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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50:41

二十九岁,七份工作,三次考研、两次考公,全败。母亲来看我,站在门口没进来,说,妈不是嫌你没出息,妈是怕你就这么过去了。

那年冬天租进城中村一间二十平的屋子。半夜起来刷牙,镜子里除了自己,还站着一个女人。

红裙子,柳叶眉,丹凤眼。她开口第一句话是:刘赤水,你这辈子,就打算这么废下去?

她说她叫凤仙,是我老婆。她爹嫌她嫁得不好,把她许给了我。她只提了一个要求——每天晚上念书。要是摸手机,她就把镜子转过去。

后来她走了,留给我一面镜子。她说:你要想见我,就在书里找。你念一天,转过来一天;你不念,就背对着你。三年。她真的背对着我三年。我上岸那天,镜子里的她哭了。

1 七份工作

二十九岁那年冬天,父亲的一个朋友在桂林市七星区见过我,回去打了个电话。

他说,你儿子在城中村租房子住,一天到晚不出门,头发长得跟野人一样。父亲把电话摔了。

这事是后来母亲偷偷告诉我的。她还说,父亲摔完电话,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抽到咳。她给他倒了杯水,他说了一句话:这孩子,废了。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没吭声。因为那时候我也觉得,废了。

我十五岁进的重点中学,老师说我脑子好,就是不用。十六岁父亲查出肝上的病,拖了两年。十七岁那年冬天他走了,办完事我回学校,发现课本上的字我认得出,可连起来读不进去。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

十八岁高考,考了个二本。母亲说好,能念。去念了,念了两年,退学了。

退学那年她改嫁了,去了南宁。走之前把家里那套老房子卖了,钱分我一半,说,你自己看着办。看办得挺糟。

从二十三岁到二十九岁,我换了七份工作。销售,文员,培训机构老师,电商客服,广告文案,房地产策划,创业公司运营。最长的干了半年,最短的干了一个月。

不是我吃不了苦。是每一份干到某个点,就开始觉得没意思。客户是假的,方案是假的,大家坐在会议室里说些谁也不信的话,说完各自低头点外卖。在那种屋子里坐着,会觉得胸口闷,像有人拿手按着我。

母亲一开始还劝,后来不劝了。她每年打两个电话,一个生日,一个过年。问我钱够不够,说够。其实不够。

去年考研第三次,差两分没进复试。前年考公第二次,差一分。分数出来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把准考证撕了,扔进垃圾桶,第二天早上又蹲下去捡起来,一张一张拼。拼不回去了。去年年底,母亲来了一趟。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进来。

屋里有七个泡面桶,一堆啤酒罐,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堆着书,全是新的,塑封都没拆。她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赤水,妈不是嫌你没出息。”“知道。”“妈是怕你就这么过去了。”

那天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巷子口。她走了十几步,回过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头发该剪了。站在巷子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墙角,站了很久。

回到屋里,把门关上,坐在床边。窗外是别人家的楼,一格格亮着,有人在炒菜,有人在看电视,有个小孩在哭。那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在那间屋子里坐到半夜,忽然想起父亲。

他病到最后那阵,有一次半夜疼醒,起来给他倒水。他喝完,说了句:赤水,爸对不起你,什么都没给你留。我当时说,留了,你留了我这条命。他笑了一下,说,命不值钱。那时候我不懂他这句话。后来懂了。

2 忘关的那盏灯

我租的那间屋子在七星区一个城中村里,一楼,二十来平,一个月八百。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皮,本地人,收租的时候拿个小本子,一笔一笔记。她说过一句怪话,说这屋子好多年没人长住了,你要是住得惯,就多住两年。我当时没听懂“长住”是什么意思。搬进去第三个月,出了件事。

那天晚上隔壁栋的老陈叫我喝酒。他在楼下开小卖部,四十多岁,一个人过,晚上收了摊就爱找人喝两口。喝到十一点,回屋,进门忘了关灯,倒头就睡。睡到半夜,被尿憋醒。

起来上厕所,回来的时候手已经摸到灯绳了,忽然听见屋里有说话声。很轻,两个人的声音,一男一女。女的笑了一下。站在自己屋里,一动不动。

那声音是从床那边来的。那张床靠墙放着,一米五,床头堆着几本书。月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床沿上。我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床上有人。两个人。

一个男的,背对着我,肩膀很宽。一个女人躺在他底下,脸侧着,头发散在枕头上。被子滑到腰上。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站在那儿大概有五秒钟,然后我做了一件现在想起来还挺愣的事——走过去,一把把被子掀了。“谁让你们在我床上睡的。”

那个男的猛地回头。看见一张很年轻的脸,眼睛细长,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抱起衣服,赤着脚,从窗户翻出去了。

那个女人也跟着跑。她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快,一闪,到了窗边,一闪,没了。屋里只剩下我,和一地的月光。还有一样东西。床脚边掉着一条睡袍。

紫色的,真丝的,揉成一团。我捡起来,抖开,料子薄得能透光,摸着滑。腰上系着一根带子,带子上缝着一个小小的布袋,巴掌大,里面插着几根针,还有一卷线。那针脚是我见过最细的,一根一根,密得像机器压出来的。

把那条睡袍抱在怀里,站在屋子中间,闻见一股很淡的香。不是香水,是那种晒过的旧棉花晒透了的味道。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后来才知道,我抱着的是一张欠条。

3 一条紫色的睡袍

第二天上午,拿着那条睡袍翻来覆去地看。料子好。不是市面上那种亮闪闪的化纤,是真丝,斜裁的,缝边是手工锁的。袖口内侧绣了两个小字:八仙。把睡袍叠好,塞进枕头底下。下午三点多,有人敲门。

开门,一个梳两条辫子的姑娘站在门口,二十出头,穿一件灰色卫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刘先生。”她开口就叫我。“你怎么知道我姓刘。”“我姑说的。”她往屋里瞟了一眼,“我姑让我来拿东西。”“什么东西。”“昨天晚上,掉在这儿的东西。”靠着门框,看着她。“什么东西,说清楚。”她脸上有点挂不住,抿了抿嘴。“一条睡衣。紫色的。”

“在我这儿。”

“那您还给我。”没动。“刘先生,”她声音低下去,“那是我家大姑的。她昨晚走得急。”

“她昨晚为什么在我床上。”那姑娘噎住了,脸一下红透,站在门口,两只手绞那个塑料袋的提手。“这个……我姑说了,您要是肯还,我们家记您这个人情。”

“什么人情。”

“她说,会拿一门好亲事谢你。”笑了一下。那时候我心里憋着一股气,这半年来所有的气。一个人被父亲的朋友撞见、被母亲叹气、被这间屋子关着,气憋在胸口,出不去。“好亲事。”我重复了一遍,“什么亲事。”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我们家三个姑娘。”

“三个?”

“大姐八仙,二姐水仙,三姐凤仙。”她一个一个数,“大姐嫁了胡老板,二姐嫁在富川,嫁的是丁家。三姐还没许人。”

“三姐长得怎么样。”

“三个里最好看的。”

“比大姐呢?”

“比我大姐好看。”她说得很干脆,“我大姐自己说的。”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行。”她眼睛一亮:“那睡袍——”

“睡袍先放我这儿。”

“您——”

“说行,是说这门亲事我应了。”把门往回带了带,“睡袍是押头。等你三姐来了,我当着她的面还。”

那姑娘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一个连房租都要跟人讨价还价的人,在这儿跟人谈条件。可我当时真的是那么想的。反正什么都没有了。能抓一样是一样。

4 等一个不来的人

等了七天。头三天,每天晚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枕头底下。睡袍还在,叠得整整齐齐。

第四天开始烦躁。第五天晚上又去跟老陈喝酒,喝到一半自己想通了:人家不过是敷衍,一条睡袍换一门亲事,这话听听就行了。

第六天,把睡袍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摊在床上看了看,准备第二天扔进楼下的垃圾桶。第六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有人坐在床边,背对着我。穿一件白衬衫,头发很长,垂到腰。她没回头,就那么坐着。问她是谁。她开口,声音很低,像隔着一层布。她说:你连灯都忘了关,我姐才敢来。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屋里一股冷。坐起来,背上全是汗。

第七天傍晚,从外面回来,天刚擦黑。开门,进屋,脱鞋,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然后把外套往桌上一扔,桌子震了一下。就在那时候,床上的被子动了一下。站起来。被子底下有人。不是两个,是一个。把被子掀开。床上躺着一个姑娘,睡着了。

穿一件白的裙子,很薄,膝盖上有一点泥。头发散在枕头上,脸朝着墙那边。屋里暗,看不清。

站在床边,看着她的后背,看了很久。她的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很轻。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喂。”她没动。又推了一下。她翻了个身。那一瞬间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水管子滴水。她睁开眼,看着我。

眼睛很黑,眼尾微微往上挑,带着点没睡醒的茫然。她看了我大概两秒,然后想起什么似的,眉头一皱。“八仙这个贱人。”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那时候才明白,她被自己姐姐灌了酒,装在被子里,从窗户送进来的。

跟她一起来的,大概还有那两个抬被子的人——半夜里在楼梯上噔噔噔跑下去,在屋里听见了。

5 今夕何夕

她坐起来,头发有点乱,裙子在膝盖那儿皱着。站在床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你是凤仙?”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会儿。“她跟你说了。”“说了。说三个姑娘里你最好看。”

她没笑,也没生气,就是看着我。那种看法挺奇怪,像在核对一样东西。“你就是刘赤水。”“是。”“我姐说你把她的睡袍扣了。”“在我枕头底下。”“还给她。”“等你来。”她愣了一下。“等我?”

“说了,等你来了我当面还。”把睡袍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床沿上,“你拿走吧。”她低头看着那条紫色的睡袍,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你这样,我姐更恨你。”

“为什么。”

“她宁可你跟她讨价还价。”她把睡袍拿起来,抖了抖,“你什么都不要,她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收拾你。”那天晚上她没有走。她说路远,天晚了,走不了。说那你睡床,坐椅子。她看了我一眼。“你这人,倒是挺有意思。”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屋里没开灯。她躺在床上,背对着我,说了几句话。“你今年多大。”“二十九。”“二十九。”她重复了一遍,“我姐说,你念过大学。”“念了两年,退了。”“为什么退。”“家里出了点事。”“什么事。”“都过去了。”那边沉默了一阵。“刘赤水。”“嗯。”“你这屋子,冷。”“没暖气。桂林冬天就这样,潮。”“说的是人冷。”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翻过身来,脸朝着这边。黑暗里能看见她的轮廓。“今夕何夕。”她轻轻念了一句,“见着这么个凉人。”

没听懂。后来查了半宿,才知道是句古诗,说的是两口子打趣,一个手脚冰凉,一个拿话笑话他。那一夜什么也没发生。

天亮的时候我醒过来,脖子疼得厉害,才发现自己歪在椅子上睡了一宿。床上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被角压在枕头底下。枕头上放着一条紫色的睡袍。叠成一个方块,压得很平。睡袍上面搁着一只镯子,铜的,很旧,接口处磨得发亮。

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是从我桌上撕下来的一页便签,上面写着三个字:“赔你的。”

6 一只铜镯子

那只镯子是铜的,不值钱,接口处磨得发亮,戴上去有点松。第二天下午拿去巷口的旧货摊问。摊主是个老头,拿放大镜看了半天,说这是老物件,民国前后的东西,值不了几个钱,三百块顶天。“三百?”“三百。你要卖,我给二百五。”没卖。

回去的路上把镯子套在手腕上比了比,太细,戴不进去。估计是女人的手。当天晚上凤仙来了。

不是从窗户进来的。门响了一下,抬头,她已经坐在椅子上了,两条腿并着,手放在膝盖上。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台灯亮着,照见她半边脸。“镯子看了?”“看了。说不值钱。”

“是不值钱。”她把桌上那只镯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我娘的东西。”

“你娘的?”

“我娘死那年,三个镯子。大的给八仙,二的给水仙,这个给我。”她把镯子放回桌上,推过来,“给你了。”

“不要。”

“你留着。”她说得很平,“你身上没有一件东西是值钱的。戴只手镯,好歹像个有来历的人。”那天晚上她没走。她坐在椅子上,让我把书拿出来。“什么书。”

“你要考什么,就拿什么书。”桌上那堆书是去年买的,塑封都没拆。考研的、考公的、还有一本《申论范文》,塑封上落了一层灰。把书搬过来,拆了一本,翻开。她坐在对面,看着我翻。“念。”

“念?”

“出声念。”她把腿换了个方向,“听听你是不是真念。”念了一段,念得磕磕巴巴。念到第三行,她打断。“停。”

“怎么了。”

“你连这一段的主语是什么都不知道,念它干什么。”她伸手,把书拿过去,翻了两页,又推回来。“从这一段重念。念慢一点,一个字一个字。”那天晚上念到十二点半。念完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明天这个点。”

“明天还来?”

“天天来。”她回过头,“你要是不念,不来。你要是念了,就来。”门关上,屋里一下空下来。那之后是两个月。

每天晚上九点半,她来。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有时候削一个苹果,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那么看着。念书,她听。念错的地方她伸手敲一下桌子;念到走神,她就把台灯关掉,屋里一黑,再开,她已经走了。那两个月,我头一回觉得自己是在干一件正经事。有一晚念到一半,她忽然问。“刘赤水,你为什么退学。”

我停下来。“说了,家里出事。”“什么事。”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父亲走了。走了以后,发现我念不进去。书上的字都认识,连起来不认得了。”“后来呢?”“后来就不念了。”说,“反正也没人管。”那边沉默了一阵。“没人管。”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所以你就这么废着。”“是。”“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什么。”

“你不是不能念。”她说,“你是等着有人管你。”那句话像一根针,从耳朵里进去,扎在某个地方。

那天夜里她走了以后,坐在桌前,看着那本翻开的书,坐到天亮。

7 金链子

十一月的时候,凤仙开始往这儿带东西。先是一条金链子。那天她进门,从口袋里掏出来,往桌上一放。链子很细,坠子是个小锁,坠子背面刻着一个“八”字。“八仙的。”“你偷的?”

“拿的。”她纠正得很清楚,“她柜子里三条,少一条她半年都发现不了。”

“你拿它干什么。”

“你明天戴着它去楼下小卖部买烟。”

“为什么。”

“让老陈看见。”她把链子推过来,“老陈嘴碎,全巷子都会知道刘赤水身上多了条金链子。”看着那条链子,看了很久。“你想气你姐。”

“她当年怎么气我的,你以后会知道。”她把头发往耳后一别,“现在先让她不痛快。”

第二天我戴着那条链子下楼买烟。老陈果然看见了,眼睛在我脖子上停了半秒,什么也没问,第二天整条巷子都在传,说那个姓刘的不知道从哪儿弄了条金链子。三天后,金链子不见了。凤仙说是她拿回去了。“她数了。”“数了?”

“她数了。”凤仙坐在椅子上,笑得很轻,“她数了以后就哭了。跟胡哥哭,说家里进贼了。”

“然后呢?”

“然后胡哥说,家里进贼,先想想自己得罪过谁。”那条链子在桌上放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不见了。后来再没见过。十二月中旬,凤仙又来了一次,进门把一双鞋放在桌上。

高跟鞋。红色的,很旧,鞋跟磨掉一小块,鞋内侧有一行手写的尺码,字迹娟秀。“这个你也敢拿。”

“她穿不下了。”她坐下来,“脚肿。她怀过一个,掉了。后来脚就肿,这双鞋一直搁在柜子顶上。”

把鞋拿起来看。红漆皮,尖头,跟有九公分,鞋跟内衬上还有一小块干掉的口红印。“你要我干什么。”“你明天,把它拿到老陈那儿去。”“干什么。”“给人看。”她说,“看一次,收二十块。”抬起头。“你说什么。”

“说,拿它去赚钱。”她看着我,眼睛很亮,“你就说这是从一个有钱人家的太太那儿弄来的,谁想看,二十块一次。老陈那张嘴,一周之内,半个七星区都会来看这双鞋。”那天晚上我头一回觉得她可怕。

不是妖怪的那种怕。是那种,你发现一个人比你狠得多,而且她狠起来一点都不费劲。“为什么。”问。“因为八仙最怕的不是丢东西。”她说,“她最怕的是丢人。”

那双鞋在老陈的小卖部放了半个月。二十块一次,来的人排到巷口。有人看完还要摸一下,被老陈打手。一共收了七百四十块。钱我一直没动,用一个信封装着,塞在枕头底下。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凤仙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鞋呢?”“在老陈那儿。”“拿回来。”她坐下,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今天就拿回来。”

“怎么了。”

“我大姐要来了。”

8 大姐来了

八仙是腊月初三来的。那天下午四点多,天阴着,在屋里改一份简历——那时候还在找工作,简历改了七版,投出去没回音。门被敲了三下,很重,不是熟人那种敲法。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五六岁,穿一件羊绒大衣,头发盘起来,脸很白。她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上回那个梳辫子的姑娘,另一个是个高个子男人,穿黑色羽绒服,手插在兜里。“刘赤水?”“是我。”“我是皮八仙。”

她说完就进来了。没拦,拦不住。她进屋以后,站在屋子中间,把手套一只一只摘下来,环视了一圈。“就这么点地方。”她说,“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半年。”“半年。”她笑了一下,那笑没什么温度,“凤仙倒是肯委屈。”

那个高个子男人最后进来,把门关上。他看了我一眼,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胡哥。”八仙说,“你坐着。”胡哥没坐。他站在门边上,两只手还插在兜里。八仙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那个装钱的信封。“七百四十块。”她说,“老陈都跟我说了。”没吭声。“刘赤水,”她抬起眼看我,“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知道。”

“你说说看。”

“在让你不痛快。”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刚才真一点。“行啊。”她把手套拿起来,又放下,“那我告诉你一件事。凤仙没跟你说过吧。”

“说什么。”

“她跟我打过一个赌。”八仙说,“去年冬天,在我们家,一屋子人吃饭。她说她要找一个男人,找一个人人看不起的男人,然后把他弄成个人样。”

“她说,只要一年半。一年半以后,她带这个人回来,让我们所有人给他敬酒。”屋子里静了几秒。“我当时笑了。”八仙说,“说你要是真能办到,我给你跪下磕头。”

“然后呢?”

“然后她就把自己许给你了。”她看着我,眼睛很平,“你以为什么呢。她看上你什么?看上你这个二十平的屋子,还是看上你那七份工作?”那几句话说得不快,一句一句,落得很稳。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她拿你当赌注。”八仙说,“你自己想想这个。”胡哥在门口动了一下,说了一句:“八仙。”

“说完了。”她把手套戴上,一只一只,戴得很仔细,“刘赤水,我今天来不是找你要东西的。那些东西不值钱,我犯不上。”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来告诉你一声。”她走到门口,回过头,“你要真是个东西,就争口气给她看。你要不是,就趁早散了,别耽误她。她今年二十三。”门关上。

屋里剩下我一个人,站在桌子边上。桌上那个信封还在,七百四十块,一沓零钱,五块十块的居多。那天晚上凤仙没来。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下午,那个梳辫子的姑娘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刘先生。”“嗯。”“三姑让我捎句话。”“你说。”

“她说,”那姑娘低着头,声音很小,“她说,你要是还想让她来,就把书念下去。你要是不想念了,就当没这个人。”

“她现在在哪儿。”

“走了。跟大姑他们一起走的,去富川那边了。”她抬起头,“三姑说,让你别去找。”门关上以后,在屋里站了很久。然后走回桌前,坐下,把书翻开。

9 两年

八仙她们走了以后,屋里安静得像换了一间。头一个月,念书。每天晚上九点半坐到桌前,翻开书,念到十二点半。第二个月,念到十一点。第三个月,坐在桌前,手机放在书底下,一边念一边刷。

到第四个月,书又堆回桌角,塑封没拆的那几本上又落了一层灰。

村里人后来问起那两年,都说在备考。这话不全假。名义上确实是在备考——书在桌上,准考证也报,该交的钱一分没少交。实际上那两年过得很混。

白天睡到中午,起来吃碗粉,下午去老陈店里坐着,看他卖东西,跟人闲聊。晚上要么喝酒,要么打游戏。打累了躺下,躺到天快亮,再睡。

钱花得很快。母亲分给我的那半套房款本来有十几万,头两年还剩八万,那两年花到只剩两万。老陈有一天递烟过来,说了句:“你这样下去不行。”“知道。”“知道你还这样。”“知道跟能改是两回事。”他没再说话,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第二年冬天,我病了一场。

起初以为感冒,扛了三天,扛到发烧三十九度,浑身发抖,一个人躺在床上,连起来倒水的力气都没有。那时候想的是:要是就这么死在这儿,多久能被人发现。

第二天房东皮老太太来收租,敲了半天门,最后拿钥匙开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热粥回来,还带了退烧药。她坐在床边,看着我喝。“你这屋里,怎么这么凉。”“没暖气。”“说的不是屋子。”抬起头看她。

老太太七十来岁,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很安静。“我年轻的时候,”她说,“也遇见过一个不肯往前走的人。”“后来呢?”

“后来我把他赶出去了。”她站起来,把碗收走,“赶出去那天他骂我,骂得很难听。三年以后他回来,站在门口,说谢谢。”

“他后来怎么样了。”

“开了个厂。”她把门带上,“人都是被赶着走的,没人赶,就趴着。”那年冬天以后,不喝酒了。游戏还打,打得少了。书还是没怎么翻。有一次半夜醒了,坐在床上,忽然想起凤仙说的那句话。你不是不能念。你是等着有人管你。那时候我明白了一件事:她走了两年,还在等。等的不是她回来。等的是有人再来管我一次。

10 路上的女人

第二年秋天,去市里办事。回来的时候坐公交,在城南那个路口下车,还有一公里多要走。

那天太阳好,路边的桂花开了,甜的。走了一段,听见身后有车过来。是一辆白色的车,不快,慢慢贴到路边停下。车窗降下来。“刘赤水。”站住了。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穿一件米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戴一副墨镜。她把墨镜往上推了推,露出眼睛。是凤仙。两年没见。她瘦了一点,眉眼没变,还是那双往上挑的眼。“上车。”站在路边,没动。“上车。”她又说了一遍,“这儿不能停。”我上了车。

车里有股香水味,很淡。后座放着一个纸箱,纸箱上印着“富川脐橙”。“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上个月。”她看着前面的路,“回来办点事。”“办什么事。”“我二姐生了。”车里安静了一段。“你还在那个屋子住。”“嗯。”“书念得怎么样。”没答。她也没再问。车开了一段,前面是个岔路口。往左是进城,往右是上山。她打了右转向灯。“去哪儿。”问。

“我爹在这儿。”她说,“山上有座院子,他这两年住在那儿。今天家里人都在,你跟我去一趟。”

“不去。”

“为什么。”

“我这个样子,去干什么。”她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看我。“刘赤水。”她说,“你今年三十一。”

“三十一。”

“两年了。”她说,“以为你会变。”那句话说得不重,可比打一巴掌还难受。“我变了。”说。“哪儿变了。”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那笑跟两年前不一样,很淡,像看一个不太熟的旧识。“算了。”她把车重新发动,“你下去吧。”推开车门,下了车。车开出去十几米,又停了。她降下车窗,探出头来。“刘赤水。”“嗯。”

“我今天带你去,是想让你看看我们家那些人怎么喝酒的。”她说,“你要是不去,这辈子都别想让他们给你敬酒。”

“你还在意这个?”

“在意。”她把墨镜戴回去,“在意的不是你,是我自己说过的话。”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

在路边站着,看着那辆白车拐上山路,越来越小,最后被树挡住。

那天下午走回城里,走了四十分钟。太阳晒在后脖颈上,一手心的汗。

11 山上的院子

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床了。洗了脸,刮了胡子,找出唯一一件没起球的衬衫,穿在外面。头发前一天在巷口剪了,八块钱,剪得挺短。出门的时候老陈正在卸货,看见我愣了一下。“哟。”“车借我。”“去哪儿。”“山上一趟。”他把钥匙扔过来,看了我两眼,什么也没问。

车是辆旧摩托,骑到山脚用了二十分钟。山路修得不错,两车道,两旁全是桂花树,一路上去,风里都是甜的。半山腰有一道铁门,门口蹲着个人在抽烟。胡哥。他看见我,站起来,把烟叼在嘴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来了。”“来了。”“还以为你不来。”“也以为我不来。”他笑了一下,把铁门推开。

院子很大,是老宅子改的,青砖,两层,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左手边一排厢房,门窗都换了新的。院子里摆着两张圆桌,桌上有菜,还没上人。

“岳父姓皮。”胡哥在前面走,“老家那边做玉石生意做了几十年,后来收手了,在这儿买了个院子养老。”

“八仙她们呢?”

“都在里头。”走到廊下,他停了一下,回过头。“刘赤水。”

“嗯。”

“今天这顿饭,你少说话。”

“为什么。”

“他们家的规矩。”他把烟按灭在栏杆上,“饭桌上谁说话多,谁就低一头。”屋里传来笑声。胡哥推开门,一股热气扑出来。

正屋很大,摆着一张长桌,坐了七八个人。上首坐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穿一件深灰的中式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八仙坐在他左手边,看见我进来,眼神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她旁边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穿一件素色旗袍,眉眼跟凤仙有点像,但更沉静。那是水仙。

水仙旁边是个男人,四十上下,衬衫袖口扣得规规矩矩,手腕上一块表。那应该就是丁总。

凤仙坐在靠门这边的位子上,看见我,没说话,只抬了一下下巴,示意我坐她旁边。“爹,”八仙开口,“这就是刘赤水。”老头抬起眼。那双眼睛很平,看人像看一块石头。他看了我三秒。“坐。”坐下了。那顿饭吃得很难受。

不是有人骂我。谁也没骂我。是那些话都在别处,在酒里,在谁给谁夹菜上,在谁说话的时候大家都笑。丁总说他今年在富川开了第二个厂。老头问,招了多少人。丁总说,两百多。老头点点头,说,不容易。八仙说她明年想在桂林开一家门店。老头说,你看好就开。胡哥一直没怎么说话,偶尔给老头斟酒。

轮到我,八仙笑着问:“刘先生现在在哪儿高就。”“没上班。”“哦。”她把筷子放下,“那在备考?”“在备考。”“考了几年了。”“三年。”她点点头,端起杯子,没再问。

那三个字“三年”,在桌上落下去,像块石头沉到水里,没什么响动,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12 一箱车厘子

菜上到一半,有人端进来一箱水果。是个小姑娘,二十来岁,扎着围裙,把箱子放在桌角。箱子上印着洋文,我认不出,只看见上面画着深红色的果子。老头看了一眼,说:“开。”

箱子拆开,里面垫着冰袋,果子一颗一颗,黑红发亮,比大拇指还大。“智利来的。”老头说,“昨天到的,一箱两千四。”桌上“哟”了一声。老头抓起一把,放到丁总面前的碟子里。“你尝尝。”丁总连忙起身:“爸,您先。”“让你吃你就吃。”老头摆摆手,“这东西不经放,三天就软。”丁总坐下,拿了一颗,咬了一口。“甜。”“甜就多吃。”

老头又抓了一把,放到胡哥碟子里。然后停了。那把果子放在胡哥碟子里,剩下的半箱在桌上开着口,冰袋冒着白汽。八仙伸手,抓了一把,自己要了两颗,剩下的都推到水仙面前。没有人往我这边看。

桌上继续说话,说今年的果子甜不甜,说智利那边什么时候下的雨。筷子放在碗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就在那时候,旁边有人动了一下。

凤仙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桌那边,伸手从箱子里抓了一大把,走回来,全放在我碟子里。放完了,把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吃。”整桌人都停下了。老头抬起眼。“凤仙。”“怎么了。”她坐回去,把裙摆理了理。“你这是干什么。”“给他吃。”“没说给他。”

“你没说,我替他拿。”她抬起头,看着老头,“爹,你女婿三个,两个在碟子里,一个在箱子里。这是什么意思。”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石榴树的叶子响。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老头把筷子放下,“果子是我买的,我给了谁,谁吃。”

“那我也买了。”凤仙说,“买我自己男人那一份。”

“你——”

“行了行了。”八仙笑着打圆场,“大喜的日子,为了几颗果子。爹,她就是脾气冲,你别当真。”

“我当真。”凤仙转过头看她姐,“八仙,你别打岔。你今天说话说了七八回,一句都没往正事上说。”八仙的脸沉了一下。“凤仙。”水仙开口了,声音很轻,“吃饭。”“吃得下吗?”凤仙说。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高,眼圈却红了。老头坐在上首,看了她一会儿。“凤仙,你坐下。”

“坐着呢。”

“说的是,你把那口气坐下。”老头端起酒盅,喝了一口,“女婿的事,是女婿自己的事。他要是能立起来,我给他夹菜。他要是立不起来,你替他争,争一辈子?”那句话说完,凤仙没再说话。她坐回去,眼睛看着面前那只碟子。碟子里堆着一小把车厘子,深红发亮。

13 破窑

那顿饭吃到后半段,气氛缓过来了。丁总讲了个笑话,一桌人都笑。胡哥给老头斟酒,水仙起身去厨房看汤。八仙跟她男人咬耳朵,说了句什么,胡哥摇头。

老头喝得有点上脸,忽然说:“难得今天人齐。你们几个,谁有本事的,来一段。”“爹,您又来了。”八仙笑。

“怎么,说错了?”老头把手一拍,“我年轻时候在县剧团待过两年,你们忘了?”

“没忘没忘。”八仙说,“水仙,你来一段?”水仙摇头:“不行。”

“胡哥。”胡哥摆手:“五音不全。”八仙转过头,看着凤仙。“凤仙,你来。”

“不唱。”

“你唱得最好。”八仙笑得挺和气,“从小就是你嗓子好,爹最疼你。来一段,让丁总听听。”那话说得客气,可桌上的人都听出味道了。凤仙放下筷子。“唱什么。”

“随你。”她坐在那儿,眼睛看着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那我唱《破窑》。”八仙的笑僵了一下。老头没说话。

凤仙绕过桌子,走到堂屋中间。那天她穿一件深红色的毛衣,头发散着,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她开口的时候没有伴奏。那是一段桂剧的腔,起得很高,往回一收,收得人心里一沉。“破窑里,冷如水,十年寒窗无人问——”

嗓子不亮,可是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送出来,像一颗一颗往地上掉。“——一朝得中,天下知。”她唱到第二句,声音就有点抖。

唱到中间那段,说的是一个妇人守着破窑,男人在外头读书,一年一年不回来,她白天替人浆洗,晚上对着墙壁说话。

那一句“我守着这半间破屋,守的不是屋,是个人”,她唱到这里,声音破了。眼泪掉下来,掉在毛衣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点。屋里没有人动。老头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丁总低着头,看自己的碗。八仙脸上那点笑早就没了。

唱到最后一句,她把袖子一拂,转身就走。门被她推开,风灌进来,桌上一张餐巾飞起来。一屋子人坐着,没人去追。

过了大概十几秒,水仙站起来,说了句“去看看”,被她男人拉住了。老头把酒盅端起来,一口喝干,放下。“吃饭。”那顿饭又吃了半个钟头。谁都没再提唱戏的事。散席的时候,胡哥送我到院门口。“你怎么回去。”“走。”“路远。”“走一段再说。”他把手插在兜里,看着我。“刘赤水。”“嗯。”“她刚才那一出,不是唱给老头子听的。”他说。

“那是唱给谁。”

“唱给你。”他把门推开,“她要是自己认了命,今天根本不会唱。”风从山上下来,桂花落了一地。

14 书卷中觅

下山的路走到一半,看见路边坐着个人。深红色的毛衣,头发被风吹散了,两只手抱着膝盖。

那截路旁边有条小水沟,她的鞋脱在一边,脚上有一只破了皮,渗着血。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抬起头。眼睛是肿的。“你怎么在这儿。”“走下来的。”“车呢?”“没车。”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你走吧。”在她旁边坐下。地上凉,石头硌人。“凤仙。”“别说话。”“你把鞋穿上。”“说了别说话。”

不说了。两个人就那么在路边坐着。风从山上下来,一路吹着桂花,落在她头发上。过了很久,她开口。

“我小时候嗓子最好。”她说,“我爹走到哪儿都带着我,让我给人唱。后来我大姐也唱,唱得没我好。她记了很多年。”

“今天你不该唱。”

“我该唱。”她抬起头,“要是不唱,这口气我得咽一辈子。”

“那现在呢?”

“现在也不痛快。”她笑了一下,笑得眼泪又下来了,“唱完了还是没人在意。他们明天照样喝酒。”从口袋里掏纸巾,掏出一包皱的,抽了张给她。她接过去,擤了下鼻子。“刘赤水。”

“嗯。”

“你今年三十一。”

“嗯。”

“我二十三。”她说,“把话说在前头。我今天唱这一出,你看见了。以后我还会这样,一不高兴就唱,唱完就哭。你要是受不了,现在就说。”看着她,没说话。她把鞋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行了,走吧。”

“你车呢?”

“停在山上。”她说,“走下来的,不回去了。”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面镜子。不大,巴掌宽,一尺来长,木框,雕花,磨得很旧。“什么。”

“你拿着。”把镜子接过来,翻过来看。镜面有点发乌,边角上一道细裂。“这干什么用的。”她站在那儿,看着我。“你一个男人。”她说,“连给你床头人出口气都做不到?”

“我——”

“黄金屋自在书中。”她打断我,“这话老,是老得掉渣了。可它是真的。你念过的书,都在你脑子里,谁也拿不走。”她抬起手,指了指那面镜子。“你要想见我,就在书里找。”

“什么意思。”

“你要是不念,就背对着你。”她说,“你念一天,转过来一天。你念一年,我正对着你一年。”

“那我要是不念了呢?”

“那你就看不见我了。”她把头发往耳后一别,“镜子里只剩你自己。”风又起来了。她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没回头。“凤仙。”

“别送了。”她抬起手摆了摆,“路我认得。”那个背影一直往下走,拐了个弯,被树挡住了。站在路边,手里拿着那面镜子。天色开始暗下来。我举起镜子,对着自己。

镜子里是我。三十一岁,瘦,一件起球的衬衫,眼睛下面一片乌青。然后我身后,多了一个人。背对着我。白裙子,头发垂到腰。

15 背对着我

那面镜子被我挂在桌前。墙上原来钉着一张成绩单,差十一分,把它撕了,钉子没拔,镜子直接挂上去。挂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钉子歪了,镜面斜着,又重新调。第一天,她背对着。第二天,还是背对着。

第三天,坐在桌前念书,念了不到半页,抬头看镜子,她转过来了一点。不是完全正面,是侧着,能看见半边脸的轮廓。第四天早上念了两个小时,她就那么侧着,站着没动。

第五天下午,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我已经两天没念了。前天去老陈那儿坐了一天,昨天睡到下午,起来刷手机刷到天黑。回头看镜子。她背过去了。我试着把脸凑近,镜子里还是背。“凤仙。”没回应。那天晚上我把书翻开,从头念。念了三个小时,抬头。她转过来了,侧着。第六天念了五个小时。抬头,她正面朝着这边。

第七天睡懒觉,起晚了,念了不到一小时。抬头,她背过去了。那时候我才明白,这不是什么法术,是个秤。秤的不是我念了几个小时。秤的是我这一天到底干了什么。

有一回,我连着三天没碰书。第四天早上起来,看见镜子里的她,不是背对,是蹲着的,两只手抱着膝盖,头埋着。

那天下午我坐在桌前,忽然有点坐不住。不是羞愧,是那种心里发慌的感觉。把书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傍晚,抬头。她站起来了,还是背对着,但肩膀不塌了。那段时间,我干过一件很傻的事。

有天晚上,镜子里的她转过来了,正面朝我。一时没忍住,伸手去摸镜面。指尖碰到的是玻璃。凉的。镜子里的她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那个摇头我记了很久。意思是:还不到时候。第二天,老陈来串门。他一进屋就看见那面镜子,站在那儿看了半天。“这镜子哪来的。”“旧货摊淘的。”

“好东西。”他凑近了看,“这框是花梨的,雕工不错。”他说着,伸手要摸。一把把他手打开。“别碰。”老陈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镜子,然后笑了。“行。”他把手缩回去,“行行行,不碰。”临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回过头。“小刘。”

“嗯。”

“你最近气色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眼睛里有东西了。”他掏出烟点上,“以前你坐我店里,眼睛是空的。现在有东西了。”那天晚上我把镜子擦了一遍,擦得很仔细。擦完了,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三十一岁,瘦,头发还是乱。但眼睛确实是亮的。

16 翻来覆去的两年

第一次考研,又没过。不是没过,是差得更远了。那年题难,加上我复习不到位——前半年让镜子逼着念,后半年我以为自己行了,松懈了两个月。分数出来,差二十分。那天从老陈店里查完分回来,一进门就把书摔在桌上。镜子挂在墙上。

镜子里,她站着,脸朝着这边,可是那张脸很难看。不是丑,是那种蒙了一层灰的白,眼睛下面两片青,像哭过很久。“对不起。”没有回应。

那阵子我过得很坏。喝酒,熬夜,跟老陈吵架。有一回晚上喝多了,回来对着镜子说话,说了半天,说你怎么不说话,你凭什么不说话。镜子里,她背对着我。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头疼得要炸,看见桌上放着一杯水。凉的,杯壁上有一圈水痕。我住的是单间,屋里没有别人。那杯水放在那儿一整天,没喝。

第三天,看见她转过来了,侧着。第五天,正面。第七天,她笑了。那时候我才懂:这面镜子不管我考没考上。它只管我有没有在往前走。

考砸了不要紧,摔了书也不要紧。要紧的是第二天早上起不起来。第二年,我换了考法。不考研究生了,改考公。

那年冬天特别冷。桂林冬天那种冷,是湿冷,钻骨头。屋里没有暖气,买了个小太阳,烤得腿上皮都裂了。后来小太阳坏了。修要六十块,没修。

那一个冬天,就靠一床被子裹着念书。手冻得握不住笔,就把手插在腋窝里捂一会儿,捂热了再写。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一本笔记本上全是抖的横。皮老太太有两回过来,站在门口看一会儿。有一回她进屋,把一个纸包放在桌上。“什么。”“姜。”她说,“切了泡水喝,驱寒。”“多少钱。”

“不要钱。”她摆摆手,“我家那个厂,当年也是这么熬出来的。”第二年的冬天,母亲寄了一个包裹。

纸箱压得变形,胶带缠了三层。拆开,里面是两罐辣椒酱、一包晒干的笋、六袋螺蛳粉,还有一件羽绒服。羽绒服是深蓝色的,标签还在,吊牌价三百九十九。箱底压着一张纸:天冷了,穿上。别舍不得开灯。

那罐辣椒酱是她自己做的。小时候每年冬天都做,一大坛,够吃半年。父亲走了以后她就不做了,说一个人做一坛吃不完。那年冬天她做了半坛。

老陈那边也来过一趟。那是十一月底,降温,屋里冷得坐不住。他扛着一床旧棉被进来,往床上一放。“我儿子以前的,他嫌旧,不用了。”

那被子有股樟脑丸味,晒了一下午才散。晚上盖着,暖得睡不着。

后来才知道,那被子是他自己那床。他那段时间盖的是一床薄的。

这些事当时都不知道。人穷的时候,眼睛只看得见自己那点苦。那两年,瘦了十七斤。

村里人开始议论。有人说姓刘的是疯了,天天关在屋里。有人说他在写东西,可能是个作家。也有人说他在练气功。老陈替我挡了不少。有人问,他就说,人家在备考,别去打扰。有一回他喝多了,跟我说了句实话。“小刘,以前看不起你。”“知道。”

“现在不了。”他把杯子放下,“一个人能这么熬两年,就算他有点东西。”

17 手机

第二年五月,出了一件事。那阵子复习到一半,脑子像堵住了。做题做不进去,看书看不进去,坐在桌前两个小时,一页没翻。晚上躺床上刷手机,一刷刷到凌晨三点。

第二天上午十点起,接着刷。刷到下午,眼睛疼,把手机放下,睡了一觉。醒了接着刷。第三天,想起镜子。抬头看。

镜子里,她背对着,而且身上那件白裙子,从裙摆开始,一点一点往上变淡。像是被水泡过。一下坐直了。“凤仙。”没有回应。镜子里的背影在变淡,淡到只剩一个影子。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凤仙,我错了。”影子还在变淡。

伸手把手机拿起来,站在镜子前面,当着她的面,把手机往地上一摔。“啪”一声,屏幕碎了。镜子里,那个影子停住了。

把地上的手机捡起来,掰开电池,把卡抽出来,扔进抽屉。手机扔进垃圾桶。然后坐回桌前,把书翻开。那天念到晚上十一点。抬头看镜子,那个背影又实了一点。第四天早上五点起,念到七点,出去吃了碗粉,回来接着念。到第五天,镜子里的人重新清楚了,还是背对着。到第七天,她转过来了。

她转过来的时候,脸上没有笑。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在镜面上写字。她写了四个字。“别再这样。”坐在桌前,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不会了。”她把手放下去,摇了摇头。那个摇头不是不信,是“记着了”。

后来我买了一部老年机。一百八十块,能打电话,能发短信,别的什么都不能干。老陈看见我拿那个手机,乐了半天。“你这是要出家啊。”“差不多。”“现在还有年轻人用这个?”“不用。”把手机装进口袋,“它不让我用它。”

那两年,除了皮老太太、老陈、还有母亲一个月打一次的电话,我几乎没跟外边联系。母亲有一次问,你是不是谈对象了。“没有。”“那你一个人怎么待得住。”“有事干。”她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句:“妈就放心了。”挂了电话,坐在桌前,忽然想哭。不是难过。是那种,五年了,头一回觉得自己能让母亲放心。

18 如对师保

第二年冬天,那面镜子成了屋里的一件家具。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看它一眼。她在正面,说明前一天没白过;她背过去,就说明我又荒废了。它比任何一个人都诚实。因为它不看我说的,只看我做的。

有一回,邻居家小孩跑进来玩,看见那面镜子,问我,叔叔,这个镜子怎么这么旧。“老东西。”“照得清吗?”“照得清。”小孩凑过去照了照,回头说:“叔叔,镜子里有个人。”我心里一跳。“什么样的人。”“一个阿姨。”他说得很自然,“穿白裙子的,背对着。”“你怕不怕。”“不怕。”他摇头,“她不凶。”小孩走了以后,在桌前坐了很久。

后来想通了一件事:这世上的人,看见什么,就信什么。小孩看得见,是因为他心里没那么多杂念。大人看不见,是因为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打算盘。第三年春天,考试前一个月,我开始失眠。

一躺下脑子就转,转的全是些没用的:万一考不上怎么办,考上了分到哪儿,三十多岁了还住城中村。睡不着就起来念书。念到天亮,洗把脸去考场踩点。

考试是三月。考场在一所中学,教室墙刷成白的,桌子腿不平,拿纸叠了个角垫上。考完出来,天在下雨。

有人在校门口发传单,有人撑着伞等人。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看了很久,然后一个人坐公交车回去。车上挤,站在后门,手抓着扶手,晃了四十分钟。回到屋里,开灯,抬头看镜子。镜子里,她正面站着,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脸朝着这边。她没有笑。她只是站在那儿,很稳,像在等一个结果。

那天晚上我睡了一个踏实觉。三年的第一个踏实觉。

19 出分那天

四月十二号出成绩。那天早上六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八点查分,七点五十就坐在老陈的店里,他的电脑开着,屏幕上是查询页面。

“还有十分钟。”老陈把椅子让给我,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八点整,网页刷不开。八点零五,刷不开。八点二十,刷开了。我输了准考证号,输错了一次,删掉重输。手指头有点抖。回车。页面刷新。行测七十八点四,申论七十二。总分一百五十点四。岗位排名:一。老陈凑过来看,看了两秒,忽然一巴掌拍在我背上。

“第一!”没说话。“第一啊!”他又拍了一下,“你傻了啊!”

“看见了。”

“看见了你倒是笑一个啊!”笑了一下。大概笑得挺难看,因为老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冰柜里拿了两瓶啤酒。“早上八点喝什么酒。”

“今天特殊。”面试是五月。面试前一天晚上,把那套西装熨了三遍。西装是三年前买的,只穿过一次,是去参加一个面试,那次没成。袖口有点磨。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刮胡子,剪指甲,把皮鞋擦了一遍又一遍。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三十三岁,瘦,头发剪得短,眼睛里有点东西了。

早上八点进候考室,抽签,抽到第七。候考室里坐了一屋子人,都拿着资料在看。没带资料,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叫到号的时候,站起来,腿有点软。推门进去。五个考官,坐在长桌后面。坐下。主考官问第一个问题的时候,忽然想起镜子里那个人。她穿着白裙子,站在那儿,脸朝着这边。心里就定了。

面试出来,成绩贴在墙上。综合排名第一。从人社局出来,太阳很大。街对面有家粉店,老板娘在门口剁辣椒,剁得咚咚响。一个老头骑着三轮车过去,车上载着一筐青菜。站在台阶上,站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老年机,一百八十块,键盘磨得发亮。我翻出母亲的号码,按了拨出键。响了三声。“喂。”“妈。”“赤水?”“嗯。”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说,“考上了。”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听见她在哭。“妈。”

“哎。”她吸了一下鼻子,“妈在。”

“你别哭。”

“没哭。”她说着又吸了一下,“我这是高兴。你别管我。”站在台阶上,太阳照着脸,眼睛也有点酸。“妈。”

“嗯。”

“我下半年,回去看你。”

20 影里情郎

那天晚上回到屋里,开门的时候手还在抖。把包放下,把灯打开,抬头看镜子。镜子里,她站着。脸朝着这边。她在笑。

不是以前那种很轻的笑。是整张脸都松下来的那种笑,眼睛弯着,嘴角压不住,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站在镜子前面,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影里情郎,画中爱宠。”声音就在旁边。我猛地回头。

她就坐在那把旧椅子上,两条腿并着,手放在膝盖上,穿一件白裙子。屋里灯是黄的,照着她一张脸。三年了。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傻了?”“你……”“在这儿。”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抬头看我,“瘦了。”“十七斤。”“难看。”“也觉得。”她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脸。手是凉的。“三年。”她说,“我数着日子。”那天夜里她说了很多。

她说她没有回富川,也没回她爹那个院子。“在这山上住。”她说,“从这儿往上走,有个洞,以前是看林人住的,早就空了。我收拾了一下,住了三年。”“三年?”

“你念书,就在山上待着。”她把手收回去,“你念一夜,坐一夜。你摔书,在上头也睡不着。”

“你为什么不下来。”

“下来干什么。”她笑,“下来你就不念了。”那天晚上,睡床上,她坐在椅子上。半夜醒过来,看见她还坐着,背挺得很直,脸朝着窗外。“凤仙。”

“嗯。”

“你冷不冷。”

“不冷。”

“我这屋子凉。”

“知道。”她转过头,“在这儿待了三年,比你清楚。”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椅子上没人了。桌上放着一碗粥,还热着。粥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那天晚上她回来了,还带了一个人。八仙。

八仙站在门口,穿一件大衣,脸色很难看。她进门以后,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垂着,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凤仙一眼。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跪下了。两个膝盖落在地上,“咚”的一声。“八仙。”凤仙开口。“你别说话。”八仙低着头,“我认赌服输。”屋里静了几秒。

“我当年说了,你要是能办到,我给你跪下磕头。”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我今天来磕这个头。”她真的磕了。额头碰在地上,磕得很实。磕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刘赤水。”

“嗯。”

“以前看不起你。”她说,“现在不了。”她转身走到门口,回过头。“凤仙,你这个脾气,我恨了二十年。”她顿了一下,“我今天才知道,你这个脾气,是用来救人的。”门关上。凤仙站在那儿,看着门,看了很久。“她哭了。”

“嗯。”

“她这辈子没哭过几回。”凤仙坐下来,把头发往上拢了拢,“我娘死那年她哭过一回,今天第二回。”

21 扯证

那年秋天,两个人去扯了证。民政局在市区,一栋灰楼,二楼。那天人不多,前面排着三对,其中一对在吵架,女的抱着胳膊不说话,男的一直在解释。凤仙穿了件红毛衣,头发扎起来,手里拿着户口本。轮到的时候,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一眼。“刘赤水。”“在。”“皮凤仙。”“在。”

工作人员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她,说了一句:“你这个姓少见。”“皮包的皮。”凤仙说。那人笑了一下,把章盖下去。“行了。下一对。”从民政局出来,手里多了两个红本子。凤仙站在台阶上,把本子翻开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刘赤水。”“嗯。”“跟你说了三年的话,今天才算数。”“算什么数。”

“算我把自己押对了。”她把本子合上,塞进包里,“我爹那边,得回去一趟。”皮家那顿饭是十月吃的。

还是在山上的院子,还是那张长桌。桌上坐的人差不多,只是这回不一样了——丁总起身给我倒酒,胡哥拍我肩膀,水仙给我夹菜。老头坐在上首,一句话没说。吃到一半,他站起来,端起酒盅。“刘赤水。”站起来。

“我这个三女儿,”他说,“从小脾气拗,打了多少回都改不了。她看上的人,我当时看不上。”他顿了一下。“现在我看上了。”他把酒盅举起来。“这杯酒,我敬你。”一桌人都站起来了。把酒喝了。酒是米酒,有点甜,下去以后喉咙发烫。坐下之后,老头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单位,在哪个区。”

“象山那边。”

“基层。”

“基层。”

“苦。”他说,“一个月几千块。”

“够用。”他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那天散席的时候,八仙把我拉到一边。“刘赤水。”

“嗯。”

“你知道她当年为什么挑你吗?”

“她说,要找个所有人看不起的男人。”

“那是她跟我们赌气的话。”八仙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真话我告诉你。”

“你说。”

“去年冬天,她从我那儿走的时候,问过她,你图他什么。”八仙吐出一口烟,“她说,他这个人,有一样东西,你们都没有。”

“什么。”

“她说,他从来不算计。”八仙把烟按灭,“我们家人,从老到小,没有一个不算计的。她算够了。”

22 上岸之后

报到是十一月。单位在象山区,一栋六层的老楼,楼道里的标语掉了角。分在综合科,办公室四个人,两台旧电脑,一台打印机老是卡纸。

科里有个老周,五十多岁,快退休了,第一天就教我:文件怎么编号,材料怎么归档,领导讲话里哪些词不能写。“小刘,你以前干什么的?”“什么都干过。”“那好。”他笑,“什么都干过的人,能吃苦。”头三个月很顺。

写材料,跑现场,跟着下去检查。有一次凌晨两点被叫起来,说辖区里一处围墙塌了,赶到现场,拍照,写报告,天亮之前交上去。领导在群里发了三个字:办得好。那三个字,被人截图发到科室的小群里。那阵子觉得自己行了。第一次正经上桌,是老周教的规矩。

鱼端上来,鱼头朝谁,谁先动筷。酒倒七分满,碰杯时杯沿要低半寸。领导说话的时候不能夹菜,得把筷子放平。谁买单要看座次,不能抢,抢了是打人脸。“这些谁教你的。”老周问。“看了两回就会了。”“你这个人,”他笑了一下,“学坏东西学得快。”那话当时听着像夸。后来发现不是。

再往后两个月,一桌饭,什么时候该笑,笑到几分,什么时候该起身添茶,什么时候该装醉,这些全学会了。有一回散场,一个老板拍我后背,说小刘懂事儿。懂事儿。这三个字,那时候听着比什么都受用。那阵子觉得自己行了。转过年,饭局多起来。

单位里的、兄弟单位的、下面企业请的。一桌人,白的红的,一轮一轮。最开始不喝,说不胜酒力,后来喝,喝了以后话就多了。

有一回喝到十点多,站起来敬酒,说了一串话,说得满桌人鼓掌。那天夜里回家,进门,凤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回来了。”

“回来了。”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坐在她旁边,“今天那个局长,一直夸我。”

“夸你什么。”

“夸我材料写得好,人也灵光。”笑了一下,“他说下个月有个副科的位置,让我准备准备。”凤仙没说话。“你怎么不说话。”“累了就早点洗洗睡。”她站起来,把电视关了。

那天晚上睡得挺沉。第二天早上起来,经过桌前,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她背对着。在那儿站了两秒,笑了一下。“三年书都念完了。”说,“你还背对着我干什么。”镜子没有回应。那阵子忙,也没多想。

23 不是书的事

副科的位置,第二年春天定下来了。单位公示七天,公示期满就下文。那七天,家里电话一直响,都是来道喜的。有人约饭,有人说以后多关照,有七八年没联系的同学忽然加微信。公示第三天,八仙来了。她坐在客厅里,喝了一口茶,说了一句:“恭喜。”“谢谢姐。”“你这两年,变了不少。”“哪儿变了。”

“说话变得像那么回事了。”她放下杯子,“以前你说话,一句话说完就没了。现在说一句话,能绕三个弯。”

“那是工作。”

“工作是人干的。”她站起来,“我这个人心眼多,你防着我点。我今天来,是替凤仙说一句话。”

“你说。”

“她这个人,什么都能忍,就是忍不了别人变。”八仙看着我,“她跟你吃苦吃得住,跟你享福也享得住。她受不住的是,你哪天变成另外一个人。”那天晚上回家,进门先看镜子。她背对着。

不是那种今天没念书的背对,是一层一层冷下去的那种。身上那件白裙子是灰的,头发也散着。“凤仙。”沙发上的人抬起头。“怎么了。”“你今天干什么去了。”“上班。”“下班呢?”“陪人吃饭。”“吃到现在。”“十点半。”她看了我一会儿,站起来。“刘赤水,你有多久没念书了。”“念那个干什么。考完了。”

“考完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所以就不念了。”

“又不用再考。”

“你以为我让你念书,是为了考。”那天夜里她没睡在床上。她在沙发上坐着,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起来,桌上没有粥。镜子后面贴着一张小纸条,三个字:“你自己想。”那三个字我看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我做了一件事:把书从柜子里搬出来,一本一本摆在桌上,从第一页开始念。念了两个小时,抬头看镜子。还是背对着。念了一个星期。每天两个小时。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念。镜子里的她,一直背对。第八天,坐在桌前,这才想通了一件事。不是书的事。

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屋里,把这半年的事从头过了一遍。酒桌上说过的话,一句一句过。夸过的海口,应过的空头承诺,跟谁称过兄弟,又在心里替谁算过账。过到最后,脸是热的。

这半年,学会了怎么看人下菜,怎么说话留半句,怎么把一句“不行”说得让人听着像“行”。以为这叫长本事。那天夜里三点多,坐在桌前,对着那面镜子说了一句话。“凤仙,我错了。”镜子里没有动。“不是在念书。”说,“我是把人念丢了。”

24 那个洞

第二天是周六。天没亮就起来了。出门的时候天刚白,巷子里有收废品的三轮车过去,铃铛响了两声。

从城中村往后走,有一条野路上山。路面是碎石子铺的,两边长着芒草,草叶上全是露水,走一趟裤腿全湿。

走了四十分钟,看见一处塌了一半的护林房,房后有一道石缝。石缝里能过人。

侧着身子挤进去,里面是一个洞。不高,得低头,进深大概三四米,最里头堆着些干草。有生活过的痕迹。

靠墙铺着一床薄被,叠得很整齐,被角压着。旁边摞着几件衣服,一件一件叠成方块:白裙子、米色外套、深红毛衣。是我们第一次在花田那次她穿的那件红毛衣吗——不是,是山上唱戏那件。

一块平石头上摆着一只搪瓷缸,缸里有半缸水。石头下面压着一小叠纸,纸边被湿气泡得发软。把那叠纸抽出来。是我写废的字。

不知道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可能是她某天下来,从垃圾桶里捡的。纸上全是我练的横竖撇捺,歪的,抖的,写得像小学生的作业。最上面那张,写满了两个字。念。念。念。念。写到最后一行,笔画已经散了。蹲在那个洞里,蹲了很久。

洞里有股潮味,混着干草和旧棉花的味道。洞口有一线光,照在那床薄被上。三年。她在这儿住了三年。

一个二十几岁的姑娘,在这个连电都没有的洞里,住了三年。冬天山上结霜,夏天洞里淌水,夜里能听见野东西在洞口走过。她为什么不去住旅馆。她为什么不去找她爹。因为她在等一个人念书。

那天从山上下来,天已经大亮。走到巷口,老陈正在门口摆烟柜。“小刘,这么早。”“嗯。”“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没事。”走过去两步,又回头。“老陈。”“嗯?”“这几年,谢谢你。”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烟盒停在半空。“你这话说的。”“说真的。”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件事:把抽屉里那本小本子拿出来。

本子上记着这半年的事。谁请过饭、谁帮过忙、欠谁一个人情、哪个人下次得还回去。密密麻麻,写了一百多条。把它撕了。撕成一条一条,扔进垃圾桶。那天晚上,凤仙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她看见垃圾桶里的纸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凤仙。”“嗯。”“明天开始,我每天念两个小时书。”“考完了。”“考完了也念。”说,“不是为了考。”她抬起头,看着我。“你想明白了?”“想明白一半。”“另一半呢?”“另一半得慢慢想。”说,“你先回来。”

25 守

第二年春天,单位有个岗位调整。一个是留在科室,副科的事基本定了。另一个是驻村,去下面一个县里的村,两年,条件差,回来以后不一定有位置。人事找我谈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小刘,你自己考虑。你今年三十四,副科这个点卡得正好。”“驻村那个,什么时候走。”“下个月。”“去。”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你想清楚了?”“想清楚了。”“为什么。”想了想。“想去干点实的。”

“实的。”他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年轻人说这话,一般是没想明白。”

“可能是。”

“那你去了别后悔。”

“不会。”这事传出去以后,一堆人来找我。老周说,你傻。八仙说,你疯了。老陈说,你小子是不是又犯了。母亲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自己拿主意。凤仙什么都没说。出发那天她送我,送到车站。行李就一个背包,一个行李箱。“两年。”

“两年。”

“等你。”

“你不用等。”把包往肩上提了提,“你在家。”她看着我,忽然笑了。“刘赤水。”

“嗯。”

“你知道你这两年最好看的是什么时候吗?”

“什么时候。”

“现在。”村里在山上,一个屯子,三十几户,青壮年全在外面打工,家里剩老人跟小孩。

住的是村委旁边一间房,泥墙,屋顶漏,下雨要拿盆接。晚上停电是常事,点蜡烛看材料。头三个月跑遍了所有屯。

有一家的老人瘫在床上,儿子在广东,一年回来一次。有一家的孩子不上学,跟着奶奶守着一片八角林。有一条路修到一半停了,说是钱不够,一下雨就断。这些事都得往上报,报上去等,等不来再报。

写材料的本事,在这儿派上了用场。跟人打交道的本事,也派上了用场——只不过换了个用法。

有一回,一个老板想来村里包地种果,条件开得很低。村里几个老人被说动了,就差签字。

把合同拿回去,一条一条看,看完第二天把老板约到村委,一条一条问。问到最后,老板脸沉了。“刘书记,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好说话。”“好说话的话,我签字,明年这个时候老人们来找我。”那事最后没成。老人里有几个骂我不懂事,说挡了财路。

半年以后,隔壁村引进了同一家公司,签的是同样的合同。第二年果子卖了,公司卷了钱走,几十亩地荒在那儿。我们村那几个老人,从那以后见了我,都会点一下头。第二年冬天,通路的事跑下来了。

款项到账那天,村委几个人喝了顿酒。喝到一半,老支书拍着我肩膀说了一句话。“小刘,你这个人哪,不算计。”我端着杯子,愣了一下。“怎么说。”

“算计的人,不往山里跑。”他把酒喝了,“算计的人,都在城里陪着笑脸呢。”那天夜里回屋,点着蜡烛。行李袋最底下压着那面镜子。把镜子拿出来,立在桌上。烛光照着,镜面反出一团黄。镜子里,她站着。正面。脸朝着这边。她在笑。

26 镜子

驻村两年期满,回城那天,村口站了二十几个人。老支书塞了一袋干八角,一个大娘塞了两只鸡,还有一个小孩,把他自己攒的一盒弹珠给我,说叔叔你拿着,这个好玩。车开出山口的时候,回头看,那帮人还站在那儿。回城第二天,去单位报到。人事说,位置留着,还往上提了半级。那年冬天,儿子出生。

取名字的时候,凤仙说,叫念。“哪个念。”“念书的念。”“太素了。”“就素。”她抱着孩子,低头看,“我这辈子就认这个字。”

孩子满月那天,家里来了不少人。八仙来了,带了一个大红包;水仙来了,带了汤;胡哥来了,喝多了,在阳台上唱了一段,难听得很。丁总没来,让人送了个金锁。母亲从南宁过来了。她进门的时候,看见凤仙,愣了一下。

那顿饭吃得很好。母亲一直在给凤仙夹菜,凤仙一直在给母亲倒茶。两个人没说什么话,可看得出来,都松了。吃完饭,母亲把我叫到阳台上。“赤水。”“嗯。”“这个媳妇,是怎么找着的。”“她要来的。”

“胡说的。”她笑了一下,笑得眼睛都皱了,“妈这辈子就担心你一个人过。”

“现在不怕了。”

“不怕了。”那面镜子挂在客厅。不是原来那面——原来那面在驻村的时候摔过一次,木框裂了,镜面上添了一道纹。凤仙说扔了,没扔,用胶粘好,还是挂在桌前。儿子五岁那年,有一天吃饭,忽然抬头看着那面镜子。“妈妈,镜子里有个阿姨。”桌上安静了一下。“什么样的阿姨。”凤仙问。

“穿白裙子的。”孩子拿筷子比划,“她背对着。”凤仙放下碗,看了我一眼。那时候心里咯噔一下,抬头去看。镜子里只有一屋子的光。“看错了吧。”说。“没有。”孩子很认真,“她刚才背对着,现在转过来了。”凤仙低下头,把碗端起来,扒了一口饭。“吃饭。”她说。那顿饭剩下的时间,她一直没抬头。可她的耳朵是红的。

晚上洗碗的时候,站在她旁边。“凤仙。”“嗯。”“那年你走了以后,在洞里住了三年。”“嗯。”“图什么。”她把碗放进水池,关了水,转过身,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刘赤水。”“嗯。”

“我娘死那年我十一岁。”她说,“我娘这辈子,从来没被人正眼看过。我爹做玉石生意,家里有钱,可我娘是二房,一辈子站在人后头。”

“我小时候就想,以后不站在人后头。”她把围裙解下来,“后来我发现,要站到前头去,靠我自己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没人认。”她说,“这个世道,认的是男人。”

“所以你就找个最没用的,把他弄起来。”

“不是最没用的。”她看着我,“是没被弄过的。”那天晚上,孩子睡了以后,我们坐在客厅。

窗外是桂林的夜,远处有灯,江上有船。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刘赤水。”“嗯。”“你说,人这辈子图什么。”想了很久。“图有一天,不用算计。”她笑了一下。“那你现在算不算计。”

“算。”说,“我算计怎么把那条路修完,算计怎么把那几个老人的钱要回来。”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算计的是事,不是人。”那年冬天,把那面镜子从客厅摘下来,擦了一遍,重新挂回桌前。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还是看它一眼。镜子里没有人。可我总觉得,她在。---

【原著片段】

刘赤水,平乐人,少颖秀。十五入郡庠。父母早亡,遂以游荡自废。家不中赀,而性好修饰,衾榻皆精美。

一夕,被人招饮,忘灭烛而去。酒数行,始忆之,急返。闻室中小语,伏窥之,见少年拥丽者眠榻上。……遗紫纨袴一,带上系针囊。

(凤仙)曰:君一丈夫,不能为床头人吐气耶?黄金屋自在书中,愿好为之一。……旋出一镜付之曰:欲见妾,当于书卷中觅之;不然,相见无期矣。言已,不见。

视镜,则凤仙背立其中,如望去人于百步之外者。……一日,见镜中人忽现正面,盈盈欲笑,益重爱之。……始悟为己之废学也。乃闭户研读,昼夜不辍。……每有事荒废,则其容戚;数日攻苦,则其容笑。于是朝夕悬之,如对师保。

如此二年,一举而捷。喜曰:今可以对我凤仙矣!揽镜视之,见画黛弯长,瓠犀微露,喜容可掬,宛在目前。……忽镜中人笑曰:影里情郎,画中爱宠,今之谓矣。惊喜四顾,则凤仙已在座右。

异史氏曰:嗟乎!冷暖之态,仙凡固无殊哉!少不努力,老大徒伤。惜无好胜佳人,作镜影悲笑耳。

【作者评语】

《凤仙》是聊斋里最不像爱情故事的爱情故事。没有一见钟情,没有月下私会,没有生离死别。通篇只写一件事:一个姑娘,怎么把一个废了的男人,逼回书桌前。

她用的办法很笨。留一面镜子,读书则正面,废学则背立。冷冰冰的,像个监工。

可你细想,她管的不是读书。她管的是一个人每天有没有往前走一步。

这一版把“读书”改成了“上岸”,把“紫纨袴”“绣履”改成了睡袍和高跟鞋,把“破窑”改成了桂剧的一段唱。原著里那面镜子,一个字都没动它的规矩:书卷中觅,背立如泣,如对师保。

因为那面镜子才是这篇的骨头。没了它,《凤仙》就只剩一个“逼男人上进”的俗套。

原著结尾其实有点凉。刘赤水及第、做官、纳妾、生二子,凤仙都接受了。异史氏曰那句“冷暖之态,仙凡固无殊哉”,说的是人一旦得势,冷暖就变了。

所以我在结尾加了一层:他上岸以后,学会了看人下菜,学会了在酒桌上说漂亮话。镜子又背过去了。这一次不是因为他不读书。是因为他变了。这可能是原著没敢写下去的那半句。少不努力,老大徒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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