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若棠打我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巴掌落在左脸上,火辣辣的,我感觉到嘴角有铁锈味渗出来,舌尖舔了一下,咸的。
她站在长会议桌的另一头,十二个董事齐刷刷看着她,没人出声。
她穿了一件我去年陪她选的藏蓝色西装裙,头发盘得很高,下巴扬着,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后悔。
是因为兴奋。
我认识这个表情。每次她觉得自己大获全胜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宋明远坐在她右手边第二个位置,翘着二郎腿,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银色袖扣,嘴角挂着一丝笑,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条奄奄一息的鱼。
“陆沉。”江若棠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清脆、果断、居高临下,“你进这家公司三年,做了什么?行政?打杂?给客户端茶倒水?”
她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在座的董事们。
那些人我都认识。张副总是我帮他对接的华南渠道,李总监的年度方案是我熬了七个通宵改出来的,财务总监周海涛手里那份审计报告,里面每一个数字我都看过三遍。
但现在他们一个个低着头,有的看手机,有的看天花板,有的在笔记本上画圈。
没有一个人看我。
江若棠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股权转让协议,隔着桌子推过来,纸张在光滑的桌面上滑了半米,正好停在我面前。
“签了,净身出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没看我,眼睛往宋明远那边瞟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像个邀功的小女孩。
宋明远回给她一个温柔的微笑,点了点头。
那一下我差点笑出声。
真的,差点。
忍住了。
“股权百分之三十四,全部转让给宋明远先生。”我拿起协议,一页页翻,语调很平,“连同公章使用权、银行账户签字权、法人变更授权。”
“对。”江若棠双手抱臂,下巴抬得更高了,“怎么,不愿意?”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三年了。
这个女人嫁给我的第一天就把婚房的主卧给了自己,我睡书房。第一年我以为她需要时间适应,第二年我发现她和宋明远在微信上的聊天记录比跟我说过的话还多,第三年,她开始在公司里公开叫宋明远“宋总”,叫我“陆沉”。
连“陆总”都不叫。
公司的人都看在眼里。茶水间的八卦我听过,说老板娘跟宋总才是一对,陆沉就是个上门女婿。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没背着我。
因为不需要背着我。
一个没股权、没职位、连办公室都没有的丈夫,谁会在意他的感受?
“笔呢?”我问。
江若棠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她身后的助理小孙递过来一支钢笔——那是一支万宝龙大班系列,宋明远去年送江若棠的生日礼物,我认得。
我接过笔,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旁边有一行小字,我没看,直接签了名。
陆沉。
两个字写得很稳,甚至比平时好看。
然后我把公章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协议旁边,用手指推了一下,稳稳当当推到宋明远那一侧。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周海涛终于抬起了头,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行了。”江若棠长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她转向宋明远,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轻快,“明远,以后公司就交给你了。”
宋明远站起来,理了理西装领子,朝我走过来。
他比我高半个头,站在面前的时候俯视着我,伸出手。
“陆兄,委屈你了。”他笑着说,声音温和,像在安慰一个受了气的孩子,“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
我看着他的手,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暗纹戒指。
这只手在半年前搂过江若棠的腰。我知道,因为酒店的监控是我调的。
我没握,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不用。”
两个字。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江若棠的声音传来,带着胜利者特有的慷慨:“陆沉,看在三年夫妻的份上,车你开走吧。”
是那辆开了四年的丰田凯美瑞。
我在公司停车场看过宋明远的车。一辆保时捷帕拉梅拉,白色的。
“不用。”
我又说了一遍。
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有一盏坏了,明一段暗一段。我的皮鞋踩在灰色地毯上,没有声音。
行政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负一层。
背靠着电梯壁,盯着头顶的数字往下跳。
12、11、10。
我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在抖。
不是因为气。
从头到尾,从来不是因为气。
若棠集团这家公司,三年来,表面上营收过亿,风光无限。
但是。
核心客户里百分之七十的合同签在我个人名下。
供应链的三家核心供应商,私下协议的甲方是我设的离岸公司。
市场部去年那套打法,是我从深蓝资本的案例库里移植过来的。
技术团队的骨干,是我以个人名义从竞对那里挖来的,竞业协议绑在我身上。
还有,账面上那八千万的应收账款。
永远不会到账。
因为开票方的三家壳公司,法人代表的身份证号最后四位,是我的生日。
这些,江若棠不知道。
宋明远不知道。
在座的十二个董事,只有周海涛可能隐隐察觉了什么,但他不确定。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开了。
停车场的灯光昏黄,有汽油和灰尘的气味。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最角落的位置,没有车牌,前挡风玻璃上没有贴任何标识。
车门打开,一个花白头发的男人从驾驶座下来,步伐稳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朝我微微欠身。
“少爷,签完了?”
赵叔。
我点了一下头。
他打开后排车门,我弯腰坐进去,皮座椅的凉意透过裤子传到腿上。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安静了。
赵叔坐回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脸还红着,要冰敷吗?”
我摸了摸左脸,还有余温。
“不用。”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开车吧。”
迈巴赫无声地滑出停车场,沿着匝道驶上主路。
赵叔没再说话。他跟了我八年,从我父亲那一辈就在,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没有名字的APP。
页面顶部显示一行数字:深蓝资本控股集团,实控人:陆沉。
下面是资产总额。
我看了一眼,划掉了。
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名叫“老高”的号码。
老高是华东区五家核心客户中最大那家的老板,高瑞年。若棠集团百分之四十的营收来自他那条线。
合同是我签的,客情是我维的,去年中秋节的茅台是我亲自送到他家的。
江若棠见过他一次,在年会上,远远碰了个杯。
我编辑了一条消息:
“高哥,合约到期后不续了,走正常流程就行。”
发送。
十秒后,回复来了。
“收到,沉哥。那边怎么说?”
“不用管那边。”
又过了五秒:“明白。”
我划掉对话框,又翻到下一个名字。然后下一个。再下一个。
六条消息,发了不到三分钟。
全部是同样的内容,措辞略有不同。
赵叔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什么都没说。
但我看见他握方向盘的手指松了松。
车拐上高架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周海涛。
“陆沉,你真签了?”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
“那个八千万的窟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看了三秒,把手机扣在了大腿上。
车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晚霞里镶了一层金边,远处的若棠集团大楼在第三十七层的位置亮着灯。
会议室的灯。
大概还在庆祝吧。
我闭上眼。
从今天开始,那栋楼跟我没关系了。
但那栋楼里的每一个人,都还不知道,他们的世界即将开始坍塌。
【第二章】
迈巴赫开了四十分钟,停在湖东路尽头的一栋独栋别墅前。
这地方我三年没来了。
赵叔下车给我开门,晚风吹进来,带着湖水和青草的气味。
院子里的灯全亮着,玄关的灯光把地上的石板路照成暖黄色。
“少爷的东西都按以前的位置放着,没动过。”赵叔在身后说。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杯刚泡的茶,热气还在往上飘。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厨房的灶台擦得反光。
三年了,赵叔一直在替我养着这个房子。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茶没喝,手机亮了。
江若棠发来的消息。
“离婚协议我明天让律师送到你手上,自己找地方住。”
后面跟了一句:“三年,也算对得起你了。”
我盯着最后那七个字看了十秒。
对得起。
第一年,她让我以公司顾问的名义进若棠集团,不给薪资,不给股份,说是夫妻一体不用分那么清。
第二年,华南的渠道是我一个城市一个城市跑下来的,最热的时候四十度,我在东莞的工业区门口等了一个老板三个小时。回来以后,她在朋友圈发了宋明远送的花,配文是“有些人,隔了这么多年还是那么懂我。”
第三年,她连家都不怎么回了,说公司太忙。我查过她的行程,有七次是和宋明远吃饭,地点从粤菜到法餐到日料到私人会所。
我没质问过。
一次都没有。
不是大度,不是窝囊。
是时候没到。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江若棠。
“公司的事你别操心了,明远比你专业。”
我把手机锁了,放在茶几上。
赵叔端了一盘水果进来,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明天通知法务团队,准备若棠集团所有合同的梳理文件。我签的合同,全部走到期不续。供应链那边的三份暗线协议,下个月到期后不再挂靠。”
赵叔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两笔。
“还有,”我说,“深蓝那边的消息封锁再延长三个月。所有对外联络人只用代号,不要出现我的名字。”
“少爷,三年了。”赵叔抬起头,“还不打算恢复身份?”
我拿起那杯茶,吹了吹。
“不急。”
“可是——”
“赵叔。”我看着他,“一头猪养到最肥的时候宰,肉才好。”
赵叔嘴角抽了一下,没再说。
他跟了我八年,知道我说这种话的时候不是在开玩笑。
我喝了一口茶,龙井,今年的新茶。
“若棠集团下个季度的财报你估过没有?”
赵叔点了下头:“核心客户如果全部流失,下季度营收至少缩水六成。加上账面上那八千万的坏账,现金流撑不过三个月。”
三个月。
刚好够宋明远把他那套把戏玩完。
“宋明远的底子查清楚了?”
赵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牛皮纸文件袋,递给我。
“宋家五年前就资不抵债了,宋明远这几年一直靠空壳公司倒腾,拆东墙补西墙。他接近江若棠不是为了感情。”
我翻开文件,第一页是一张架构图,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公司名。
宋明远的名字出现在七家公司的关联网里,其中三家已经被标注了红色——涉嫌虚假交易。
“他想用若棠集团做通道。”赵叔说,“把账面资产转到他的离岸公司,然后让若棠集团背债。”
我翻到第三页,手指停在一个数字上。
宋明远在开曼群岛注册的那家公司,账上已经进了一笔钱。
一千二百万。
来源是若棠集团的预付款账户。
时间是上周。
也就是说,还没等正式拿到公章,他就已经开始动手了。
我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
“赵叔,这份东西,先压着。”
“压多久?”
“压到江若棠自己发现的那天。”
赵叔看了我一眼。
“比我们告诉她更疼,是吧?”
我没回答。
手机又亮了。这回不是江若棠。
是一个没备注的号码,短信内容很简单:
“沉哥,业内已经传开了。说你被若棠扫地出门,净身出户。有几个合作方在问,以后还认不认你的关系。”
发消息的人叫钱进,是我早年布局供应链时认识的一个中间人。消息灵通,嘴也大。
我回了三个字:“随他们。”
又编了一条:“一个月后我请你吃饭,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发完,我把手机搁下。
客厅的落地窗外,湖面上有几盏渔火,远远近近,忽明忽暗。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我装了一千多天的废物丈夫。
在公司走廊里被前台忽视,在饭局上被人跳过敬酒,在停车场看见宋明远的保时捷停在“总经理专用位”上而我的凯美瑞停在B3角落。
每一天,每一刻,我都在这家公司的肌理里埋线。
合同条款里的关键漏洞,客户关系网里的人情暗桩,供应商体系里的隐形锁链——全部指向我。
只有我。
从我手里接走的不是一家公司。
是一枚拔掉了引信的炸弹。
而江若棠和宋明远,正兴高采烈地抱着它合影。
赵叔站起来,收走了水果盘。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少爷,明天早上有一个深蓝资本北区季度会议的视频会,九点。”
“推到十点。”
“为什么?”
“明天九点,江若棠的律师会把离婚协议送到这里。”
我看着赵叔。
“我要当面签。”
赵叔皱了皱眉:“还签?”
“当然签。签得越快越好。”
我端起茶杯。
“赵叔,你想想,离了婚,她再亏多少钱,法律上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叔愣了两秒。然后他缓缓点了一下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
“少爷,您三年没笑过了。”
“有吗?”
“今天在车上,签完字出来那会儿,您嘴角是弯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好像是弯着的。
“那就笑吧。”
我把茶喝完了。
“好戏要开场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零三分,门铃响了。
来的不是律师。
是江若棠本人。
我从卧室走到玄关的时候,赵叔已经开了门。
江若棠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妆容精致,唇色偏红。
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手里捧着一摞文件。律师。
江若棠的视线越过我,扫了一圈客厅。
独栋别墅,湖景,中式装修,茶几上的紫砂壶,墙上一幅不知真假的齐白石。
她的眼神变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恢复了那种俯视的表情。
“这房子谁的?”
“朋友的,借住。”我往后退了一步,让开路,“进来坐。”
她没坐。
“不用了,签个字就走。”
律师很识趣,把文件打开铺在玄关的鞋柜台面上,翻到签字页,用手指点了点。
“陆先生,这是离婚协议,麻烦您过目后签署。”
我拿过来看了一遍。
房产归女方。车归女方。存款按比例——但这个比例约等于我一分钱拿不到,因为所有存款都在江若棠名下。
抚养权、债务——没有。我们没孩子,明面上我也没有任何债务。
最后一行:双方自愿离婚,无财产纠纷。
我拿起律师递来的笔。
“等一下。”江若棠突然开口了。
我抬头看她。
她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找到一点什么——愤怒、不甘、哀求、挽留。
什么都没找到。
我的眼睛平静得像门外那面湖。
她嘴角抿了一下,语气硬了两分:“你就不想问问为什么?”
“不用问。”我低头签字,笔尖在纸面上划过,“你开心就行。”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不明显,如果不是我盯着她的脸看了三年,根本不会注意到。
签完。我把笔搁在文件旁边。
“好了。”
律师收好文件,朝我点了下头,先走了。
江若棠没动。
她站在玄关,手指攥着公文包的带子,指节泛白。
“陆沉,你三年了,在公司里一句重话都没说过。我还以为你今天会闹。”
“你希望我闹?”
她沉默了两秒。
“不希望。只是觉得——”
“觉得我应该有点反应?”我靠在门框上,“有的,你看,我签了。这就是反应。”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笃笃笃笃,越来越远。
走到院门口,她停了一下。
没回头。
“你以后,别再联系我了。”
院门的铁闸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咣当。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关上大门,回到客厅。
赵叔从厨房端出两碗馄饨,放在餐桌上。
“少爷,先吃早饭。十点还有会。”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馄饨是鲜肉荠菜馅的,皮薄汤鲜。
我吃了一口,烫了嘴,呼了一口气。
“赵叔,通知深蓝资本法务部,今天下午把若棠集团所有关联合同做一份完整台账,标注到期时间、续约条件、违约金。”
“已经安排了。”
“再通知华南渠道的老杨、老高,还有东区的四家供应商负责人,下周聚一次。地点选深蓝那边的会所,不要用任何跟若棠有关系的场地。”
“好。”
“还有一件事。”
我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宋明远那份文件的照片。
“宋明远在开曼那家公司的银行流水,让人再查一层。我要知道那一千二百万的下游去了哪里。”
赵叔记在本子上。
“少爷,如果下游指向宋明远个人账户,那就是职务侵占。”
“我知道。”
“报吗?”
“不报。”
赵叔看着我。
“赵叔,一个人偷了一千二百万,你觉得他会收手吗?”
赵叔想了想:“不会。”
“他会加速。因为他以为得手了。”
我把馄饨吃完,汤也喝了。
“让他偷。让他偷到若棠集团连发工资都费劲。”
“那江若棠……”
“她自己选的路。”
我把碗推到一边,擦了擦嘴。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第四章】
一个月后。
若棠集团开始出事了。
第一个走的是华南渠道的高瑞年。
合约到期,不续约,没有任何征兆。公司商务部打了三十多个电话,高瑞年那边的助理只回了一句:高总出国了,合作的事后面再说。
江若棠亲自打过去,被挂了。
第二个走的是东区的盛达供应链。
盛达是若棠集团最大的原材料供应商,断供意味着整条生产线停转。盛达给的理由是“产能调整”,但行业里的人都知道,盛达接了一个新客户的大单——具体是谁,没人知道。
到第三家客户提出终止合作的时候,江若棠慌了。
我知道她慌了,因为周海涛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江总连着开了三天会,嗓子都哑了。宋明远一直在说没事没事,新客户他来谈。结果谈了半个月,一个都没谈下来。”
我没回复周海涛。
他发第二条:“还有一件事。账面上的流动资金,一个月少了一千八百万。我查了一下,有几笔预付款的去向很奇怪。”
我还是没回。
他发第三条:“陆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打了四个字:“你别声张。”
他回了一个“好”。
周海涛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站在哪一边。
又过了两周。
江若棠在一个行业酒会上遇到了我。
不是巧合。
我让赵叔买的票。
酒会在城东的洲际酒店三楼宴会厅,到场的都是华东区的企业主和投资人。
我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没打领带,一个人端着酒杯站在落地窗前。
赵叔不在,我一个人来的。
没人认识我。
这个圈子里,陆沉这个名字,从来没出现过。他们知道深蓝资本,知道深蓝背后有个神秘的实控人,但没人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
江若棠来的时候,宋明远挽着她的胳膊。
她换了一件黑色的露肩晚礼服,钻石耳环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瘦了。
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粉底盖得很厚。
宋明远倒是精神得很,西装笔挺,见人就笑,握手敬酒,八面玲珑。
我端着酒杯,靠在窗边看着他们穿梭在人群里。
江若棠试图跟几个老板搭话。对方客套两句就转头走了。以前这些人见到她,多少会给面子寒暄几句——毕竟若棠集团好歹也是上过商业周刊区域榜的。
但现在,消息传开了。核心客户全跑了,供应链断了,行业里都在传,若棠集团撑不过年底。
没人愿意跟一艘正在沉的船上的人多说话。
我看着江若棠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下去。
宋明远倒是还在笑。他似乎不在乎若棠集团死不死,照样端着酒到处敬。
当然不在乎。
钱已经在转移了。若棠集团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提款机。
机器报废了,换下一台就行。
我正准备放下酒杯离开,转身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陆先生?”
是高瑞年。
他比上次见面时黑了两个色号,大概刚从东南亚回来。
“高哥。”我跟他碰了一下杯。
高瑞年压低声音:“若棠那边急了,给我打了不下二十个电话,我全没接。沉哥,您就打算这么看着?”
“看着什么?”
“看着它死。”
我喝了一口酒,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正好看见江若棠。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注意到了这边,正看着我。
准确地说,是看着高瑞年跟我说话。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然后她迈步朝这边走过来。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子不甘和怒意。
高瑞年也看见了,小声说:“来了,我先走。”
他转身溜了。
江若棠走到我面前,站定。
离我不到一步的距离,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是Tom Ford的乌木沉香,重的,浓的。以前她用的是祖马龙的英国梨,清淡。
换了香水,换了男人,换了活法。
“陆沉。”她看着我,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怎么会在这里?”
“朋友邀请。”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
她咬了一下嘴唇。
“高瑞年,你跟他什么关系?”
“普通朋友。”
“他的合约到期不续,跟你有没有关系?”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秒、两秒、三秒。
“若棠,你觉得呢?”
她的呼吸急促了一拍。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酒杯放在旁边的高脚桌上,“你公司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离婚协议你自己签的,净身出户是你的条件。你的公司,你的决定。”
她的脸白了一度。
“你是不是在背后动了什么手脚?”
“江若棠,”我第一次在离婚后叫她的全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花了三年时间告诉我,我在这家公司什么都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能动什么手脚?”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时候宋明远过来了。
他走过来的时候还不知道我是谁,只看到江若棠跟一个陌生男人面对面站着,表情不好看。
“若棠,怎么了?”他揽上她的肩膀,然后看向我。
目光带着一种温和的警惕。
然后他认出了我。
“陆兄?”
语调往上挑了一下,带着一丝意外和居高临下的笑意。
“好久不见。你也来这种场合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无名指上那枚暗纹戒指还在,但手腕上的表换了。百达翡丽,鹦鹉螺系列,市场价大概一百二十万。
一个月前他戴的还是浪琴。
钱花得挺快。
“路过。”我说,“你们聊,我先走了。”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宋明远侧了一下身给我让路,姿态很大方,像主人送客。
走出五步,我听到江若棠在身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没听清。
但我听清了宋明远的回应。
“别管他,一个失败者而已。”
我没停。
走进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赵叔发了一条消息:
“开始第二阶段。”
【第五章】
第二阶段,很简单。
亮相。
不是以陆沉的身份。是以深蓝资本实控人的身份。
三天后,深蓝资本官网发布了一则公告。
寥寥两行字:深蓝资本完成北区战略投资布局,实控人将首次出席行业峰会并发表演讲。
圈子里炸了。
深蓝资本在业内是一个传说级别的存在。北区最大的三个产业园,有两个背后是深蓝的钱。华东区排名前十的供应链企业,有四家的B轮融资领投方是深蓝。
但深蓝的实控人从来没露过面。
所有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但没人知道他是谁。
连名字都不知道。
行业峰会定在十五号,地点在滨江国际会议中心。
赵叔把我的行程排得很满:上午十点主题演讲,下午两点圆桌论坛,晚上六点答谢晚宴。
“少爷,西装我让人送了三套过来,您挑一套。”赵叔把衣服挂在衣架上。
“哪套都行。”
“头发要不要修一下?”
“不用。”
赵叔看着我,欲言又止。
“说。”
“到时候……她会知道吗?”
“她会看新闻。”
十五号。
我站在滨江国际会议中心的后台通道里,透过幕布的缝隙看着外面。
主会场坐了六百多人,前三排都是各家企业的老板和高管。
高瑞年坐在第二排,朝后台的方向竖了个大拇指。
主持人在台上做开场白,说了一串深蓝资本的履历和投资版图。数字一个比一个大,底下的人越听越安静。
“下面,有请深蓝资本控股集团创始人、实控人——”
主持人停顿了一下,会场里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侧幕。
“陆沉先生。”
我从侧幕走出去。
灯光打在脸上的那一秒,我什么都没想。
底下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掌声起来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是实打实的、密集的、带着惊讶和敬畏的掌声。
我走到演讲台前,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
台下六百多张脸,大部分我不认识。
但有几张脸,我在若棠集团的走廊里见过。
张副总坐在第五排。他当初在公司会议上一句话都不替我说。
李总监坐在第七排。她有一次在电梯里当着实习生的面叫我“江总的司机”。
还有几个若棠集团的合作方代表,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他们看着我走上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
不敢相信。
我看到张副总掏出手机,手在抖,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
演讲内容不重要。是赵叔团队准备的行业分析稿,四十分钟,我照着念就行。
重要的是我站在这里。
一个月前还被叫“江总的司机”的人,此刻站在这个台上,台下坐着的每一个人都在仰头看他。
演讲结束的时候,掌声比开场更大。
有人站起来了。
是高瑞年。
他站起来鼓掌,然后他旁边的人也站起来了,然后第三排、第四排。
六百多人,起立鼓掌。
我点了下头,走下台。
后台,赵叔递过来一杯温水。
“少爷,张副总在外面,说想见您。”
“不见。”
“李总监也来了。”
“不见。”
赵叔笑了一下,替我挡了回去。
手机在口袋里一直在震,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十七个未接来电。
其中有三个是江若棠的。
最新一条是宋明远的。
我没接任何一个。
打开新闻APP,峰会的报道已经推送了。
标题写着:深蓝资本实控人首度亮相,身份揭晓,业界震动。
配图是我站在台上的照片,灯光打出的轮廓很清晰。
评论区已经炸了。
有人扒出了我的履历——当然,是赵叔团队提前放出去的。
“深蓝资本实控人陆沉,曾以个人身份参与若棠集团运营三年,此前一直保持低调。”
“若棠集团?就是最近传出经营危机的那个?”
“等等,我记得若棠集团的老板娘好像刚跟一个姓陆的离了婚?”
“不会吧,不会吧。”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消息传开了。
从这一刻起,所有人都会知道,江若棠亲手赶走了什么。
【第六章】
江若棠是在当天晚上看到新闻的。
我不在场,但周海涛在。
他后来跟我说了当时的情况。
江若棠在办公室里加班。最近公司的事情多得焦头烂额,客户走了一大半,新的合作迟迟谈不下来,账上的钱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淌。
她的助理小孙推门进来,手机屏幕亮着,脸色很白。
“江总,您看看这个。”
小孙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条推送新闻,标题很长,但关键词很扎眼:深蓝资本、实控人、陆沉。
江若棠接过手机的动作很正常,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周海涛说,那一刻,他看到江若棠的瞳孔明显缩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
她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人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站在演讲台上,灯光从侧面打过来,轮廓线条干净利落。
那个人她太熟了。
同一张脸,一个月前,还在她公司的走廊里端茶送水。
“这是陆沉。”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小孙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江若棠开始往下翻。
“深蓝资本控股集团,成立于七年前,旗下管理资产规模超三百亿。”
三百亿。
若棠集团一年的营收,是一个亿出头。
她的手指滑到评论区,看到那条关联:
“若棠集团的老板娘好像刚跟一个姓陆的离了婚。”
底下一千多条回复,清一色的嘲讽。
“这是什么级别的有眼无珠?”
“真·嫁了个首富不知道。”
“人家是不是故意隐藏身份来考验她的?结果考验失败了。”
周海涛说,江若棠看完这些评论之后,把手机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没摔。没砸。
但她的手在发抖。
整个人像是从内部被抽走了什么支撑的东西,脊背一点一点弯下去,最后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我的号码。
没接通。
再拨。
没接通。
第三次。
还是没接通。
她换了微信。发了一条消息。
我后来看到了。
只有四个字:“你骗了我。”
我没回。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她每天都给我发消息。
从质问变成了追问,从追问变成了试探。
“你什么时候开始瞒我的?”
“深蓝资本真的是你的?”
“那些客户,是不是你让他们走的?”
“陆沉,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一条都没回。
赵叔问我要不要拉黑。
“不拉。让她发。”
“为什么?”
“因为她发的每一条消息,都说明她开始慌了。而一个慌了的人,会犯更多的错。”
与此同时,宋明远也慌了。
但他的慌法不一样。
消息传开的当天晚上,宋明远取消了一笔正在进行的资金转移——原本他打算再从若棠集团的预付款账户里抽两千万出来。
他开始改计划了。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若棠集团背后那个被他当成废物的前任丈夫,是深蓝资本的老板。
这意味着,他对若棠集团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在深蓝资本的监视范围内。
一个掌控三百亿资产的人,如果翻旧账……
宋明远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连夜联系了自己在开曼群岛那家离岸公司的律师,加速了资产转移的最后一个环节。
第二件:他开始对江若棠更加温柔了。
送花,送包,亲自下厨做晚餐。
甚至开始叫她“亲爱的”。
这两个字他以前从来没用过。
赵叔递给我的监控报告里,记录了宋明远在那一周内的所有资金操作。
总计转出了四千三百万。
加上之前的一千二百万,若棠集团的预付款账户里,已经被掏走了五千五百万。
账面上那八千万的窟窿,现在变成了一亿三千万。
一家年营收一个亿出头的公司,负债一亿三。
死了。
已经死了。
只是还在喘气而已。
我合上报告。
“赵叔,通知深蓝法务部,把宋明远这些操作的证据链整理一份完整版。银行流水、转账凭证、离岸公司架构、开曼那边的登记文件,全部做成可呈堂的格式。”
“什么时候用?”
“等江若棠自己发现的时候。”
“如果她一直发现不了呢?”
我看着赵叔。
“赵叔,一个每天给前夫发消息却收不到回复的女人,你觉得她还有多少心思盯着自己公司的账?”
赵叔沉默了。
“而一个每天被女朋友缠着问前夫的事的男人,”我接着说,“你觉得他转移资产的时候会有多小心?”
“不会太小心。”
“对。”
我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湖面上起了风,水面皱成一片碎银。
“赵叔,最完美的局,不是我去推倒他们。”
“是他们自己倒。”
【第七章】
两个月后。
若棠集团彻底撑不住了。
银行的催贷函一封接一封,最后变成了律师函。
三家供应商联合发起诉讼,追讨拖欠的货款共计两千一百万。
公司里的人开始跑了。技术团队走了一半,市场部的人一个接一个递辞呈。前台的小姑娘——就是那个在走廊里看我一眼就低头的——也走了。
听说她跳槽去了深蓝旗下的一家子公司。
面试的时候,HR问她之前在哪家公司,她说了若棠集团。
HR多问了一句:“认识陆总吗?”
她愣了三秒:“认、认识。”
HR笑了一下:“没事,正常面试。”
后来她过了。赵叔跟我提了一嘴,我没在意。
若棠集团的崩盘速度比我预计的还要快。
不是因为我的布局有多精妙,而是因为宋明远太贪了。
他已经不满足于慢慢抽血了。
在若棠集团最后的挣扎期,他以“紧急融资”为名,让江若棠签了一份对外担保协议。
担保方是若棠集团,被担保方是宋明远名下的一家空壳贸易公司。
担保金额:三千万。
这三千万是若棠集团账上最后的可动用资金。
江若棠签的。
她签的时候大概都没细看,因为那段时间她整个人已经处于一种半崩溃的状态——公司在塌,客户在跑,银行在催,前夫是三百亿的隐形富豪——她的认知系统被击穿了。
而宋明远在她最脆弱的时候递上了那份文件,搂着她的肩膀说:“若棠,别怕,这笔钱周转一下,下个月就回来。”
她信了。
就像三年前她信宋明远说“我一直在等你”一样。
周海涛是最先发现不对的。
他在对账的时候发现那三千万消失了,顺着流向一查,查到了宋明远的空壳公司。
再往下查,查到了开曼群岛。
他当天晚上就打了电话给我。
“陆沉,他把钱全转走了。”
周海涛的声音在电话里发着抖。
“若棠集团现在账上只剩四百多万,连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加上银行的贷款和供应商的欠款,总负债已经过亿了。”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干?”
“周总监,”我说,“我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你要我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把你手上的财务数据做一份备份,藏好。”
“然后呢?”
“然后,去告诉江若棠。”
“我告诉她?”
“对。让她自己查,自己发现,自己崩溃。”
周海涛深吸了一口气。
“你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要狠。”
“周总监,我只是不拦着别人犯错而已。”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
周海涛把那份对账单放在了江若棠的办公桌上。
没说多余的话,只说了一句:“江总,这笔账您自己看看吧。”
然后他转身走了。
江若棠看完那份对账单用了大概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她打了五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公司财务,确认账面余额。四百三十二万。
第二个打给银行客户经理,问贷款能不能展期。不能。
第三个打给她的律师,问对外担保协议能不能撤销。已经生效,不能。
第四个打给宋明远。没人接。
第五个还是打给宋明远。关机。
她开始翻宋明远的办公桌抽屉。
空的。
电脑开机,文件夹清空了。
她又去翻宋明远的员工档案——发现他的紧急联系人、银行卡信息、身份证复印件全部是三个月前更新的,地址是一个假地址。
江若棠坐在宋明远的办公椅上,面前是空荡荡的桌面和亮着蓝光的空白电脑屏幕。
周海涛后来跟我描述这个画面的时候说,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坐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她开始打电话。
不是打给宋明远了。
是打给所有她能想到的人——朋友、同学、远房亲戚、以前的合作伙伴。
借钱。
没有人愿意借。
有人直接挂了电话,有人说“最近手头也紧”,有人说“我帮你问问”然后再也没有然后了。
一个人在山顶的时候,身边全是“好朋友”。
一个人在谷底的时候,连手机通讯录都是空的。
最后,她拨了一个号码。
我的号码。
这一次,我接了。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那头很安静。
过了大概五秒,她的声音传过来。
沙哑的,低的,像是哭过很久之后刚刚平复。
“陆沉……”
“嗯。”
“你能不能……帮帮我?”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她等着我的回答,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若棠,”我的声音很平,没有嘲讽,没有得意,也没有冷漠,就是平,“你还记得那天在董事会上,你说的什么吗?”
她没说话。
“你说,陆沉,公司给他。你不配。”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噎。
“你说我在公司三年,什么都不是。”
“我……”
“你当着十二个董事的面扇了我一巴掌,在所有人面前告诉他们,江若棠的丈夫是个废物。”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陆沉,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没错。”
我打断她。
“你做了你认为对的选择。你选了宋明远,选了你认为更好的那个人。”
“那是你的选择,你应该为它负责。”
“不是我。”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我等了五秒,说了最后一句话:
“若棠,以后别打这个电话了。”
挂了。
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
客厅很安静。
赵叔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他什么都没说。
我也什么都没说。
窗外的湖面很平,天色暗了,对岸的路灯亮起来,一排暖黄色的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地金。
【第八章】
江若棠找到宋明远是在三天后。
不是她自己找到的。
是宋明远主动出现的。
因为他回来收拾最后一样东西——若棠集团法人代表的公章。
有了这枚公章,他还能再签一笔对外担保,把若棠集团最后那四百多万也抽走。
他算好了时间。周五下午五点半,公司大部分人都走了。
但他没算到江若棠会在。
周海涛打给我的时候,声音是压着的。
“她在公司等了三天,就等他回来。”
“然后?”
“她把门锁了。”
我沉默了一下。
“在办公室里?”
“嗯。我在门外,听到里面的声音了。”
我没问是什么声音。
但我猜得到。
后来周海涛把那天的经过告诉了我。
是断断续续讲的,有些地方他说不下去,停了好几次。
江若棠锁了办公室的门,站在门口,堵住了宋明远的去路。
宋明远当时还在笑。
“若棠,你这是做什么?我就是回来拿个东西。”
江若棠把那份对账单甩在他脸上。
纸张散落了一地。
“五千五百万。”她的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从公司转走了五千五百万,转到你的壳公司,转到开曼群岛。”
宋明远的笑僵了。
但只僵了一秒。
他俯下身,捡起地上的纸,理了理,放在桌上。
“若棠,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江若棠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你的办公桌是空的,电脑是清空的,档案里的地址是假的!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宋明远看着她,眼神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柔的、体贴的、温润如玉的眼神。
是一种审视。
冷的,淡的,像在看一件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工具。
“若棠,”他开口了,语气轻飘飘的,“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回来?”
江若棠愣住了。
“你以为我当年为什么联系你?因为大学时候的感情?”他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你那时候就不是班花。”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江若棠最深的软肋。
她在大学的时候暗恋了宋明远四年。毕业后他出国,断了联系。三年前他突然找回来,说那些年一直在想她。
她信了。
像飞蛾扑火一样信了。
“你家的公司,渠道成熟,现金流稳定,正好适合做通道。”宋明远整了整袖口,“我本来以为能多用两年的,没想到你老公——哦不对,前夫,比我想象的厉害。”
他说“前夫”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是轻蔑的。
但那轻蔑不是对我,是对江若棠。
因为她连自己丈夫是谁都不知道。
江若棠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那种愤怒的抖,是从骨头里往外冷的那种抖。
她的嘴唇发白,眼眶红透了,但没有眼泪。
“你……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
宋明远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绕过江若棠,伸手去够门锁。
江若棠抓住了他的手腕。
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肤里。
“你不能走。”
宋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渗出了几道红痕。
他抽出手。
“若棠,你抓不住我的。就像你抓不住你前夫一样。”
他打开了门。
门外是空荡荡的走廊,日光灯管的白光照着灰色的地毯。
宋明远走出去,头也不回。
皮鞋声在走廊里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门合上的叮咚声里。
江若棠站在门口,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指尖上还有宋明远的血迹。
周海涛说他当时站在走廊拐角,不敢过去。
因为江若棠的样子太吓人了。
不是哭,不是喊,不是歇斯底里。
是空。
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站在那里,眼睛是睁着的,但焦距全散了。
过了很久,她慢慢蹲了下去。
蹲在办公室的门口,双手抱着膝盖。
头埋在臂弯里。
肩膀开始抖。
没有声音。
一声都没有。
【第九章】
深蓝资本的冬季新品发布会定在十二月十八号。
地点是城西的万象国际中心,一整层,两千平。
赵叔忙了半个月,把场地布置成了深蓝的品牌色——深蓝和银白交替,灯光冷而克制,每个细节都带着那种不动声色的贵气。
到场的人比行业峰会那次更多。
三百亿的盘子一亮出来,全华东区的企业主都想跟深蓝搭上关系。
当天下午三点,来宾陆续入场。
签到台前排了两列队伍,西装革履的人群在大厅里形成一条缓慢移动的河流。
我站在二楼的观景台上,透过玻璃栏杆往下看。
高瑞年带着他的团队来了,跟我远远点了下头。
华东几家供应链巨头的老板来了,相互握手寒暄。
若棠集团原来的张副总也来了——他一个月前从若棠辞了职,现在在到处投简历。他混进来大概是想找个机会递名片。
甚至连李总监都来了。她站在大厅的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杯香槟,目光不停地往二楼扫。
我没在意她。
三点四十五分,发布会正式开始。
流程和演讲的事我不细说了。
重点是晚上六点的答谢晚宴。
晚宴设在同层的另一个大厅,圆桌布局,每桌十人,中间一条红毯通向主位。
我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左手边是高瑞年,右手边是深蓝北区总经理老孟。
酒过三巡,气氛正热的时候,赵叔走过来,在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少爷,她在外面。”
我停下举杯的动作。
“门口。保安拦了,没有请柬进不来。”
我什么都没说。
赵叔看着我,等我的指示。
“让保安别为难她。”我放下酒杯,“但不放行。”
赵叔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晚宴继续进行。
高瑞年举杯过来敬酒,说了些感谢深蓝多年支持之类的话,我跟他碰了杯,喝了。
但我的注意力有一部分已经不在桌上了。
我知道她在门口站着。
十二月的夜晚,零下三度。
万象国际中心的大厅外面是一条露天的广场步道,风从湖面上吹过来,能把人的骨头吹透。
晚宴进行到七点半,赵叔第二次过来。
“少爷,她还在。”
“多久了?”
“一个半小时。”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穿了什么?”
赵叔顿了一下:“一件薄呢外套。没戴围巾。”
我没说话。
“少爷……”
“赵叔。”我看着他,“她在董事会上扇我的那天,会议室里的空调开的是多少度?”
赵叔想了想:“二十四度。”
“嗯。她在二十四度的房间里扇了我一巴掌,告诉全世界我是废物。”
“现在外面零下三度。”
“她站多久是她的事。”
赵叔沉默了两秒,退了下去。
八点。晚宴结束了。
到场的来宾陆续离场,在大厅门口排队等代驾和叫车。
我走出大厅的时候,走的是侧门,通向地下车库的VIP通道。
但我在拐角的地方停了一步。
透过落地玻璃窗,我看到了她。
江若棠站在广场步道的路灯下。
薄呢外套裹着瘦了一圈的身体,头发被风吹乱了,贴在脸颊上。
她两只手抱在胸前,肩膀微微缩着,鼻尖和耳朵尖冻得发红。
她在看大厅的方向。
但大厅的灯已经开始一盏一盏灭了。
人群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看她。
她就那么站着。
像这座城市里最不起眼的一个路人。
我看了三秒。
然后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在镜面不锈钢的反射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很平静。
没有快意,没有怜悯,没有恨,也没有爱。
什么都没有了。
地下车库里,迈巴赫已经发动了。
赵叔打开后排车门,我弯腰坐进去。
车从地下车库驶出匝道,拐上地面的时候,经过了广场步道。
她还在。
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斜斜地铺在地面上。
车从她身边开过。
很近。
近到我如果摇下车窗,伸手就能碰到她的外套。
我没摇。
车过去了。
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掉了。
赵叔开了暖风。
车里很暖。
窗外很冷。
我闭上眼睛。
三年前我走进若棠集团的那天,也是十二月。
我记得那天也很冷。
江若棠站在公司门口等我,手里端着一杯热拿铁,说:“以后就在这里了,辛苦你了。”
那是她对我说过的,最温柔的一句话。
后来再也没有了。
我睁开眼。
“赵叔,开快点。”
“好的,少爷。”
迈巴赫汇入车流,消失在城市的灯火里。
【第十章】
宋明远被抓是在一个星期以后。
不是我报的。
是银行报的。
若棠集团的贷款逾期触发了银行的风控系统,银行在追查资金流向的时候,顺藤摸瓜查到了宋明远的壳公司网络。
职务侵占、合同诈骗、违规担保、资金外逃。
数罪并罚。
宋明远在准备登机去曼谷的时候,在安检口被带走了。
赵叔给我看了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大概是围观群众拍的。
宋明远被两个便衣架着往外走,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崩了。嘴巴张着,眼神涣散,像一条被拍在岸上的鱼。
他那件笔挺的西装皱了,领带歪了,皮鞋在地上拖出两道痕。
一百二十万的百达翡丽还在手腕上,但戴着手铐就显得不那么好看了。
我看了两秒,把照片还给赵叔。
“若棠集团呢?”
“上周已经申请破产清算了。员工全部遣散,办公楼退租。”赵叔翻了一下文件,“江若棠个人因为签了连带担保,被列入了失信被执行人名单。”
失信被执行人。
限制高消费。不能坐飞机,不能坐高铁商务座,不能住四星以上酒店,银行卡被冻结。
从一个年营收过亿的公司老板,到失信人。
用了不到半年。
“她现在住在哪里?”
赵叔看了我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问了吗?”
“问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城南的一个小区,合租房。和另外两个女孩住在一起,一个月房租一千二。”
一千二。
她以前一个包的价格够付十年房租。
我把纸条接过来,看了一眼地址,然后折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少爷,您打算去找她?”
“不去。”
“那留着地址做什么?”
我关上抽屉。
“没什么。留个底。”
赵叔没再问。
日子继续过。
深蓝资本的业务越做越大,北区的版图扩了一倍。
我每天的行程排得很满,会议、签约、出差、应酬。
不需要再演了。不需要在走廊里低头走路了。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偶尔坐在办公室里发一会儿呆的时候,会想起一些碎片。
比如若棠集团走廊尽头那盏坏了的灯。
比如B3停车场角落里那辆凯美瑞。
比如每天中午去公司对面的面馆吃一碗牛肉面,因为公司的食堂不给我刷卡。
三年。
一千多天。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
现在影子站到了光里,所有人都得仰头看。
又过了一个月。
除夕前一天。
赵叔买了年货,把别墅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厨房里飘出排骨汤的味道,院子里挂了两盏红灯笼。
我在书房里处理最后一份文件,手机响了。
周海涛。
“陆总——哦不对,沉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
“江若棠昨天去了若棠集团原来的办公楼。”
我拿笔的手停了一下。
“楼已经退租了,新的租户还没搬进来。她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一张门禁卡,一个人进去了。”
“在里面待了多久?”
“物业说,三个小时。”
“做了什么?”
“不知道。物业的人说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纸箱,不大,鞋盒那么大。”
我没说话。
周海涛也没再说。
过了十秒,他叹了口气:“沉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她一个人在那栋空楼里待三个小时,挺……挺不是滋味的。”
“嗯。”
“行,不打扰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纸箱。鞋盒那么大。
三年里我在若棠集团留下的东西不多。一个水杯,几本工作笔记,一张全家福——结婚第一年在影楼拍的,她当时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笑得很用力。
那张照片我走的时候没带。
因为不需要了。
我不知道她拿走了什么。
也不想知道。
除夕夜。
赵叔做了一桌子菜,排骨汤、糖醋鱼、蒜蓉西兰花、一盘白切鸡。
我和赵叔两个人坐在餐桌前,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热热闹闹的。
吃到一半,赵叔给我倒了一杯酒。
我端起来,喝了。
窗外有烟花升起来,一朵一朵,在夜空里炸开,又散掉。
光落在湖面上,碎成一片花花绿绿。
赵叔吃完饭去厨房洗碗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烟花。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一直黑着。
没有消息。
她已经很久没有发消息了。
我知道她不会再发了。
因为该说的、该问的、该求的,她都说了、问了、求了。
而我给她的回答,从始至终,只有一种。
沉默。
沉默是最重的回答。
比愤怒重,比报复重,比任何一句咒骂都重。
因为愤怒意味着在乎,报复意味着牵挂。
而沉默意味着——
你不值得我花力气了。
烟花放完了。
夜空重新暗下来。
城市的灯火还亮着,远处的高楼像一根根发光的柱子。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湖面平了。
烟花的残屑还浮在水面上,一片一片,像碎掉的亮片。
我看着自己在玻璃窗上的倒影。
三十二岁,单身,三百亿资产。
站在这间空荡荡的别墅里,听完了一整场烟花。
赵叔从厨房出来,把围裙解了,挂在椅背上。
“少爷,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一个视频会。”
“嗯。”
我转身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赵叔。”
“在。”
“以后……别叫我少爷了。”
赵叔愣了一下。
“叫什么?”
“叫名字就行。”
赵叔站在客厅里,看着我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应了一声。
“好的,陆沉。”
我关上卧室的门。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白线。
我闭上眼。
三年了。
局做完了,棋收了,人散了。
该恨的人,已经在他该在的地方了。
该走的人,已经消失在我后视镜里了。
我翻了个身。
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声,断断续续的。
新的一年了。
不用再演了。
不用再忍了。
不用再做谁的丈夫、谁的影子、谁的踏脚石。
从今天开始,只做陆沉。
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董事会那天的巴掌。
不是签字那天她颤抖的睫毛。
也不是发布会那天她站在路灯下的身影。
是很久以前。
刚结婚那年,某个冬天的早晨,她在厨房里给我煮粥。
穿着一件我的白T恤,头发没扎,光着脚踩在地砖上。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快去洗脸,粥好了。
那天的粥有点咸。
但我喝完了。
那是整个婚姻里,我唯一想留住的画面。
但留不住了。
什么都留不住。
能留住的只有深蓝资本的资产负债表,和赵叔每天准时端来的那杯龙井。
我翻了个身。
睡了。
这一觉,睡到天亮。
没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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