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全额奖学金那天,我去找阮清禾,想问她愿不愿意陪我出国。
走到包厢外,却听见秦雯问她:
“小号加了一个月,他一次都没理。还没测够?”
“他背着我申请留学,这也叫选我?”
阮清禾把手机推到桌子中央。
屏幕上,是我睡着后被拍下的私密照,脸和腰侧的手术疤都认得出来。
“明天把假聊天记录和照片一起发出去。毕业典礼上,他得当众放弃奖学金,我才替他澄清,再答应嫁他。”
她又点开一张流程表。
“他不敢上台,就给他打电话,开免提。”
“我要全场听见,他亲口选我。”
秦雯笑了:“四年前为了赢八十万追他,现在倒真舍不得了?”
“我没说不要。”
阮清禾靠着椅背,语气很轻。
“他跟我四年,我还肯嫁他,已经够给他体面了。”
“总得让他知道,进阮家,比去国外读书强。”
我站在门外,想起昨夜她还靠在我肩上,问毕业后结婚好不好。
录取通知被我攥出一道折痕,眼泪落在纸上。
我打开邮箱,确认接受录取和全额奖学金。
那句“我们一起去”,留在对话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她想让我当着所有人,选她。
可我已经作出了选择。
1
我没有推门。
按下录音以后,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里面开始商量怎样拼出聊天记录,怎样把我没回复过的账号,做成私下联系了很久的样子。
阮清禾提醒:“脸和那块疤都留着,不然他还能说不是自己。”
秦雯问:“万一他真不肯留下呢?”
“那就发给他要去的学校。”
她停也没停。
“清白和前途,总有一样,他得来求我。”
我握着手机,将这些话都录了下来。
走出店门,奖学金确认邮件到了。
剩余手续的期限是二十八天,毕业典礼也在二十八天后。
她等着那一天,听我在电话里亲口认输。
我把通知折好,放进包里。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声。
【不是有好消息?怎么还没到?】
我删掉之前写好又没发出的半句话。
【有点事,先回去了。】
她回了个笑脸。
【早点睡,明天给你惊喜。】
我站在路边,手冷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那份惊喜,我已经看过了。
回宿舍,我将录音另外存了一份,再发进自己的备用邮箱。
我给校园墙发了预警,附上讨论造假的片段,请他们不要接收涉及我的照片和匿名投稿。
消息没有回。
照片还没有发布,具体会用哪个账号,我也不知道。
我把现有的威胁记录先留存,收好申请材料,最后取出护照。
她想听我说愿意。
可我还有自己的话要说。
收拾到一半,我突然坐了下来。
不是舍不得那份录取。
我想起的是四年前,她从我手里接过行李箱时的样子。
那么多真的温柔,怎么会从一场赌局开始。
2
刚入学的时候,我一个人拖着两个箱子,在宿舍楼下转了好几圈。
手机没电,联系不上带班的学长,家里的电话也一直没回。
阮清禾过来,帮我拉住差点滑下台阶的那个箱子。
她没力气一口气提上楼,就陪我等到同楼的人下来,才一起搬上去。
我以为这就够麻烦她了,她又去买了充电器。
“先给家里报个平安,别让他们一直等。”
那是我对她最初的印象。
后来我做手术,腰侧留下一道疤,好长一段时间不能俯身。
她每天上完课来陪我吃饭,拿着餐盘,一样样问我吃不吃。
有一次换药后,我低头看那道疤,很久没说话。
她把我卷起来的衣角轻轻放下。
“怎么了?它又不会把你变成另一个人。”
“以后好了,也不难看。”
我当时真觉得,在她面前不必再遮着。
大三,她带我去参加家里的聚餐。
桌上有人问,我爸妈在哪个公司,家里做什么生意。
我握着筷子,手心一点点出汗。
她却拉住我的手,朝那人笑了一下。
“他靠奖学金读到现在,用不着借家里的公司撑场面。”
后来她母亲找我,推来一张卡。
让我拿着钱,离她女儿远一点。
阮清禾知道以后,把卡剪成两半,丢在桌上。
“我喜欢你,和你家里有多少钱有什么关系?”
她说,下一次谁还拿钱让我难堪,她就陪我一起走。
所以我拿到录取的时候,想到的也是两个人一起走。
甚至想过,她要是不想去,我也可以留下。
我还年轻,以后也许还有别的机会。
我愿意跟她商量,愿意为我们两个人改变打算。
我以为,她在家宴上握住我,是因为我们本来就一样。
可她母亲拿钱让我放弃,她拿四年感情让我放弃。
到了最后,我仍然是那个不该自己选的人。
我靠成绩争取的机会,在她嘴里,成了不识好歹。
她曾经替我挡住那些话,如今却亲口对别人说,肯嫁我就是给我体面。
一个月前,那个陌生账号开始反复加我。
头像旁是一辆车,主页里晒着酒店和游艇。
【听说你在申请国外的学校,认识一下?】
我点了拒绝。
第二天,对方又来了。
【阮清禾能给你的,我也能给,甚至更多。】
从礼物到二十六万,再到一套公寓,条件换过好几次。
我一条都没接,更没有通过好友申请。
我以为碰到了专门骗学生的人。
直到包厢里的秦雯说起那个小号,我才知道,屏幕后面一直是我女朋友。
她看着我一次次拒绝,还嫌我做得不够。
第二天中午,她提着蛋糕来找我。
四年前帮我拿箱子的那双手,昨晚把我的私密照推给了别人,现在又在替我拆蛋糕盒。
她神色自然得让我发冷。
“昨天到底什么好消息?”
“学校的事。”
她伸手拿我的手机。
“给我看看。”
我往旁边挪了一点。
她的手落了空,笑也跟着淡下来。
以前她要拿手机,我从来没躲过。
她说过,两个人都要结婚了,不该再藏什么秘密。
我那时候,只觉得她是把我当自己人。
3
所以,她知道我的密码,也能登录我的邮箱。
面试通知刚到的时候,她就看过。
我还在准备怎么告诉她,她已经知道我要申请哪里。
录取结果出来那天,她也早早进过我的账号。
她有那么多机会问一句,我为什么想去,想不想带她一起。
可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另外注册了一个小号。
我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把镜头对准了睡着的我。
“现在开始防我了?”
阮清禾看着我的手机。
“里面是申请材料,很重要,我不想弄乱。”
她看了我几秒,又笑了。
“好,不碰。”
收回手时,却还要添上一句。
“以前什么都不分你我,现在连看一眼都不行。”
她叉起一小块蛋糕,递到我面前。
“最近有人加你吗?陌生女人什么的。”
“没有。”
她眼里露出一点满意。
“那就好,你容易相信人,别被外面那些人骗了。”
我没有接。
那么长时间,她每天看着我的拒绝,看着我没有动摇。
她早知道答案。
可这个答案里,还少了她最想要的一样东西。
我得连自己的将来也一起交出去。
我把验证消息全部截下来,继续填写剩余材料。
下午,她又来了一趟。
我听见有人在楼下喊我的名字,走到窗边,看见她抱着花站在那里。
旁边围着好些人,有人举手机,也有人笑着朝我们寝室指。
季铮从窗边回头。
“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不下去?”
我摇头。
四年了,我太熟悉这一套。
只要花送到众人眼前,我的不高兴就成了她受的委屈。
大家只会催我快下来,别让一个女孩子等那么久。
没人问过,我想不想下去。
她等了一会儿,发来消息。
【我就在这里等,等你下来为止。】
我拉上窗帘。
【不舒服,想睡一会儿。】
她回得很快。
【那你好好休息。】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陌生账号弹出最后一条申请。
【真以为没人知道你私下什么样?】
后面附着一张裁过的图。
只看见一点边缘,我也认得出,是我的疤。
我盯着那里,指尖慢慢发麻。
第一道题,我已经答对了。
她却把答案扔掉,重新出了题。
这一回,我做什么都没用。
只要我不肯听她的,就不算通过。
第三天一早,季铮把我叫醒。
他站在床边,脸色很难看。
“你先起来。我给你看个东西,你别一个人扛着。”
校园墙在凌晨发出了那组聊天截图。
截图里的“我”收下钱,答应和那个有钱女人见面,又主动发出了照片。
帖子连我的姓名、学院和宿舍位置都写了。
真正属于我的私密影像,被接在一段我从没说过的话后面。
她留下了能认出我的脸,也留下了那道疤。
评论还在往上跳。
已经几千条了。
4
有人说,阮清禾供我过了四年,我还要找条件更好的。
有人把我照片上的脸圈出来,发进年级群。
还有人笑着问,奖学金是不是也这样骗来的。
陌生消息一条接一条涌进来。
【阮家都满足不了你?】
【你们学院的人,原来都是这个水平。】
我往下划,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跑进洗手间的时候,手连水龙头都拧不开。
我撑着洗手台,弯下腰干呕,最后蹲在地上,一阵阵发抖。
明明提前知道,还是没能撑住。
照片里是我自己的身体。
那些本来只允许她看见、甚至没允许被拍下来的东西,现在被不认识的人保存、裁剪、指指点点。
我知道是她的错,可脑子里仍然不停地想,他们看了多久,还会发到哪里。
季铮跟过来,蹲在旁边,按住我的肩。
“咱们去找阮清禾。她知道你是什么人。”
我用冷水洗了脸。
“走。”
出门前,我保存了原帖、发布时间和账号,录音也另外留好。
她已经在楼下等我。
眼睛是红的,手里拿着那些假聊天记录,旁边站满了人。
我刚走过去,她就把手机举起来。
“林砚川,是真的吗?”
她看上去很难过,连嘴唇都在抖。
如果没有亲耳听过那场商量,我大概也会以为她受了委屈。
“你问我?”
我看着她。
“那张照片在哪儿拍的,你不清楚吗?”
她眼神闪了一下,很快提高了声音。
“我怎么知道?你还带过谁去我们住的地方?”
周围的人一下闹起来。
有人低头交流,有人重新打开镜头,对准我的脸。
阮清禾却在这时抱住我,伸手挡那些手机。
“别拍他了。”
“不管怎样,我们在一起四年。我没打算不要他。”
她声音越来越轻,恰好能让近处的人都听清。
“我愿意原谅。”
有人叹气,说她真傻,也有人说我命好。
她把自己放到了被辜负的位置。
而我还没做过的事,被她这一句原谅,替所有人确认了。
我把她的手拉开。
“那是你在我睡着的时候拍的。”
她伸出来的手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失望地看着我。
“你可以做错,别为了替自己开脱,就把我也拖进去。”
“我还不够护着你吗?”
我望着这张熟悉的脸,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你说得对,做错了,就该承担。”
她眼里忽然亮了一下。
我却往后退开。
“这句话,你记住。”
我转身往外走。
她仍在身后告诉别人,请大家别再伤害我。
她不知道,我刚才又开了一次录音。
更不知道,天亮以后,我已经提交了报案材料和平台投诉。
去上课的路上,有人故意撞我,也有人装作路过,将手机抬到我眼前。
我没有把头低下去。
他们认识的,是阮清禾编出来的那个人。
我不能连自己也认了。
距离出发,还有二十六天。
这段时间,她几乎成了所有人口中最深情的女友。
每天送饭,在动态里替我说话。
【他只是一时没想清楚,请给他一点时间,也别再追着他骂。】
每一句维护,都先把罪替我认下。
秦雯和她的朋友轮流来找我。
“她都做到这份上了,你还想怎么样?”
“阮清禾还肯嫁,你还出什么国?”
5
“这种事情传到那边,你真以为奖学金保得住?”
“只要毕业典礼上表个态,她就会澄清。别跟自己过不去。”
我没接这些话。
我处理护照和入学确认,做体检,联系住宿。
日历上的日期,一天一天划掉。
她以为,我不再争辩,是终于知道该选什么。
典礼前一晚,她在宿舍楼外等到我。
“明天穿我买的那件白衬衫,把录取通知带来。”
“去做什么?”
她笑了,像是已经忍不住要告诉我惊喜。
“公布测试结果。”
“你只要选我,其他的事情,我都会替你解决。”
“也包括照片和聊天记录?”
她顿了一下,随即握住我的手。
“当然。”
“你要是不敢上台,我会给你打电话。流程都安排好了,你接起来,照我说的答。”
我看着她,点了下头。
“到时候,你会听见我的回答。”
她终于放心,叮嘱我别再乱想,转身走了。
我上楼,把最后几件衣服放进箱子,拉好拉链。
第二天,典礼开始的时候,我正在去机场的车上。
季铮给我发来现场的视频。
礼堂那头,他站在靠过道的地方,把镜头举稳。
台上,阮清禾作为毕业生代表,穿着我陪她挑的那身衣服。
身后屏幕里,是他们相恋四年的照片。
她拿着话筒,先说,这一个月,她给林砚川做了一次测试。
周围安静下来。
“我想知道,如果有一个更有钱的人出现,他会不会离开我。”
“我等了很久,也给过他机会,可他不肯认错,还瞒着我申请了国外的学校。”
她朝空出来的那个座位看过去。
“所以,他没有通过。”
季铮的手一下攥紧,手机画面晃了一下。
阮清禾却从口袋里拿出戒指,神色慢慢柔和下来。
“砚川,只要你现在上来,放弃全额奖学金,我就愿意再相信你一次。”
“我会嫁给你,也会替你把那些事情处理好。”
灯打过去,没有人站起来。
季铮身边有人转头,去看后排。
紧接着,他的手机震了。
是林砚川定时发出的说明邮件。
周围陆续有人收到,同一份录音被几个人先后点开。
“清白和前途,总有一样,他得来求我。”
阮清禾自己的声音,从台下响起来。
有人猛地抬起头,看看手机,再看她。
主持人伸向戒指盒的手,也停了。
她脸上的笑僵在那里,手指在盒沿扣得发白。
“别放了,那不是……”
几个人又往下听。
“脸和那块疤都留着,不然他还能说不是自己。”
有人关掉录音,立刻去找校园墙最初的帖子。
季铮举着手机,听见身旁那人低声说:“照片是她拍的?”
阮清禾忽然拿起手机。
主持人看着她,像在等她解释。
她却仍按原来准备的步骤,把电话拨了出去,打开扬声器。
话筒就在旁边。
我在登机口,看见她的来电。
接通后,她急急叫我的名字。
“林砚川,你在哪儿?那些录音,是你发的?”
广播正在通知旅客准备登机。
她那边突然安静下来。
我听见一个很远的声音:“他要出国了?”
原来,她还开着免提。
她想让全场听见,我是怎么选择她的。
我便对着电话,把自己的话说完。
“阮清禾,你的测试结束了。”
“现在我告诉你我的结果。”
“没通过的,是你。”
她没有回答。
我把登机牌递出去,听着工作人员核对信息。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随后音量忽然变小。
她关掉了扬声器。
6
“别这样,砚川。”
这一次,她的声音只剩在我耳边。
“你从来没告诉我,你已经决定要走。你先回来,我们私下谈。”
我看着窗外停机坪上的灯。
“我去找你的那天,本来就是要告诉你。”
她不说话了。
那条消息,大概终于被她想起来。
【有好消息,想当面跟你说。】
那时我在门外,想跟她商量两个人的将来。
她却坐在里面,把趁我睡着拍的照片,给朋友传着看。
“你都听到了?”
她声音一点点哑下去。
“听见什么?”
我问她,是听见八十万的赌约,还是听见我根本没理过小号,她还要给我编一段出轨。
“不是,我不是一直在骗你。”
她急得话都接不上。
“我后来是真的喜欢你。我看到申请邮件,才会想做这个测试。”
“我为了跟你结婚,和家里闹了多少回,你忘了?”
“阮家的女婿,难道还不如一张录取通知?”
她喘了口气,又说:
“你是没回那个账号,可你还是想去国外。”
我握着手机,很久才开口。
“所以,你要让我没有别的路。”
“你要所有人都觉得我不值得,再告诉我,只有你还肯要我。”
她呼吸一滞。
“四年前,你拿我的真心赢赌注。现在,你拿我的隐私和前途,让我证明我爱你。”
旁边工作人员提醒,准备登机了。
阮清禾像是听见了最后的期限。
“你等等,我现在就过去。”
“帖子会删,我会让她们把照片交出来。奖学金你也不用放弃,我陪你去,好不好?”
直到发现我真的走,她才肯把我原本就有的东西,再许给我一遍。
“来不及了。”
我挂断电话,屏蔽了她的号码。
那份发给学院、校园墙和毕业生群的邮件里,有造假讨论的录音、小号验证记录、原帖信息和投诉回执。
没有放她偷拍的原图。
足以证明发生过什么的材料,也不该再变成另一轮围观。
关机前,季铮给我发来最后一段视频。
阮清禾推开围上来的人,追着问他,我哪一趟航班,去什么地方。
“这些,他本来都想亲口告诉你。”
季铮只说了这一句。
后来我才知道,她先回过校外的公寓。
我的东西已经收走,书桌也空了。
她在我们共用的旅行文件夹里,找到那张改过的行程表。
里面不是我一个人的预算。
两个人的材料、住宿、每个月能花多少钱,我都算过。
同行人那一栏,她的名字还辨认得出来,只是被我划掉了。
我原本没有想抛下她。
是她不允许我自己往前走,也不肯跟我站在一起。
她赶到机场的时候,飞机已经离开。
大厅里人来人往,没人知道她是谁,也没有人替她等着我回来。
这一回,她的深情没有观众。
我也不在了。
7
十几个小时后,我在另一座城市落地。
连上网络,未读消息挤满屏幕。
阮清禾换了六个号码。
【我知道你没理过小号,聊天记录是假的,我会解释。】
【我就是看见申请邮件,怕你不回来了。】
【我没想一直瞒着,只要你答应留下,我就会说清楚。】
她还是在给那场测试找一个没那么难看的名字。
我把号码一个个屏蔽,没有回复。
秦雯为了撇清自己,放出了四年前的群聊。
八十万,一百天。
她们赌阮清禾能不能让一个只靠奖学金生活的男生,死心塌地跟着她。
选中我的那天,她在群里发过一张照片。
我站在宿舍楼下,背对镜头,手里拉着两个箱子。
【就他吧。】
原来充电器不是故事开始的礼物。
那时她已经替我们的相识标好了价。
我想起当初抱着箱子站在台阶上的自己,心里一阵阵发空。
包厢录音里,还有贺姝的声音。
她说,照片遮得太严,别人认不出来。
阮清禾接着提醒,别动那块疤,最能证明是我。
我曾经在她面前,终于不必再在意那里长得好不好看。
她却替别人指出,怎样认出那是我的身体。
季铮问,我要不要把剩下的录音也公开。
“里面那些话,让她自己听听。”
我说,不用了。
我已经提交了完整材料。
讨论得越细,有些人越会回头去找那张图,再替我描述一遍。
我不想让自己一直站在那里,被人证明。
我发了一段简短说明。
照片是她在我不知情时拍下的,所谓收钱、联系和邀约都是伪造。
我没有出轨,请停止保存和传播这些图片。
她的道歉、原谅和测试,都不能替我认下从来没做过的事。
毕业典礼的现场视频很快传开。
她刚说完我没有通过,台下就响起她计划毁我前途的声音。
那个肯原谅一切的女朋友,原来从一开始就知道,根本没有什么需要她原谅。
我终于被澄清了。
可走进机场洗手间,看见有人举起手机,我还是猛地停住。
回到住处,我来回检查门有没有锁,整夜留着灯。
有时只是衣服磨过那道疤,我也会下意识伸手遮一下。
我知道没有镜头。
可我没法立刻说服自己。
真相已经公开,我仍然没法相信,在另一个人面前睡着是安全的。
入学第三天,老师找我。
那封被她拿来威胁过我的匿名举报,真的送到了学校。
里面附着图片和假聊天,说我靠出卖关系换钱,不配拿奖学金。
我坐在办公室里,连手该放哪里都不知道。
老师看了眼附件,直接关掉。
“我不需要你解释照片里发生了什么。”
她先把纸巾推过来。
“你是遭到侵害的人。我们不会凭这种匿名邮件,就把你的努力抹掉。”
我紧绷着的背,慢慢松下来。
她问我,是否愿意由学校保存原件,转交给负责跟进的人。
“只给他们,别再让其他人看。”
“好。收件人就在这里,你不想发,我们也可以先留着。”
她转过屏幕,把发送键留给我。
我看完,自己按了下去。
走出办公室,我在楼梯间蹲了很久,眼泪停不下来。
没有人要我再证明照片里的我配不配被相信。
第一次咨询时,对方问我,现在怎样才会觉得安全一点。
我想了很久。
“我想自己决定,谁能看见,谁可以靠近。”
那天,我换掉所有旧密码,关掉陌生人的消息入口,继续申请移除流传中的链接。
后来,我也拍了一次那道疤。
只保存在自己的相册里。
没有发给谁,也没有等谁说好看。
8
那是我的身体。
它不该再替阮清禾证明什么。
查到的账号信息和我们提交的材料对应上了。
那个有钱女人的小号、原始照片,都来自她使用的设备。
校园墙的投稿账号,属于贺姝。
核实情况的沟通在线上进行,我同意参加。
阮清禾在屏幕另一端坐着,手指绞在一起。
对方问起,她是否知道我没有通过那个小号的好友申请。
“知道。”
“那么,为什么对外说他收了钱?”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只想让他留下。等他答应,我就会澄清。”
“他不答应呢?”
她没回答。
对方又问,为什么连学校也要发。
“只有几句话,他会解释。”
她声音慢慢低下去。
“照片传开,他就没有别的地方能去了。”
我坐在屏幕前,手指一点点握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像在讲一条当时觉得可行的办法。
八十万的赌约,她也承认了。
那时,她挑中我,替我搬箱子,买充电器,上课间隙来陪我吃饭。
到约定的一百天,我答应和她交往,她赢了。
“但我没跟他分手。”
她突然抬起头,急着看向我。
“后面四年不是假的,我照顾他、跟家里争,难道也是为了那点钱?”
我看着她,胸口发闷。
我没有办法把那些日子都说成假的。
她陪我等过检查结果,怕我难堪,在家人面前握紧过我的手。
我记得,也真的珍惜过。
“那为什么,他拒绝小号以后,你没有停止?”
工作人员把问题重新问了一遍。
阮清禾咬着嘴唇。
“他还是想走。”
“拿到名额不先跟我商量。他明知道,我已经准备结婚了。”
“你问过,他是不是想和你一起走?”
她抬起眼,又避开了。
“进阮家,他要什么没有。何必非要去那边吃苦?”
我终于开口。
“所以,你觉得我只有留下,才算没有背叛。”
她喊我的名字,像想让我别再往下说。
“可那个小号,不是已经测完了吗?”
我问她。
“我没收钱,没答应认识别人。你到底还要我交什么?”
她眼圈红了。
“我只是想知道,你会不会把我放在第一位。”
工作人员看着她,没有替她接话。
“所以你知道他没有出轨,仍然决定制造一份出轨。”
她沉默了很久,点头。
我突然很累。
原来题目从来都能改。
我选了她,还得放弃所有不由她安排的路,才叫选得够彻底。
那些照顾未必全是骗,爱也许后来真的有过。
可她始终觉得,肯给我一个阮家女婿的位置,是她抬举我。
她从没想过先问问,我要不要。
沟通结束,她又给我发了邮件,写了很长一段四年的回忆。
最后问,四年感情,难道真比不上一份录取。
我打下过一句话。
【你把照片发出去的时候,想过我是一个人吗?】
看了很久,还是删掉了。
我没有再回复。
后来她开始挨个求别人删除照片,才发现那不是从自己相册里删掉,就能当作从没发生的事。
9
毕业典礼过去快一个月时,她提出私下和解。
那时八十万的赌约和包厢录音,都已经被学校里的人知道。
她口口声声要我证明忠诚,最后让大家看清的,却是她自己做了什么。
调查时,她已经承认过那些事。
谈话前送来的那份公开说明,却把它们删成了一场误会。
视频接通,她瘦了不少,眼下很青,看见我时想笑,没笑出来。
“你把稿子看一遍,我们就能一起发。”
我低头,看到最后。
前面写她处置不当,后面却写,这只是情侣间失控的测试,双方已经消除误会。
末尾排着两个人的名字。
她的,我的。
“我没说过,误会消除了。”
我把那一行指给她看。
“我也没签。”
“所以才给你看。你确认以后,我们就把事情放下。”
她握紧手机。
“我愿意赔偿,愿意道歉。你把追责撤回来,不要再让别人传了,我们都能重新开始。”
“我不会回来。”
她的笑慢慢落下去。
“我可以陪你出国,也可以让家里不再管。以后我的钱和账号都交给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把原来握在手里的东西往我面前推,便以为已经给了我想要的。
我拿起笔,把稿子里自己的名字划掉。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看道歉稿?”
她声音颤起来。
“因为你做的事情,要由你自己说清楚。”
她盯着那道划痕,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已经在删了。现在谁都知道你是清白的,你还要我怎样?”
“删干净了吗?”
她像终于抓到一件能做的事,急忙说,只要还有人存着,她就去找,花钱也好,求人也好,总能收回来。
“收不回来的。”
我打断她。
“到现在,还会有陌生账号给我发截图。”
“别人抬一下手机,我就会想,那里面是不是又有我。”
“有些夜里,我连灯也不敢关。你把原帖删掉,这些就会跟着没了吗?”
阮清禾的嘴唇抖了抖。
“我只让贺姝挂一晚上。后来那些转发,又不是全都……”
话没说完,她自己停了。
我看着她,没有替她找下去。
是她拍的,是她做的小号,是她编的聊天,也是她让贺姝发的。
每一次能够收手,她都没有收。
后来转发的人有他们的责任,她做过的,也不会因此少一点。
“我要你把这些写进去。”
我把那份说明推到镜头前。
“写清楚,你为了八十万接近我。写清楚我没有回应小号,是你为了逼我放弃留学,才伪造出轨。”
“照片是你偷拍,聊天是你编的。”
“我从来没有做过需要你原谅的事。”
她看了眼末尾被划掉的名字。
“你不肯签,又让我道歉,我们这样算什么?”
“道歉是你欠我的。”
“不是我替你说一句已经和解,你才愿意给的东西。”
我把笔放下。
“你可以独自发,别带我的名字。”
她怔怔地看着我,眼泪慢慢落下来。
“如果我没有做这场测试,你是不是会问我,愿不愿意陪你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
“会。”
她弯下腰,手捂住脸,过了很久才问:
“如果我不愿意呢?”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那张已经起皱的纸。
留学放弃确认书。
日期是我去找她的那天,最后的签名处,一直空着。
“我原来准备留下。”
阮清禾盯着那张纸,眼泪掉得更凶了。
“连以后怎么说服自己不后悔,我都想过。”
“但那得是我自己选。”
她摇头,像想把眼前这张纸和刚才的说明都推回去。
我把确认书收好。
“你想先把我毁掉,再让我只能选你。”
“我去找过,是你没出来见我。”
她固执地问,如果当时出来,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我看着屏幕,慢慢说:
“从你决定拿我的隐私换我的前途开始,就没有以后了。”
10
“带走我的,不是那个名额。”
“是你先不要那个愿意留下来的我了。”
我结束通话,拒绝了附带撤回追责条件的和解。
毕业典礼过去一个月,阮清禾公开了道歉信。
只有她自己的名字。
她写,四年前接近我是为了赢八十万,我拒绝了小号,她仍然造出一套收钱出轨的记录。
所谓最后一次测试,就是要我当众放弃奖学金,把她放在以后所有选择前面。
照片未经我的同意拍下,由她交给贺姝,再授意投稿。
从头到尾,我都没有背叛过她。
有人问,既然明知道没发生,怎么还能站在人群里,说愿意原谅我。
她没回答。
那天我被人拍着、骂着,她站在我身边,得到的全是同情。
我有多难受,并没有妨碍她继续。
学校对涉事学生作了处理,原帖被移除,校园墙也发了更正。
贺姝发来一段语音,说自己只是想把测试做得真一点,没料到我会走。
我保存后交给了跟进人员,没有回。
几个月后,书面结果确认了偷拍、伪造内容和公开传播给我造成的侵害,要求相关责任人停止传播、致歉并承担责任。
我拿到那份结果,没像想象中那么激动。
存好文件,关掉电脑,下午还有展示要做。
同组的艾拉坐在旁边,举起手机之前,先问了一句。
“能录一下你的演示吗?我想回去复盘,不会上传。”
我愣住。
她没有直接按下去,也没有说,都是同学,拍一下有什么关系。
她把手机放低,等我回答。
我看了她一会儿,点头。
“可以,结束以后也发我一份。”
那天下课,我拿到了下一学期研究助理的申请表。
晚上回去,关灯之前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灯关了。
房间里很暗,我慢慢躺下来,听见窗外有人经过。
我没有再起身检查。
这不代表一切都好了。
偶尔仍会有陌生消息跳出来,里面夹着被我申请移除过的截图。
我会难受,会在点开之前先僵住。
可后来我知道,可以存下账号和链接,交给平台和负责的人继续处理。
处理完,我仍然能把手机放下,准备第二天的材料。
我不需要一直向他们证明,自己值得被尊重。
那道疤,也还是在腰侧。
它又慢慢变回了我身上的一部分。
冬天,我收到一个没有署名的包裹。
里面是四年前的赌约、毕业典礼上的戒指,还有一本相册。
每一页,阮清禾都写了道歉。
最后夹着一张机票。
她说,不求我回去,只想亲口说一次对不起。
我没有答应。
赌约、戒指和相册原样退回,那张机票留下了。
我把订单信息交给学校,说明有一个已经被我拒绝联系的人,可能会到这里来。
没有替她安排见面,也没有替她留一句以后再说。
她抵达后,在校门外等了一夜,最后独自走了。
离开前,她发了一封邮件。
【你不是等照片传开才不要我的。】
【你听见我想伤害你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走了。】
11
这一次,她没有说错。
我没有回复,把地址放进了拦截名单。
春天,学院组织合影。
拍摄前,摄影师问,照片是否可以用于学校的网站。
大家陆续点头,站好位置。
我还没说话,他没有按快门,单独朝我看过来。
“你呢?愿意吗?”
阳光穿过刚发芽的树枝,照到我肩上。
我没往后退,也没有因为旁边有人,就把手放到腰侧去挡。
“愿意。”
快门响起的时候,我站在人群中间。
没有躲,也没有怕。
后来,照片放上了学院的网站。
我看着里面那个笑得很平静的人,看了好一会儿。
八十万不能替我决定感情如何开始,一枚戒指也不能替我决定人生怎样结束。
她的测试,到那里就结束了。
我还可以去很多地方。
一年后,我作为研究助理回国参加论坛。
会议日程公开以后,阮清禾买了后排的票。
我讲的时候,她一直坐着,没有叫我的名字。
散场以后,她在出口等我,隔着几步才开口。
“恭喜。”
她比过去瘦了,眼神也不再是从前那种什么都握得住的样子。
屏幕上,还留着我的名字。
她看了很久。
“以前我总觉得,能跟我结婚,对你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现在才知道,不用靠我,你也能走这么远。”
我打断她。
“阮清禾,你还是没懂。”
她看过来。
“不是我拿到了奖学金,或者站到这里,才配跟你平等。”
“当年在宿舍楼下,手机没电,手里只有两个箱子的时候,我也没有比你低一等。”
她张了张嘴,没能接话。
我想,她大概终于听明白了。
夸我走得远,也仍然是在给我打分。
过了很久,她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没再说自己有多爱,也没再提她为了婚事争过多少回。
远处同事朝我招手,提醒下一趟车的时间。
我拉好箱子,准备过去。
阮清禾下意识伸手,想像第一次见面那样,替我拿住拉杆。
手伸到一半,又停了。
“要我帮忙吗?”
认识这么久,她终于在碰我的东西以前,先问了一次。
“不用。”
我朝她点了下头,拉着箱子走向人群。
身后没有人追上来,也没有人再叫我留下。
四年前,我把行李交给她,也一点点把所有决定交给了她。
如今,她学会先问了。
而我要往哪里去,已经用不着等她同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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