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救哥哥,我被拐走。
家人领回一个女孩,填补遗憾。
十三年后,我恢复记忆。
从偏远山村出发,跋山涉水赶去认亲。
妈妈哭得昏厥,哥哥和竹马也激动得红了眼眶。
不想我为难,他们毫不犹豫将假千金送走。
可后来。
我和假千金发生争执,哥哥和竹马为护她,一把将我推下楼。
昏迷时。
我听到他们对话:
“报告我换了,下周三一过,那笔钱就是你和绵绵的。”
“那……当年我躲在滑梯里的事呢?”
我躺在病床上,眼皮都没敢动。
行,那我也不记得了。
1 认亲名场面
我叫李山。
至少在石坳村,所有人都这么叫我。
十三年前,瘸叔赶着骡子从镇上回来。骡背上驮着两袋化肥,还有一个后脑勺流血的小孩。
那个小孩就是我。
瘸叔说,他在镇外的沟里捡到我的时候,我嘴里还咬着一块别人的肉。
我在村里长大,掏过蜂窝,修过拖拉机,帮全村人写过低保申请。
上个月我又上山掏蜂窝,一脚踩空,从坡上滚下去,后脑勺磕在石头上。
醒过来的那一刻,十三年前的画面一股脑灌进脑子里。
公园,滑梯,一根化了一半的绿豆冰棍。
一个男人拽着我哥的胳膊往面包车里拖。
我扔了冰棍冲上去,一口咬在他手背上。
他疼得松开我哥,反手揪住我的领子,把我塞进了车。
我哥叫江屿。
我叫江野。
我家住梧桐路十七号,院子里有棵歪脖子石榴树。
【好家伙,我一个山里掏蜂窝的,原来是城里少爷。】
瘸叔去年冬天走了,给我留下两千三百块钱,还有一只他亲手削的木哨子。
我把木哨子揣进兜里,拎上一袋瘸叔生前腌的腊肉,出发了。
三轮车坐到镇上,大巴坐到县城,绿皮火车坐了三十一个小时。
下车的时候,我两条腿麻得不听使唤。
来接我的是王石头,我们村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在城里送外卖。
“山子,你确定没记错?”他盯着我手里的地址,“梧桐路那边全是别墅,一平米够咱村盖三栋楼。”
“记错了我就当来旅游。”
“那你拎着腊肉干啥?”
“万一认对了,总不能空手上门。”
梧桐路十七号。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在,歪得更厉害了。
我站在铁门外,手抬起来想按门铃,指头停在半空。
门先开了。
一个穿灰色毛衣的女人走出来倒垃圾,看见我,愣住了。
她手里的垃圾袋掉在地上。
她走近两步,眼睛钉在我脖子后面。
那里有块胎记,红色,指甲盖大小,形状歪歪扭扭的。
“野……野野?”
我嗓子发干,张了张嘴,挤出一个字:“妈。”
她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
我扔了腊肉扑上去接住她。
腊肉滚进了花坛。
【这场面,腊肉也挺尴尬。】
屋里冲出来两个男人。
走前面的那个,眉眼跟我有七分像,西装领带,手里还攥着车钥匙。
是我哥,江屿。
后面那个高一点,戴着金丝眼镜,我也认得。
周砚。
小时候住我家隔壁,比我大四岁,天天把我扛在肩膀上去小卖部买辣条。
江屿看看我,又看看我怀里的妈,嘴唇抖了半天。
“小野?”
“哥。”
他眼眶一下子红了,一把抱住我,力气大得我肋骨生疼。
周砚站在旁边,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哑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客厅沙发上还坐着一个女孩,二十岁左右,白裙子,长头发。
她站起来,冲我笑了一下。
“这是绵绵。”江屿松开我,抹了把脸,“你走丢以后,妈病了两年,爸就从福利院把她领回来了。她叫江绵。”
“哥哥好。”江绵的声音软软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夜里,我妈醒过来,拉着我的手不放,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把我小时候尿床的事讲了三遍。
我陪着她,一口一口吃她煮的面。面坨了,我全吃了。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看见江绵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江屿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绵绵先搬出去住一段,你刚回来,别多想。”
我一句话都还没说。
【我想啥了?我就是下楼喝口水。】
周砚开车送江绵走,顺便带上了我。
“走个流程,做个亲子鉴定。”他从后视镜里看我,“你爷爷留了点东西给你,律师那边要正式报告。”
鉴定所在一栋写字楼的六楼。
抽血的是个年轻男人,胸牌上写着孙浩。
他给我扎针的时候,冲周砚挤了挤眼睛:“砚哥,放心,加急。”
我从鉴定所出来,回到车边。
后座的车窗降下一半,江绵靠在座椅上,冲我笑。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看懂了。
她说的是:“你待不久的。”
2 楼梯推人事件
回家的头几天,日子过得挺顺。
我妈每天变着花样做饭,红烧肉一做就是一大锅,盯着我吃完才放心。
江屿早出晚归,回来就往我房间塞东西。手机、衣服、球鞋,吊牌都没拆。
周砚几乎天天来,带着水果,陪我妈聊天,叫她“阿姨”,叫得比我叫“妈”还顺口。
家里还有一只橘猫,叫团团,胖得走路肚子拖地。
楼梯拐角的柜子上装了个小摄像头,亮着一颗红点。
“团团老从楼梯上往下滚,我装个摄像头,出门在外也能看看它。”我妈一边说一边给猫顺毛,“绵绵说这玩意儿拍人不好,让我关了,我没舍得。”
我多看了那颗红点两眼。
第六天下午,我妈去医院复查,江屿和周砚去公司开会。
家里就剩我和团团。
门锁响了。
江绵回来了。
“我回来拿点东西。”她换了鞋,没看我,径直上了二楼。
我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听见楼上的抽屉被一个一个拉开。
不对。
那是我的房间。
我扔下橘子冲上楼。
江绵站在我床边,手里捏着瘸叔那只木哨子,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放下。”
她回头,笑了:“这什么破玩意儿?村里捡的?”
“我爹给我削的。”
“你爹?”她把哨子举高,“你爹不是死了吗?哪个爹?”
我往前走一步,伸手去拿。
她往后一缩,绕过我跑出房门,站在楼梯口,把哨子往楼下一扬:“你说,我要是扔下去,它会不会摔成两半?”
我追上去,攥住她的手腕。
“松手。”
“你弄疼我了。”她声音一下子变了,带着哭腔。
楼下传来开门声。
江绵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喊:“哥!他打我!”
她一边喊,一边用另一只手死死揪住我的袖子,往她自己身上拽。
脚步声冲上楼梯。
周砚冲在最前面,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江野你干什么!”
我想解释,嘴刚张开。
一只手推在我胸口。
又一只手推在我肩膀上。
我认得那块表,江屿昨天刚给我看过,说是二十岁生日的时候爸送的。
我脚底踩空。
天花板转了一圈。
后脑勺砸在台阶边沿上,“咚”的一声闷响。
耳朵里嗡嗡的,我听见团团在楼梯底下尖叫了一声。
视线最后定格在楼梯拐角。
那颗红点,一闪一闪。
3 装失忆保命
我醒了,但眼睛睁不开。
鼻子里一股消毒水味,手背上贴着胶布,冰凉的液体顺着针管往血管里钻。
床边有人说话。
“医生说没骨折,轻度脑震荡,过两天就能醒。”是周砚的声音。
“他……他会不会听见?”是江屿。
“听见又怎么样。”周砚停了停,“推他的人又不止我一个。”
江屿没吭声。
塑料椅子在地上摩擦了一下。
“阿姨那边怎么样?”
“报告昨天到了,她看完就把自己锁在屋里,哭了一夜。”周砚压低声音,“她说还想再验一次。”
“那再验……”
“再验也是我找的地方。孙浩那边我给了五万,改一行字的事。”
我在被子底下的手指抽了一下。
“下周三他就满二十一了。”周砚继续说,“老爷子的遗嘱写得清清楚楚,二十一岁之前没被正式确认身份,信托里那百分之三十就转到你和绵绵名下。”
“砚哥,我没想要那笔钱……”
“你不想要,你公司那个窟窿拿什么填?”周砚笑了一声,“再说了,绵绵怎么办?她在江家待了十三年,他一回来,她连个房间都没了。”
“我知道。”
“还有你自己。”
周砚的声音变慢了。
“他记起来了多少?那天的事,他记得多少?”
病房里静了很久。
静得我能听见点滴落下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
“他要是记起来……”江屿的声音发抖,“记起来我躲在滑梯里……”
“记起来你跟警察说,那辆面包车往东开了?”
“别说了!”
“我是为你好。”周砚的声音又软下来,“当年你十一岁,吓坏了,躲起来很正常。可你跟所有人说你被打晕了,说车往东开,警察往东追了三天。这事要是被他翻出来,阿姨会怎么看你?”
江屿呼吸声很重,一下比一下急。
我的脑子里炸开一个画面。
那天,面包车门关上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滑梯的管道口,露出一双白色球鞋。
鞋带是红的。
那双鞋一动不动。
我喊了一声“哥”。
那双鞋往管道里缩了回去。
【原来我救的人,一直在旁边看着。】
我躺着,嘴里慢慢涌上一股血腥味。是我自己咬破了舌头。
“医生说他后脑本来就有旧伤,再磕一次,失忆也不是不可能。”周砚说,“要是真忘了,最好。”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远了。
我睁开眼。
天花板很白,白得刺眼。
我盯着它,盯了足足十分钟。
【他们希望我忘了。】
【那我就忘给他们看。】
第二天上午,我妈、江屿、周砚都在。
我慢慢睁开眼睛,盯着他们看了半天。
我妈扑过来,抓住我的手:“野野!野野你醒了!”
我把手抽回来,往床里面缩了缩。
“大姨,你谁啊?”
我妈愣住了。
我又看向江屿和周砚,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发虚:“你们……是不是来要账的?我欠你们钱?我就两千三,还得留着给我爹烧纸。”
周砚的眼镜往下滑了一截。
江屿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墙上。
4 讹下块
医生拿着小手电在我眼睛前面晃了半天,又问了我一堆问题。
“今年哪年?”
我报了一个年份,是我十八岁那年。
“你叫什么名字?”
“李山。”
“这几位你认识吗?”
我瞅了一圈,指着周砚:“他长得挺像我们村小卖部老板的儿子。”
周砚的嘴角抽了一下。
医生把江屿和周砚叫到走廊上,门没关严。
“后脑旧伤加新伤,逆行性遗忘是有可能的。可能几天,也可能很久。”
走廊上安静了几秒。
周砚的声音传进来,听得出在压着什么:“医生,大概……会很久吗?”
【你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问彩票什么时候开奖。】
下午,周砚一个人进了病房,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
“小野,你还记得我吗?小时候我天天扛着你去买辣条。”
我盯着他手里的刀:“辣条?哪个牌子的?”
“就是……”
“你别骗我,我们村辣条五毛一包,城里的我没吃过。”
周砚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笑了:“没关系,慢慢来。”
他刚收回手,门开了,我妈走进来。
周砚立刻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
“阿姨,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跟您说。”
我妈看见那个文件袋,脸色一下子白了。
“小野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鉴定结果又是那样……”他叹了口气,“不如先送他回村里养着,那边他熟悉,对恢复有好处。钱我来出。”
我妈攥着文件袋,指节发白。
她看了看我,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我啃了一口苹果,咂巴咂巴嘴,开口了。
“送我回去可以。”
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送之前,先把医药费结了。”
周砚一愣:“医药费当然……”
“还有误工费,营养费。”我掰着手指头算,“我们村规矩,谁推的人谁赔钱。护士姐姐说了,我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后脑勺缝了四针。谁推的我?”
病房里一下子静了。
周砚推了推眼镜:“是你自己没站稳……”
“那我报警吧。”我掏出枕头边的手机,“护士姐姐说了,有监控就能查清楚。”
周砚的手一下按在我的手机上。
【慌了。他慌了。】
“小野,不用报警,是意外,真的是意外。”他挤出一个笑,“这样,我先赔你五万,就当是补偿,好不好?”
“口说无凭,你写下来。”
“写什么?”
“写你推我摔了,自愿赔钱。”我把床头柜上的便签本推过去,“我爹说过,城里人说话不算数,得按手印。”
周砚的笔在纸上停了很久。
我妈在旁边看着,眼神有点怔。
最后他写了一行字:本人周砚,因意外致李山摔伤,自愿补偿五万元。
他签了名。
我从护士站借来红印泥,捏着他的大拇指按了下去。
“行。”我把纸叠好塞进枕头底下,“钱到账,我就不报警。”
周砚走的时候,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块。
晚上,护士来换药。
“姐,手机借我打个电话,我自己那个没话费了。”
我按下一串号码,那是全村我唯一背得下来的号码。
“喂?哪位?我这送单呢!”
“石头,是我。”
“山子?你小子认亲认到哪去了,三天不回消息……”
“我被人推下楼了,在市一院,七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谁推的?我带人去……”
“你先别带人。”我压低声音,“你帮我问问,咱们村王婶家闺女,当年是怎么找回来的?”
5 偷存监控录像
第二天中午,一个穿黄马甲、戴头盔的外卖员敲开病房门。
“您好,您的外卖。”
是王石头。
他把头盔一摘,看着我脑袋上缠的纱布,眼珠子都红了:“哪个王八蛋干的?”
“我亲哥。还有我亲哥的好兄弟。”
石头张大嘴,半天没合上:“你这认的是亲还是仇?”
我把听到的话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石头听完,一拳砸在床头柜上,水杯跳起来,洒了一半。
“报告是假的,那就再做一个真的!”
“周砚找的地方,做几次都是假的。”
“那就不找他的地方。”石头一拍大腿,“王婶家闺女,就是去派出所采的血。公安有个打拐数据库,丢孩子的爹妈当年都录过血样,一比就出来。”
我妈当年肯定录过。
她找了我十三年,什么办法都试过。
“最快几天?”
“王婶家闺女是五天。”
我看了一眼床头的日历。
今天周四,下周三我就满二十一了。
还剩六天。
周五我出院,我妈坚持把我接回家。
“他不记得没关系,这是他的家。”她对周砚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没给周砚插嘴的机会。
周砚笑着点头,眼神往我这边扫了一下。
周六上午,我说要去楼下小区散步。
石头骑着电动车在小区后门等我。
我们俩一路飙到辖区派出所。
接待我们的是刘警官,四十来岁,听完我的话,眉头拧成了一团。
“被拐儿童?十三年前梧桐路那起案子?”他翻出档案,“我记得,当时报案说车往东开,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到。”
我喉咙发紧,没接话。
刘警官给我采了血:“数据库比对要排队,快的话四五天。”
“能不能下周三之前?”
他看了我一眼:“我尽量。”
回家的路上,我的手一直揣在兜里,捏着那只木哨子。
【还差最后一样东西。】
楼梯拐角那颗红点,还在一闪一闪。
当天晚上,我妈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团团蹲在她脚边,我抱着一碗西瓜挤过去:“大姨,那个摄像头能看见猫?”
“能啊,你看。”她点开一个软件,“这里能看回放,团团哪天又滚楼梯了,都在里面。”
我凑过去,指着屏幕:“它往前能看几天?”
“七天吧,满了就自动删了。”
我从楼梯上摔下去是周三。
今天是周六。
还剩四天。
“大姨,我能自己玩一会儿吗?我想看看它小时候。”
我妈把手机递给我:“密码是零七一四。”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零七一四,七月十四号。
那是我的生日。
“是……谁的生日?”我问。
我妈低着头摸猫,声音很轻:“我儿子的。”
我把脸埋进西瓜碗里,啃了一大口。
西瓜很甜,我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我把回放拉到周三下午三点十二分。
画面里,江绵揪着我的袖子,嘴张得很大。
周砚冲上来,伸手推在我胸口。
江屿伸手推在我肩膀上。
我倒了下去。
我把这段视频转发到了石头的手机上。
又截了一张截图,删掉了转发记录。
把手机还给我妈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6 全网骂骗子
周一一早,家里炸了。
二姨冲进门的时候,手里举着手机,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姐!你看看!你看看网上都在说什么!”
我妈接过手机,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我凑过去看。
一个帖子,标题写着:《揭秘山区拐卖村,专门冒充豪门失踪儿童的骗局》。
帖子里贴着一份亲子鉴定报告,结论那一栏写着“不支持亲子关系”。
下面还有一张照片。
是石头。
穿着外卖马甲,站在我家小区门口,抬头往楼上看。
配的文字写着:同村同伙,负责踩点。
评论已经上了几千条。
“现在骗子都这么专业了?”
“心疼这个妈妈,被骗了十三年还要被骗一次。”
“建议直接报警,抓起来!”
二姨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摔:“姐,我早就说过,哪有那么巧的事!十三年了,突然冒出来一个,脖子上还正好有胎记?胎记不能画吗?”
我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二姨。”我坐在沙发上,挠了挠后脑勺的纱布,“胎记能画,我这四针也是画的?”
二姨被噎了一下,转头冲我嚷:“你少在这装傻!”
江屿从楼上下来,看见手机屏幕,脚步顿了一下。
“妈……”他走到我妈身边,声音很低,“要不,先让他回去住几天,等风头过了……”
我妈没说话,手一直在抖,抖得猫粮撒了一地。
团团凑过去吃,没人管它。
中午,石头打来电话,声音发闷。
“山子,平台把我封号了,说有人投诉我骚扰业主。”
“谁投诉的?”
“匿名。”
我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对不住,连累你了。”
“说这话干啥?”石头在那头骂了一句,“我就是气不过,这孙子手也太黑了。”
下午,周砚来了。
他拎着两盒燕窝,进门先给我妈鞠了一躬。
“阿姨,网上的事我已经找人处理了。帖子是谁发的,我也在查。”
我妈眼圈红着,点点头。
周砚又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跟我平视。
“小野,你别怕。”他笑得很温和,“就算你不是江野,我们也不会不管你。我已经联系好了,下周送你回村,路费和生活费我全包。”
我看着他的眼睛,眼镜片上反着我的影子。
【装,接着装。】
“砚哥。”我歪着头,“那五万块钱什么时候到账?”
周砚的笑僵在脸上。
“我还等着给我爹修坟呢。”
7 夜市抓伪证犯
当天夜里,我没睡。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鉴定所那天的事。
孙浩,胸牌,那一声“砚哥,放心,加急”。
凌晨一点,石头发来一条消息:
“找着了。孙浩,鉴定所的,每周一晚上在城西夜市那家烧烤摊喝酒,我问了他同事。”
“今晚就是周一。”
“我在这儿呢。”
我翻窗户出去,顺着石榴树爬下来,打了辆车直奔城西。
夜市烟熏火燎,羊肉串的香味混着孜然,熏得人直流口水。
石头坐在角落一张塑料桌旁,面前摆着两瓶啤酒,冲我使了个眼色。
隔壁桌,孙浩正跟一个哥们儿碰杯。
他已经喝多了,脸通红,嗓门比谁都大。
“我跟你说,这年头,有钱人家的事,比电视剧精彩多了。”
“咋说?”
“改一行字,五万。”孙浩伸出五根手指,“就一行字,‘支持’改成‘不支持’。你说这钱好不好赚?”
“谁家啊?”
“那不能说,那不能说。”孙浩打了个酒嗝,“反正是个山里来的傻小子,非说自己是豪门少爷,啧啧。”
石头把手机往桌底下塞了塞,屏幕亮着,正在录音。
我拎着一瓶啤酒,走过去,拉开孙浩旁边那张凳子,一屁股坐下。
“孙哥,好久不见。”
孙浩眯着眼看了我半天,酒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你……你不是失忆了吗?”
【好家伙,连我失忆的事你都知道。】
“失忆了,所以来问问。”我给他倒满一杯酒,“孙哥,我那管血,好喝吗?”
孙浩“噌”地站起来,凳子往后一翻,撒腿就跑。
他刚跑出两步,一脚踩在地上一把羊肉串签子上,脚底一滑,四仰八叉摔在了烧烤架旁边。
烧烤摊老板举着夹子骂:“我的签子!”
石头已经扑上去,一屁股坐在孙浩背上。
“跑什么啊孙哥?”石头笑嘻嘻的,“酒还没喝完呢。”
孙浩趴在地上,脸贴着油渍,哭丧着脸:“兄弟,兄弟,有话好说……”
“好说。”我蹲下来,“你现在有两条路。一条,跟我去派出所,把你改报告的事说清楚,算你自首。另一条,我把录音交给警察,再交给你们所长。”
“我说!我说!”孙浩的声音都劈了,“是周砚,周砚找的我!他说那小子是骗子,改了也没事……钱是转到我老婆卡上的,记录都在!”
“写下来。”
我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又从烧烤摊老板那里要了一张菜单。
孙浩趴在塑料桌上写,手抖得字都歪了。
写完,按了手印,用的是羊肉串的辣椒油。
【这份证据,又红又香。】
我把菜单叠好,揣进兜里。
刚准备走,手机响了。
是刘警官。
“比对结果出来了吗?”我按下接听键。
“还没有。”刘警官顿了顿,“有个情况我得告诉你。今天下午,有人以你家人的名义打电话来所里,问你有没有来采过血。”
我后背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谁?”
“男的,没留名字。”
8 亲哥的自白
我翻窗户回家的时候,天快亮了。
刚落地,我就听见楼下有动静。
我屏住呼吸,从楼梯缝里往下看。
江屿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旁边倒着三个空酒瓶。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小野?你怎么醒着?”
我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尿急。”
“过来坐会儿。”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身上全是酒味,眼睛红肿着。
“你不记得我,对吧?”他盯着地板,“不记得也好。”
我没说话。
“你小时候特别黏我。”他笑了一下,“我上哪儿你都跟着,我嫌你烦,老把你甩掉。”
“那天在公园,我又想甩掉你,就说去买冰棍。”
“那个男人过来拽我,我吓傻了,一动不能动。是你冲上来,咬了他一口。”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把你塞进车里,你在车里喊我,喊了好几声。”
“我呢?我钻进了滑梯里。”
“我在里面躲了一个多小时,等我爬出来,人早就没影了。我不敢说我躲起来了,我就说我被打晕了。警察问我车往哪边开,我根本没看见,我就随便指了一个方向。”
他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十三年,我每天都在想那天。我要是早一点喊人……”
我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甲掐进了肉里。
【说下去,你接着说下去。】
“所以我不能认你。”江屿放下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认了你,这件事就藏不住了。妈会恨我,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是个懦夫。”
“所以你就推我?”
这话脱口而出,我自己都没收住。
江屿浑身一僵,扭头看我。
我脑子里转得飞快,下一秒,脸上堆出一副茫然的表情:“护士姐姐说,是有人推我的。是你吗?”
江屿盯着我看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挂钟在走,咔哒,咔哒。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周砚。
江屿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很清楚:“明天上午十点,秦律师来家里,带着信托文件。报告我给他看过了,没问题。”
“砚哥,我今天打电话去派出所问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们说,他去采过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没关系。”周砚的声音很冷,“比对结果要五天以上,明天十点之前出不来。只要秦律师在文件上签了字,一切都定了。”
江屿挂了电话,转头看我。
我抱着膝盖,打了个哈欠,眼皮往下耷拉:“哥,我困了。”
我上了楼,关上门,后背抵在门板上,腿一软,滑坐在地上。
我拨通了刘警官的电话。
“刘警官,明天上午十点之前,结果能出来吗?”
“我只能说,我在催。”
9 身份实锤了
周三,上午九点五十分。
客厅里坐满了人。
秦律师坐在主位上,头发花白,面前摆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我妈坐在他右手边,脸色灰白,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江屿和周砚坐在左边。
江绵也回来了,挨着周砚坐,穿着一身白裙子,手里攥着一包纸巾。
二姨坐在角落里,嗑着瓜子。
我坐在楼梯台阶上,抱着团团。
“各位,今天是江野先生二十一周岁生日。”秦律师清了清嗓子,“按照江老先生的遗嘱,如果今日之前未能正式确认江野先生的身份,信托中的百分之三十股份,将转至江屿先生和江绵女士名下。”
周砚把那份鉴定报告推到秦律师面前:“这是正规机构出具的鉴定报告,结论很清楚。”
秦律师翻开看了一眼,抬头看我妈:“江太太,您还有什么异议吗?”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向我。
那一眼看得我心口发疼。
江绵抽了一张纸巾,按在眼角:“妈,我知道您舍不得。可是骗子就是骗子啊……”
“秦律师。”我站起来,把团团放在台阶上,“我能说两句吗?”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周砚的眉头拧了起来:“小野,你现在的情况……”
“我的情况挺好的。”我走到茶几边上,“我从楼梯上摔下来以后,记性好得很。”
江屿的脸刷地白了。
“第一件事。”我把那张便签纸拍在桌上,“周砚亲手写的,‘因意外致李山摔伤’。他承认推我,红手印还在。”
周砚“噌”地站起来:“那是你自己让我写的!我是看你可怜……”
“第二件事。”我掏出手机,点开视频,推到秦律师面前。
楼梯拐角,江绵揪着我的袖子。
周砚冲上来,伸手推在我胸口。
江屿伸手推在我肩膀上。
我倒了下去。
画面里,团团从楼梯底下窜出去,尖叫了一声。
客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二姨嘴里的瓜子壳掉在地上。
我妈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是假的!”江绵尖叫起来,“这是合成的!摄像头我早就让妈关了!”
“你让关,妈没舍得关。”我看着她,“团团老往楼梯底下滚,她不放心。”
江绵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三件事。”我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菜单,摊开在桌上,“孙浩,鉴定所的,亲笔写的,周砚给了他五万块,让他把‘支持’改成‘不支持’。手印是辣椒油按的,录音也在。”
周砚盯着那张菜单,喉结上下滚动。
“这是诬陷。”他的声音哑了,“孙浩那个人嗜酒,喝多了什么都敢说,录音能作数吗?”
“周先生。”秦律师抬起头,“伪造鉴定报告,干扰遗嘱执行,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我没有!”周砚一拳砸在茶几上,茶杯跳起来,滚到了地上,“他就是个骗子!他是拐卖村出来的骗子!你们谁能证明他是江野?谁能!”
门铃响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走过去开门。
刘警官站在门外,警帽下面的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捏着一个文件夹。
“赶上了。”他喘着粗气,“公安部打拐数据库比对结果,比中了。江野,你就是二〇一一年梧桐路公园被拐的那个孩子。”
他把文件递给秦律师,又转向我妈:“江太太,您当年留的血样,跟他完全匹配。”
我妈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腿一软,又跌坐回沙发上。
“野野……”她伸出手,“你过来,让妈看看……”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她的手摸到我脖子后面那块胎记,摸了一遍又一遍。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周砚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
他嘴里念念有词:“不可能……五天,明明要五天……”
“我跟数据库那边说,这孩子今天生日。”刘警官看着他,“人家加了个班。”
周砚整个人顺着墙滑下去,坐在了地上,眼镜歪在一边。
江绵扑过去扯我妈的袖子:“妈,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砚哥干的!是他让我……”
“是他让你揪着我袖子喊救命的?”我问她。
江绵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江屿。
他坐在沙发上,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两只手在膝盖上抖个不停。
“哥。”
他抬头看我。
“那天,车往哪边开的?”
江屿的嘴唇抖了半天。
他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哭得喘不上气。
“西边……”他的声音闷在地板里,“我不知道,我没看见,我躲在滑梯里……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江屿面前,低头看着他。
她抬起手。
那一巴掌落下来,响得整个客厅都听得见。
10 归乡谢恩去
周砚被带走的时候,一直在喊冤枉。
警车开出梧桐路,他的声音还从车窗里往外飘。
孙浩第二天就去派出所自首了,交出了转账记录。
伪造鉴定报告、妨碍遗嘱执行、故意伤害。三项加在一起,周砚少说也要在里面待几年。
江绵没跑掉。
警察查到,那篇“拐卖村骗局”的帖子是她用小号发的,投诉石头的电话也是她打的。
她收拾行李离开江家那天,站在门口回头看我妈。
“妈……”
我妈背对着她,在给团团梳毛,没回头。
“你走吧。”我妈说,“这十三年,我没亏待过你。”
江绵站了很久,最后拖着箱子走了。
江屿被治安拘留了十天。
派出所让我签谅解书,我没签。
刘警官把十三年前那份笔录调了出来,让江屿重新做了一遍。
车往西开。
不是往东。
那年往西追的话,也许三天就能找到我。
江屿出来的那天,我在院子里劈柴。
城里人家用不着劈柴,是我自己闲不住,从楼下物业那里要了几根废木料。
他站在铁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小野。”
我没抬头。
“我买了绿豆冰棍。”他把塑料袋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还是那个牌子。”
斧头落下去,木头劈成了两半。
“哥。”我直起腰,擦了把汗,“冰棍你拿回去自己吃。”
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等哪天你能当着妈的面,把滑梯里那一个小时一分一秒都讲清楚,再来找我。”
江屿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塑料袋里的冰棍化了,绿色的水顺着台阶往下淌。
他转身走了。
傍晚,石头拎着两瓶啤酒来了。
他的外卖账号恢复了,平台还给他赔了三天的误工费。
“山子,哦不,江少爷。”他挤眉弄眼的,“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兄弟。”
“忘不了。”我从厨房端出一盘腊肉,“我爹腌的,最后一块了。”
那袋腊肉,我去花坛里找回来了,洗干净一直挂在厨房里。
我妈也坐过来,夹了一筷子,嚼了半天。
“咸。”她说,“咸得好。”
石头笑得直拍大腿。
吃完饭,我从兜里掏出那只木哨子,放到嘴边。
哨声又尖又亮,穿过院子,惊得团团从石榴树上跳下来,一头扎进了我妈怀里。
我妈抱着猫,看着我,笑出了声。
“野野,下个月,你带妈回趟村里吧。”
“干啥?”
“给你爹烧点纸。”她顿了顿,“谢谢他。”
我低下头,把哨子攥在手心里。
木头被我焐热了。
“行。”我说,“我带你去走走那条山路,三十一个小时的火车,你可别喊累。”
“不喊。”
她伸手摸了摸我后脑勺的疤。
“这回,妈陪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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