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台上挽着别的男人的胳膊,笑得端庄得体。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先生,林彻。”
林彻?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的来宾牌。
上面写着:陆衍舟。
那才是她老公的名字。
也就是我。
我坐在宴会厅最后一排,手里攥着一杯温水。
前面人头攒动,没有人回头看我一眼。
今晚是苏婉公司成立五周年的纪念宴。
她说这场宴会很重要,必须让合作伙伴觉得她有个拿得出手的丈夫。
“林彻是盛恒集团的副总,站我旁边,那些甲方一看就知道我背后有资源。”
“你呢,人家不认识你,站上去反而尴尬。”
“就当帮我个忙,坐后面,别说话。”
我没说话。
真的坐到了最后一排。
但她不知道,她追了三个月没拿下的远岳地产项目,甲方决策人——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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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纪念宴定在市中心的嘉悦酒店。
苏婉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每天回家都在打电话,谈流程,谈嘉宾名单,谈座次安排。
我帮她熨好了当天要穿的礼服。
她拿起来对着镜子比了比,头也不回地说了句:“领带给林彻也备一条,深蓝色的,跟我这条裙子配。”
我手上的熨斗停了一下。
“你给别的男人备领带,让自己老公在旁边看着?”
苏婉放下衣服,转过身看我,眼神带着点不耐烦。
“陆衍舟,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
“这场宴会来的都是业内的人,有几个认识你的?”
“林彻不一样,他是盛恒的副总,他往那一站,我公司的资质自动上一个台阶。”
“你要是真心疼我,就别添乱。”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找到一点犹豫。
没有。
她说得理直气壮,语气笃定,好像让自己丈夫当隐形人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行。”我点了下头。
苏婉明显松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就知道你最讲道理。”
讲道理。
她总说我讲道理。
意思就是,我好说话,我好欺负,我会让步。
宴会前一天,我接到了公司的内部邮件。
远岳地产战略投资部确认——由我本人出席嘉悦酒店的行业交流晚宴,同时以匿名赞助方的身份列入赞助商名录。
我看了一眼赞助金额。
是苏婉公司全年营收的六倍。
我没告诉她。
不是故意瞒,是她根本没问过我的工作。
在她眼里,我就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
结婚三年,她甚至不知道我名片上的职位。
因为她从来没翻过。
宴会当天,我换了件深灰色的西装。
没打领带。
苏婉瞥了我一眼:“穿这么正式干嘛?又不上台。”
我笑了笑:“万一有人问我是谁呢?”
她拎起包,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
“不会有人问的。”
嘉悦酒店的宴会厅布置得很气派。
入口处摆了苏婉公司的展板,五年发展历程,合作伙伴logo,年度业绩曲线。
她站在签到台旁边迎宾,身侧站着林彻。
林彻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戴着那条深蓝色领带。
我妻子给他选的那条。
他俩并肩站着,男的英挺,女的端庄,看起来确实般配。
我从侧门进去,没走签到台。
工作人员拦住我,看了看我的邀请函,面露犹豫。
“先生,您的座位……好像在最后一排?”
“对。”
“是不是搞错了?这个位置一般是……”
“没错,我自己选的。”
工作人员没再多说。
我在角落坐下来,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椅背,刚好能看到主桌。
苏婉坐在C位,左手边是林彻,右手边是她公司的几个核心客户。
她举杯的时候,林彻很自然地扶了一下她的手肘。
那个动作很轻。
轻到像是习惯了。
我旁边坐了个穿格子衫的年轻人,看样子是哪家供应商的基层员工。
他偷偷跟同伴嘀咕:“那个林总跟苏总关系挺好的啊,是两口子吧?”
同伴点头:“应该是,你看苏总开场的时候不是介绍了嘛,说是她先生。”
格子衫又看了一眼主桌。
“那这男的真不错,有面儿。”
我端起面前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温的。
2
宴会进入正式环节。
苏婉上台致辞,讲了公司五年的发展历程,讲了团队的不容易,也讲了对未来的展望。
她的表达能力很强,台风稳,节奏好,底下掌声一片一片地起。
说到感恩环节时,她的声音柔下来。
“今天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
全场安静了。
“他是我最坚实的后盾,不管多忙,都会出现在我身边。”
她转头看向林彻的方向。
“林彻,谢谢你。”
林彻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笑容得体。
底下响起热烈的掌声,甚至有人吹了口哨。
我坐在最后一排,拍了两下手。
掌心没怎么用力。
声音淹没在人群里。
不是难受。
准确地说,我在心里标记了一下这个瞬间。
苏婉不知道,今天远岳地产来了人。
不是我本人,是我的助理韩松。
韩松坐在中间偏后的区域,穿得很低调。
他刚才给我发了条消息。
“陆总,苏总刚才介绍说林彻是她先生,要不要我现在纠正?”
我回了两个字:不用。
韩松又发了一条:“台上那个林彻,我查了一下,盛恒集团副总裁是没错,但去年被内部调查过一次,财务账目上有些说不清的东西。盛恒没有公开处理,压下来了。”
我放下手机,看向主桌。
林彻正在跟苏婉旁边的一位客户交换名片,姿态从容。
苏婉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信赖。
信赖一个她认识不过半年的男人。
却不肯让自己的丈夫站在她身边。
有意思。
致辞结束后是自由交流环节。
苏婉端着酒杯,带着林彻一桌一桌敬酒。
每到一桌,她都会介绍:“这是我先生林彻,盛恒集团的。”
对方一听“盛恒”,态度立刻热络三分。
有人甚至当场加了林彻的微信。
苏婉的策略确实奏效了。
有了林彻这块招牌,她今晚至少多收了五六张意向合作的名片。
她笑得很灿烂。
那种笑我很久没见过了。
上一次见,大概是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她敬到我附近的区域时,余光扫到了我。
脚步顿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她就偏过头,带着林彻绕了过去。
旁边格子衫的小伙子看到了这一幕,压低声音问我:“哥,你认识苏总吗?”
我想了想。
“以前认识。”
“看她那样,挺风光的。”
“是挺风光。”
“你是哪个公司的?怎么也坐这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来宾牌,上面写的是“特邀嘉宾”,没有公司名。
“来凑个人数的。”
小伙子笑了:“我也是,我们老板不想来,把名额让给我了,就来蹭顿饭。”
他递给我一罐可乐。
“来,碰一个。”
我接过来,跟他碰了碰。
这是今晚第一个主动跟我说话的人。
3
自由交流接近尾声,我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撞见了苏婉。
她正靠在墙边打电话,语气压得很低,带着焦灼。
“……对,远岳地产那边还是没消息,我让人跟了三个月了,项目负责人一直不露面。”
“方案改了四版了,连个回复都没有。”
“这个项目要是能拿下来,公司明年的营收直接翻倍。”
她抬头,看见了我。
电话那头还在说什么,她直接挂了。
“你怎么在这儿?”
“上厕所。”
她皱了皱眉:“待会儿还有个环节,你别到处走,让人看见了不好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你是谁。”
我靠在墙上,双手插兜。
“苏婉,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你追了三个月的远岳地产项目,连甲方决策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她眉头拧得更紧了:“那个项目的负责人行事非常低调,业内没几个人见过,这很正常。”
“万一他今天就在这儿呢?”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不是喝多了?远岳地产的体量,怎么可能来参加我们这种小公司的周年宴。”
我没接话。
她整了整裙子,从我身边走过去。
路过的时候丢下一句:“别出去了,在休息区待着吧,快结束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韩松发来一条消息。
“陆总,赞助商致谢环节马上开始,您确定要用实名?”
我打了三个字:按原计划。
韩松回了个“收到”。
我重新走回宴会厅。
没回最后一排的位置,而是站在了靠墙的角落里。
主持人已经重新上台了。
“感谢各位嘉宾的到来,接下来是今晚的特别环节——赞助商致谢。”
“今年的周年纪念宴,得到了多位合作伙伴的鼎力支持,尤其是一位重量级赞助人,为本次活动提供了全额场地赞助及配套支持。”
苏婉端着酒杯,站在主桌旁边,表情带着好奇。
她应该不知道这件事。
场地赞助是她的行政总监对接的,对方只说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企业家”。
主持人翻开手卡。
“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感谢今晚的首席赞助人——”
大屏幕亮了。
四个字打在正中央。
远岳地产。
苏婉的笑容凝固了。
全场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远岳地产,业内谁不知道。
那是近三年地产行业最强势的新兴企业,估值过百亿,拿地凶猛,资源通天。
苏婉追了三个月的项目,就是他们的。
主持人继续说:“同时,远岳地产的负责人也来到了今晚的现场——”
屏幕切换。
一张照片。
一个名字。
陆衍舟。
远岳地产,战略投资部,总裁。
苏婉手里的酒杯掉了。
红酒洒在浅色的地毯上,像一朵猝然绽开的花。
她猛地转过头,视线穿过整个宴会厅,精准地找到了站在墙角的我。
我没动。
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全场三百多人,目光都在找——陆衍舟是谁?
没人知道他坐在最后一排。
也没人知道他是苏婉的丈夫。
除了苏婉自己。
4
宴会厅安静了大概三秒。
这三秒里,我看到了很多东西。
苏婉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林彻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目光在我和屏幕之间来回跳。
主桌几位客户交头接耳,有人已经在手机上搜“陆衍舟”三个字。
主持人还在台上念稿。
“陆衍舟先生一直以来非常低调,这是他首次以个人身份公开出席行业活动,让我们——”
苏婉突然动了。
她放下手里的碎杯底,快步向我走来。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步子有点乱。
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住了。
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我看着她。
“怎么了?”
她的声音发紧:“你……你是远岳地产的?”
“战略投资部总裁。”我纠正了一下,“不是基层。”
她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从来没问过。”
这句话不重,但苏婉像被人推了一把,往后退了半步。
她确实没问过。
结婚三年,她只知道我“有工作”,从来没追问过具体做什么。
倒不是因为不好奇。
是因为她觉得不重要。
在她的认知里,我就是个普通上班族,朝九晚五,工资够用。
她创业之后重心全在公司上,回家跟我聊的都是她的客户、她的项目、她的困境。
我听着,偶尔给建议,她偶尔采纳。
但从来没人觉得我的建议有什么分量。
包括她自己。
“你追了三个月的远岳项目。”我平静地看着她,“方案改了四版,负责人一直不回复。”
苏婉脸色更白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四版方案,都是我的助理转给我看的。”
她浑身一僵。
“第一版定位偏了,我让人驳回。第二版框架合理但报价虚高,我没批。第三版比前两版好,但风控方案有漏洞。第四版,几乎可以通过了。”
我顿了顿。
“但我没批。”
苏婉的眼眶有点红。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会不会想起来问我一句。”
宴会厅里已经有人围过来了。
几个客户认出了我名字,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讨好。
有人快步走过来递名片:“陆总!久仰久仰!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见到您本人!”
也有人拉住旁边的人低声问:“刚才苏总介绍的那个林彻……跟这位陆总什么关系?”
那位被问的人一脸茫然地摇头。
林彻这时候也走了过来。
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标准的商务笑容,看不出慌。
“陆总,你好。”他伸出手,“盛恒集团,林彻,早就听过您的名字。”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
没握。
“我知道你是谁。”
林彻的手僵在空中。
“苏婉,”我转向她,“你介绍一下,这位林先生跟你是什么关系?”
全场又安静了。
苏婉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发抖。
她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
刚才台上,她亲口对三百多个人说——林彻是她先生。
现在,她真正的丈夫站在她面前。
而且不是一个无名小卒。
是她做梦都想合作的那家公司的决策人。
林彻率先打了个圆场。
“苏总跟我是普通朋友,今天我只是来帮忙撑个场面。”
他的声音稳稳的,甚至带着点笑意。
“陆总如果介意的话,是我唐突了,我先跟苏总道个歉。”
说得漂亮。
进退得体,不卑不亢,一句话就把自己摘干净了。
但韩松这时候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平板,屏幕朝着我。
“陆总,您让我整理的资料。”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
“林先生,你去年盛恒内部审计的事,处理完了?”
林彻的笑容没了。
“什么审计?”
“财务账目调整那批。盛恒没有公开,但内部流转记录还在。”我把平板翻了个面,屏幕对着他,“你想在这儿聊,还是私下聊?”
林彻脸上的表情终于控制不住了。
嘴角抽了一下,眼神闪烁。
他看了苏婉一眼。
苏婉没看他。
她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林彻深吸一口气,扯了扯西装领口。
“那我先走一步了。”
他走得很快。
几乎是逃一样离开了宴会厅。
深蓝色领带的尾端从肩头甩过去,带起一点风。
我妻子亲手挑的那条领带。
给别人戴的。
5
林彻走后,宴会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三百多人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主持人站在台上,握着话筒,不知道该念稿还是该暂停。
苏婉的行政总监冲到后台,大概是去处理流程。
几个核心客户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讨论。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和苏婉之间来回。
苏婉站在我面前。
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哭。
她不是爱哭的人。
创业五年,她一个人扛过来的东西比大多数人一辈子还多。
但此刻,她的手在发抖。
“陆衍舟。”
她叫我全名。
只有在很严肃的时候,她才叫我全名。
“你故意的,对不对?”
“什么故意的?”
“你明知道今晚有宴会。你明知道我需要这个项目。你明知道我会安排林彻来撑场面。”
她的声音在颤。
“你是故意不告诉我你的身份,就为了等今天这个场面?”
我没急着回答。
因为她说得没错。
我确实是故意的。
但不是为了看她出丑。
“苏婉,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今天屏幕上没有我的名字,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从最后一排站起来?”
她愣住了。
“如果我不是远岳地产的人,你是不是打算让我永远坐在最后一排?”
她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你知道今天最让我不舒服的是什么吗?”
我向前走了一步。
“不是你喊别人老公。不是你让我坐在角落里。甚至不是你把别的男人介绍给全公司当你的先生。”
“是你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绕开了。”
苏婉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看到我了。你知道我在那儿。但你选择绕过去。”
“那一刻你心里的想法是什么?是‘他会理解的’?还是‘反正他也无所谓’?”
宴会厅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苏婉低下了头。
嘴唇抿得很紧。
半晌,她说了两个字。
“对不起。”
声音很小。
小到几乎被空调声盖住。
我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但只是一点。
“对不起”三个字不够。
远远不够。
韩松在旁边轻声提醒:“陆总,赞助商致谢环节还没结束,主持人在等您的意思。”
我看了一眼台上。
主持人正满脸忐忑地望着我这边。
“继续。”我说,“按原来的流程走。”
韩松点头,走向后台传话。
主持人如释重负,重新拿起话筒。
“好的,那我们继续进行赞助商致谢环节——有请远岳地产的陆衍舟先生上台。”
全场掌声响起。
这一次,是真的热烈。
不是给苏婉面子的那种客套掌声。
是三百多人在经历了刚才那一幕之后,带着好奇、震撼和敬意的掌声。
我从角落走出来。
穿过一排排座位。
路过那个跟我碰可乐的格子衫小伙子时,他的下巴快掉到桌上了。
路过中间区域时,几位客户站了起来,像是要握手又不敢伸手。
路过主桌时,苏婉的合伙人瞪大了眼睛。
我走上台。
站在灯光下。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我,手都在抖。
“陆总,您……要讲几句吗?”
我接过话筒。
看向台下。
三百多张面孔仰望着我。
最前面的,是苏婉。
她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
眼眶里有东西在转,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我开口。
“我没什么好讲的。今天的主角是苏婉和她的团队。五年创业不容易,她比大多数人都努力。”
台下响起掌声。
“远岳地产会继续关注优质合作方,具体的商务对接,后续会有专人跟进。”
简单两句话。
我把话筒还给主持人。
走下台。
没有回最后一排。
也没有走到苏婉身边。
而是径直走向了出口。
韩松跟上来。
“陆总,走了?”
“走了。”
“苏总那边……”
“她知道怎么找我。”
推开门的时候,我听到身后有高跟鞋急促的声音。
越来越近。
但我没回头。
6
夜风很凉。
十一月末的风裹着干冷的空气,吹在脸上有种被刮的感觉。
我站在酒店门口等车。
韩松在旁边帮我叫了代驾。
身后的门被推开了。
苏婉追了出来。
她没穿外套,礼服的肩带在风里微微晃动。
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她好像完全不冷。
“陆衍舟!”
我停下脚步。
转过身。
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睛红得厉害。
“你就这么走了?”
“宴会还没结束。”
“我不是在说宴会。”她快步走下台阶,“我在说你。你在说我。我们之间。”
“你刚才在里面说的那些话——”
“哪些?”
“那一刻你心里的想法是什么。是‘他会理解的’,还是‘反正他也无所谓’。”
她站在我面前,胸口起伏得很快。
“是前者。”
她的声音哑了。
“我以为你会理解。因为你一直都理解。从结婚到现在,不管我做什么决定,你都说‘行’。”
“我以为你真的无所谓。”
“我以为你不在乎。”
风又吹过来了。
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遮住了半边表情。
但我看到了她的嘴唇在抖。
“苏婉,”我说,“一个人总是说‘行’,不代表他无所谓。”
“有时候只是因为他不想你为难。”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无声地,一颗一颗。
“那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远岳地产的人?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不舒服?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我说了。”
“什么?”
“今天出门前,我问你:‘你给别的男人备领带,让自己老公在旁边看着?’”
苏婉怔住了。
我继续说。
“你的回答是:‘别添乱。’”
她闭上了眼睛。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台阶上。
“我不是什么隐忍大度的人,苏婉。我也有脾气。只是在你面前,我习惯了先消化自己的情绪。”
“但今天——”
“今天你让我坐在最后一排,让另一个男人站在你身边被你介绍为丈夫。三百多个人看着。你的同事、你的客户、你的合伙人。他们都觉得,那个人才是你的丈夫。”
“这种事,换谁都消化不了。”
苏婉蹲了下来。
她蹲在台阶上,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
礼服的裙摆铺在地面上。
她不是在哭。
准确地说,她在用力克制自己不要哭得更厉害。
但身体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我看着她。
过了很久——大概半分钟。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帕,递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
泪痕和妆混在一起,狼狈得不像话。
这是我认识苏婉八年来,第一次见她这么狼狈。
她接过手帕,没有擦脸,而是攥在手里。
“陆衍舟。”
“嗯。”
“远岳的项目……你真的看了我那四版方案?”
“看了。”
“你觉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
“第四版,不错。”
她低下头,鼻子吸了吸。
“那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当面讲一次?”
“用苏婉的身份?”
“用你妻子的身份。”
风停了。
酒店门口的灯光打在她身上。
她抬头看我。
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红。
但目光比我印象中的任何时候都认真。
我把手伸出来。
“先起来,地上凉。”
她抓住我的手。
手指是冰的。
但握得很紧。
7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直接回家。
韩松很识趣地走了。
我带苏婉去了酒店旁边的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面馆。
很小的店,四张桌子,玻璃窗上全是热气。
苏婉妆都没来得及补,就那么顶着一张花脸坐在我对面。
老板端上两碗牛肉面。
她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吃了两口,手上的筷子还在抖。
“你是不是生气了?”她闷声问。
“你觉得呢?”
“你肯定生气了。”她放下筷子,深深吸了口气,“换成是我,我也生气。”
“不止生气。”我说。
“那是什么?”
“失望。”
她没接话。
安静了一会儿。
面馆里只有老板在灶台那边翻炒的声音。
“陆衍舟,有些话我一直没跟你说过。”
“说。”
“创业这五年,我过得特别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你站在一堆人面前,所有人都在打量你,你得让他们觉得你配得上这个位置。”
“我一个女的做地产配套,从头到尾没有人相信我能成。”
“拉投资的时候,人家问我:你背后有谁?你老公做什么的?你公公是哪个单位的?”
“每次我说‘我老公是普通上班族’,对方的眼神就变了。”
她看着碗里的面。
“不是嫌弃你。是嫌弃我。”
“他们觉得一个嫁给普通人的女人,做不了大生意。”
“后来我发现,只要有个拿得出手的男人站在我旁边,一切就顺利很多。林彻就是这么来的。他乐意帮这个忙,我也确实需要。”
她抬起头看我。
“但我知道这不对。”
“我知道你不是道具。”
“我只是……懒得解释。解释为什么我老公不出面,解释为什么你从来不参加这些场合。每次解释都很累,后来干脆不解释了。”
“干脆把你放在最后面,当你不存在。”
这些话,她大概憋了很久。
说出来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我吃了口面。
面有点坨了,但汤底还行。
“苏婉,你说的那些我都理解。”
“但理解不等于接受。”
“我知道你创业不容易。我知道这个行业对女性有偏见。我也知道你需要资源和背书。”
“但你不应该用你的婚姻去换。”
“更不应该让你的丈夫配合你演一出‘他不存在’的戏。”
苏婉没说话。
筷子搁在碗边,汤面上飘着一层油花。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公开身份吗?”我说。
她摇头。
“远岳地产在行业里是有名气,但我不想让你活在‘陆衍舟老婆’的标签下。你自己创业,我不想让别人觉得你的成绩都是因为嫁得好。”
“我一直在等你主动来了解我。不是因为我的头衔,而是因为我是你老公。”
“等了三年。”
苏婉的手攥着手帕。
指节发白。
“我等的不是你来求我合作。不是你发现我的身份之后来弥补。”
“我等的是你在某个普通的晚上,回到家跟我说:‘今天你怎么样?工作顺利吗?’”
“但你没有。三年了,一次都没有。”
面馆玻璃窗上的水汽往下流。
外面有人经过,影子在窗上一闪而过。
苏婉终于哭了。
不是刚才那种克制的流泪。
是真的哭了。
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
面馆老板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
大概是见多了。
我把自己的纸巾推过去。
没有说“别哭了”。
她需要哭一场。
8
哭了大概五分钟。
苏婉直起身。
脸上一团糟,但眼神比之前清亮了很多。
“远岳的项目,我不要了。”
“为什么?”
“你是甲方。我是你老婆。这算什么?利益输送?裙带关系?”
“传出去我更抬不起头。”
我端起碗喝了口汤。
“谁说要给你?”
她愣了。
“你的第四版方案确实不错,但有个关键问题——你对项目周期的预估太乐观了。远岳那块地的规划审批至少要拖三个月,你按正常周期排的施工节点,后面全得重排。”
苏婉皱起眉,仔细想了想,然后骂了句。
“……我怎么没想到。”
“因为你不了解远岳的土地储备策略。我们拿地从来不走快审通道,全部走规范流程。时间长,但合规性经得起查。”
“那如果我把周期拉长三个月——”
“成本预算也得重新算。你现在的报价里没考虑这部分。”
她的眼睛开始亮了。
不是眼泪那种亮。
是做生意时的那种亮。
“如果我周一之前把第五版改出来呢?”
“那要看第五版质量。”
“你会看?”
“远岳战投部的项目评审,每周二开会。你赶得上。”
她拿起筷子,唰唰唰把碗里的面吃完了。
抬起头时嘴角还挂着汤汁。
“陆衍舟。”
“嗯。”
“你是故意的。你今天所有的操作,全都是有计划的。”
我没否认。
“让我自己发现你是谁。让我自己面对今天这个场面。让林彻自己露馅。”
“然后让我在最狼狈的时候清醒过来。”
我放下筷子。
“你创业五年,最大的问题不是能力不够。是你习惯性地找外力支撑,而不是面对自己真正拥有的东西。”
“包括你的公司。”
“也包括你的婚姻。”
苏婉安静了很长时间。
面馆的老板在关灶台了。
凌晨一点。
她忽然站起来。
走到我这边。
坐到了我旁边。
很近。
肩膀贴着肩膀。
“那如果——”她的声音很轻,“如果我从今天开始,不找外力了。”
“只找你。”
“可以吗?”
我偏过头看她。
她没化妆的脸在面馆昏黄的灯光下,比台上那个精致得体的苏总要好看很多。
“可以。”
“但有个条件。”
“你说。”
“下次公司活动,我坐第一排。”
她笑了。
笑着笑着又要哭。
但还是笑的成分多一些。
9
第二天是周六。
苏婉一大早就爬起来了,坐在书房里改方案。
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她把我昨晚说的几个问题全标了红,正在一项一项地推翻重做。
中午,她喊我过去。
“你帮我看看这个周期排布,合不合理。”
我坐到她旁边。
帮她重新梳理了项目节点。
她听得很认真。
偶尔问两句,问的都在点上。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苏婉的商业嗅觉和执行力,真的很强。
五年时间从零做到现在的规模,不是靠谁站在她旁边就能实现的。
她只是在某些时刻缺了一点底气。
而那点底气,本来应该是我给的。
是我没站出来。
不全是她的问题。
我也有责任。
下午两点,韩松发来消息。
“陆总,昨天宴会之后,有十二家企业发来了合作意向函。其中三家点名问能不能跟苏总的公司联合投标。”
“另外,林彻那边,盛恒集团今天上午发了内部公告,免去他副总裁的职务。原因是去年那笔财务问题的后续调查重启了。”
我看完,把手机放下。
没有告诉苏婉。
林彻的事跟她无关。
他今天不在她身边了,以后也不会再出现了。
这就够了。
周日晚上,苏婉把第五版方案发给了我。
我通篇看了一遍。
周期合理了。报价严谨了。风控方案补了三层。
还额外加了一个增值服务板块,是她自己想的。
我看完,发了一条消息给韩松。
“周二评审会,加一个项目——苏婉那边的。排在第三个。”
韩松回复:“收到。需要特殊关照吗?”
“不需要。正常流程,正常标准。评审团不知道她是谁就行。”
“明白。”
周一,苏婉在家练了一下午的汇报。
对着镜子讲了六遍。
我在客厅听着她的声音。
稳了。
节奏也对了。
晚上她走出书房,头发有点乱。
“你觉得我能过吗?”
“看评审团。”
她瞪了我一眼。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我想了想。
“第五版,确实比前四版都好。”
“那你就说‘你一定行’不就完了。”
“我不说没把握的话。”
她气得转身回了书房。
但我看到,她嘴角翘了一下。
10
周二。
远岳地产总部大楼,二十三层会议室。
苏婉穿了一身藏青色套装,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干净利落。
没有刻意的精致,也没有多余的修饰。
她一个人来的。
没有林彻。
没有任何人站在她身边。
评审团七个人,坐在长桌对面。
他们不知道汇报人是谁的妻子。
流程公事公办。
苏婉打开PPT,开始讲。
我没有出现在会议室。
我在自己办公室的监控屏上看着。
韩松站在我旁边。
他说:“苏总讲得真的很好。”
我嗯了一声。
苏婉讲了四十分钟。
中间评审团的财务专家提了一个非常刁钻的问题,关于二期资金回笼和合规性审计之间的时间窗口。
苏婉停了两秒。
然后打开了备用方案。
“这个问题我预判到了,这是我的补充方案。”
评审团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在打分表上写了什么。
汇报结束。
评审团主席说了句“回去等通知”。
标准流程。
苏婉收好电脑,跟每个人点头致意,然后走出了会议室。
她不知道我在看。
走廊里没有人。
她一个人站在电梯口。
按了下行键。
等电梯的间隙,她忽然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
那上面有一圈浅浅的戒痕。
结婚戒指她平时不怎么戴。
但那个痕还在。
电梯门开了。
她走进去。
我切掉了监控画面。
韩松问:“评审结果什么时候出?”
“今天下午。”
“您觉得她能过吗?”
我看了一眼窗外。
天很蓝,秋末冬初的那种蓝。
“方案过不过,看评审团的打分。”
“但有一件事我确定。”
“她不需要任何人帮她站台了。”
下午四点十七分。
苏婉给我发了条微信。
“过了。满分120,评审团给了109。最高分。”
我回了两个字。
“恭喜。”
她发了个语音过来。
我点开。
语音里她的声音有点抖。
“陆衍舟,你能不能不要每次只回两个字。”
“你老婆拿了最高分啊。”
“你就说你高不高兴吧。”
我对着手机,笑了一下。
打了一行字过去。
“晚上去面馆吃面。这次我请。”
她秒回。
“你上次也没付钱,是我扫的码。”
我想了想,确实是。
“那这次真的我请。”
“你要是再坐最后一排,我拿筷子戳你。”
“不坐了。”
“以后都不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