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母娘把计算器摔在火锅桌上，说六十八万，少一分别进我家门。
我夜里跑代驾，被一个女人抢了方向盘。
三天后，她坐在泰盛地产会议室的主位，点名要我做对接人。
全公司都以为我有背景。
我只有一个铁盒，压着他们抢了八年的那块地。
【第一章】
火锅店包间，王凤霞把计算器推到桌子正中间，屏幕朝我。
六十八万。
油花在红汤里翻，没人动筷子。
“小周啊。”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我不是刁难你。苏芮二十七了，我总得给她个保障。六十八万彩礼，市区首付你出一半，房产证写她名字。”
我手里的毛肚还夹着，放回盘子里。
“阿姨，我每个月八千，年底奖金两万。”
“所以我说你没出息。”
她把茶杯放下，瓷底磕出一声。
“你爸走的时候留下个什么？南锣巷那个破院子？我去看过，墙都裂了，顶上长草。中介给你报二十万你都不卖，你留着养老鼠啊。”
苏芮低着头剥虾，指甲掐进虾壳里，一声不响。
我们谈了三年。她妈每次见我，话里都带钩子，她每次都低头。
包间门被推开，罗子铭进来，身上一股酒气混着香水。
“哟，吃着呢。”
他把一个皮包往桌上一扔，拉椅子坐在苏芮旁边。
“姑妈，我新接了个工程，南锣巷那边的拆迁配套，净利两千万。”
“子铭就是有本事。”王凤霞眼睛都亮了，“你看看，人家也是年轻人。”
罗子铭拉开皮包，抽出一捆钱，啪一声放在计算器旁边。
“小周是吧，我听说你为彩礼愁得去跑代驾？”
他把那捆钱往我这边推。
“两万。拿着，别客气，给我妹争个脸。你开车一晚挣几个？两百？三百？你跑两百天，我一顿饭。”
汤锅在咕嘟。
我看着那捆钱的腰封，上面印着银行的章。
“不用。”
“客气什么。”他笑，“穷不是病，穷还装清高才是病。”
苏芮终于抬头，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
她那一眼里没有维护，只有催促。催我拿，催我别闹。
我把筷子横在碗上，站起来。
“我还有单，走了。”
王凤霞在后面喊：“周砚！你给我站住——六十八万，三个月，我把话放这了！”
包间门在我背后合上。
走廊的灯是暖黄的，我在电梯口站了十几秒，胃里的东西往上顶。
电梯镜子里那张脸，领口磨白了的衬衫，眼下两圈青。
我掏出手机，打开代驾接单的软件。
凌晨一点零七分，第四单，送客户到临江小区。
客户是个喝到站不稳的中年人，下车时抓着我胳膊说小兄弟你人不错。
我把他送进单元门，骑上折叠电动车，往回赶。
江边风大，吹得衣领啪啪响。
一辆黑车横在我前面，刹得车头一沉。
车门推开，一个女人下来，白裙子，鞋上有泥。
她一把拉开驾驶座的门，把钥匙塞进我手里。
“开车。”
“你认错人了，我是代驾——”
“我知道你是代驾。”她已经坐进副驾，“上车，别回头。”
身后巷口传来两三个人的脚步声，跑着的。
我上了车。
她报了个地址：云栖路十八号。
我踩油门，车窜出去，后视镜里两个男人追了几步，站住了。
车里是一股酒气，还有一点别的东西，暖的，不甜。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呼吸很沉。
“刚才那两个是谁？”
“我舅舅的人。”
“你舅舅的人追你？”
“你话多。”
我闭嘴。
到了云栖路，她坐直身子，从后座扯出一件西装外套，扔在我腿上。
“穿上。”
“这是干什么。”
“今晚你姓周，叫周先生，我的男伴。”
“我真的只是代驾。”
她转过头，第一次正正看我。
她眉骨很利，眼睛里没有醉意。
“两千。”
我没说话。
“一万。”
我把西装抖开，套上。
袖子长了一点，我把袖口卷了半圈。
她看着我卷袖子的动作，忽然问：“你叫什么？”
“周砚。”
“虞沅。”
她推开车门。
“少说话，别碰酒。”
【第二章】
云栖路十八号是个私宅改的会所，门口站着的人穿黑制服，见她点头喊虞小姐。
二楼包间十来个人，长条桌，中间一圈冷盘没人动。
主位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手腕上一块表，表盘转过来照人。
“沅沅，迟了四十分钟。”
“路上堵。”虞沅拉开椅子坐下，手搭在我手背上，一下，就一下，“我男朋友，周砚。”
满桌的眼睛扫过来。
有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正举着酒杯，杯子停在半空，笑没收住。
那男人——她舅舅姓赵——看了我三秒。
“做什么的？”
“地产。”
“哪家？”
“小公司，不值一提。”
有人笑出声。年轻人把酒杯放下，接话：“虞小姐这眼光，够新鲜。”
虞沅没理他，夹了一筷子菜。
话题转到正事。
赵姓男人说南锣巷那块地，泰盛拖了八年，报规不过，钱压在里面，股东们都坐不住。
“所以我说，泰盛那摊子该换个人管。”他看着虞沅，“你爷爷把股份留给你，不是让你去当董事的。你去学插花，学画画，哪天结婚了——”
“报规为什么不过？”
我插了一句。
整张桌子静下来。
赵姓男人眉毛挑起来：“小伙子懂？”
“南锣巷整体规划，报规卡在产权完整性上。”我说，“那一片老宅三十七户，三十六户早签了协议。剩那一户没签，拆迁协议里有一条，未取得全部原产权人书面同意，整体方案不得报批。所以不是规划院不批，是材料不齐。”
“八年。”我接着说，“八年里泰盛改了四版方案，每一版都往上加容积率，想用商业面积摊掉拖的利息。越加，越得动那一户的宅基地。所以越拖越死。”
那个举过酒杯的年轻人脸上的笑没了。
赵姓男人盯了我很久。
“你一个小公司的，知道得倒细。”
“做策划的，跟甲方聊过几句。”
虞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子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散场。
车开到江边，她让我停下。
她从包里抽出一叠钱递过来。
“一万。说好的。”
我接过来，数出两张，把剩下的塞回她手里。
“代驾费一百九十八，加上帮你站了俩小时，算两百。零钱不用找。”
她捏着那叠钱，没动。
“你刚才在桌上说的那些，是真的？”
“报规那一条，拆迁公示贴在南锣巷巷口的墙上，贴了八年，纸都黄了。谁去看一眼都知道。”
“没人去看。”她说。
她下了车，走了两步，回头。
“周砚，哪家小公司。”
“泰盛。”
她站在路灯下，裙子被风推着贴在腿上。
“你明天上班。”
“上。”
“那就明天见。”
我没当真。
第二天九点十分，我刚坐下，马建坤的声音从门口甩进来。
“周砚！进来！”
总监办公室，门一关。
他把一份方案摔在桌上。
“南锣巷文化街区活化方案，你写的？”
“是。”
“谁让你交到沈总那儿去的？”
“周例会上要求各组报备——”
“你有几年工龄？”他打断我，“你两年。两年的人越过总监直接报，你让别人怎么看我？”
他翻到封面那一页，用红笔在署名上划了两道。
“重新打印。第一作者写我，你挂个参与。”
我站着没动。
“听不懂？”
“马总，那个三十七户的数据，是我一户一户敲门数的。”
“数据是公司资源。”他把笔盖扣上，“你的名字值几个钱？我的名字能让这份方案上集团评审会。你自己选。”
打印机在外面嗡嗡响。
我把方案拿起来，走出去。
柳杳从工位探头，小声问：“周哥，又挨骂了？”
“没事。”
“你那个方案我看过。”她声音更小，“真的很好。”
我把纸塞进碎纸机，纸条哗啦啦掉下来。
重新打了一份，封面署名栏：马建坤。
下午两点，前台广播响了一声：全体员工到三楼大会议室。
【第三章】
大会议室挤了一百多人，站着的靠墙。
沈棠拿着话筒站在前面，她是行政人事总监，说话慢，从来不抬高音量。
“鼎新资本完成对泰盛的增持，成为第一大股东。”
人堆里起了一层议论。
“今天介绍一位新同事。虞沅女士，鼎新委派，出任泰盛联席总经理。”
门推开。
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扎在后面。
她走到前面接过话筒。
“我今年二十九。你们现在心里想什么我知道，我不介意。”
“南锣巷项目，八年，四版方案，账上压了十一个亿。”
“从今天起，这个项目我亲自管。”
她把目光平着扫过去。
“项目对接人，策划部周砚。”
我站在靠门的位置。
一百多双眼睛转过来。
马建坤在第一排站着，脖子上的肉一僵，回头找我。
他找到了。他的嘴张开了一点，又闭上。
散会。
人往外涌，没人跟我说话，所有人都看我。
柳杳挤过来扯我袖子：“周哥周哥，你跟新来的总经理认识？”
“不认识。”
“骗谁。”
马建坤从我旁边过，脚步慢下来。
“周砚。”
“马总。”
“中午你去哪了。”
“食堂。”
他盯着我，喉结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走了。
下午三点，内线电话。
“总经理办公室。”
我上了十六楼。
虞沅背对着门站在窗边，窗外是整个老城区，灰的屋顶连成一片。
“关门。”
我关上。
“坐。”
我坐。
她从桌上推过来一个文件夹。
“泰盛内部四个派系。工程口，营销口，财务口，还有马建坤那一摊。我进来三天，收到十七份示好的礼。我一个都没收。”
“所以你需要一个没派系的人。”
“你两年工龄，没人请你吃过饭，没人带你进过饭局。”她说，“你干净。”
“我可以当你的对接人。”我说，“但昨天的事，我不想被人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我是你什么人。”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短。
“今天开始，我需要你在人前，让他们继续误会三个月。”
“为什么。”
“因为他们怕我背后有人，比怕我本人更管用。”她坐下来，“我进泰盛，第一天就有人在厕所里议论，说我是个花架子，熬不过半年。我拿不出几十年的资历，我只能借一样东西——他们看不清的东西。”
“我凭什么帮你。”
“你的方案。”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推到我面前。
封面署名：马建坤。
她又抽出一份，是旧的，纸角卷了。
“这是你三个月前交到沈总那里的初稿。沈总留了一份。”
我手指按在那两份纸上。
“你想要什么。”虞沅说，“要署名，我现在就让人改公告。要马建坤走，我需要证据和时机。”
“我要项目能干下去。”我说，“那三十七户，我都见过。有个老太太八十二了，她说想在院里再种一年丝瓜。”
虞沅看了我一会儿。
“你是地产人，还是居委会主任。”
“我是数三十七户的人。”
她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停住。
“问你个事。”
“问。”
“南锣巷十七号。那个八年不签字的户主。你走访的时候见过吗？”
屋里暖气开得足，我后背忽然凉了一片。
南锣巷十七号。
青石门槛，门口两棵枣树，正房梁上还有我爸刻的我的名字。
那是我家。
“周砚？”
我抬头。
“见过。”
“户主什么人？”
“一个死人。”我说，“产权人八年前就没了。所以没人签得了字。”
虞沅坐直了身子。
“那继承人呢。”
我站起来，把那份旧稿折好，放进口袋。
“我去查。”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的。
我靠在墙上，手按住口袋，纸角硌着手心。
我爸临死前一周，在医院把一串钥匙按在我手里。
他说，砚儿，院子不卖。
他说，以后有人找上门，你把床底那个铁盒子打开。
我没打开过。
因为那八年里，没有人找上门。
【第四章】
集团评审会定在周四上午九点。
南锣巷第五版方案，马建坤主讲。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个人，虞沅在主位，沈棠在她左手边做记录。
马建坤打开投影，第一页，署名：马建坤。
他讲得很顺。
“我们这一版的核心，是用文化牌降低拆迁阻力。保留三条街巷肌理，复原十四处院落立面，引入非遗工坊——”
有人点头。
“拆迁基数，老宅三十六户，其中三十二户已签——”
“三十七户。”
我开了口。
马建坤的激光笔在屏幕上顿住。
“周砚，你说什么？”
“三十七户。不是三十六。”
“报备材料上是三十六。”
“报备材料上是三十六，是因为有一户被漏掉了。”我说，“南锣巷十七号，产权人去世，继承登记一直没办，街道台账里把它挂在空置房名下。所以这八年报规不过——不是手续慢，是漏了一户。”
会议室没人说话。
马建坤笑了一声，笑得很用力。
“你一个助理策划，拿着街道的台账跟我讲报规。你去过现场吗？”
“去过三十七次。”
我从包里拿出一叠纸，往桌子中间推。
“三十七户的走访记录，每一户的门牌，产权面积，居住人口，诉求。每一张下面有户主签名和手机号。马总可以当场打任意一个号码。”
马建坤没动。
我又拿出一张纸。
“这一页是这份方案的原始文档属性。创建时间，三月十一日凌晨两点四十；最后修改，六月二十日下午四点。中间一百三十七次保存记录，操作账号是我。”
“六月二十日下午四点，”沈棠抬起头，“马总那天在海南出差。打卡记录我这里有。”
马建坤手里的激光笔掉在桌上，滚了半圈。
“沈棠！你什么意思？”
“我在做会议记录。”沈棠低头继续写，“马总，您继续讲。”
“这是公司资源！”马建坤的声音涨起来，“方案是团队作业！周砚你两年工龄，你的观点要经过我审！”
“所以您把我的三十七户改成了三十六户。”我说，“您把漏掉的那一户删了，因为那一户在您的容积率模型里是死结。删掉它，报表好看，评审好过。可是报规还是过不了，因为规划院看的是产权清单，不是您的PPT。”
“够了。”
虞沅说话了。
她把文件夹合上。
“马建坤。”
“虞总，我——”
“这份方案第一作者是谁。”
马建坤的脸红到了耳根。
“是……团队。”
“我问你是谁。”
长桌上没人出声。
“是周砚。”他说。
“记下来。”虞沅看向沈棠，“方案署名更正，第一作者周砚。马建坤，署参与。”
沈棠的笔在纸上走。
“还有一件事。”虞沅站起来，“南锣巷十七号的继承登记，谁去办的。”
“不清楚。”马建坤低着头。
“八年前谁负责这个项目。”
”……我。“
”散会。“
人往外走的时候，没人从我身边过，他们都绕着走。
马建坤最后一个出来，他在门口等我。
”周砚。“
”马总。“
他凑近，声音压得很低，牙缝里带着味儿。
”你真以为你站住了？“
”我没站哪儿。“
”你坐她的车回来，全公司都知道。“他笑，”小伙子，脸皮厚是本事。可这碗饭不是这么吃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拍了三下。
”我在泰盛十一年。你等着。“
下午四点，部门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
云栖路路灯下，一个女人靠着车门，一个男人在驾驶座里卷袖子。
照片拍得模糊，看得出人。
群里刷了两分钟，撤回了。
柳杳跑过来，眼睛红的。
”周哥，他们在茶水间说……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爬上去的。“
我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去接了一杯。
”让他们说。“
手机在口袋里震。
苏芮：你是不是在公司出事了？我妈听说了。
又一条：我妈说，彩礼涨到八十八万。她说你现在能挣钱了。
【第五章】
周五上午十点，前台来电话，声音发抖。
”周哥，有人找你，在大厅……挺凶的。“
我下楼。
大厅里站着一个女人，烫着大卷，手上三个戒指，身边站着马建坤的司机。
她是韩倩，马建坤的老婆。公司年会她来过，坐在第一排嫌盒饭凉。
她看见我，手里一杯咖啡直接扬过来。
我侧了半步，咖啡泼在胸口和袖子上，热的，顺着衬衫往下流。
”周砚！“
她把杯子砸在地上。
”你抢我老公的方案，你还往上爬！你个畜生！“
大厅里的人全停住了。
二十多个人围成半圈，没一个人上前。
”建坤在泰盛十一年！十一年！天天熬到半夜！“她往前逼了一步，”你两年！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让领导给你改署名？“
”韩姐，这事公司有记录。“
”记录是人写的！“她声音劈了，”你是不是跟那个姓虞的睡了？你说！你说啊！“
她冲上来抓我的领口。
胸口的咖啡渍洇开一圈，布料贴在皮上。
她的指甲抓到我脖子，一道。
保安跑过来拉。
”放开我！我今天就把他的事抖出来！“她被拖着往后，脚踢翻了垃圾桶，”我老公被挤出去，我儿子还在上国际学校！你们泰盛凭什么——“
电梯门开了。
虞沅走出来，沈棠跟在后面。
大厅安静下来。
虞沅走到韩倩面前，站住。
”马建坤的太太？“
”你就是虞沅？“韩倩喘着气，”你一个小姑娘，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抢别人饭碗——“
”你刚才说的话，大厅有十二个摄像头，全在录。“虞沅说，”你说周砚和我有不正当关系。你现在可以当场说一遍，我让法务录完整的。“
韩倩的嘴张着。
”或者你现在走，这事到今天结束。“
”我——“
”选。“
韩倩的手松了，胳膊垂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围着的人，脸皮抽了一下，捂着脸往外走，高跟鞋崴了一下，扶着墙出去的。
虞沅转向我。
”去换衣服。“
”没事。“
”你脖子在流血。“
沈棠带我去医务室，她从柜子里拿出碘伏和棉签。
”忍一下。“
棉签按在伤口上，疼得我吸了口气。
”周砚。“沈棠手没停，”你爸爸是不是叫周耀山。“
我抬头。
”您怎么知道。“
”我父亲在泰盛干了二十八年，去年退休。“她把棉签扔进垃圾桶，”他提过一个人，九十年代做工程预算的，不喝酒，带饭盒，算盘打得比计算器快。他说那个人姓周，后来不干了，回家守老院子。“
”是我爸。“
沈棠把碘伏瓶盖扭紧。
”我父亲还说过一句话。他说泰盛刚起来那几年，差点倒，有三个人凑钱垫了工人工资。老董事长活着的时候，年年给那三家送年货。“
”送到哪年。“
”送到老董事长走。“她看着我，”那是八年前。“
八年前。
我爸也是八年前走的。
同一年，南锣巷报规开始卡住。
同一年，他把钥匙按在我手里，说床底下有个铁盒。
下班我没回出租房，骑车去了南锣巷。
巷子口的拆迁公示还贴在墙上，纸黄了，边角卷起来，我伸手把它按平。
走到十七号。
门锁换了。
新的，锃亮的那种挂锁。
门板上刷了一行红漆大字：危房，禁止入内。
院墙上贴着一张纸，落款是一家公司。
铭昇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那一栏：罗子铭。
【第六章】
我绕到后墙，踩着垃圾桶翻进去。
院里一片狼藉。
正房的门被撬了，门框劈开一条，屋里的东西全堆到墙角。
我爸那个旧书柜翻倒在地，玻璃碎了一片。
遗像的镜框摔在砖地上，玻璃裂成蛛网，压着我爸的脸。
我蹲下去，把镜框捧起来，用袖子擦。
玻璃碴扎进手掌，血混在灰里。
门外有脚步声，三四个人。
”里面有人？“
挂锁被打开，罗子铭带着两个穿工装的进来。
他穿着一双白鞋，踩进院里的碎砖，啧了一声。
”小周啊。“他看见我，乐了，”来得正好，省得我找你。“
我站起来，怀里抱着那个镜框。
”谁让你进来的。“
”街道委托的危房排查。“他从口袋抽出一张纸抖了抖，”手续齐全。“
”我爸的遗像在地上。“
”那是你们自己的东西放得不牢。“他把纸塞回去，走到我面前，”行了，别装可怜。咱们谈正事。“
”谈什么。“
”这院子，我出八十万。“
他伸出两个手指。
”你听清楚，八十万。市场价二十万，我给你四倍。现金，今天签，明天到账。“
”为什么。“
”我接了南锣巷的拆迁配套。你这破院子拖着，整条街的活都开不了工，我垫进去的钱压在里面吃利息。“他把手搭在我肩上，”小周，八十万，你彩礼齐了，姑妈那边我帮你说，苏芮下个月就能嫁你。多好的事。“
我把他的手拿下来。
”不卖。“
他的脸慢慢沉下去。
”你再说一遍。“
”不卖。“
他退了半步，笑了，笑得肩膀抖。
”你牛啊。你在泰盛傍上一个女老板，腰杆就硬了？“
”跟那个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他一脚踹在倒着的书柜上，木头劈开，”周砚，你知道我压在这条街上多少钱吗？四千万！我每天付的利息比你一年工资高！“
”那是你的事。“
”你——“
院门口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苏芮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包，脸上化着妆。
”周砚。“
”你怎么来了。“
”子铭哥给我打电话了。“她走进来，脚尖避开碎砖，”你签了吧。“
我抱着镜框，站着没动。
”八十万，加上你自己攒的，彩礼够了，首付也差不多了。“她声音软下来，”我妈那边我去说。咱们下个月就办。“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知道啊。“
”这是我爸的院子。“
”人都没了，院子留着干什么？“她皱起眉，”周砚，你能不能现实一点？我同事都结婚了，我二十七了，我等不起。“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要这块地的。“
苏芮的眼睛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我又问一遍。
”……去年。“
”去年。“我说，”去年你妈第一次提六十八万彩礼。“
院子里没人说话。
罗子铭在旁边笑出声。
”苏芮，你跟他解释什么。他现在听不懂人话。“
苏芮咬着嘴唇，忽然伸手去抢我怀里的镜框。
”你抱着这个破玻璃有什么用——“
我侧身躲开。她手空了，往前扑了半步，高跟鞋一崴，骂了一声。
”周砚！“她声音拔起来，”你就是个穷鬼！你一辈子都是！我妈说得对，你守着这堆砖头等着人来拜你吗？“
我看着她。
三年。
她在医院陪我守过我爸最后那两夜。那时候她手是热的。
”走吧。“我说。
”什么？“
”从我家院子出去。“
罗子铭往地上啐了一口。
”行。周砚，你记住今天。“
他带人走了。苏芮站了几秒，包带在手里绕了两圈，转身跟出去，门在外面被挂锁锁上。
我在院里站到天黑。
正房的床被挪开了，床腿在砖地上留下四个坑。
我趴下去，手往床板底下伸。
摸到一个铁盒。
长方的，饼干盒改的，锁扣锈了。
我拿砖头敲了三下，扣子断开。
【第七章】
盒子里三样东西。
一本房屋产权证，一九九四年发的，产权人周耀山，南锣巷十七号，宅基地一百九十二平。
一份协议，两页，手写加打印混着，一九九八年五月。
泰盛置业创始出资协议。
出资人栏里有五个名字。第四个：周耀山，出资十八万，占股百分之三。
我爸一辈子带饭盒上班。十八万，九八年，他卖了什么我不知道。
协议最后一页有一条，蓝墨水写的，字是另一个人的笔迹：
甲方承诺，周耀山所持股份不作稀释，如公司改制重组，须经持股人书面确认。
签名：虞承安。
泰盛的创始董事长，虞沅的爷爷。
第三样东西是一个信封，没封口。
里面一张纸，是我爸的字。
砚儿：
那年泰盛工地出事，欠了工人四个月工钱，老虞在医院门口蹲了一夜。我和老陈、老吴凑了钱。后来公司好了，老虞要给我股份，我没细算过值多少，我只想着这是良心。
我退出管理那年，有人让我把股份卖了，我没卖。那不是钱，那是我和老虞握过的手。
老虞走了。他那些亲戚不认人。他们要动南锣巷，第一个要动我这院子。我不签。
我不签不是为了钱。签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不签，你手里就还有一样东西。
砚儿，院子不卖。等有人来找。
我坐在砖地上，把纸看了四遍。
院里黑了，只有巷口路灯透进来一点光。
手背上有水，我抹了一把，一股血腥味，是手掌的伤。
第二天上午，我把三样东西装进文件袋，上了十六楼。
虞沅在看报表，看见我进来，把笔放下。
”你脖子的伤该换药。“
我把文件袋放在她桌上。
”南锣巷十七号的继承人，我找到了。“
”谁。“
”我。“
她的手停在文件袋上。
”产权人周耀山，我爸。八年前走的。继承登记我没办，因为办登记要交评估税费，我那时候交不起，街道说不办也不影响住，我就没办。“
她把袋子打开，抽出产权证。
看了很久。
再抽出那份出资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她的手指停在那个签名上。
”这是我爷爷的字。“
”我知道。“
她把协议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周砚。“
”在。“
”你知道百分之三是多少钱吗。“
”泰盛现在的盘子，我算过。两亿多。“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我昨晚才把床挪开。“
她转过来。
”你爸的字里写，等有人来找。八年没人来找你。“
”来了。“我说，”罗子铭带着锁匠来了。他砸了我爸的遗像，给我八十万，让我把地让出来。“
虞沅按下内线。
”沈总，上来一趟。带上公司九八年到零三年的原始工商档案，还有股东名册。“
沈棠二十分钟后上来，抱着一摞牛皮纸袋，手上有灰。
她把一本名册翻开，手指顺着往下划。
划到一行，停住。
”周耀山，百分之三。“她抬头，”没有转让记录，没有注销记录。公司零六年股改，这一笔被标注为待确认股权，一直挂着。“
”为什么一直挂着。“虞沅问。
”因为改制决议需要持股人书面确认。“沈棠说，”没有这张确认，这部分股权的表决权，一直在原持有人名下。“
虞沅在桌边站着，手指在桌面上敲。
”沈总，股东会什么时候开。“
”下周五。“沈棠说，”议案第三项，关于调整联席总经理职权的提案。发起人是七位股东的联名。“
”多少票。“
”百分之四十七点六。“
虞沅手指停了。
”我和鼎新加上一致行动人，四十九点四。“
”差不了多少。“沈棠说，”但第三项是特别议案，需要三分之二。他们不是要赢，是要把这件事拖到年后。拖过年底，南锣巷的融资到期，项目要被迫转让。“
”转给谁。“我问。
沈棠把另一袋档案抽出来，拿出一张图。
”南锣巷片区二期的意向受让方，三个月前报备过一次。“
她把纸转过来。
受让方：铭昇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实际控制人：赵德山。
法定代表人：罗子铭。
”赵德山。“虞沅看着那张纸，”我舅舅。“
【第八章】
那天下午，我和虞沅、沈棠在十六楼待到夜里十一点。
三个人，三摞材料。
虞沅把白板推过来，写了三行字。
一，确权。二，证据。三，时机。
”确权。“沈棠说，”继承登记加股东名册确认，走正常流程要四十天。股东会在十天后。“
”有加急通道吗。“
”有一条。“沈棠翻出一份文件，”公司章程第十九条，持股人直系继承人提交完整继承证明，经董事会秘书核验，可在股东会前完成名册变更。董事会秘书是我。“
虞沅看着她。
”沈总，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我父亲在泰盛二十八年。“沈棠把笔帽扣上，”他退休那天，马建坤连一束花都没让人送。“
”证据呢。“我说。
虞沅把另一份摊开。
”铭昇这三年接了泰盛十一个分包，中标价全部在控制价的百分之九十七到九十八之间。十一个，没有一个低于九十六。“
”围标。“
”还有。“她抽出一张流水，”铭昇每次中标后两周内，有一笔咨询费打到一家咨询公司。那家公司的股东是韩倩的妹妹。“
我盯着那个名字。
”马建坤。“
”所以他八年前把南锣巷十七号从台账里删掉。“虞沅说，”项目报不上去，才有一次次重做方案，一次次拆标发包。项目活了，他的分包链就断了。“
”他宁可让十一个亿压着。“
”压的是公司的钱，赚的是他的钱。“
我把那叠走访记录拍在桌上。
”我数三十七户的时候，有人跟我说，小伙子你别数了，数了也没用，十年前就有人数过。“
沈棠抬头。
”十年前谁数过。“
”我爸。“
第三天，我去办继承登记。
排队，交材料，评估，补税。
手续费加税四万七。
我卡里有六万三，是攒了两年的彩礼。
交完，卡里剩一万六。
出门的时候，台阶上坐着一个女孩，头发染成亚麻色，抱着一个头盔，在骂人。
”我车呢！我车被拖了！这什么破地方——“
我绕开她，她伸腿把我拦住。
”喂，你有没有看见一辆白色的车，牌子是——“
”交通队在东门。“
”你送我去。“
”我骑电动车。“
”那也行。“
她跳起来，把头盔往我手里一塞。
”开车啊，发什么呆。“
我载着她到东门，她下车的时候掏手机。
”你电话多少，我回头给你打车费。“
”不用。“
”叫什么。“
”周砚。“
她手指在屏幕上一顿，抬起头，眼睛睁得圆。
”周砚？泰盛那个周砚？“
”你谁。“
”虞檀。“她把头盔抱回怀里，上下打量我，”我姐说泰盛有个员工有点意思。我还以为是个老头。“
她围着我转了半圈。
”你就穿这个去上班？“
”穿这个。“
”穷成这样还敢跟我舅舅作对。“她把头盔往腋下一夹，”行，我记住你了。周砚，你要是输了，我可要笑你一整年。“
她转身走了两步，回头喊：“周五我去看热闹，你别丢人。”
周四晚上，我手机响了。
苏芮。
”周砚。“她在哭，”子铭哥出事了。他的公司被查了，账户冻了，工地停了。“
”哦。“
”我妈说，是你干的。“
”我没那个本事。“
”你有！“她声音尖起来，”全公司都知道你跟那个虞沅——周砚，你放过子铭哥行不行？他给你八十万，你拿着，这事就算了——“
”你给我打电话，是他让的，还是你妈让的。“
那边静了两秒。
”……子铭哥在我家。我妈让我打的。“
”苏芮。“
”嗯？“
”把电话给你妈。“
听筒里一阵响，王凤霞的声音挤进来。
”小周啊——“
”六十八万，涨到八十八万。你算过没有，八十八万按银行利息，一年多少。“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妈不是——“
”我爸的遗像被人踩在砖地上。“我说，”你女儿站在院门口，让我把院子卖了换彩礼。“
”那是子铭胡闹，跟苏芮没关系啊——“
”明天上午十点，泰盛集团二十二楼开股东会。“我说，”你想知道结果，让罗子铭自己来。“
我挂了电话。
窗外下起雨，我把那本产权证从文件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封皮上有我爸的指印，压在塑料膜底下，八年没擦掉。
【第九章】
周五上午九点四十，泰盛集团二十二楼。
长条会议桌坐了二十三个人。
赵德山坐在右侧第三个位置，手腕上那块表照着灯。
马建坤坐在他后面一排，手里一个文件夹。
虞沅坐在主位，沈棠在她旁边。
我站在后排靠墙的位置，穿着一件新衬衫，九十八块，昨晚在商场买的。
九点五十，罗子铭进来了。
他西装皱着，眼下两片黑，手里攥着手机。
王凤霞和苏芮跟在他后面，被前台拦在门外。
”我们是家属！“王凤霞的声音从门缝挤进来。
九点五十八分，会议开始。
前两项议案过得很快。
第三项，赵德山把手里的联名信推到桌子中间。
”关于调整联席总经理职权的提案。“他说，”虞沅同志进公司一个月，南锣巷项目至今没有报规，融资还有二十九天到期。公司等不了一个新人练手。“
”我们七家，百分之四十七点六。“他端起水杯，”沅沅，舅舅不是针对你。你爷爷把股份留给你，是让你享福的。“
马建坤站起来，把文件夹打开。
”我在泰盛十一年。我有一份材料，关于南锣巷项目近期的内部管理问题。“
他翻到一页。
”项目对接人周砚，入职两年的助理策划，没有任何项目经验，一个月内被破格提到核心对接岗位。公司内部有大量议论，涉及他与虞总的私人关系。“
有人咳了一声。
”我这里有照片。“
他把一张打印纸推出去。
云栖路路灯下那张。
赵德山笑了一下，手指点在纸上。
”小伙子我见过。在饭桌上讲报规，讲得挺好。“他说，”沅沅，你连个男朋友都要带到工作上来？“
虞沅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九点整的事，我安排在十点。“
她抬头。
”沈总。“
沈棠站起来，手里一摞文件，走到长桌中间，一份一份往下发。
”各位股东，今天会前有一项名册变更需要向大会报告。“
纸张翻动。
”根据公司一九九八年创始出资协议，股东周耀山持股百分之三。该股权自二零零三年股改以来标注为待确认，表决权保留在原持有人名下。“
赵德山的手停在水杯上。
”周耀山已故。其直系继承人于本周完成继承登记及股东名册核验。“
沈棠抬头。
”新登记股东，周砚，持股百分之三。“
会议室里椅子响了一片。
马建坤站着没动，手里那张照片滑到桌上。
赵德山转过头，眼睛找人。
我从后排走出来。
走到长桌空着的那个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桌面冰凉，我把手放上去。
”周砚。“赵德山的嗓子有点哑，”你是泰盛的员工。“
”我是泰盛的股东。“我说，”一九九八年五月，我爸拿十八万换的。那十八万里，有他卖掉的一间临街房，还有我妈的两个金镯子。“
”你爸——“
”我爸叫周耀山。那年泰盛工地出事，欠工人四个月工钱，您的老丈人在医院门口蹲了一夜。我爸和另外两个人凑钱垫上了。“
我把那份协议的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
”最后一页，虞承安先生亲笔写的一行字。股份不作稀释，改制须经持股人书面确认。“
赵德山没去拿。
”还有一件事。“我说，”南锣巷十七号，宅基地一百九十二平，产权人周耀山。拆迁协议第四条，未取得全部原产权人书面同意，整体方案不得报批。“
我抬头看着他。
”八年报不上去的那一户，是我家。“
屋里没人说话。
罗子铭在后排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撞墙。
”不可能……“他喉咙里咕了一声，”你……你一个跑代驾的……“
”我跑代驾，是因为要凑八十八万彩礼。“我说，”你给我八十万买这块地，我手里这块地加上这百分之三，昨天晚上评估师给的数字是八个亿零四百万。“
罗子铭的腿弯了一下，扶着桌沿才站住。
”周砚，周哥——“他往前挤了两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遗像是工人碰倒的，我赔，我磕头赔——“
”闭嘴。“赵德山低吼。
虞沅把议案纸合上。
”第三项议案，特别议案，需三分之二通过。现在表决。“
举手。
赵德山那一侧，七家，手举起来。
虞沅这一侧举手。
我把手举起来。
沈棠计票。
”反对百分之五十二点四，提案未通过。“
赵德山的手慢慢放下，指节压在桌面上。
”第四项。“虞沅说，”临时议案。关于启动对南锣巷项目历史分包的专项审计，并向有关部门移交相关材料。“
她把另一份文件推出去。
”铭昇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三年十一个分包，中标价全部位于控制价百分之九十六以上。每次中标后两周内，向一家咨询公司支付咨询费，累计一千四百万。该咨询公司的股东，是马建坤妻子韩倩的妹妹。“
马建坤的文件夹掉在地上，纸撒了一片。
他弯腰去捡，捡了两张，手抖得抓不住，纸又掉了。
”不是……虞总，这个咨询公司……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是韩倩她自己——“
”马建坤。“我说。
他抬起脸，额头上一层汗。
”八年前你把南锣巷十七号从台账里删了。“
”我……那是街道的台账……“
”街道台账上是空置房。报规清单是泰盛报的，报的人是你。“我把一张纸递过去，”这是零七年九月的报规清单原件，三十六户，底下是你的签字。“
他接过去，手捏着纸边。
纸被他捏出一道褶。
”我……我就是漏了……我就是漏了一户啊……“
”你漏的那一户，拖了公司八年，压了十一个亿，拆了四次标。“虞沅说，”你的分包链一年多做三千万。“
马建坤的膝盖弯了。
他坐到地上，背靠着椅子腿，手还抓着那张纸。
”十一年……“他喃喃，”我在泰盛十一年……“
他忽然抬头看我，眼睛通红。
”周砚，你爸那个院子——你爸那个院子我去过，我去劝过他三次，我给他钱他不要，他说他要等人来找……“
”你不是来找的人。“我说。
”我给你挂第一作者，我给你，我现在就去改——“
”散会以后，法务和你谈。“虞沅站起来，”保安。“
两个保安进来。
马建坤被扶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一只鞋掉在地上，他没去捡，被架着出去了。
散会。
门一开，门外的声音涌进来。
王凤霞挤在前面，看见我，脸上的皱纹一层层往上提。
”小周！哎哟小周——“
苏芮站在她后面，妆糊了。
”周砚。“她眼泪掉下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家那个院子……“
”你知道。“我说，”你去年就知道罗子铭要那块地。“
”我妈逼我的！“她抓住我袖子，”周砚，三年啊，我陪你守了你爸最后两晚，你忘了吗？“
我把她的手拿下来。
”我没忘。所以我等到今天才说。“
王凤霞一把把女儿推开，自己上前。
”彩礼不要了！一分不要！领证明天就能去，我家房子也写你名字——“
”阿姨。“
”啊？“
”六十八万的时候，你说我守着一堆砖等人来拜我。“
我绕过她往电梯走。
身后罗子铭跌跌撞撞追过来，一屁股跪在地毯上。
”周哥！我把四千万全赔给你，我磕头——“
我按了电梯。
门合上的时候，他的额头正往地毯上撞，闷闷的响了两下。
【第十章】
一个月后的事，我简单说。
马建坤的材料被移交，围标和受贿两条立案。韩倩来过泰盛一次，在大厅跪着哭，说儿子的国际学校交不上学费。沈棠给她倒了一杯水，让她去找法务。
那一杯水她没喝。
泰盛的通报发到了行业协会，马建坤的名字进了几家头部地产的黑名单。他找人递话，想去一家代建公司做顾问，对方老板回了一句话：他把自家公司的十一个亿压了八年。
铭昇被清算。罗子铭的工地、车、房，一样一样挂上去。他给我打过十七个电话，第十八个我拉黑了。后来听说他去给人开渣土车，在南锣巷门口装过一趟土。
那天我正在工地，他从驾驶室看见我，把帽子往下压，没敢下来。
王凤霞在泰盛楼下等过我四天。第四天下雨，她撑着伞，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我让前台转告她一句话：苏芮的八十八万我给不了，她值得一个愿意出的人。
苏芮后来发过一条很长的消息，两千多字。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删了联系人。
南锣巷的新方案是我报的。三十七户，一户不漏。
老太太那个院子保了下来，丝瓜架重新搭好了，今年结了十一根。
正房梁上我爸刻的字留着，那一面墙没动，外头加了玻璃罩。
街区的名牌立在巷口，底下一行小字刻着三个名字，是九八年那三个凑钱的人。
我爸的名字在中间。
报规批下来的那天下午四点二十，沈棠拿着文件上楼，在走廊里停了一下，说了一句：我给我爸打个电话。
她走到楼梯口才打，背对着我，说了很久。
虞檀开着车来过工地两次。
第一次她把车停在泥地里，陷住了，骂了二十分钟。
第二次她带了两杯豆浆，站在院门口朝里喊：喂！周砚！我姐让我问你，晚上吃不吃饭！
我说吃。
她把豆浆往我手里一塞。
”我姐说，她当初在江边看你卷袖子，就想着这人不像个会沾便宜的。“她翻了个白眼，”我说她眼神有问题。“
虞沅是傍晚来的。
她穿着平底鞋，踩在院里的砖上，走到正房门口站住，看那根梁。
”你爸的字刻得挺深。“
”刻了两遍。“我说，”第一遍浅，他说怕雨水泡没了。“
她转过身。
”百分之三的股东，还想继续做策划？“
”想。“
”工资照八千。“
”涨点。“
她笑了。
院门口的枣树落了一片叶子，掉在她肩上。
我伸手把它拿下来。
她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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