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裁的第七天,我送出去的第一单外卖,桌上坐着我前妻和她的新老板。
一碗佛跳墙泼在我脸上,她说我这辈子也养不起儿子。
三天后,巷口捡纸箱的老头塞给我一张纸。
纸上一行字,一周后上了本市头条。
从那天起,我每周只要一条消息,就够一个人倾家荡产。
【第一章】
保安站在我工位边上,手里拎着一个纸箱。
“陈拙,收东西。”
我把水杯、儿子画的全家福、一盒没开封的胃药扔进去。桌上半杯咖啡凉透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头一直压到胸口。
副总冯开来从玻璃门后面出来,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岗位撤了,补偿一个月。”
“我在这干了六年,按法律是N加一。”
“你要么签,要么去告。”他把笔推过来,“去告的人我见过一个,熬了十一个月,老婆跟人跑了。”
我签了。
那天晚上七点,我拎着纸箱回家。何娇在客厅收指甲油,脚上一双新鞋。
“裁了?”
“嗯。”
她盖上瓶盖,手背抹了一下嘴。
“离婚吧。”
“小满才七岁。”
“陈拙,我二十六跟你,住的是六楼没电梯,吃的是你妈寄来的红薯粉。”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我们公司副董事长说了,我值更好的。”
副董事长。霍耀东。
她那串新手镯在灯下晃,一晃我就明白了。
离婚那天她签字很快。孩子归我,她一句都没争。走出民政局,她在台阶上回头。
“我也是为小满好。跟着你,他只能上学区最差那个小学。”
她上了一辆黑色车,车门关上,窗户升到一半。
一个月后我把房子退了,搬到城南的旧楼。墙皮掉,水管响。我注册了跑外卖,头盔是老赖借我的,二手的,内衬有汗味。
第一单,江南会所三楼,一一八包间,佛跳墙两份。
我端着保温箱推门进去。
包间里八个人,正中那个男人五十来岁,手腕上一块表,何娇坐在他右手边,手挽着他的胳膊。
她看到我,手没松。
“骑手送错地方了吧。”
霍耀东抬了抬下巴。“放下。”
我把汤放到转盘上。
“等等。”他慢慢盛了一勺,吹了吹,手一歪,一整碗浇在我胸口。
汤是滚的。我整个背缩了一下,隔着衣服贴上皮肉,疼得我呼吸断了半秒。
“洒了。”他说,“骑手,擦干净。”
桌上的人笑起来。何娇低头刷手机,没动。
我蹲下去,用自己的袖子擦地板。油混着汤,怎么擦都成一片糊。
霍耀东从皮夹里抽出几张红票子,捏着,放手。钱落在我手边的汤里,吸饱了,打弯。
“洗衣费。”
我没捡。
我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何娇。
她终于抬头,开口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楚。
“陈拙,你这个样子,就算判给你,小满跟着你也只能废掉。你养不起他的。”
我把保温箱背好,退出包间,关门。
走廊的空调风吹在湿透的前胸,衣服贴着烫伤的那块皮。
楼下马路牙子上,小满抱着我的头盔坐着,两条腿晃。他跑过来,鼻子一皱。
“爸爸你身上好香。”
“洒了点汤。”
“烫不烫?”
“不烫。”
回到楼下,门缝里插着一个信封。法院的。
何娇起诉变更抚养权。理由一行字:被告现无固定职业,无稳定收入,不具备抚养能力。
小满在楼道口喊我上楼吃面。
我把信封折了两折,塞进裤兜。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门被砸响。
丈母娘站在外面,身后是何娇她弟何小军,带了两个人。
“冰箱搬走,洗衣机搬走。”丈母娘拿手指点着屋里,“这些都是我女儿陪嫁买的。”
“冰箱是我拿年终奖买的。”
“你拿什么证明?”何小军挤进门,踢开小满的书包,“姐夫,现在不能叫姐夫了,你这破地方连空调都没有,还想养我外甥?别装了。”
我拦在冰箱前。
丈母娘坐到地上开始哭,拍大腿,一句一句往楼道里喊:乡下来的穷鬼骗了我女儿八年,现在还要赖我们家东西。
对门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
小满站在卧室门口,手扒着门框,看我。
我让开了。
冰箱抬出去的时候磕掉一块门框的漆。小满蹲下去把那块漆捡起来,捏在手里。
中午我去老公司讨那三个月的绩效。
保安不让进,冯开来下楼来,在大堂的沙发那头坐着,没请我坐。
“绩效是浮动的,考核不合格就没有。”
“去年我带的项目救了八百万的坏账。”
“去年是去年。”他掏出电子烟,吸了一口,吐出来,“陈拙,我给你一条路。你去跟我那个表弟跑工地,一天三百,现金。”
“我在这干了六年。”
“六年了也就是个这。”他站起来拍我肩膀,拍了三下,“人要认命。”
下午三点,我接了十一单。
第九单送到小满学校旁边的小区。我下楼时在门口撞上班主任和几个家长。
有个穿白裙子的妈妈正说话,看到我,声音没停。
“我们这个班有个孩子的家长是送外卖的,天天中午来给孩子送饭,车停在门口,油腻腻的。班级形象也是形象啊老师。”
班主任咳了一声。
那个妈妈转过来看我的头盔,上下看了一圈。
“哎,这位是不是就是啊?”
我说:“我是陈小满的爸爸。”
她笑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像怕我身上的汤蹭到她裙子。
晚上十点半,小满发烧。
额头烫手,我量了,三十九度二。
打车到儿童医院,挂号排到两点。缴费窗口叫我的时候,我手机余额三百七十二。
护士说要做一个血检加雾化,加上输液,六百起。
我站在窗口,口袋里翻出一百八的零钱,加起来还差。
“先做血检吧。”我说。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何娇说得对,我养不起他。
回去的路上凌晨四点。巷口有个捡纸箱的老头,坐在三轮车边上,车翻了,纸箱撒了一地。两个小子正把他的车往外推。
“这块地我们收。老东西别占道。”
我停下车。
我也不知道那一刻哪来的火。我把头盔摘下来提在手里,走过去。
“滚。”
我说了一个字。
那两个人看了看我的脸,看了看头盔,骂了两句走了。
老头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咳。咳到肩膀抖。
“你腿出血了。”
“不要紧。”
我把他扶上三轮车,把他送到最近的社区医院。缝了三针,花了二百四。
我手机余额剩下一百三十二。
老头躺在床上,眼睛看着我。
“你为什么管我。”
“顺手。”
“顺手的人多,掏钱的人少。”他喘了两下,“你要什么。”
我笑了。
“大爷,我要一份能养活儿子的工作,您给得起吗。”
他看了我很久。
“给得起。”
【第三章】
三天后我才知道那老头住在哪。
城北,一片停产的小厂区,厂门口有间门房,七平米,一张床,一张桌,桌上两个纸箱子,装满了卡片。
他姓裴,裴慎之。
我去还他拐杖,他让我坐。
“陈拙,你今年三十四。”
“您怎么知道。”
“我问了巷口的人。”他把一张烟盒纸推过来,“你先看这个。”
纸上一行字:轨道三号线西延,经城东旧厂区,宏光机电西墙在红线外二十米。
底下一个日期,是下周三。
我把纸翻了一遍,背面什么都没有。
“大爷,您知道这种消息值多少钱吗。”
“我知道。”
“您要是知道,就不会住在这儿。”
他没生气,咳了两声,摆手让我走。
“下周三之后你再来。”
我把那张纸塞进裤兜,第二天继续跑单。
跑单的时候我想起这事就笑一下。六十多岁的老头,捡纸箱,手指甲缝里全是泥,跟我讲地铁红线。
下周三晚上七点,我在送第二十三单的路上,等红灯,手机弹了一条本市新闻推送。
轨道交通三号线西延方案调整公示。线路经城东旧厂区北侧。
我站在斑马线上,绿灯亮了,后面的喇叭按成一片。
我没走。
我把那张烟盒纸从兜里掏出来,摊在手把上,对着手机屏幕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对上了。
当晚十一点我站在门房外面,敲门。
裴慎之开门,披着军大衣。
“进来。”
“大爷,你是什么人。”
“一个做了三十一年行业咨询的老头。”他给我倒了半杯水,杯子上有豁口,“我手里有两样东西:三十年攒下的人,和他们欠我的人情。我现在肺不行了,一天咳六个钟头,走不出这个院子。”
他把纸箱子打开,里面是上千张卡片,每张上面是名字、电话、一行小字。
“我需要一双腿,一张嘴。你干不干。”
“规矩。”
“好。”他数给我听,“第一,每周一条,多了没有。第二,我只给方向,不给细节,细节你自己跑,跑不出来算你的。第三,你用这些消息去害不该害的人,我断了你,从此不见。”
“代价呢。”
“代价是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他咳了一阵,缓过来。
“城东那家宏光机电,三天后会被人用八百万买走。买家是鼎盛地产的霍耀东。”
我手里的水杯停住了。
“大爷,霍耀东我认识。”
“我知道你认识。”裴慎之擦了一下嘴角,“去年你老婆的手镯,是从他手上出来的,货号我都有。”
那一夜我没跑单。
我坐在巷口的马路牙子上,抽了半包烟,烟掐灭的时候我把半截塞回了烟盒。
天亮的时候我上楼,小满还在睡,嘴角有口水。
我蹲在床边,对他说了一句他没听见的话。
“爸爸给你买个有电梯的房子。”
【第四章】
宏光机电的门卫说老板不见人。
我在厂门口站了三个小时,等到中午,一个秃顶男人推着自行车出来。周宏光,六十一岁,衬衫领子洗得起毛。
“周总,关于鼎盛的收购价。”
“滚。”
第二天我又去,他叫保安赶我。
第三天我没去厂里。我去了地铁勘察队住的那家招待所,蹲在前台旁边,看他们开发票的单位名;我又去了档案馆,花六十块调了征地红线图,记下三个图幅编号;我找到宏光西墙外那片空地的租地合同,租户是一家刚注册四十天的空壳公司,法人姓常。
常昆。霍耀东的副手。
我把这三样东西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第四天中午塞进了周宏光的自行车筐。
当天下午四点,他打电话给我。
厂房办公室里,吊扇转得咯咯响。他把三张纸摊在桌上,手压着。
“你要什么。”
“我替你谈。谈完的溢价,你分我一成股权。谈不成,我一分不要,还赔你今天这桌茶。”
“八百万是我欠银行的数,我签了就能下班。你凭什么说能谈。”
“因为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急。”我把红线图翻过来,“西墙外那块地已经被他们的空壳公司租了,常昆上个月付的租金是两年。他们不是要你的厂子,他们要你的厂房证,有了证,整片地才能并成一宗,才能拿下来。少你这一块,他们那两年租金就是废纸。”
吊扇吱了一声。
周宏光的手从纸上移开,抖。
“我厂里八十六个工人,欠了四个月工资。”
“那就谈。”
三天后,鼎盛地产十七楼会议室。
常昆坐主位,面前一份合同,八百万,划好了签字格。
“周总,笔在这儿。”
“今天我代表周总。”我坐下来,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没打开。
常昆看了一下我的鞋。我那天穿的是四十九块的帆布鞋。
“你哪位。”
“陈拙。”
“外卖的还是中介的。”旁边一个年轻人笑。
我把纸袋推到桌子中间。
“西墙外那块地,租地合同是贵公司法人常昆签的,租期两年,付清了。红线图幅我调出来了,三号线西延的站点出口落在宏光的厂区里。这几样东西,我今天中午给另外一家公司也看了。”
常昆的手停在合同上。
“你给谁看了。”
“一家姓瑞的公司。”我喝了一口他们的茶,“他们开价两千六。”
会议室没人说话。空调出风口有一点嗡声。
常昆给人打了一通电话,出去了十一分钟。回来的时候把合同撕了,另拿了一份。
三千二百万。
签完字出来,周宏光在电梯里哭,背贴着镜面,一边哭一边擦。
“兄弟,厂里那八十六个人今天能发工资了。”
我分到三百二十万。
当天晚上,我带小满去了儿童医院旁边那家超市,给他买了一双能亮灯的鞋,又带他吃了一顿自助。
他举着鸡腿问我:“爸爸,我们是不是有钱了。”
“是有一点。”
“那我们能不能把冰箱买回来。”
“买两个。”
同一天晚上九点,鼎盛三十二楼。常昆把我的名字写在纸上递过去。
霍耀东看了一眼,又让人去查。
半小时后,秘书把一份离婚登记复印件放在他桌上。
霍耀东笑了很长时间,笑到咳。
“何娇那个前夫?送外卖那个?”
他把纸捏成一团。
“有意思。”
【第五章】
第一波是何小军。
那天夜里,我出租屋的门被撬了。进来三个人,拎着钢管,把锅碗敲了一地。小满尖叫,我把他塞进卫生间,背靠着门。
钢管砸在我左肩上,我听见自己骨头里一声钝响。
楼下有人喊,脚步声上来一片。老赖带着站里十七个骑手堵在楼梯口,头盔扣在手上,电动车钥匙攥着。
“报警了。”老赖喊,“你们下来一个试试。”
何小军从我家里退出去,站在楼梯上还骂了一句。
“姐夫,姐姐说了,小满她一定要回去。”
第二波在法院。
开庭那天,何娇穿一身白,坐在原告席。她的律师念了十一分钟。
被告无业,被告收入不稳定,被告居住环境恶劣,被告曾让孩子在深夜陪同送餐。
说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何娇抹了一下眼睛。
“法官,他带着我儿子在马路边等了三个小时,深夜十点。”
那天是八月初七。我记得。
我站起来。
“法官,我提交三份材料。”
一,宏光机电股权变更登记,我名下百分之十。
二,近三个月银行流水,入账三百二十万,完税凭证一张。
三,城南新租的学区房合同,电梯房,距离小满学校九百米。
书记员念到三百二十万的时候,何娇的律师停了下来,翻自己的材料,翻了两遍。
何娇转过头看我。她嘴张开了一点,又闭上。
“你哪来的钱。”
“你管得挺宽。”
旁听席上,我前丈母娘站起来,又被法警按回座位。
她那天还喊了一句,整个法庭都听见了。
“他一个送外卖的能有三百万?他这钱来路不正!”
法官敲了槌子。
庭后半小时,裁定驳回。小满的抚养权不变。
走出法院大门,台阶底下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车窗落下来。
霍耀东胳膊搭在窗框上,手里一串核桃。
“陈拙。”
“霍总。”
“宏光那两千四百万,我认了。”核桃在他手里转了半圈,“我做生意二十年,栽过比这大的跟头。但你知道我最烦什么人吗。”
“您说。”
“穷了半辈子,忽然摸到一点运气,就以为自己翻身了的人。”他把核桃收进口袋,“这座城里,一百三十家银行的客户经理,有九十家吃过我的饭。你那三百万放哪儿,我都知道。”
车窗升上去一半,他的声音从缝里出来。
“回去跑你的外卖。”
那天晚上我去了门房。
裴慎之在熬一锅粥,锅盖咯咯响。他拿着勺子回头看我肩膀上的绷带。
“挨打了。”
“挨了。”
“疼不疼。”
“疼。”
“疼就记住。”他给我盛了一碗粥,从军大衣内袋摸出一张纸条,“这是第二条。”
纸条上五个字:云麓,抵押,两次。
【第六章】
云麓是鼎盛在卖的楼盘,一万八一平,样板间门口摆香槟塔。
我穿的还是那双帆布鞋,裤腿上有泥。
进门三个销售都在玩手机,没人起来。我站了两分钟,才有一个走过来,手里拿着价格表没给我。
“先生看房?”
“看。”
“我们这边现在在售的是江景大平层,首付一百八十万起。”她上下扫我一眼,“要不要我帮您推荐一下城西的刚需盘?那边有公积金贷。”
“我要这边的。”
“哦。”她把价格表往自己胸前收了收,“那您先登记一个信息吧,我们专员会回电。”
说话的声音从背后进来。
“小倩,怎么跟客户说话呢。”
何娇穿一身藏青西装,胸牌上印着销售总监,手腕上那串镯子还在。
她看到我,站住了。
那个叫小倩的凑到她耳朵边说了两句。何娇笑了。
“陈拙,你这是要买房?”
“看看。”
“我们这个盘的客户,平均资产五千万。”她伸手把价格表从小倩手里抽过来,自己拿着,“你那三百万,在我们这儿连个车位都不够看。”
她转身往沙盘那边走,边走边喊。
“小倩,给陈先生拿瓶水,纸杯的那种。”
那杯水放到我手边。
我没喝。
我把价格表要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是抵押权人公示。我用手机拍了那一页,又拍了墙上的预售许可证,顺手记下了证号。
小倩在旁边偷笑,跟同事说:拍照呢,回去跟老婆汇报。
我走到沙盘前,弯腰拍了三栋楼的楼号。
何娇在接电话,背对着我,声音挺高。
“霍总说了,年底这个盘清完,我那套就能过户了。”
我走出售楼处,站在马路对面给一个人打电话。
那个人是裴慎之卡片上第四百一十七张,姓钟,在市不动产登记中心做了二十二年的档案。
“钟哥,云麓预售许可证后面那个号,帮我查一下抵押登记次数。”
二十分钟后他回我。
同一宗地,同一批房源,抵押登记两次。第一次给银行,第二次给一家叫华勤的小贷,去年十一月办的,抵押的是已经网签的那三栋楼。
也就是说,业主交的钱,买的是已经押给别人两遍的房子。
我把这份登记记录打成十八份。
一份进了云麓业主群。
当晚八点四十七分,那个群从六百三十人涨到一千一百人。我手机震到发烫,退出来才消停。
晚上十点,小满在新家的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那块从旧门框上掉的漆。
我把他抱回床上,回客厅坐下,打开手机。
群里第一条置顶是一个女人发的语音,带着哭腔。
我父母卖了老家的房,给我凑的首付,六十八万。
【第七章】
云麓停售发生在第三天。
那天早上九点,一百多个业主拉横幅堵在售楼处门口。警察来了维持秩序,记者到了三家。
中午十二点,华勤小贷派了八个人上门,要求鼎盛说明重复抵押。
下午三点,预售资金监管账户被核查。
晚上,鼎盛发了一份声明,说是员工操作失误。
第二天上午,鼎盛开了一场内部会。
会上霍耀东把一沓纸摔在桌上。
“抵押登记记录是谁泄出去的。”
常昆低头没说话。
霍耀东的手指点到何娇身上。
“你是销售总监,这个盘是你卖的,客户合同是你签的,群是你建的。”
何娇站起来,声音抖。
“霍总,我不知道抵押的事,那是财务——”
“现在要一个人出来认。”霍耀东把烟按在茶杯里,“你去认。”
当天下午四点,何娇被解除劳动合同,三年提成清零,公司垫付的那辆车被开走。她那套说好年底过户的房子,在她名字上一天都没待过。
晚上七点,我接小满下课,她站在校门外的梧桐树下,等了很久。
她瘦了,眼眶是红的,妆糊了一道。
“陈拙。”
小满往我身后躲。
“你跟小满说两句话吧。”我说,“别哭,他怕。”
她蹲下去想抱小满,小满退了两步。
她站起来,手搭住我手臂。
“我们重新开始,行不行。”
“你图什么。”
“我错了。”她眼泪下来,“我那时候鬼迷心窍,我以为跟了他我能……陈拙,我们还有小满。”
“八月初七那天,你在江南会所一一八包间。”我把小满的书包提起来,“他把一碗汤浇在我身上,你低头刷手机。整个包间笑,你没抬头。”
“我抬了。”
“你抬头说了一句话。”我说,“你说小满跟着我只能废掉。”
她整个人松了,往后靠在梧桐树上。
“现在你还想要他吗。”我问。
她没出声。
“那就对了。”我牵着小满走,“你从来不要他,你要的是能带着他去领的那份体面。”
小满在路上问我:“刚才那是妈妈吗。”
“是。”
“她怎么瘦成那样。”
“她工作没做好。”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门房。
裴慎之半躺在床上,手上吊着一瓶药水,脚边一个塑料盆。他咳了一声,往盆里吐了一口。
盆里是红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抬手拦我。
“坐。”
“我送您去医院。”
“去过了,去了四次。”他把手背在嘴上擦,“陈拙,今天我不给你情报了。今天我跟你讲一个人。”
“谁。”
“我儿子。”他看着天花板,“裴朗,死的那年三十一。”
【第八章】
裴慎之说了四十分钟,咳了九次。
十一年前,他儿子裴朗做矿用瓦斯传感器,一种阈值自校准的结构,国内当时没有。合伙人两个,一个出钱的叫霍耀东,当时还开着一家做劳务的小公司。
产品过了国家煤安认证的前一天,霍耀东往两个地方各递了一份材料。
一份递到裴朗挂职的研究所,说他把国家项目的数据带到外面公司用,涉嫌技术外泄。
一份递到裴朗的合作矿上,说这个传感器有安全隐患,建议暂停装机。
裴朗被停职审查,账户封了,一百四十万的研发欠款压在他头上。
审查期间,专利的申请人从三个人改成了霍耀东一个人。变更申请书上有裴朗的签名。
“那个签名不是他签的。”裴慎之说。
“您怎么知道。”
“他左手签字,一辈子左手。那个签名的起笔是右手的。”
裴朗在审查第七十一天跳的楼,从研究所六号楼。
遗书四个字:我没拿过。
“我找了十一年。”裴慎之把军大衣内袋翻出来,掏出一个铁皮盒,“我一个人一个人地问,打过两千多个电话。有的人换号,有的人骂我,有的人半夜回我电话,说一句对不起就挂了。那三十一年攒下的人情,我都用在这上头了。”
“证据呢。”
“我手里只有半张。”他把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张实验记录的复印件,缺了右半边,“原始记录本有七本,当年被封在研究所。十一年前整理档案的人叫钟广发,老工程师,他把其中一本抱回家了。那一本上,有裴朗自己的笔迹、日期、签名,还有霍耀东在旁边批的两行字。”
“那批字写了什么。”
“写着:这个结构按我的意思改,专利我来报。”他把复印件推给我,“有了这一本,专利复审就能翻。专利一翻,他这十一年所有拿这个专利做的抵押、担保、政府补贴,全是假的。鼎盛的资金链有三根绳,这是最粗的一根。”
“钟广发在哪。”
“在松鹤养老院。”他看我,“那家养老院,是霍耀东名下的。”
我站起来。
“我去。”
“坐下。”他拉住我的袖子,手劲不大,可我动不了,“你现在手上有公司了,有钱了,有人了。你去之前,先想一件事。”
“什么。”
“谁会卖你。”
【第九章】
我公司三个人。老赖管跑腿,一个会计,还有一个叫郑锐。
郑锐二十五,大专,面试那天穿一件洗到发灰的衬衫,开口第一句问我五险交不交。
他妈要做心脏手术,缺四万二。我垫了,没让他写借条。
他叫我陈哥,一天叫十几次。
决定去接钟广发的前一天,我把老赖叫到楼下,两个人在车里坐着说。
第二天早上,我在办公室开了会。
“下午我去江城,接一个姓钟的老工程师,住在江城南郊的疗养中心。老赖陪我,郑锐守公司。”
郑锐点头,手在桌子底下。
当天中午十二点二十,常昆的车队出了城,上高速往江城,六辆车,十九个人。
下午两点,我在松鹤养老院三楼七号房,坐在钟广发床边。
老人八十一岁,手抖,眼睛清亮。
我把那张缺了右半边的复印件放在他被子上。
他看了四十秒,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往下走。
“你是谁。”
“裴慎之让我来的。”
他掉过头去,哭了半分钟,用袖子擦。
“裴工……他还活着。”
“还活着。他想在闭眼前看一张纸。”
钟广发把被子掀开,指了指床底下。
那本记录本裹在三层塑料袋里,用胶带缠着,塞在床板的夹层里。他说他在那张床上睡了四年,每天晚上睡觉背贴着它。
“我不是没想过交出去。”他把本子抱在怀里,“我交给谁?人家一句话就能让我儿子丢工作。”
“今天您交给我。”
下午四点十分,我和老赖带着钟广发从养老院后门出去。
下午五点,常昆在江城南郊砸开了一扇门,房里是老赖朋友开的奇牌室,八个人在打麻将。
晚上八点,我回公司。
郑锐还在加班,看到我进门,站了起来。
“陈哥,你不是去江城了吗。”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了播放。
是他中午打的那通电话。
常总,他下午两点到江城南郊疗养中心。对,姓钟。
郑锐腿一软,撑着桌子跪下去,膝盖砸在地砖上。
“陈哥,我妈的手术……他们说要是我不说,就让医院停我妈的药。”
“钱我垫的,药是你妈吃的。”
“陈哥——”
“你走吧。”
他爬过来抓我裤腿,哭得呼吸都接不上。
“四万二我打工还你,我分二十年还。”
“不用还。”我把他的手拿开,“郑锐,我不是可怜你。我是让你记住,你这辈子最后一个相信你的人,被你自己弄没了。”
他从公司出去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半,门没关,风把他桌上的文件吹到地上。
第二天上午十点,小满的学校来电话。
鼎盛地产以资助贫困学生的名义到校做公益,带了横幅,带了记者,要挑五个孩子上台领助学金。
被挑出来站在第一个的是陈小满。
我开车二十三分钟到校,冲进礼堂。
台上横幅挂着,霍耀东站在中间,手搭在小满肩膀上。小满低着头,手攥着衣角。
台下坐了四百个学生。
我上了台。
“把手拿开。”
霍耀东笑了,把手往小满肩膀上又按了一下。
“陈先生来了。正好,当着孩子们说一句。这个学生家庭困难,父亲是个送外卖的,我们公司愿意资助他到大学毕业。”
我把小满拉到身后。
“孩子不需要。”
“孩子不需要,还是你不需要。”
我接过主持人的话筒。
礼堂里四百个孩子看着我。
“同学们,我是陈小满的爸爸。”我说,“我以前送外卖,一天跑四十单。这不丢人。丢人的是台上这个人,十一年前拿别人的东西,拿到今天。”
霍耀东的笑停了。
我把话筒还给主持人,牵着小满下台。
走到礼堂门口,我回头。
“霍总,下周一,鼎盛股东会。我自己去。”
【第十章】
那一周我做了四件事。
周一,钟广发在律师和公证员面前,对着镜头把那本实验记录从塑料袋里拿出来,一页一页翻,念了日期,念了霍耀东批的那两行字。全程录像,公证书编号当场出具。
周二,专利复审无效宣告请求递上去,受理通知书三天后到。同一天,裴朗的案子,笔迹鉴定申请和十一年前那两份举报材料的原件复印件,一起递到了该递的地方。
周三,我去见了华勤小贷的老板。
他办公室里堆着台球桌,他自己拿着杆在打。
“陈总,鼎盛欠我两个亿三千万,抵押是云麓那三栋楼。”他捅进一个红球,“现在那三栋楼卖不动,房子还被查了,我这笔债就是一张纸。”
“我买。”
他杆停了。
“多少。”
“四千六百万。”
“你抢钱。”
“你那张纸再放三个月,一分不值。”我把一份文件推过去,“下周一鼎盛开股东会,专利复审受理书我已经拿到。他名下那六个担保,全靠一个专利撑。专利一倒,你排在第七位。”
他把杆靠在桌边,看了我十一秒。
签了。
周四,周宏光带着另外两家被鼎盛压过价的厂子老板来找我。三个人凑了一千一百万,进了我的账。
周宏光说了一句话。
“陈总,我厂里那八十六个人,当年是你给发上工资的。”
周一上午十点,鼎盛三十二楼大会议室。
长条桌坐了十七个人,银行的,基金的,股东代表。霍耀东坐在主位,没穿西装外套,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我推门进去,手里一个牛皮纸袋。
常昆站起来。“这里是股东会。”
“我知道。”我把袋子倒在桌上。
三样东西。
第一样,债权转让协议。华勤两亿三千万,受让人陈拙。
第二样,专利复审受理通知书。
第三样,公证录像的光盘和那本记录本的复印件,第七页,霍耀东亲笔的两行字,复印得很清楚。
会议室没人说话。空调出风口嗡着。
霍耀东先笑了。
“陈拙,你以为一个专利能把我怎么样。”
“您名下的六笔担保,四笔用了这个专利做无形资产评估,评估价一个亿两千万。”我把一张表推过去,“专利无效,评估作废,四笔担保触发提前清偿。加上我手上这两亿三千万,总共四亿一。霍总,您的账上现在有多少现金,在座的这几位比我清楚。”
坐在左手第三位的那个银行的人,开始收自己的本子。
霍耀东的手按在桌上。
“复审要半年。”
“是要半年。”我说,“可银行不用等半年。他们今天看到这张受理书,下午就会把您的额度收掉。”
常昆的脸转白了。霍耀东扭头看他。
“云麓那个二次抵押,是你办的。”
“霍总,是您让我——”
“我让你办的是过桥,不是押已经网签的房。”霍耀东站起来,一把把常昆的椅子踹开,“你给我出去。”
常昆被两个保安拖出去,在走廊上喊:那两行字不是我写的!
会议室里十七个人,站起来十一个。
有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霍耀东,没说话,走了。
霍耀东一个人站在长条桌主位上,衬衫后背湿了一片。他低头去翻那本复印件,翻到第七页,手停住。
他看着自己十一年前写的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他抬头看我,开口的声音哑了。
“那个姓裴的老头……还活着。”
“活着。”我把牛皮纸袋收起来,“他让我带一句话给您。”
“什么话。”
“他说,他儿子没拿过。”
【第十一章】
鼎盛的结算用了十九天。
第四天,银行抽贷。第七天,三个项目的工地停了,塔吊停在半空。第九天,云麓的业主拿到了退款方案,钱从查封的监管账户里出。第十三天,鼎盛地产的法人变更,新法人是我注册的那家小公司。
第十五天,霍耀东的房子被贴了封条,车被拖走。
第十七天,他在我公司楼下等了四个小时。
那天下雨。我下楼的时候,他站在台阶底下,没有伞,头发贴在额头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腿一屈,整个人跪在水里。
“陈总。”
我站住了。
“十一年前那两份材料,是我递的。专利那个签名,是我找人仿的。”他膝盖在水里挪,“我都认。你要我进去我就进去,我只求一件事——”
“说。”
“我女儿在国外念书,下个月交学费。”他抓住我的裤腿,“你把我剩下那套老房子留给她,别的我一样不要。”
我蹲下去,跟他平视。
“霍总,八月初七,江南会所一一八包间。”
他愣了一下。
“你把一碗滚的佛跳墙浇在我身上,说了一个字:擦。”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走。
“那天我儿子坐在楼下马路牙子上,抱着我的头盔,等了三个小时。他第一句话问我烫不烽。”
“陈总,我喝多了……”
“裴朗死的那年三十一。”我站起来,把裤腿上他的手拿开,“他爸等了十一年,等到现在一天咳六个钟头。你女儿的学费,你自己去想办法。”
我往前走。
他在后面跪着喊,喊到后面不成句子,就一个一个音地往外送,雨里听不清。
走到车边,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跪在那儿,额头抵在水泥台阶上。
第十八天,一堆人来了。
冯开来穿西装到我公司前台,递了一份简历,站着等了两小时。我让人把简历退回去,退的时候我让前台带一句话:冯总,人要认命。
我前丈母娘在小区门口拦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哭着说她当初也是心疼女儿,手里拎了一袋鸡蛋,说是自家乡下的。何小军跟在后面,往地上磕,磕出了声。
我把那袋鸡蛋提起来,放回她手上。
“冰箱磕掉的那块漆,我儿子还留着。”
何娇是在雨最大那天来的。
她站在马路中间拦我的车,淋得透了,怀里抱着一个相册。我看到了,是我们结婚那本。
司机踩了刹车。
“陈拙!”她拍着车窗,“我知道错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想看看小满!”
小满坐在后座,自己把窗户升到了顶。
“爸爸,开车吧。”他说,“我作业还没写完。”
我跟司机说:走。
车从她旁边过去,溅了一片水。
那天晚上七点,我去了医院。
裴慎之在重症病房外面的普通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鼻子上插着管。
我把三样东西放在他手里。
专利无效宣告决定书,裴朗那本记录本的原件,还有当天的报纸,头版有一行字:鼎盛地产原实际控制人霍耀东涉嫌伪造证据、职务侵占,已被采取强制措施。
他的手抖着摸报纸,摸到那一行字,一遍一遍。
“念给我听。”
我念了。
念完,他眼睛闭上,嘴动了一下。
我凑过去听。
他说的是:朗啊,爸办完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他走了。
床头柜上留了一个铁皮盒,里面是三十一年的卡片,一千六百多张。
压在最底下有一张纸,是他的字,写得歪。
陈拙,这些卡片上的人,不欠我了,也不欠你。每一条消息都是有人用他的难处换来的。你要是想继续,就一个一个去跑,去求,去还。你跑不动的那天,把盒子交给下一个在巷口扶你的人。
【第十二章】
小满八岁生日那天,我没订蛋糕。
我在家煮了面。两个鸡蛋,一勺肉酱,青菜放最后。
他坐在餐桌上晃腿,新家的灯很亮,窗外能看见十八楼下面的马路。
“爸爸,我们家有电梯了。”
“有了。”
“冰箱也有两个了。”
“嗯。”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作文纸,摊在桌上,让我看。
题目是我的爸爸。
他写得歪歪扭扭:我的爸爸以前是送外卖的,他送过全城最贵的一单,一碗汤要三千二百万。老师,这是真的,不是我编的。
我看了三遍。
“老师给你打几分。”
“八十五。”他指着红笔的批语,“老师说我写得夸张。”
“夸张就夸张。”我给他碗里又放了半个蛋,“吃面。”
那天晚上八点,老赖在楼下按喇叭。
他现在管我公司的物流,三十六辆车,自己还留着那辆旧电动车,说骑惯了。
“陈总,宏光那边的新厂房明天验收。”
“知道了。”
我下楼送小满去同学家,走到巷口,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中年女人,拎着一个布袋,手一直在抖。她看到我,往前走了半步,又退回去。
“您是……陈先生吗。”
“我是。”
她从布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两只手递过来。
“我在纺织厂干了十九年。”她声音很低,“我们厂上个月改制,有一份东西……我不知道该给谁。”
我接过那张纸,没打开。
我先把布袋提过来,放到车上。
“坐下说。”我指了指巷口那个马路牙子,“慢慢说,我有时间。”
小满在旁边拉我的衣角。
“爸爸,这个阿姨为什么哭。”
“因为她找到人了。”
路灯底下,那张纸在我手里,还没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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