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厨房水龙头拧开,水流哗啦啦冲在不锈钢盆里。
我刚抓起一把挂面,背后突然带起一阵冷风。
砰的一声,厨房推拉门被单手甩上。
苏清影晨跑回来,黑外套拉链半开,额头还带着热汗。
她单手撑在橱柜边缘,小臂线条紧绷,直接把我堵在灶台和料理台夹角里。
呼吸喷在我脖颈边缘,滚烫,带着薄荷沐浴露的气息。
昨晚那女的,谁?
她眉毛压低,眼神扫过案板上两副刚摆好的碗筷。
同事。
我手腕一抖,挂面整齐滑进沸腾的开水锅里。
同事能挽着你胳膊进门,鞋柜里塞双粉色兔耳朵拖鞋,凌晨一点还在卫生间吹头发?
她往前压了半寸,运动背心勒出的锁骨起伏剧烈。
陆乘舟,这套房当初合租签合同,第三条白纸黑字写着,禁止带异性过夜。
我拿着筷子搅动面条,眼皮没抬。
她交了住宿费,五十块一晚,按照合同补充条款,合租人有权在空置次卧安排借宿人员,收益归房东,也就是你。
苏清影愣住,撑在台面上的手指关节泛白。
五十?你打发要饭的呢?
她冷笑一声,刚要继续发难,厨房推拉门吱呀滑开一道缝隙。
许轻言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的男士白衬衫,光着两只白生生的脚丫踩在瓷砖上,揉着眼眶探进半个脑袋。
舟舟,家里有新的牙刷吗?昨晚用你的那个,毛太硬,刮得我舌头疼。
空气在一瞬间抽干。
苏清影的瞳孔猛地收缩,视线从许轻言露在外面的膝盖一路刮到领口敞开的锁骨,最后死死钉在我脸上。
舌头疼?
苏清影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撑在料理台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我面无表情地夹起一根面条吹了吹,尝了尝软硬。
昨晚我告诉过你,那是用来刷球鞋的硬毛鬃刷,你自己非要拿去刷牙,怪谁?
许轻言嘴唇微张,视线在苏清影被汗水浸湿的运动背心和我的围裙之间转了个来回,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喉咙发干地咽了口唾沫。
这位是……
我房东兼对门合租室友,苏清影,省散打锦标赛轻量级亚军。
我关掉火,盛出两碗面,顺便指了指许轻言。
这位是许轻言,戏剧学院大四准毕业生,现阶段担任我的——
女朋友!
许轻言直接打断我的话,两步跨过来,伸手死死挽住我的胳膊,半边身子软软贴上来,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表演系的职业素养。
苏姐姐好,我是舟舟新交的女朋友。我们交往三个月了,昨晚刚确定同居关系。
苏清影抱起手臂,视线落在许轻言挽着我的手上。
交往三个月?
对啊,整整九十天。
许轻言重重点头,胸脯挺得笔直。
苏清影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下巴朝我一点。
那你说说,他左边屁股上有几颗痣?
许轻言当场卡壳,抓着我胳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我的卫衣布料里。
我放下碗,看了看挂钟。
苏清影,七点半了,你搏击馆早课要迟到了。
迟不到。
苏清影一步不退,居高临下地盯着许轻言那张画着淡妆的小脸。
小姑娘,演戏之前把台词对对齐。
他左屁股上根本没有痣,只有高二翻围墙被铁丝网刮出来的两道疤。
许轻言倒吸一口凉气,扭头看我,视线顺着我的腰线一路向下,强行挤出一个假笑。
舟舟,你以前连这个都跟房东汇报啊?
我端起两碗面,面汤在碗沿荡漾。
别脑补了,那道疤是她高二拿铁丝网推我的时候划的。让让,面要坨了。
第二章
客厅餐桌上摆着两碗清汤挂面,上面各卧着一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
许轻言咬着筷子,脚尖在桌子底下一阵乱晃,压低声音顺着桌缝递过来。
喂,刚才那段得加钱。
我吸溜了一大口面条,咀嚼吞咽,拿出手机调出转账记录。
合同第一条,包早中晚三餐,配合完成情侣日常互动,日薪八百,无额外打赏条款。
八百块只包见你爸妈!
许轻言把筷子往碗上一搁,瞪大眼睛。
刚才那个女房东看我的眼神,跟要把我按在案板上剁了包饺子一模一样!那叫人身安全高危环境,行业规矩至少得加收百分之五十的精神损失费!
她打不过你。
我咽下面条,抽了张纸巾擦嘴。
她是专业运动员,打死人要判刑,职业生涯就毁了。你最多落个轻微伤,验伤赔偿能拿五万往上,净赚四万多,怎么算都是你赢。
许轻言听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胸口起伏不定。
你这算盘珠子都要崩我脸上了!我是来兼职赚外快的,不是来卖器官的!
玄关门铃突然在这时候炸响。
叮咚!叮咚!
急促的门铃声伴随着砸门声,防盗门被拍得砰砰作响。
陆子!开门!江湖救急!
门外传来赵海川破锣一样的嗓门。
我刚站起身,许轻言反应极快,滋溜一下滑下椅子,伸手就去扯自己的白衬衫领口,试图营造一种刚睡醒的慵懒感。
我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赵海川,我大学室友,男的,喜欢女的,对他抛媚眼不仅不加钱,还可能招来借钱风险。
许轻言动作一僵,默默把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门拉开,赵海川满头大汗冲进来,手里拎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廉价白酒。
陆子,出大事了!我妈今天早上突然给我打电话,说看到你发朋友圈官宣了,直接杀到我出租屋,非要我带她来你家取经,顺便看看你找了个什么样的仙女,能把你这棵万年铁树给盘活了!
赵海川一边喘粗气一边往里迈步,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直接落在了站在餐桌旁的许轻言身上。
声音戛然而止。
赵海川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手里的塑料袋啪嗒掉在地上,白酒瓶子磕在瓷砖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卧槽……真有啊?
他揉了揉眼睛,视线在许轻言光洁的小腿和宽大的男士衬衫上反复扫视,整个人呆立当场。
你……你真把戏剧学院的校花给拐家里来了?
许轻言一听校花两个字,脊梁骨瞬间挺拔,下巴微微扬起,展现出标准的三十二度微笑。
你好,我是陆乘舟的女朋友,许轻言。
赵海川咽了口唾沫,转头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荒谬与不解。
陆子,你何德何能啊?你昨晚是不是给人家下迷魂汤了?还是你手里攥着人家家里的欠条?
我走过去把地上的塑料袋捡起来,塞回赵海川怀里。
脑子不用可以捐给医学院。我们是自由恋爱,靠的是我的人格魅力与过硬的底层逻辑。
你有个屁的逻辑!
赵海川一把扯住我的袖子,压低声音耳语。
我妈还有十分钟就到楼下,连带着你妈也跟着一起来了!
我动作一顿,视线凝固在他脸上。
你说谁一起来了?
你妈!
赵海川声音发紧。
两家老太太在菜市场买早点碰上了,你妈一听你把姑娘带回家过夜,菜都没买,直接拦了辆出租车就往这赶。后备箱里塞了两只活母鸡,还有半头刚宰的土猪肉!
餐桌旁的许轻言脸色唰地变了。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扯住我的另一只袖子。
陆乘舟!见家长是另外的价钱!合同上写的是明天下午去饭店吃便饭,没说今天早上直接堵被窝!
我深吸一口气,把塑料袋扔到鞋柜上。
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电梯叮的一声在门外停下。
楼道里传来两道熟悉的高分贝中年妇女笑声,伴随着两只老母鸡惊恐万状的咯咯叫声。
来不及了。
我反手把赵海川推进卫生间。
进去,把马桶刷干净,表现出你只是个上门保洁的样子。
赵海川抱着白酒瓶子一脸茫然。
凭什么我是保洁?
因为你长得最像干重体力劳动的。
我砰的一声关上卫生间门,转头看向许轻言。
加两千。
许轻言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随后飞快收敛,喉咙发紧。
成交!剧本怎么走?
装哑巴。
哈?
多说多错,从现在开始,你嗓子发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三章
门锁转动声响起的前半秒,防盗门被从外面大力撞开。
两只红冠子大公鸡扑棱着翅膀,被草绳捆着两只脚爪,率先从门缝里扔了进来,在玄关地砖上留下一串鸡粪印记。
舟舟!妈的大胖孙子有着落没有!
我妈张桂芬女士穿着大红色的碎花羽绒马甲,脚踩防滑雨靴,手里拎着一袋血淋淋的鲜猪肉,带着一身菜市场的生鲜味大步迈入。
身后跟着赵海川的亲妈李翠莲,手里捧着两捆大葱和一大袋手工粉条。
整个屋子瞬间被浓郁的乡土气息彻底淹没。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我妈的目光在玄关停留了三秒,精准锁定了许轻言脚上的粉色兔耳朵拖鞋,随后一路往上,扫过那双笔直匀称的小腿,再到宽大的男士白衬衫,最后定格在许轻言那张巴掌大、化着素颜妆的脸上。
哎哟喂!
张桂芬手里的鲜猪肉啪嗒一声掉在脚垫上。
她两步跨上前,一把推开挡在中间的我,粗糙带着老茧的双手死死握住许轻言的手腕。
姑娘!受苦了!这混小子昨天晚上没欺负你吧?
许轻言张了张嘴,刚想发出声音,想起两千块的加价条件,立马把话咽回肚子里,两只手按在嗓子眼上,发出两声虚弱的气音,眉头微皱,眼神楚楚可怜。
怎么了这是?嗓子怎么哑成这样了?
张桂芬脸色大变,猛地回头瞪我,眼神凶狠。
陆乘舟!你昨晚到底干什么了!把人家姑娘折腾成这样!
站在一旁的李翠莲挤眉弄眼,凑上去碰了碰我妈的肩膀。
桂芬呐,年轻人干柴烈火,火气旺,喊破嗓子也是正常的,你瞎操什么心。
许轻言身子一僵,视线飘忽不定,耳根泛起一层淡淡的粉红,显然被这两位大妈的虎狼之词震慑住了。
她想把手抽回来,又不敢用力,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根柱子。
我走过去把地上的鲜猪肉拎起来扔进水槽,语气没有起伏。
昨晚吃了两盘爆辣小龙虾,扁桃体发炎,跟其他没关系。
张桂芬根本不听我解释,拉着许轻言的手直接往沙发上引,顺势在许轻言身上上下摸索。
哎呀,太瘦了,骨头都硌手。现在的城里姑娘天天减肥,哪有肉生儿子?
李翠莲附和着点头。
就是,屁股不够大,生孩子得多受罪。
许轻言被按在沙发上,下意识夹紧了双腿,后背崩得笔直,视线穿过客厅拼命向我发出求救信号。
对面的大门咔哒一声开了。
苏清影换了一身干爽的灰色运动卫衣,短发擦得半干,手里拎着一个装满蛋白粉的摇摇杯,面无表情地倚在门框上看戏。
张桂芬一抬头,看见了苏清影,愣了一下。
清影也在家啊?正好,你帮阿姨看看,这姑娘骨盆长得怎么样?适不适合顺产?
苏清影晃了晃手里的摇摇杯,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阿姨,骨盆看不出来,但脚踝纤细,膝关节外翻,核心力量不足,下盘虚浮。真要打起来,我一记扫堂腿能让她在空中转体三周半。
张桂芬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打起来?我说的是生孩子!
许轻言听到扫堂腿三个字,整个人缩得更紧了,伸手抓过沙发上的抱枕死死抱在胸前。
苏清影迈步走进来,目光冷冷落在许轻言身上。
阿姨,您可能被骗了。现在的大学生为了赚外快,什么兼职都敢接,租个女朋友回家的业务在网上明码标价,一天大几百,还包演全套。
空气瞬间降到冰点。
张桂芬的笑容僵在脸上,视线缓缓转向许轻言,又缓缓落回我身上。
兼职?
张桂芬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陆乘舟,你花钱雇人来蒙老娘?
许轻言心跳如擂鼓,抓着抱枕的手指骨节发白,眼神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以为两千块飞了还要惹上一身骚。
我面不改色地从茶几抽屉里抽出一张医院缴费单,递到张桂芬面前。
市一院耳鼻喉科预约单,今天下午两点半,专家号。
张桂芬低头看了一眼单子,上面的名字确实写着许轻言。
我继续开口,语调平稳。
苏清影最近搏击馆招生不顺利,看谁都像假想敌。昨天轻言为了给我做晚饭,切辣椒辣到了眼睛,又去尝滚水里的辣椒油,才把嗓子烫成这样。
苏清影脸色微变,冷哼一声。
编,接着编。
我转头看着苏清影,眼神平静。
苏教练,上个月你在客厅练高踢腿踢碎的吊灯,维修费八百六十块,物业管理处开的发票还在我这,需要我现在拿给张女士报销一下吗?
苏清影撑在桌子上的手猛地收紧,摇摇杯里的蛋白粉液体晃荡出来几滴。
陆乘舟,算你狠。
她转身大步跨出大门,推拉门被摔得震天响。
张桂芬看着被镇住的苏清影,又看了看手里货真价实的挂号单,眼神里的疑虑瞬间打消了大半。
她重新换上一张慈祥的笑脸,拍了拍许轻言的手背。
好孩子,受委屈了。阿姨这就给你炖老母鸡汤去,补补嗓子!
张桂芬挽起袖子冲进厨房,两只绑着腿的公鸡在客厅茶几底下扑腾。
许轻言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沙发上。
她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加钱。
第四章
鸡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翻滚,浓郁的油脂香味在客厅弥漫开来。
张桂芬在厨房里剁鸡块剁得案板砰砰作响,李翠莲在一旁掌勺下作料,两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像两台高功率扩音喇叭,从锅碗瓢盆的撞击声里穿透出来。
卫生间门轻轻拉开一条缝。
赵海川顶着一头泡沫,手里还攥着马桶刷,探头探脑地往外瞅。
陆子,老太太们还在厨房吗?我能出来了吗?我腿都蹲麻了。
我靠在饮水机旁边接水,眼神扫了他一眼。
马桶刷干净了吗?
刷了!马桶圈我都用酒精棉片擦了三遍,现在反光能当镜子照!
出来,把地上的鸡毛捡干净。
赵海川如蒙大赦,猫着腰从卫生间溜出来,顺手把马桶刷塞到门后,一边捡鸡毛一边小声哔哔。
陆子,真有你的。两千块钱一天,戏剧学院高材生陪演,连挂号单这种物证都能临时变出来。你老实交代,那挂号单哪来的?
我抿了口温水。
上星期我自己扁桃体发炎挂的号,PS改了个名字和日期,用彩色喷墨打印机打出来的。
赵海川倒吸一口凉气,竖起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坐在沙发上的许轻言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条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牛仔裤配米色针织衫,长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乖巧得像个三好学生。
她抱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疯狂跳跃,屏幕的反光映在她紧绷的下巴上。
我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跟谁发消息?
许轻言迅速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仰起头,眼神闪烁了一下,喉咙干涩。
接单群。我得看看今天推掉的另外两个兼职损失了多少钱。
别看了。
我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
今天下午吃完这顿饭,任务就算超额完成。我妈带来的土猪肉分你十斤,折合市价两百六,算作补充劳务报酬。
许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
十斤鲜肉?我一个住女生宿舍的大四学生,你让我把十斤鲜猪肉挂床头当风铃吗?
你可以挂在宿舍阳台风干做腊肉,宿管阿姨问起来就说是生物系毕业设计标本。
许轻言深吸一口气,两手捏成拳头砸在沙发垫上。
陆乘舟,你这辈子要是能凭真本事找到老婆,我把那两只鸡连毛带骨头生吞下去!
话音刚落,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踏地声。
笃、笃、笃。
节奏平稳而优雅。
门没关严实,一只戴着卡地亚手镯的手推开防盗门,伴随着一阵浓烈的高级香水味扑鼻而来。
桂芬阿姨,听我妈说您在这儿?
一个身穿香奈儿当季白色小香风套装、长发微卷的大波浪女人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两盒金丝燕窝,手腕上挂着爱马仕菜篮子,精致的妆容挑不出半点毛病。
沈曼。
赵海川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鸡毛撒了一地,整个人滑跪回卫生间门口。
完了,正主找上门了。
沈曼,我妈闺蜜的女儿,某外企中层管理,海归精英,也是张桂芬女士在过去半年里疯狂推销给我的头号相亲对象。
张桂芬拎着油腻腻的锅铲从厨房冲出来,脸上堆满笑褶子。
哎哟!曼曼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沈曼踩着七厘米细高跟走进客厅,视线从地上的鸡毛一路扫过反光的马桶门,最后落在了沙发上的许轻言身上。
眼神里的审视与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这位是?
沈曼将燕窝放在茶几上,动作优雅地坐下,双腿斜并,修长的脖颈微微扬起。
张桂芬干咳了一声,眼神在沈曼和许轻言之间来回打转,神色复杂。
那个……曼曼啊,这是舟舟的同事,许姑娘。嗓子不太舒服,来家里借口热水喝。
许轻言眉毛挑了一下。
前一秒还是大胖孙子的妈,这一秒就降级成了借热水喝的同事。
张桂芬显然还没死心,沈曼这种体制外高薪加海外背景的香饽饽,在她眼里依然是第一梯队的儿媳妇人选。
沈曼嘴角扬起一抹标准的职场微笑,视线落在许轻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边。
原来是同事啊。
沈曼打开手提包,拿出一盒精致的润喉糖放在桌上推过去。
进口的蜂胶糖,对声带水肿很有效。许小姐刚毕业吧?在哪家分公司?做哪个业务板块的?
许轻言看着那盒润喉糖,眼底闪过一丝倔强。
她没有去拿糖,而是转头看向我,眼神里的求战信号已经拉满。
这是戏剧学院专业第一名的尊严被挑衅后的生理本能。
我伸手把那盒蜂胶糖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配料表。
沈小姐,这糖含糖量百分之七十五,代可可脂,蜂胶含量小于千分之三。吃这种东西除了加重声带黏膜充血、促进龋齿菌群繁殖之外,唯一的心理作用就是给智商税买单。
沈曼脸上的优雅笑容瞬间冻结。
陆乘舟,这是澳洲直邮的。
我把糖扔回她面前的爱马仕包旁边。
澳洲的甘蔗也是甘蔗,并不比广西产的高贵到哪里去。另外,她不是分公司的,她是总部直接空降过来的特聘视觉资产管理师。
沈曼愣住。
什么管理师?
视觉资产管理师。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曼。
通俗点说,就是专门负责用脸给某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物种进行降维打击的专业人才。
第五章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足足十秒。
张桂芬手里的锅铲悬在半空,几滴金黄色的热鸡汤顺着铲子边缘滴在脚垫上。
赵海川从卫生间探出半张脸,嘴巴咧开,无声地拍着大腿狂笑。
沈曼的胸口剧烈起伏,原本精心描摹的眼线微微颤抖,手背上的青筋从卡地亚手镯边缘凸显出来。
陆乘舟,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站起身,顺手把许轻言拉起来,手指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字面意思。她是戏剧学院表演系的,拿过全国大学生微电影最佳女主角。论形象气质,专业对口;论微表情管理,她比你自然得多。至少她笑起来的时候,苹果肌不会像打了过量玻尿酸一样僵在颧骨上动弹不得。
许轻言下意识捂住嘴,差点没憋住当场笑出声。
沈曼猛地站起身,七厘米细高跟在地砖上踩出刺耳的摩擦声。
张阿姨!
她转头看向张桂芬,声音发尖,连原本端庄的海外名媛腔调都破了功。
这就是您说的老实厚道、适合踏踏实实过日子的程序员?他从进门开始每一句话都在人身攻击!还有,您不是说他单身吗?这算怎么回事?
张桂芬慌了神,赶紧扔下锅铲在围裙上擦手,两步跨上去想要拉沈曼的袖子。
哎呀曼曼,你消消气,舟舟这孩子嘴碎,从小就这德行!他那是开玩笑呢!
沈曼一把甩开手,拎起茶几上的爱马仕菜篮子,连那两盒金丝燕窝都顾不上拿,狠狠瞪了我一眼。
陆乘舟,活该你三十岁还窝在这个破复式里合租!像你这种情商归零的下头男,一辈子也就配跟这种十八线野鸡演员抱团取暖!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摔门而去。
防盗门被震得嗡嗡作响。
客厅里死一般的沉寂。
三秒后。
陆!乘!舟!
张桂芬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顺手抄起了玄关鞋柜上的鸡毛掸子。
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老娘把你屁股上那两道疤重新抽开花!
眼看着鸡毛掸子带着破空风声挥过来,我往后退了半步,身子一侧,熟练地躲到单人沙发后面。
张桂芬一击落空,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人家曼曼年薪五十万!家里三套全款房!她妈跟我三十年的老姐妹!你把人家气成这样,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扶着沙发靠背,语气依旧毫无波动。
年薪五十万那是税前加期权,期权公司还没上市,根本变不了现。三套房两套是小产权,一套在燕郊还在还商业贷款。她名下的那辆宝马mini是二手车市场买的水泡车,前保险杠换过副厂件。这种资产负债表一塌糊涂的女人,娶进门三年内必破产,你让我接盘?
张桂芬被这一连串的专业术语砸得目瞪口呆,鸡毛掸子停在半空中。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大学第二专业修的财务审计,相亲之前查征信和资产流水是基本常识。
站在一旁的许轻言眼角抽搐,悄悄往后挪了一小步。
这男人太可怕了。
得亏自己只是来接兼职演戏的,要是真跟他谈恋爱,估计连内裤买什么牌子都会被拉成Excel表格进行性价比比对。
李翠莲这时候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香菜,叹了口气。
桂芬呐,算了吧。舟舟这脑子随他爹,轴得很。我看这许姑娘挺好的,长得俊,性子看着也软和,除了瘦点,挑不出大毛病。
张桂芬放下鸡毛掸子,转过身死死盯着许轻言。
许轻言后背一凉,刚想继续装嗓子疼,张桂芬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她面前。
姑娘。
张桂芬脸色严肃得像审讯室的教官。
你跟阿姨说实话,你到底图这小子什么?他嘴这么毒,又抠,脾气又臭,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你图他什么?
许轻言整个人被问懵了。
图他什么?
图他日薪八百转账痛快?图他能报销十斤鲜猪肉?
许轻言在极度紧张之下,戏剧学院高材生的临场发挥本能彻底接管了大脑。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原本发不出身的嗓子奇迹般地爆发出清脆而深情的声线。
阿姨!我图他真实!
这一嗓子,声音嘹亮,字正腔圆,直冲天花板。
站在旁边的赵海川当场把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
我眼角微微一跳。
装哑巴的戏,穿帮了。
第六章
厨房里的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热气。
客厅里,所有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张桂芬的眼睛从眯成一条缝,缓缓撑大到铜铃大小。
李翠莲手里的香菜啪嗒掉在地上。
苏清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打开了对面的大门,手里拎着一袋垃圾,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冷眼旁观,嘴角挂着看好戏的冷笑。
嗓子好了?
张桂芬的声音低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
刚才不是烫伤了扁桃体,连话都说不出来吗?这一嗓子,中气十足,跟居委会大妈拿大喇叭喊下楼做核酸一样响亮。
许轻言喉咙动了一下,整个人僵成了一尊雕塑。
她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脖子,眼神里写满了这届剧本我接不住了的绝望。
救我!
她用眼神疯狂撞击我的视线。
我深吸一口气,从容不迫地走到饮水机旁,接了半杯凉白开递给许轻言。
医学奇迹。
我看着张桂芬,面不改色。
情绪剧烈波动导致交感神经过度兴奋,肾上腺素短时间内激增,声带肌肉产生强力代偿,瞬间压制了水肿症状。这种情况在临床上被称为应激性发声恢复。
张桂芬手里的鸡毛掸子重新举了起来。
你再跟我说一遍名词?你看老娘信不信你那一套!
苏清影在门外凉凉地补了一刀。
阿姨,戏剧学院台词课第一门,练的就是气息共鸣。刚才那句真实,腹腔发力,气沉丹田,少说练了三年以上。
许轻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门外站着个懂行的散打教练。
张桂芬一把拉过许轻言的手,声音冷了下来。
姑娘,阿姨虽然是乡下出来的,但不傻。你今天要是说实话,阿姨不为难你,买鸡的钱我也不找你摊。你要是继续跟着他骗我,我现在就给你们辅导员打电话,问问你们学校还管不管学生出来当婚托!
许轻言听到辅导员三个字,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毕业大戏下周就要彩排,这要是闹到系里,学位证和毕业证全都得泡汤。
她两腿一软,想都没想,当场展现了舞台剧演员最拿手的情绪爆发。
扑通一声。
许轻言抓着张桂芬的手,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晶莹的泪花,鼻尖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阿姨!对不起!我骗了您!
全场安静。
赵海川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在门后。
苏清影眉毛挑了挑,放下了手里的垃圾袋。
我揉了揉太阳穴,知道这出戏已经彻底脱轨了。
许轻言一边抹眼泪,一边抽噎着开口,台词功底发挥到了极致。
阿姨,我不是他真正的女朋友……但我也是被逼无奈的啊!
张桂芬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气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疑惑。
被逼无奈?他威胁你了?
许轻言吸了吸鼻子,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在张桂芬的碎花马甲上。
他没威胁我……是他太可怜了!
哈?
张桂芬和李翠莲同时张大了嘴巴。
站在门外的苏清影也愣住了。
许轻言抬起红彤彤的眼睛,泪眼婆娑地指着我。
阿姨,您不知道,陆乘舟在公司天天被老板压榨,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上个月连续加班二十八天,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他跟我说,他在这个城市里无依无靠,身边连个能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他家里天天催婚,催得他晚上睡不着觉,大把大把地吃褪黑素……
我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编。
上个月我总共上了十四天班,请了十二天年假去海南冲浪。褪黑素我从来不吃,我吃的是维生素软糖。
但他不敢跟您说!
许轻言声音拔高,声泪俱下。
他说您一个人在老家不容易,起早贪黑供他上大学。他怕您担心他在这边过得孤独,怕您觉得他一事无成连个家都成不了,所以才托了朋友找到我,求我假扮一次他的女朋友,让您安心吃顿饭!
许轻言反手抱住张桂芬的腰,把脑袋埋在张桂芬怀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阿姨!那八百块钱我不要了!我把钱退给他!您别怪他,他全是为了让您高兴啊!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孝顺又这么让人心疼的儿子啊!呜呜呜……
满堂死寂。
厨房里的砂锅似乎也感应到了这股悲壮的气氛,噗噗地溢出了两滴白沫。
张桂芬僵硬地站在原地。
她手里的鸡毛掸子慢慢垂了下去。
低头看着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姑娘,又抬头看了看站在饮水机旁身形修长、面容平淡的我。
老太太的眼眶,唰的一下红了。
第七章
张桂芬的手掌在衣服上狠狠蹭了两把,随后颤抖着搂住了许轻言的肩膀。
造孽啊……
老太太长叹一声,眼角真的挤出两滴浑浊的眼泪。
她抬起头瞪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全化成了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心酸。
舟舟……你这孩子,怎么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妈逼你相亲,那是怕老了没人照顾你!你要是过得这么苦,你跟妈说啊!老家的地哪怕卖了,妈也给你凑首付,何至于把自己逼成这样!
站在卫生间门口的赵海川用力掐了一把自己大腿,整个人抖得像个筛子,死死用嘴咬住袖口才没让自己笑出鹅叫声。
门外的苏清影神色复杂,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蹙,竟然破天荒地没有拆台,反而默默把大门给带上了。
显然,专业编剧写的台词,在戏剧学院优秀毕业生的倾情演绎下,杀伤力达到了核武级别。
除了我。
我低头看了看手表。
十一点四十分。
张女士,你那锅鸡汤已经糊底了,再不关火,物业的烟雾报警器就要响了。
张桂芬如梦初醒,拍了拍许轻言的背,赶紧冲进厨房关火。
李翠莲在一旁跟着抹眼泪。
桂芬呐,这姑娘是个好心肠的人。为了成全你儿子的孝心,连钱都不要了,现在的城里姑娘上哪找这样的?
张桂芬一边搅动鸡汤,一边扯着嗓子喊。
什么不要钱!这八百块钱妈出了!不对,妈给一千!姑娘,今天这顿饭你必须踏踏实实吃完,谁敢赶你走,老娘拿平底锅敲碎他的头!
许轻言坐在沙发上,用纸巾小心翼翼地擦着眼角的泪痕。
趁着两个老太太在厨房盛汤的空隙,她迅速掏出小镜子补了补粉底,转头看向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与得意。
如何?
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挑衅。
奥斯卡欠我一座小金人。不仅保住了你的秘密,还把你的恶劣行径包装成了二十四孝大孝子,这笔公关危机处理费,你至少得给我翻倍。
我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还带着水雾的大眼睛。
戏演得不错。
承让。
就是台词有个致命漏洞。
许轻言动作一僵。
什么漏洞?
我爸是在我高二那年跟我妈离婚的,现在在深圳开模具厂,资产过亿,去年刚给我全款买了这套复式公寓。我妈根本没在老家种地,她在老家开了三家连锁足疗店,名下两套门面房,天天打麻将输赢几千块。你刚才那段供我上大学的说辞,严重贬低了我妈的净资产实力。
许轻言张大嘴巴,小镜子啪嗒一声扣在腿上。
你……你不是贫困原生家庭苦逼打工人人设吗?
我什么时候给过你这种人设?
我挑眉。
那是你自己为了煽情脑补出来的烂俗剧本。
许轻言胸口剧烈起伏,咬牙切齿。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阻止我!
因为你哭得太投入,打断你可能会导致你情绪反冲,引发面瘫。
许轻言抓狂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
厨房门咔哒拉开。
张桂芬端着一个硕大的不锈钢盆走出来,热气腾腾的母鸡汤里漂浮着红枣和枸杞。
来来来,吃饭了!轻言快坐过来!
张桂芬热情地招呼着,顺手把一只肥硕的鸡腿直接扯下来,精准扔进许轻言的碗里。
吃!多吃点!瞧把这孩子瘦的!
许轻言受宠若惊,连连点头。
谢谢阿姨!
张桂芬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头看向我,眼神突然变得无比坚定。
舟舟,妈刚才在厨房里跟翠莲商量过了。
我盛饭的动作停在半空。
商量什么?
张桂芬深吸一口气,语气决绝。
既然轻言这孩子这么懂事,对你又这么上心,连你骗人她都愿意帮你兜着,说明这就是缘分!妈决定了,从今天开始,轻言就住在咱们家!
噗!
刚坐下的赵海川一口米饭直接喷在了桌布上。
许轻言手里的鸡腿啪嗒一声掉回了汤盆里,溅起一片滚烫的油花。
第八章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许轻言那张原本带着得体假笑的脸瞬间僵化,瞳孔地震。
阿……阿姨?
她结结巴巴,声音都在抖。
您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就踏踏实实住在这儿!
张桂芬一巴掌拍在餐桌上,震得碗碟一阵乱响。
我已经问过翠莲了,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抹不开面子!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租房子多危险?房租又贵,吃得又没营养!这房子楼上不是还有两间空房吗?你就搬进来住!房租一分钱不收,伙食费全算这小子的!
许轻言转头看我,眼神里已经不是加钱的信号,而是救命两个加粗加大的血红大字。
不行。
我放下筷子,神情严肃。
违反治安管理条例。
张桂芬眼珠子一瞪。
两口子住一起违反哪门子治安条例?
她不是我女朋友。
我敲了敲桌面。
刚才她自己亲口说的,雇佣关系,虚假陈述,涉嫌民事欺诈。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法律认可的亲属或恋爱关系,非婚同居且存在经济交易往来,隔壁片区派出所上个月刚通报过类似案例,定性为非法有偿陪侍。
啪!
张桂芬一巴掌抽在我的胳膊上。
你少跟我在这扯大旗扯虎皮!什么非法陪侍!那是轻言善良!为了帮你在老娘面前尽孝!
张桂芬转过头,拉着许轻言的手,眼底满是怜爱。
好闺女,你别听他胡咧咧。你是不是嫌这小子脾气臭?没事,有阿姨在,他要是敢欺负你,阿姨连夜从老家坐高铁上来抽他!
许轻言快要哭了。
她一个戏剧学院的高材生,接个八百块钱的兼职,眼看着就要把自己一辈子的居住自由给搭进去了。
阿姨……真不行。
许轻言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我学校下周要排练毕业大戏,离这儿二十多公里呢,每天通勤太累了……
买车!
张桂芬大手一挥,转头冲我伸手。
把你车钥匙拿出来!你那辆破大众借给轻言开!油钱你报销!
我那不是破大众,是辉腾。
我面无表情地纠正。
十二缸,六点零排量,百公里油耗十八个。她开去学校一趟,来回油费顶她三天生活费。
张桂芬被噎了一下,狠狠剜了我一眼。
那就坐地铁!你天天早起半小时送她去地铁站!
许轻言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感觉天都塌了。
对面的大门突然又传来动静。
苏清影换了一身黑色的工装裤配紧身短袖,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手里转着一串钥匙,大步走了进来。
阿姨。
苏清影站在玄关,目光扫过桌上的残局,声音清冷。
她住不进来。
张桂芬皱了皱眉。
清影,怎么连你也……
二楼的两间空房,早在上个礼拜就已经全部租出去了。
苏清影靠在鞋柜旁,抱起双臂。
一个是我的搏击馆助教,两百斤的壮汉,每天早上五点在客厅打沙袋;另一个是重金属乐队的主唱,每天半夜两点在阳台练死嗓。许小姐要是觉得自己声带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搬进来跟他们比划比划。
许轻言听到两百斤壮汉和重金属主唱,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疯狂点头附和。
对对对!阿姨,我神经衰弱,睡眠质量特别差,一点声音都听不得!
张桂芬愣了半天,长叹了一口气,满脸都是遗憾。
这样啊……那真是太可惜了。
老太太转过头,拉着许轻言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闺女,留个电话。以后这小子要是敢不接你电话,你直接打给阿姨!阿姨给你做主!
许轻言如释重负,颤颤巍巍地报出了一串手机号。
半小时后,两尊大佛终于被送上了返回老家的大巴车。
赵海川早在十分钟前就借口公司有事连滚带爬地溜了。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第九章
防盗门咔哒一声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我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计算器。
许轻言瘫在主沙发上,整个人像一滩融化的冰淇淋,双目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苏清影坐在餐桌旁,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煮鸡蛋,蛋白在指尖泛着白光。
劳务费八百。
我按动计算器。
应激加价两千,扣除你吃掉的半盆老母鸡汤成本折算六十五,再扣除摔碎的一个骨碟十五块。
我拿起手机。
总共两千七百二十,微信还是支付宝?
许轻言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
骨碟碎了是因为你妈拍桌子震下去的!凭什么扣我的钱!
你是当事人之一,如果不是你那句真实引发的次生灾害,桌子不会承受超过承重极限的垂直冲击力。根据无过错责任分摊原则,你承担百分之五十的损耗合情合理。
许轻言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伸手去抓抱枕,想砸我又不敢,最后只能咬碎后槽牙。
支付宝!赶紧转!多跟你待一秒我都得折寿三年!
叮咚。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许轻言看了一眼到账金额,迅速从沙发上跳下来,踩上自己的小白鞋,抓起双肩包就往玄关冲。
再见!不对,再也不见!陆乘舟,祝你跟你的计算器白头偕老断子绝孙!
她一把拉开防盗门,正要跨步出去。
楼道里突然冲出来一个手捧九十九朵巨大红玫瑰、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
轻言!
男人大喊一声,直接堵在了门口,脸上带着自以为深情的狂热笑容。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戏剧学院的接单群我都查过了!你为了躲我,竟然接这种假扮情侣的低级单子?
许轻言刹车不及,差点撞进玫瑰花里。
王明宇?
许轻言倒吸一口凉气,脚步踉跄着往后退。
你怎么阴魂不散啊!
王明宇,某知名地产商独生子,戏剧学院出了名的极品舔狗兼狂躁富二代,为了追许轻言在学校表白了八次,被拒绝了八次。
轻言,跟我走!
王明宇跨步上前,一把抓住许轻言的手腕,眼神凶狠地扫向屋里。
哪个不长眼的敢雇我王明宇看上的女人?老子今天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
话音戛然而止。
王明宇的视线撞上了正靠在鞋柜旁剥鸡蛋的苏清影。
苏清影把最后一片蛋壳扔进垃圾桶,慢慢转动了一下手腕,指关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你刚才说,让谁见识见识?
苏清影抬起眼皮,眸子冷得像冰窖。
王明宇喉咙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抓着许轻言的手下意识松了半分,但富二代的面子撑着他没退后。
你是谁?我不打女人!让里面的男的滚出来!
我拿着手机,从沙发上站起身,慢悠悠走到玄关。
这位先生。
我打量着他手里那束体积巨大的红玫瑰。
根据市政绿化及消防安全管理条例,楼道属于公共逃生通道,严禁堆放易燃易爆及阻碍通行的体积超标物品。你手里这束玫瑰花直径超过一米二,已经构成了对本层疏散通道的非法占用。
王明宇整个人懵了。
哈?
另外。
我指了指花束边缘包装的亮晶晶塑料纸。
非降解聚乙烯薄膜,易燃材质,燃烧会产生剧毒光气。你站在我家门口手持高危可燃物,我有合理理由怀疑你意图纵火。
王明宇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青筋暴跳。
你特么少跟我扯淡!老子是来带轻言走的!你小子收了多少违约金才肯放人?说个数!十万还是二十万?老子甩你脸上!
许轻言站在后面,用力去掰他的手指。
王明宇你神经病吧!放开我!
我挑了挑眉,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和中性笔。
十万?确定吗?
王明宇冷笑一声,傲慢地扬起下巴。
老子差这点钱?
很好。
我唰唰在便签本上写下一行字,撕下来贴在王明宇昂贵的西装前襟上。
根据合同法相关补充约定,许轻言女士在服务存续期间被第三方非不可抗力介入导致的违约,第三方需承担全额转让费及商誉损失补偿。转让费十万,楼道清洁费两百,精神惊吓费五万,总计十五万零两百。支持扫码,开发票需补交百分之六的税点。
王明宇低头看着胸前的便签纸,整个人彻底凌乱了。
你特么是个中介啊?!
许轻言在后面听得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在鞋柜上。
这男人不仅不救人,他居然当场把她给转手倒卖了?!
第十章
王明宇握着大捧红玫瑰的手在发抖。
你……你真卖啊?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我,连眼角的横肉都在抽搐。
在商业逻辑里,这叫债权转让。
我拿出手机,点开收款码,屏幕亮度调到最高,直接递到他鼻尖前三寸。
支持微信、支付宝、云闪付。转账备注请写明:个人自愿赠与及合约承接款,避免后续产生民事撤销权纠纷。
许轻言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猛地挣脱开王明宇的手,冲上来一脚踩在我的鞋面上。
陆乘舟!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两千多块钱你刚转给我,转头就把我作价十五万卖了?!
鞋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白色灰印。
我低头看了看球鞋,又抬头看着她。
擦鞋费,五十。
你!
许轻言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又要在眼眶里打转。
王明宇看着我们两个之间的互动,脑子里的回路终于烧断了。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
他一个身家过亿的富二代,带着九十九朵玫瑰来上演霸道总裁抢亲戏码,结果对方不仅没跟他动手,反而掏出收款码把他当成了冤大头肥羊宰。
去你妈的债权转让!
王明宇恼羞成怒,猛地扬起手里的玫瑰花束,狠狠朝我的面门砸过来。
带刺的红玫瑰在空中呼啸。
我站在原地,连眨眼的动作都没有。
呼!
一道黑色的残影在空气中拉出爆鸣。
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骨肉撞击声,王明宇手里的玫瑰花束凌空炸裂,无数红色花瓣像下雨一样爆散在整个楼道里。
苏清影一条修长紧绷的右腿如同标枪般悬停在半空,脚尖笔直地停在王明宇鼻梁前不到一厘米的位置。
风压刮得王明宇额前的刘海一阵狂乱倒伏。
刚才那一记高扫腿,硬生生把几十支玫瑰花梗拦腰踢成了两截。
咕咚。
王明宇喉结剧烈滚动,眼珠子几乎瞪裂,浑身冷汗瞬间湿透了阿玛尼衬衫的后背。
他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一下,甚至能闻到苏清影鞋底胶皮的味道。
我刚才提醒过你。
苏清影缓缓收回腿,脚跟轻巧落地,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楼道里严禁堆放易燃杂物。
王明宇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坐在满地的红色花瓣上,裤裆底下泛起一阵凉意。
你……你们……
滚。
苏清影吐出一个字,单手拉开防盗门,另一只手抓起玄关角落里的高尔夫球杆,轻轻在地砖上一顿。
铛。
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王明宇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窜起来,连鞋子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冲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还能听到他崩溃的尖叫声。
楼道里终于重新归于死寂。
满地的残花败柳,空气中弥漫着玫瑰被碾碎后的青草苦味。
苏清影把球杆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头看着我。
清洁费两百,打我账上。
我收起手机,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花瓣。
我已经报警了。
苏清影动作一顿。
你说什么?
非法侵入住宅未遂,寻衅滋事,破坏公共消防安全设施。
我扬了扬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110接通时间显示在一分钟前。
物业监控我已经下载了备份,楼道属于公共区域,刚才王明宇砸花束的动作构成袭击意图,你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阻截。警察五分钟后到,王明宇至少得在拘留所蹲七天。
许轻言扶着鞋柜,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你……你刚才要钱是故意的?
故意激怒他,让他先动手。
我跨过地上的残枝。
在法律层面上,口头要约不构成敲诈勒索,但他主动挥动具有物理杀伤性的坚硬植物花梗,直接确立了侵害事实。十五万他一分不用掏,但留下的治安处罚记录足够让他在戏剧学院的政审档案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以后他别想再进校门骚扰你。
许轻言呆住了。
她看着我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眼眶里的水汽一点点散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炸开。
这个男人扣门、嘴毒、算计、不近人情。
但他用最冷静、最反套路的方式,一枪未开,直接端掉了困扰她半年的噩梦。
许轻言低下头,两只脚尖在满地红色花瓣上轻轻碾了碾,喉咙有些发紧,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陆乘舟。
干什么。
刚才踩脏你鞋子的五十块钱……不用找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球鞋。
那是限量版,洗一次八十,你还欠我三十。
许轻言猛地抬起头,那点刚刚升腾起来的情绪瞬间被轰得灰飞烟灭。
陆乘舟!你大爷的!
她抓起地上一只散落的红玫瑰,狠狠砸在我的胸口上。
苏清影倚在门边,看着鸡飞狗跳的两个人,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警笛声隐隐约约从小区大门外传来,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阳光透过楼道的窗户斜切进来,照在那些散落的花瓣上,荒诞得让人想笑,却又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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