。方浩宇那边的事,他已经全部处理完了。方盛集团涉及的几个在建项目,嘉邦这边全部终止合作。另外,苏董说……”
助理顿了一下。
“苏董说,他闺女的事,让您受委屈了。他今天跟苏小姐谈了很久。具体内容他没让我转述,但他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助理看着我。
“他说:‘小顾,你是个好的。是我闺女眼瞎。’”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
是真的觉得,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说话比谁都直。
助理走了之后,我在工位上坐了好一会。
窗外的天开始暗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苏念发了一条微信。
苏念:对不起。
两个字。
后面没有了。
我看了几秒。
没回。
把手机放进抽屉里,拉开图纸继续干活。
10
嘉邦综合体的设计方案终审通过了。
苏建邦在终审会上拍板的时候,在场的人都鼓掌了。
周总坐在我旁边,眼圈红了一下。
他干了二十年,公司第一次拿到这个体量的项目,而且不是跑龙套,是当主角。
会后,苏建邦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没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拉了把椅子,跟我面对面坐着。
“小顾,项目的事我放心。今天找你不聊工作。”
他搓了搓手。
“我这个人做生意还行,教孩子确实不太行。念念小时候被她妈惯坏了,后来她妈走了,我又忙着挣钱,她就跟着一帮朋友混。耳朵里听的都是什么牌子的包、什么档次的车。”
他叹了口气。
“方浩宇那个事,我查完了,气得我血压飙到一百六。不光是他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我是气我闺女——有你这个人搁在面前,她看不到,非得找个那种货色。”
“苏叔,这事过去了。”
“没过去。”他抬起手,压了压,“你听我说完。我昨天跟她聊了一晚上。把你的方案、你的项目进度、你的工作状态,一样一样给她看。我问她,你说你嫌人家穷,你看看人家凭本事做出来的东西。你呢?你干了什么?”
我没说话。
苏建邦的声音低了下来。
“她哭了一宿。今天早上跟我说她想跟你道歉。我说道歉管什么用?你做的那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能抹平的。”
他看着我。
“我跟她说了,你愿不愿意搭理她,那是你的事,谁都不许绑架你。但我这个人说话直——小顾,往后不管你跟念念有没有可能,我这个项目、我这个人、我对你的看法,不会变。”
我喉咙动了一下。
“谢谢苏叔。”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甭谢。你值得。”
从嘉邦出来的时候,阳光挺好。
陈锐在楼下等我。
“搞定了?”
“搞定了。”
“走,请你吃烧烤,我欠你的。”
我们走在路上,他突然问了一句。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苏念没有甩你,你还会这么拼吗?”
我想了几秒。
“会。”
“那你后不后悔?”
“不后悔。后来这些事——方案、竞标、项目,都是我自己挣来的。跟她甩没甩我,没关系。”
陈锐咧了一下嘴。
“得,那我是白问了。”
“不白问。”我看了看他,“要不是你那天晚上拉我去喝酒,我可能要在出租屋里多躺两天。”
他翻了个白眼。
“所以你是在说,你能有今天,是因为我的那箱啤酒?”
“嗯。”
“那你今晚得请我吃两顿。”
我笑了一下。
到了烧烤摊,点了一桌子串。
啤酒冰过的,杯壁上全是水珠。
碰了杯,灌了一口。
手机响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一个陌生号码。
接了。
“请问是顾言顾先生吗?”
“是。”
“您好,这里是恒城发展集团。我们看到了您在嘉邦项目上的作品,想跟您聊一个新的合作方向。不知道您这边方便吗?”
我端着啤酒杯,看了看陈锐。
陈锐正在啃一根鸡翅,油糊了半张脸。
“方便。”我说,“您说。”
挂完电话,陈锐问我谁打的。
“新活。”
“多大的?”
“不知道,还没聊。”
他叹了口气,把鸡翅骨头往盘子里一丢。
“我就知道,你这个人消停不了。”
我没接话。
喝了口啤酒,抬头看了看天。
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但灯光把云层映成了暖黄色。
其实分手那天,苏念说得也没全错。
她说我穷。
我确实穷。
但穷不是病。
认命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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