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叫沈峥,今年二十八,在城南开了家小型建材公司。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手底下十来号人,一年到头能挣个百来万。
搁普通人堆里,算是过得去了。
我谈了三年的女朋友叫周盈,在一家私企做行政,长得不算顶漂亮,但耐看,性子也温柔。
至少,我以前是这么觉得的。
今天是我第三次上门谈彩礼。
第一次,周盈她妈张口十八万。
我没还价,当场答应。
第二次,她妈笑眯眯地端了杯茶过来,说物价涨了,二十八万吧,凑个好彩头。
我心里不太舒服,但想着都谈了三年了,咬咬牙也认了。
今天是第三次。
一进门我就感觉气氛不对。
客厅里坐了一排人。
周盈她爸周大国,她妈刘桂芳,她弟周浩,还有她弟的女朋友方圆圆。
方圆圆我见过两次,话不多,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玩手机。
周浩翘着二郎腿坐沙发上,拿个牙签剔牙,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小子今年二十三,大专毕业在家啃了两年老,上个月才托关系进了个物流站点当分拣员,月薪三千五。
刘桂芳给我倒了杯水,笑容堆得满脸都是褶子。
这种笑我太熟了,每次她要加价之前都是这副嘴脸。
“小沈啊,坐,坐。”
我坐下了,没碰那杯水。
“阿姨,今天叫我来,是把婚期定一下吧?上次说的二十八万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拍了拍带来的手提包,里面装着银行卡和存单。
刘桂芳和周大国对视了一眼。
周大国咳了一声,没说话。
刘桂芳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半拍。
“小沈啊,有个事儿,咱们再商量商量。”
我握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您说。”
“是这样的,浩浩不是也要结婚了嘛,圆圆那边家里也要彩礼,开口就是三十八万。”
她看了一眼方圆圆,方圆圆头都没抬。
“咱家你也知道,你叔他那个厂子效益不好,我跟你爸也就是退休工资,实在是拿不出那么多。”
我听到这儿,后背有点发凉。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我大概猜到她下一句要说什么了。
“所以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咱们这边的彩礼,能不能再往上提一提?”
果然。
我声音很平:“提多少?”
“三十八万。”
刘桂芳伸出三根手指,笑容不变。
“正好跟圆圆那边对上,我这边收了你的彩礼,转手就给浩浩用,两家一起办,双喜临门,多好。”
我没吭声。
整个客厅安静了三秒。
周盈从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看到气氛不对,放下盘子走过来拉我的袖子。
“峥哥,我妈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周转一下。”
我看了她一眼。
她眼神有点闪躲。
这个表情我认识。
每次她妈加码之前,她都是这个表情。
不是不知道,是提前知道了,但选择站在她妈那边。
“周盈,这事儿你提前知道的?”
她嘴唇动了动:“就,就前两天我妈跟我提了一嘴。”
“提了一嘴,你没跟我说?”
她不说话了。
刘桂芳接上了话茬:“小沈,你别怪盈盈,她也是为难。你想想,浩浩是她亲弟弟,亲姐姐帮衬弟弟不是天经地义的嘛。再说这钱又不是不还你,以后浩浩出息了,加倍还你。”
我扭头看了一眼周浩。
这位“以后会出息”的小舅子正把脚搁在茶几上,拿牙签叼着,对我咧嘴一笑。
“姐夫,靠你了啊。”
那个笑,带着一股理所应当的味道。
我胃里一阵翻涌。
忍了。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刘桂芳。
“阿姨,我再确认一下。十八万涨到二十八万,二十八万涨到三十八万。这三十八万,是给周盈的彩礼,还是给周浩娶媳妇的钱?”
刘桂芳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又恢复了。
“这不都一样嘛,都是一家人。”
“不一样。”
我的语气没什么波澜,但客厅里的温度又降了一度。
“我娶的是周盈,不是你们全家。我的彩礼是给我未来老婆的,不是给你儿子做周转资金的。”
刘桂芳脸色变了。
周大国坐直了身子,皱着眉看我。
周浩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了,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一半。
“小沈,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周大国闷声闷气开口,“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帮衬一下怎么了?你开着公司,挣的钱还拿不出这点?”
我笑了一下。
真的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唐。
我起身。
“周叔,周婶,周盈。”
我挨个看了一遍。
“十八万的时候我二话没说,二十八万我咬牙答应了,现在三十八万,而且明说了是给周浩用的。那我想问一句——”
我看向正缩在沙发角落玩手机的方圆圆。
“方圆圆彩礼要三十八万是吧?”
方圆圆抬头,有点懵。
“那我为啥不直接娶她?拒绝中间商赚差价。”
全场石化。
方圆圆手机差点掉地上。
周浩蹭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刘桂芳脸涨成了猪肝色:“沈峥,你什么意思?!”
周盈脸白了,拽着我胳膊:“你疯了?你说的什么话?”
我把她的手掰开,不重,但很坚决。
“我说的是实话。你们一家子算盘打到我头上,我凭什么不算一笔账?三十八万给你弟娶媳妇,我多花二十万当冤大头,图什么?图你弟叫我一声姐夫?”
我拎起手提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周盈站在客厅中间,眼眶红了,嘴唇在抖。
但她没追上来。
从头到尾,她没有说过一句“妈,你别这样”。
一句都没有。
我拉开门。
“婚事到此为止。”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炸开了锅。
刘桂芳的尖叫,周大国拍桌子的声音,周浩骂骂咧咧的脏话。
还有周盈的哭声。
但跟我没关系了。
走到楼下,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冷得清醒。
我掏出手机,看到一条未读消息。
是我发小赵铎发来的。
“峥子,你上次说要投的那个城东旧改项目,批文下来了,市里点头了。你那边资金到位没?”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了这条消息三秒。
然后拨了回去。
“到位。三十八万的彩礼省下来了,我全砸进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赵铎笑了。
“行,明天签约。”
我挂了电话,吐了口白气。
三年。
三年时间我搭进去多少?
逢年过节的礼,她妈住院我掏的医药费,周浩闯祸我垫的赔偿款。
零零碎碎加起来,不下十五万。
换来的是什么?
一次比一次高的要价,和一个永远站在她妈那边的女人。
我抬头看了一眼周盈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帘后面影影绰绰的,像是有人在来回走动。
我转身走了,没有一丝犹豫。
【第二章】
签约那天是周三。
城东旧改项目,总投入八百万,我占四成股,出资三百二十万。
这是我这些年全部的身家,加上银行贷款凑出来的。
赵铎占三成,剩下三成是本地一个做工程的老板,姓顾。
签完字从律师事务所出来,赵铎拍了拍我的肩。
“峥子,这把要是成了,明年这时候你就不是开建材店的了。”
我点了根烟,没接话。
心里想的不是赚多少钱。
是终于可以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正事上了。
分手的第四天,周盈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没接。
她又打了一个。
还是没接。
第三个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工地上跟顾老板对图纸,手机震得桌上的烟灰缸都在转。
我摁掉了。
赵铎凑过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挑了挑眉。
“还没死心呢?”
“不是我该操心的事了。”
话虽这么说,但当天晚上,周盈直接找上了门。
我住的地方是城南一套两居室,买了三年了,月供四千五。
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峥哥。”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路。
“什么事?”
“我妈说的那些话,她就是一时糊涂,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往脚底下去了,已经走出你家门了。”
她愣了一下,嘴角往下撇,又要哭。
“你就因为彩礼的事跟我闹分手?三年了,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看着她。
认真地看。
三年前认识她的时候,她在奶茶店打工,我去买奶茶,她多给我加了一份珍珠,我就觉得这姑娘挺好。
后来才知道,多加珍珠是因为那天珍珠煮多了,快过期了。
但那时候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会把头靠在我肩上说“有你在就好了”。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句话变成了“我妈说了”、“我弟那边”、“你再想想办法”?
“周盈,不是因为彩礼。”
我的声音很平静。
“是因为从头到尾,你没有一次站在我这边。你妈第一次加价的时候,你没说话。第二次加价的时候,你帮她劝我。第三次加价的时候,你提前知道了都没告诉我。”
“三次,我给了你三次机会,你选的都是你妈。”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走吧。”
我关了门。
门板隔开了她闷闷的哭声。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楼下的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
手机响了。
不是周盈。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喂,是沈峥吗?”
对方声音陌生,年轻,男的。
“我是,你哪位?”
“我是方圆圆的哥哥,方明远。上次在周家听说了你的事,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想请你吃个饭,认识一下。”
我烟抽到一半,差点呛着。
方圆圆的哥哥?
这什么走向?
“方先生,我跟周盈已经分了,跟你妹妹那个玩笑话你也别放心上。”
电话那头笑了:“我知道,我不是为那事来的。我在城东做工程的,听说你投了旧改项目?”
城东做工程?
我脑子转了一下。
“你认识顾老板?”
“顾叔是我爸的老朋友。旧改项目他找的施工方,就是我的队伍。”
我烟灰掉在拖鞋上,烫了一下也没在意。
“行,饭什么时候吃?”
“明天中午,城东大排档,我请。”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愣了好一会儿。
这世界有时候挺有意思的。
我从一家人的算盘珠子上摔下来,居然从另一条路上捡到了机会。
第二天中午,城东大排档。
方明远比我想的年轻,看着二十六七的样子,寸头,皮肤晒得黝黑,手上有老茧,一看就是常年跑工地的。
两瓶啤酒下肚,这人话匣子就打开了。
“我妹那个男朋友,周浩,我早看不顺眼了。”
方明远撕了只虾,蘸了醋,“二十三了还在家啃老,我妹跟着他纯粹是瞎了眼。”
“那你妹怎么还跟他处?”
“我妹跟我不一样,她性子软,不爱跟人起冲突。周浩那小子嘴甜,哄人有一套。”
他抬头看我,“你那天在周家说的那句话,我妹回来跟我说了,她没生气,反倒笑了半天。”
我有点意外。
“说实话,那句话是气急了说的,不太合适。”
“合适,太合适了。”方明远拿啤酒瓶跟我碰了一下,“你说得没错,中间商就是不该赚差价。我打算让我妹跟周浩分了。”
我喝了口酒,没接这个话茬。
别人家的事,我不掺和。
但这顿饭之后,我跟方明远的关系算是建立起来了。
他手底下有一支四十人的施工队,在城东做了六年,口碑不错。
旧改项目开工之后,很多具体的事情都要跟他对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分手后的第二周。
我正在工地上盯进度,手机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是我妈发来的。
“儿子,你跟周盈到底怎么回事?她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欺负她闺女,要你上门道歉。”
我差点把手里的安全帽摔了。
道歉?
我欺负她闺女?
我深吸一口气,拨了我妈的电话。
“妈,是她家彩礼一涨再涨,最后要把我的彩礼拿去给她弟娶媳妇。”
“啥?!”
我妈的音量瞬间拔高。
“她妈说是你嫌彩礼太多不想结婚了!”
“十八万涨到二十八万,又涨到三十八万,这叫嫌多?她们全家当我是取款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然后我妈的声音冷下来了。
“我知道了,这事妈来处理。”
“妈,不用处理。已经分了,处理什么?”
“分了也不行,她妈到处编排你,咱家的脸不要了?”
我揉了揉眉心。
我妈虽然是个普通家庭主妇,但护犊子的劲头一上来,比推土机还猛。
果然,第二天下午,我妈直接杀到了周盈家。
这个场面,是赵铎后来告诉我的。
因为赵铎他妈跟刘桂芳是一个小区的,消息传得比光纤还快。
据说我妈到了之后,门都没进,站在楼道里就开始说。
嗓门不大,但字字清楚,半层楼的邻居都听见了。
“刘桂芳是吧?我儿子给你家闺女花了多少钱,你心里没数?逢年过节的礼,你住院的医药费,你儿子闯祸的赔偿款,零零碎碎十五万打底。现在分了手,你还到处说我儿子不好?行啊,那咱们把账算清楚,把钱还给我。”
刘桂芳被堵得脸红脖子粗,支支吾吾说“那都是小沈自愿的”。
我妈冷笑一声。
“自愿?我儿子自愿给彩礼,你是不是也自愿涨到三十八万给你儿子娶媳妇啊?你这不叫嫁闺女,你这叫卖闺女补贴儿子。我告诉你刘桂芳,你闺女就是个不错的姑娘,可惜摊上你这么个妈,好好的人也给带歪了。”
这话一出,楼道里好几个邻居都探出头来。
刘桂芳差点背过气去。
周盈在屋里哭。
周大国出来想说两句场面话,被我妈一句“你闺女嫁不出去跟我儿子没关系”怼了回去。
这件事传开以后,周盈在那片小区基本上是抬不起头了。
我本来不想把事情闹大。
但既然她妈先动的嘴,那我妈帮我收拾残局,我也没什么好拦的。
唯一让我有点堵心的是——
周盈始终没有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不是道歉,不是解释,甚至连质问都没有。
就好像我们之间三年的感情,被她妈拿去当了筹码之后,她自己也觉得不值得了。
行吧。
不值得就不值得。
我低头看手机上工程部发来的进度报告,翻了一页。
城东旧改项目,首期土方已经动了。
这才是我现在最重要的事。
【第三章】
旧改项目进入第二个月,出了第一个麻烦。
城东那片地,有一户钉子户。
不是普通住户,是一个开了十几年的废品收购站,老板姓马,五十多岁,在本地有点路子。
拆迁办谈了三轮,他开口就要八百万补偿。
整个旧改预算里给这片地的拆迁款总共才一千二,他一家就要吃掉三分之二。
赵铎急得直转。
“这马老板谁都不认,拆迁办的人去了三次,第三次直接放狗。”
我坐在临时办公室的铁皮棚子里,看着地图上那块标红的区域。
“顾叔那边什么意见?”
“顾叔说让咱们自己解决,他年纪大了不想掺和这种事。”
意思就是你们年轻人自己搞定。
方明远推门进来,安全帽往桌上一放。
“沈哥,马老板那边我打听了。他不是要钱,他是要面子。”
“什么意思?”
“前两年他儿子跟城西的一个开发商打官司,输了,赔了不少钱。他觉得是开发商欺负他。现在又来个旧改项目要拆他的地盘,他觉得又有人要欺负他。”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他儿子在哪?”
“在外地打工,好像在省城一个汽修厂。”
“帮我约个时间,我去见马老板,就我一个人去。”
赵铎瞪大眼:“你一个人去?他上次放狗你知道吧?”
“放狗总不至于咬死人。”
第二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马老板的废品站。
说是废品站,其实就是一大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堆满了废铁废纸箱,中间一栋两层的自建房,外墙斑驳。
大门口拴着两条大黄狗,看见我就龇牙低吼。
我没退。
“马叔在吗?沈峥,旧改项目的投资方,来拜访。”
门里传来拖鞋踩地板的声音。
一个穿着汗衫的中年男人推开铁门,上下打量我。
“又来个?拆迁办的人不够,现在老板亲自上了?”
“不是来谈拆迁的。”
我从包里掏出两瓶酒,是赵铎家老爷子自酿的高粱酒。
“听说马叔好这口,来聊聊天。”
马老板看了看酒,又看了看我。
沉默了几秒。
“进来吧。”
那天下午,我跟马老板喝了三个小时的酒。
我没提一个字的拆迁。
聊的全是他年轻时候怎么从一个收废铁的骑三轮车起家,怎么供儿子上的大学,怎么在这片地方扎了十几年的根。
他说到他儿子打官司那段的时候,眼眶红了。
“那些人仗着有钱,请了大律师,把我儿子整得一分没剩,还倒赔了八万。我儿子气不过,跑到省城去了,两年没回过家。”
我听完,喝了口酒。
“马叔,你儿子在省城哪个汽修厂?”
他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我在省城有个朋友,做汽车配件的,缺人手。如果你儿子愿意,我可以帮他搭个线。”
马老板放下酒杯,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在跟我谈条件?”
“不是条件。你儿子的事跟拆迁没关系,我就是听你说了觉得这孩子不容易。条件的事,以后再说。”
我走的时候,马老板把我送到大门口,狗都没叫。
他站在铁门后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一周后。
我把方明远打听到的信息整理了一下,给省城的一个做配件批发的朋友打了个电话,把马老板儿子马宇的情况说了。
那朋友正好缺一个懂维修技术的业务经理。
马宇去面试了,当场录用,月薪翻了一倍。
这事我没跟马老板提。
是马宇自己给他爸打的电话。
隔了三天,马老板主动联系了拆迁办。
补偿条件从八百万降到了四百五十万,附加条件是在新建的商业区给他留一间门面房。
赵铎签完补充协议,在车上跟我说:“峥子,你做人做事这套路,比拆迁办那帮人管用一百倍。”
我没接话。
不是什么路子,是我在做生意之前先把人当人看了。
这套思路在商场上不一定次次管用,但至少在马老板这儿,管用了。
项目继续推进。
三个月后,首期框架封顶。
我在工地上忙得连轴转,分手这件事几乎已经被我扔到了记忆的角落里。
直到那天晚上。
赵铎突然给我发了一张截图。
是一条朋友圈。
周盈发的。
配图是一张方向盘的照片,看车标,是一辆宝马3系。
文案写着:“谢谢亲爱的,新车好喜欢。”
评论区有人问是谁送的,周盈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赵铎的消息跟在后面:“听说周盈有新对象了,是个做二手车生意的,姓高。”
我看了三秒,把截图关了。
然后打开工程群,回了项目经理一条关于材料采购的消息。
说不在意是假的。
三年的感情,说扔就扔掉的那是圣人。
但在意归在意,碍不着我往前走。
她选了她的路。
我走我的。
项目第五个月。
城东旧改首期商业区招商启动。
因为位置好,加上本地这两年商业地产升温,招商进度比预计的快了一倍。
我的投资成本三百二十万,按照目前的招商进度和估值,首期回报保守估计能翻三倍。
也就是说,我在纸面上已经身价过千万了。
当然,纸面上的数字不是现金。
但这个项目的口碑已经打出去了,有好几个外地的开发商开始主动找顾叔谈合作。
而作为这个项目的发起人和主要投资方之一,我的名字也第一次出现在了本地商会的名单上。
那天傍晚,我站在首期商业区的楼顶,看着城东的万家灯火。
方明远站在旁边抽烟。
“沈哥,下个月城北有块地要挂牌,你考虑不考虑?”
“多大?”
“四十亩。规划是做居民区加底层商业。”
我想了想:“先看看土地报告。”
手机震了一下。
低头一看。
是周盈发来的微信。
已经三个月没联系了。
消息只有一句话。
“峥哥,能见一面吗?我有话跟你说。”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
城东的风很大,把我的烟灰吹散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复。
方明远看了我一眼,没问。
过了半晌,他闷声说了句:“城北那块地,我觉得能搞。”
“嗯,先看。”
那条消息我一直没回。
不是犹豫。
是觉得没有必要了。
【第四章】
我没理周盈那条消息。
但有些人不需要回复,她也会自己找上来。
两天后的周六中午,我在公司处理完一批采购合同,下楼准备去工地。
刚走到停车场,看见一辆白色宝马3系停在我的车旁边。
车门开了。
周盈从副驾驶下来,脸色不太好,像是没睡好。
驾驶座上坐着个男的,没下车,隔着车窗看了我一眼,嚼着口香糖。
三十出头的样子,格子衬衫,发胶抹得锃亮,手腕上一块金表。
这就是那个做二手车的高什么了。
我目光扫了一眼就收回来了。
“周盈,有事?”
周盈走到我面前,站定,咬着嘴唇。
“峥哥,我妈让我来跟你说,那些钱——之前你花在我家的那些钱——她说可以还你一部分。”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还我?”
“嗯,就是逢年过节的礼钱,还有我妈住院那次你出的钱。我妈说算了一下大概八万块,她打给你。”
我靠在我的车门上,看着她。
不是感动。
是觉得好笑。
分手快半年了,突然要还钱?
“周盈,你妈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她脸色一僵。
“不是大方不大方,就是觉得之前确实是我们家做得不对。”
“所以你专门带着你新男朋友来跟我说这事?”
我眼神往那辆宝马上飘了一下。
车里那个男的打开车窗,冲我笑了一下,那种带着优越感的笑。
周盈顿了一下:“他不是我新男朋友,就是朋友。”
“行,朋友。”
我没兴趣追究这些。
“钱不用还了,当我花的冤枉钱。你走吧。”
我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沈峥。”
身后传来一个男声。
那个姓高的从宝马上下来了,踩着皮鞋咔咔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比我矮半个头,但抬着下巴。
“我姓高,高一鸣。盈盈来跟你了结旧账,是给你面子。几万块钱的事,你一个大老爷们别磨磨叽叽的。”
我看着他。
“第一,我没磨叽,我说了不用还。第二,这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把手搭在周盈肩上,很自然的动作,“盈盈现在身边的事,都跟我有关系。”
周盈低下头,没有躲开他的手。
我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什么叫“就是朋友”?
行吧。
“高先生是吧?你很有关系精神,那这事你来处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了一下。
“这三年我在周盈家花的钱,我自己有笔账。不是八万,是十五万三千六百块。她妈住院四万二,周浩闯祸赔偿三万五,逢年过节送的礼折算两万八,周盈生日、纪念日、日常开销加起来四万八千六。”
我把手机屏幕翻给他看。
“刘桂芳说还八万,打了个对折还抹了零。既然你这么有关系精神,麻烦你帮她把剩下的七万三也补上。”
高一鸣脸色变了。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把账算得这么清楚。
周盈急了:“峥哥,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你们来找我的,不是我找你们的。你妈要还钱,我说不用还,是我大度。你这位朋友非要把事情接过去,那我就把账目报清楚。”
高一鸣撇了撇嘴,但眼神有点闪。
“十五万?你开个建材店一年能挣几个?别张嘴就来。”
这话一出来,我笑了。
真的笑了。
“高先生,你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吗?”
他不知道。
周盈也不知道。
因为分手之后,我把朋友圈设了三天可见,工作的事一个字都没发过。
“不重要,你做什么跟我没关系。”高一鸣摆了摆手,“行了,这事盈盈来说过了,钱的事她妈来处理,别为了几万块钱耽误大家时间。”
他转身要拉周盈走。
这时候,停车场入口处来了一辆黑色路虎。
车停下,方明远从驾驶座跳下来,大步走过来。
“沈哥,顾叔让我来拿招商的那份签约合同,他下午要用。”
他走到我面前,余光扫到了周盈和高一鸣,顿了一下。
然后他看了一眼高一鸣开的宝马3系。
“嗯?这车我认识,去年翻过一次事故,换过大梁,喷漆盖过去了。做二手车那个高一鸣的库存车吧?他自己开都不怕。”
方明远做工程的,手底下有运输车队,二手车市场的门道他一清二楚。
高一鸣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周盈扭头看他:“你说这车是新买的?”
“我,那是——”
高一鸣结巴了。
方明远压根没搭理他,把胳膊搭在我肩上,看着周盈。
“你就是沈哥前女友吧?不好意思,沈哥现在忙着呢,城东旧改的事一堆。有什么事改天再说?”
城东旧改。
这四个字在本地做生意的人圈子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首期商业区的招商在圈内传得很开,因为开盘当天就签了七成。
高一鸣愣了两秒。
他虽然不一定知道具体数字,但城东旧改这个项目他肯定听说过。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方明远开的那辆路虎,再看了看自己那辆翻过大梁的宝马。
一句话没说出来。
周盈的表情更复杂。
她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拍了拍方明远:“合同在我办公室,上去拿。”
说完看了周盈最后一眼。
“钱不用还了。以后也别来了。”
转身,上楼。
方明远跟上来之后,在电梯里低声说了句:“那个高一鸣我查过,二手车行欠了供应商一屁股债,外头还有赌债。你前女友这是从一个坑跳进了另一个坑。”
我摁了楼层按钮。
“跟我没关系了。”
“行,不说了。”方明远拍了下手,“对了,城北那块地的土地报告出来了,干净的,没有纠纷。顾叔的意思是,这次让你牵头。”
“我牵头?”
“对,这半年你表现出来的判断和人脉整合能力,顾叔看在眼里。这次他想退居幕后,让你做主投资人。”
电梯门开了。
我走出去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没有周盈和高一鸣了。
城北四十亩地。
如果做成了,就不是千万的级别了。
这才是我要走的路。
不回头的那种。
【第五章】
城北项目启动前,有一件事让我没想到。
方明远他妹,方圆圆,跟周浩分手了。
是方明远告诉我的。
那天在工地食堂吃午饭,他一边扒饭一边说:“我妹总算想通了,跟那个废物分了。”
“怎么分的?”
“周浩那小子借了我妹两万块钱,说是要交培训费学个技术证,结果拿去跟人打牌了,输了个精光。我妹去找他要钱,他张口就骂,说我妹抠门。我妹当场把他微信删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
两万块。
周浩连自己女朋友的钱都坑。
“你妹那两万块要回来了吗?”
“没有。周浩说没钱,他妈刘桂芳说‘年轻人谈恋爱花点钱怎么了’。”
我冷笑了一下。
这话跟当初她跟我说的一模一样。
“别的话都会变,刘桂芳这套词不变。”
方明远啃了个鸡腿,嘟囔着说:“我打算找个律师帮我妹把这钱要回来。不为钱,就为出口气。”
“要,必须要。”
不是我多事。
是我太了解周家那一套逻辑了——你不追,他们就觉得这钱是应该的。
方圆圆跟周浩分手这件事,在周家引起了连锁反应。
因为方圆圆的三十八万彩礼飞了,意味着刘桂芳当初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
她原本的计划是:我的三十八万彩礼给周浩,周浩用这钱娶方圆圆。
现在呢?
我分了,方圆圆也分了。
周浩二十三岁,没工作没钱没对象,还欠了两万块。
据赵铎妈打听来的消息,刘桂芳最近在小区里逢人就唠叨,说“都怪那个沈峥,搅黄了我们家两桩婚事”。
我搅黄的?
我要是有那么大本事,我去搅黄房价多好。
这些事我听听就算了,没放心上。
城北项目才是正事。
四十亩地,总投资一个亿出头。
顾叔退居幕后之后,我成了这个项目的实际操盘人。
资金结构是这样的:我出两千万,占股百分之三十五;顾叔出三千万,占百分之四十;方明远出一千五,占百分之二十;剩下的百分之五是给赵铎的,他负责政府关系和招商对接。
我的两千万,一部分是城东旧改的利润分红,一部分是银行授信贷款。
城东项目的成功给了我足够的信用额度。
签约那天,在市中心的一家律师事务所,四个人,四份合同。
顾叔签完字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
“小沈,城东项目你让我看到了你的眼光和执行力。城北这个,我全权交给你。”
六十多岁的老人家,做了一辈子工程,说出这种话的分量不轻。
我站起来给他倒了杯茶。
“顾叔放心,城北这个项目,我一定做扎实。”
城北项目进场那天,我在工地门口站了很久。
四十亩的地,围挡已经立起来了,巨大的施工公告牌上写着项目名称和建设单位。
投资方那一栏,第一个名字就是我的。
沈峥。
一年前,我还在城南的建材店里对着十来个员工发工资,算着这个月多进了几吨水泥。
一年后,我站在一个亿的项目工地门口,身后是四十亩等着被改变的土地。
人这辈子拐点在哪,你永远猜不到。
有时候,就是一顿被泼了冷水的彩礼饭。
项目推进到第三个月,进入了桩基阶段。
这天傍晚,我从工地出来,准备去赵铎办公室签一份招商意向书。
车刚到路口,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沈峥吗?我是高一鸣。”
我眉头皱了一下。
“高先生,什么事?”
“别叫得那么生分嘛。”电话那头的语气很熟络,跟我很熟似的,“上次停车场那回,是我不懂事,跟你说话冲了。今天打电话是想跟你聊个事——我听说你在做城北那个项目?”
消息传得挺快。
“嗯。”
“是这样的,我这边有个朋友,做门窗铝材的,想给你们城北项目供货。价格绝对优惠,质量你放心,都是大牌代工线出来的。”
我在红灯前停了车。
“高先生,我们的供应商名录已经定了,走的是招投标流程。”
“招投标我懂我懂,就是走个过场嘛。你给我个机会,我请你吃饭细聊。”
走个过场。
这四个字让我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高先生,我做生意有个规矩——所有供应商一律走正规招投标,不吃饭,不走后门。你朋友要是有资质,就按流程来投标。中了是他本事,没中也别怪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沈峥,你做事这么死板,不怕在这行混不开吗?”
“混不开是我的事,走后门不是我的风格。就这样,挂了。”
我挂了电话。
红灯变绿了,我踩了油门。
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
二手车泡水翻大梁的事他都干,供应商的水能干净到哪去?
但高一鸣这通电话让我意识到一件事——城北项目开始吸引各路人马了。
有利益的地方就有苍蝇。
我得把招投标的篱笆扎得更紧一些。
晚上回到家,洗完澡躺在沙发上,我打开手机刷了一下朋友圈。
很少刷,主要是看看行业动态。
刷了几条就看到了周盈的朋友圈。
她发了一条:“有些路走错了才知道疼。”
配图是一杯咖啡,拍得很文艺。
评论区有几个姐妹在安慰她。
“宝贝怎么了?”
“谁欺负你了?”
周盈回了一个流泪的表情。
我往下翻了翻。
她上一条朋友圈是三天前的,内容是:“能不能退货?在线等,急。”
评论区没人回。
看来跟高一鸣出问题了。
我没有任何想法。
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心疼。
只是觉得她的路,是她自己选的。
我关了朋友圈,打开城北项目的招商方案文档,开始改第二版。
凌晨一点改完。
躺在床上的时候,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光。
我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冬天。
站在周盈家楼下,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
那时候我手里只有一个小建材店和一笔省下来的三十八万。
现在呢?
城东旧改的分红到账了八百多万,城北项目估值过亿,手里的股份纸面价值三千万以上。
这些数字不是用来炫耀的。
是用来证明一件事。
当初从那扇门走出来,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决定。
【第六章】
城北项目推进到第五个月,招商阶段提前启动。
我把第一批商铺的招商定价定得比周边低了百分之十五,但要求入驻商户签三年长约,首年免物业费。
赵铎一开始不理解。
“你这不是少赚吗?”
“短期少赚,长期多赚。把人气聚起来,周边的住宅才好卖。商铺是饵,住宅是鱼。”
赵铎想了两秒,竖了个大拇指。
“峥子,你适合干这行。”
事实证明这个策略是对的。
首批二十个商铺,一个月内签了十七个。
消息传开以后,住宅的预售登记也开始排队了。
这天中午,我在项目部开完会,方明远凑过来。
“沈哥,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可能有点扯。”
“说。”
“周浩来找我了。”
我抬头看他。
“找你干嘛?”
“说是想来我工地干活。”
我放下手里的笔。
方明远说,周浩上个月被物流站点辞退了,原因是连续迟到旷工。
之后在家啃了一个月老,刘桂芳养不动了,逼着他出去找工作。
周浩不知道从哪听说方明远的施工队在城北项目上干活,就托人找过来了。
“你怎么说的?”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说让他来试工三天。”
“你觉得呢?”
方明远嘿嘿一笑:“我觉得他干不了三天。我工地上的活,早上六点半到场,风吹日晒的,他那个体格和性子,撑不住。”
我想了想。
“让他来吧。你也别特殊照顾,按正常标准。”
“沈哥,你不怕尴尬?他好歹是你前女友的弟弟。”
“前女友三个字你可以去掉了。他来打工,我是投资方,各干各的。”
周浩来工地的第一天,我正好在现场。
他穿了双白球鞋,一条九分裤,头发还抹了发胶。
站在一堆穿着工装、满身灰浆的工人中间,跟个误入工地的路人甲似的。
方明远给他分了活,搬砖加和水泥。
最基础的力气活。
他干了两个小时就不行了,蹲在阴凉地里喘粗气。
我路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表情很复杂。
有点尴尬,有点不自在,还有那么一丝丝不服气。
但更多的是心虚。
他认出我了。
我也看到了他。
但我什么都没说,从他面前走过去了。
跟项目经理对完了一个施工节点的细节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
周浩已经站起来了,笨手笨脚地在搬砖。
动作不对,一块砖差点砸自己脚上。
旁边的老工人喊了他两句,他耳朵红红的,重新蹲下去搬。
他能不能干下去,跟我没关系。
但我知道,如果他能扛过前三天,说不定还有点救。
如果扛不过,那他这辈子就真废了。
城北项目进入第八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
省城的一家地产集团看上了我们的项目,主动联系顾叔,提出要战略入股。
这家集团叫嘉禾地产,在省内排名前五,年营收超过五十亿。
他们的入股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城北项目的品牌背书直接拉满;第二,后续的融资和扩展会容易很多。
谈判由我牵头。
嘉禾那边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他们的投资总监,姓陈,四十出头,精明得像把剃刀。
第一轮谈判,在市中心的一家商务酒店。
陈总监开门见山:“沈总,我们对城北项目的定位和招商数据很满意。我们的条件是注资五千万,占股百分之二十五。”
五千万换百分之二十五?
按这个估值算,他们认为整个项目值两个亿。
但我心里的底线是两个半亿。
“陈总,城北项目的住宅预售已经开了,首期去化率百分之七十三。按目前的市场行情和后续的二期开发潜力,估值两个亿偏低了。”
陈总监笑了笑。
“沈总年轻有为,但估值这个东西,不能只看当下。二期还没动工,风险溢价要算进去。”
我点了点头。
“那这样,我们把二期的规划方案和可研报告给您看一下。如果数据能支撑,估值我们再谈。”
谈判进行了三轮。
每一轮我都带着详细的数据和方案。
第三轮结束的时候,陈总监站起来跟我握手。
“沈总,最终条件:注资六千万,占股百分之二十二。这是我们的底线了。”
六千万换百分之二十二。
估值二点七二亿。
比我的底线还高。
我握住他的手。
“成交。”
签约那天,我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从城南的建材店,到城东的旧改,再到城北的亿级项目。
不到两年。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语音。
“儿子,你周婶——就是刘桂芳——今天在菜市场碰到我了,拉着我的手说想请咱们吃饭,说以前的事她做得不对,要当面跟你道歉。”
我听了两遍。
然后回了一条文字消息。
“不去。没空。”
我妈秒回:“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跟着发了个得意的表情。
我笑了一下。
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城市。
有些人和事,就像路过的风。
吹过去了,不用追。
也不用回头。
【第七章】
嘉禾入股的消息在本地商圈传开了。
这种事瞒不住,也不需要瞒。
省城前五的地产集团入股一个本地项目,这在我们这座三线城市里算是大新闻。
直接结果是,我的手机多了三十多个未接来电,全是想谈合作的。
供应商、物业公司、装修公司、广告公司、餐饮加盟商,什么都有。
连我原来建材店的老客户都打电话过来,语气从“沈老板”变成了“沈总”。
这些我都让赵铎统一对接,够不上门槛的直接拒了。
但有一个电话让我意外。
是周大国打来的。
周盈的爸爸。
从我跟周盈分手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小沈,有件事想求你帮个忙。”
他声音沙哑,不像以前那个在家里拍桌子的中年男人了。
“周叔,您说。”
“浩浩在工地上干了三个多月了,最近他说方老板那边要裁人,他怕被裁掉。你能不能跟方老板打个招呼,让他留下来?”
我没有立刻回答。
周浩在工地上待了三个月?
这是我没想到的。
方明远之前跟我说,周浩试工三天的时候差点跑了两次。
第一天中暑,第二天磨了一手血泡,第三天早上赖在宿舍不起来。
方明远拿冷水泼了他一脸,骂了他一顿。
结果第四天他居然自己爬起来了。
然后就一直干到了现在。
三个多月。
“周叔,方明远那边裁人的事我不清楚,我不好插手他施工队的管理。但我可以帮你问一下。”
“行行行,那就拜托你了。”
挂了电话,我给方明远发了条消息。
“周浩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方明远回得很快:“他是这批工人里最笨的,但确实能吃苦了。我准备给他转到混凝土浇筑组,多学点技术。裁人不裁他。”
我回了个“行”字。
然后又补了一条:“跟他说是你自己的决定,别提我。”
“懂。”
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没有什么“既往不咎”的高姿态。
也没有什么“以德报怨”的善心。
只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愿意在工地上啃三个月的苦,这本身就值得一个机会。
跟他姓不姓周没关系。
嘉禾入股之后,城北项目二期开始规划。
二期是住宅为主,配套幼儿园和社区商业。
这个阶段的工作量比一期翻了一倍。
我基本上每天早上七点到项目部,晚上十点以后才走。
有时候方明远工地上有事,凌晨两三点还会打电话过来。
忙,但充实。
忙到我几乎忘了周盈这个人的存在。
直到那天。
城北项目举办了一个小型的招商推介会,邀请了本地和省城的一些品牌商户来实地考察。
地点在项目售楼中心,是一栋刚装修好的展示楼。
我在台上做了一个十五分钟的项目介绍。
介绍完下台,赵铎递给我一杯水。
“台下有个人一直在看你。”
“谁?”
“你自己看。”
我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
人群后排,靠近出口的位置。
周盈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比以前短了一些,脸也瘦了。
她旁边没有人。
没有高一鸣,没有家人。
就她一个人。
我们隔着半个大厅对视了两秒。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收回目光,对赵铎说:“帮我把嘉禾陈总那边约个下午茶,下午三点。”
“好。”
我转身走进了后台的休息室。
没有多看一眼。
下午,在后台整理材料的时候,助理敲门进来。
“沈总,外面有位女士说要见您。”
“哪位?”
“她说她叫周盈。”
我停顿了一下。
“告诉她我在忙,不方便见。”
助理出去了。
五分钟后又回来了。
“她说,就说一句话就走。”
我叹了口气。
“让她进来吧。”
周盈推门进来的时候,步子很慢。
她站在我办公桌对面,两手交握在身前。
“峥哥。”
“你说。”
“我跟高一鸣分手了。”
我没什么反应。
这事我隐约已经知道了,赵铎提过一嘴。
高一鸣的二手车行因为资金链断裂关了门,人跑去了外地。
“他骗了我八万块钱。”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说是要周转,结果拿去还赌债了。”
我没说话。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知道我当初做得不对。彩礼的事,是我太软弱了,我应该跟我妈说不行的。但是我没有。我失去了你,又被人骗了,现在连工作都没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是来求你复合的。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说完,她转身就走。
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
“周盈。”
她停了。
“你那八万块,走法律途径了吗?”
她回头看我,眼泪掉了下来。
摇头。
“有高一鸣的借条或转账记录吗?”
“有转账记录。”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起身走到她面前递过去。
“这是我们公司的法律顾问,姓林。你把转账记录整理一下发给他,让他帮你走民事起诉。费用走我公司的顾问合同,不用你出钱。”
她拿着名片,手在抖。
“峥哥,我——”
“这不是帮你。”我打断了她,“是帮我自己图个心安。毕竟高一鸣是因为你跟我的事才认识你的,算起来我有间接责任。仅此而已。”
她攥着名片,哭着点了点头。
出门的时候没回头。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没有心软。
也没有心痛。
只是觉得,一个人愿意说出“对不起”三个字的时候,她至少还没有烂到底。
但说完对不起之后,路还是各走各的。
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第八章】
城北项目二期封顶那天,我站在楼顶。
风很大,把安全帽吹得直晃。
方明远站在我旁边,黑了一圈,手上的老茧比一年前又厚了一层。
“沈哥,从城东到城北,两年了。”
“嗯。”
“你还记得城东那个马老板不?”
“记得。”
“他儿子马宇在省城干得不错,前两天给他爸买了辆新车开回来。马老板逢人就说,这辈子最对的决定就是答应了拆迁。”
我笑了一下。
“他最对的决定是养了个好儿子。”
方明远也笑了。
“行了,不灌鸡汤了。下午嘉禾陈总来验收,你准备好了吧?”
“准备好了。”
二期验收顺利通过。
嘉禾对项目的品质非常满意,陈总监在验收报告上签了字之后,当场提了一个新方案。
嘉禾想在省城的一个新区启动一个综合体项目,体量是城北项目的三倍。
他们邀请我作为联合操盘方加入。
“沈总,你在城北证明了你的能力。这个项目我们需要一个懂市场、能落地的合作伙伴,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省城。
三倍体量。
综合体项目。
这意味着我的事业将从这座三线城市跳到省城的舞台上。
我看着陈总监递过来的合作意向书,上面的数字让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总投资——八个亿。
两年前,我还在为三十八万的彩礼跟一家人扯皮。
“我需要一周时间研究方案,然后给你答复。”
“没问题。”
送走嘉禾的人之后,我在项目部的天台上站了很久。
赵铎上来找我。
“峥子,嘉禾这个项目你怎么想?”
“想去。”
“那城北这边呢?”
“城北二期已经收尾了,后续的运营和销售交给你和方明远。这是咱们的基本盘,不能丢。”
赵铎点了根烟。
“那你一个人去省城?”
“先去考察一周,如果可行,就在省城设个办事处。”
“峥子,你这两年变化太大了。”
“人不变就废了。”
一周后,我去了省城。
实地考察了嘉禾提的那个新区地块。
位置确实好,交通规划到位,周边有两所大学和一个在建的科技园。
人口导入有保障,商业前景清晰。
我用了三天看完了所有的数据和规划文件。
第四天,给嘉禾回了正式答复。
“合作方案我接受,但有三个条件:第一,招商定位我来定,不做低端;第二,施工团队优先用方明远的队伍;第三,我要求在项目董事会有否决权。”
陈总监当天下午就回复了。
“条件全部接受。沈总,欢迎加入。”
消息传回我们这座小城的时候,是赵铎他妈先传出去的。
这位阿姨的信息传播能力堪比5G基站。
一夜之间,半座城都知道了——当初被刘桂芳加彩礼逼走的那个沈峥,现在跟省城前五的地产集团合作了。
八个亿的项目。
这个数字在我们这座三线城市里,相当于一颗小型核弹。
赵铎跟我说,刘桂芳听到这个消息的当天晚上,高血压犯了,去医院挂了急诊。
周大国在医院走廊里蹲着抽了一晚上的烟。
周盈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有些人,是你怎么追也追不上的。”
然后删了。
这些事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在省城了。
新的城市,新的项目,新的开始。
我在省城租了间公寓,窗户对着城市的中轴线。
搬进去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地上还铺着没来得及拆的纸箱。
手机响了。
是我妈。
“儿子,在省城安顿好了吗?”
“嗯,刚收拾了个大概。”
“我给你寄了两箱你爱吃的腊肉和干辣椒,明天到。”
“行。”
“对了,告诉你个事儿。”
“什么?”
“周浩今天来咱家了。”
我愣了一下。
“他来干嘛?”
“来还钱。说是你之前借给他姐看病那次的钱,两千块。他从工地上攒的。”
我没说话。
“这孩子变了不少,黑了,手上全是茧子。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什么话?”
“他说:‘阿姨,我以前是真的混蛋。沈哥没跟我计较,是我的运气。’”
电话那头我妈笑了一声。
“我说你就不用谢了,自己好好干。他红着脸走了。”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两千块。
从一个工地搬砖的人手里攒出来的两千块。
比三十八万的彩礼重得多。
“妈,你收了就行。”
“我收了。”
“那行,我睡了。”
“行,早点睡。”
挂了电话。
窗外省城的夜景很亮,比我那座小城亮十倍。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闭了一会儿眼。
两年前的那个冬天,我从周盈家的楼下走出来,风灌进领口。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失去了很多。
现在回头看——
我失去的,只是不值得的。
而我得到的,远远超出了想象。
省城的灯光在窗帘上画出一片模糊的光影。
我站起来,拆了第一个纸箱。
里面是城北项目的全套资料。
翻到最底下,有一张照片。
是城东旧改开工那天,我和赵铎、方明远、顾叔在工地门口的合影。
四个人,都灰头土脸的,笑得跟傻子似的。
我把照片贴在了冰箱上。
然后拿出笔记本,开始写省城项目的第一版运营方案。
新的棋局,落子了。
【第九章】
省城项目启动第三个月。
综合体的地下工程刚刚完成,地面施工正式开始。
这是一个集商业、办公、酒店于一体的城市综合体。
八个亿的投资,三十万平米的体量。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一点回公寓,比在城北那会儿还忙。
但不一样的是,身边的对手和合作方都换了一个量级。
嘉禾的团队专业且高效,陈总监给我配了一个五人的项目管理小组,专门负责对接政府部门和金融机构。
我只需要把精力放在两件事上:招商和品质把控。
方明远带着他的施工队也来了省城。
他在项目工地旁边租了个临时板房当办公室,每天跟钢筋水泥打交道。
赵铎留在了老家,守着城北的基本盘。
每周六下午我们三个人会开一个线上碰头会,聊聊各自的进度。
这天碰头会结束后,方明远单独给我打了个电话。
“沈哥,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嗯。”
“我妹方圆圆起诉高一鸣的案子判了,高一鸣被判还八万块加利息。”
“执行了吗?”
“执行了一部分,他名下有辆车被法院扣了,拍卖了四万多。剩下的在分期还。”
“行,那就好。”
“还有一件事。”方明远顿了一下,“我妹最近在考会计证,说想转行做财务。她问我能不能请教你几个问题——她听说你当年建材店的账都是自己做的。”
我笑了一下。
“让她加我微信,有问题直接问就行。”
“行。”
方圆圆加了我微信之后,确实问了些会计方面的问题。
都是基础的,科目设置、折旧计算、税务申报之类的。
我能回答的就回答,不太确定的就推荐她去看哪本教材。
她的消息很规矩,从来不聊跟会计无关的事。
偶尔回一句“谢谢沈哥”,连表情包都不发。
这种分寸感让我挺舒服的。
不像有些人,帮了一点忙就黏上来没完。
省城项目第六个月。
招商阶段全面铺开。
我亲自飞了三趟北上广,拜访了十几个品牌商的区域总部。
每一次谈判都是硬仗。
大品牌看不上三线城市出来的开发商,觉得我们没经验。
我就把城东和城北的数据摊在桌上,一项一项地讲。
去化率、回报率、客单价、客流量。
数据比嘴巴好用。
第三个月的时候,我签下了第一个全国连锁品牌入驻。
消息传开,后面的品牌谈判就顺利多了。
羊群效应这个东西,放在商业地产里一样管用。
到第六个月末,综合体的商业部分招商完成了百分之六十。
这个进度,比嘉禾的预期快了整整两个月。
陈总监在一次内部会议上说了一句话。
“沈峥这个人,值得长期合作。”
这句话从嘉禾投资总监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这意味着省城这个项目之后,还会有更多的合作机会。
但此刻我想的不是下一个项目。
而是这个项目怎么做到最好。
省城项目启动第八个月。
我妈打电话来,说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儿子,你知道不?周盈她弟,周浩,出师了。”
“什么意思?”
“方老板——就是方明远——给他转了岗,让他带一个小组,专门管混凝土浇筑。说是这一年多下来,这孩子踏实了不少,技术也上手了。”
一年多了。
周浩在工地上待了一年多。
从一个穿白球鞋进工地的啃老族,变成了一个能带小组的工人。
我没说什么。
但心里确实承认——人是可以变的。
前提是愿意吃苦。
周浩的变化是真实的,因为那是一年多的灰浆和老茧换来的。
不是嘴上说两句“我变了”就能糊弄的。
“还有一件事。”我妈压低了声音,“刘桂芳前两天在菜市场又碰到我了。”
“又怎么了?”
“她拉着我的手哭了半天,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把你逼走了。她说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周盈。”
我沉默了几秒。
“妈,你怎么说的?”
“我说事情都过去了,谁也别怨谁了。”
我妈的格局比我大。
我可能做不到她那么平和。
但我也没有什么恨意。
恨一个不相干的人,太浪费精力了。
“妈,以后她再找你唠叨,你该买菜买菜。”
“知道了。”
挂了电话。
窗外省城的夜色依然很亮。
我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
茶已经凉了。
这两年多来的事,像一帧一帧的画面从眼前闪过。
周盈家的客厅,刘桂芳的笑脸和算盘,周浩翘着二郎腿剔牙的样子。
城南的建材店,城东的废品站,城北的四十亩地。
方明远的安全帽,赵铎的烟圈,顾叔签字时的老花镜。
马老板的高粱酒,陈总监的名片,嘉禾的合作意向书。
从三十八万到八个亿。
这中间隔了什么?
不是运气。
是那天从周盈家走出来之后,每一个清醒的选择。
每一个把时间和精力用在正事上的日子。
每一个不回头的深夜。
茶凉了没关系。
新的一壶已经在烧了。
【第十章】
省城综合体项目开业那天。
整个新区的主干道两侧挂满了彩旗。
开业仪式在综合体的中庭广场举行,来了省市两级的领导、嘉禾集团的高管团队、入驻品牌的代表,还有本地和省城的媒体。
我穿了一身深色西装,站在主席台上。
台下几百号人。
赵铎从老家赶过来了,坐在第二排,西装显然是临时借的,袖子短了一截。
方明远坐在第三排,黑得跟非洲来的似的,手上的老茧没藏住,跟旁边穿名牌的品牌商代表形成了鲜明对比。
顾叔没来,身体不太好,但发了一条祝贺短信。
“小沈,好好干。老头子等你的好消息。”
我在台上做了一个五分钟的致辞。
没有什么豪言壮语。
只说了三段话。
第一段感谢了所有合作方。
第二段介绍了项目的定位和愿景。
第三段说了一句话。
“两年前,我在一座三线城市开了一家小建材店。今天,我站在这里。这中间没有什么传奇故事,只有一个道理——把该做的事做好,把不该留的人放手。”
台下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的目光扫过人群。
在最后一排,靠近出口的角落里,我看到了一个人。
周浩。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裤腿上还沾着灰,像是从工地上直接赶过来的。
他站在那里,手揣在口袋里,仰着头看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的项目宣传片。
眼神很复杂。
有点局促,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一个从泥坑里爬出来的人,看到了一片开阔地。
我们的目光隔着几百号人碰了一下。
他冲我点了下头。
很小的幅度。
像是打了个招呼,又像是说了一句没出口的话。
我也点了一下。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向前方。
开业仪式结束后,我在后台的休息室里换衣服。
赵铎和方明远一起挤进来了。
赵铎一进门就掏出一瓶酒。
“峥子,城东那个马老板让我带的,他家老爷子自酿的高粱酒。说是恭喜你。”
方明远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
“顾叔让我转交的,说是见面礼,不收不行。”
我接过红包,打开一看。
不是钱。
是一张手写的字条。
“小沈:做人做事,认真二字。老顾。”
六个字。
比任何金额都重。
我把字条折好放进西装内兜。
“走,喝酒去。”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在省城的一家大排档喝了个痛快。
方明远喝多了,拍着桌子说:“沈哥,以后你到哪我跟到哪,城东跟你,城北跟你,省城还跟你。”
赵铎没喝多,但眼眶红了。
“峥子,你还记得那天你给我打电话,说三十八万的彩礼省下来了,要投城东旧改吗?”
“记得。”
“那天挂了电话我跟我媳妇说,沈峥这小子要么成,要么赔到底朝天。”
“那你当时觉得我能成还是赔?”
“我觉得你能成。”
“凭什么?”
赵铎笑了。
“凭你挂电话之前那口气。别人被甩了彩礼,回家抽烟生闷气。你直接把钱砸项目里了。这种人不成功,老天爷都不答应。”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没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
大排档的烟火气缠着酒味和辣味往上飘。
远处省城的天际线在夜幕里亮得像一条光带。
我看着那条光带,想起两年前的冬天。
站在周盈家楼下。
十一月的风。
领口冰凉。
手机上赵铎的那条消息。
“城东旧改项目,批文下来了。”
那是一切的起点。
不是因为三十八万。
不是因为被甩。
是因为我选择往前走,而不是回头。
人这辈子会遇到很多扇门。
有些门关了,你拼命去敲,敲破手也敲不开。
有些门开着,你不回头就能走进去。
关键是——
你得知道该敲哪扇门,该放弃哪扇门。
后来的事情发展得很快。
省城综合体项目在开业半年后出租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二。
嘉禾集团提出了第二个合作项目的意向,这次是在另一座新一线城市。
我在省城注册了自己的公司——峥远置业。
取峥嵘远行的意思。
第一年营收突破了两个亿。
赵铎带着城北的团队并入了峥远,方明远的施工公司也挂靠到了峥远体系下。
顾叔正式退休了,把手里剩余的项目股份全部转让给了我。
转让那天他打了个电话。
“小沈,我这辈子看人很准。你是我看得最准的一个。”
我妈在老家给我收拾了一个新房间。
虽然我很少回去住,但每次回家,衣柜里的衣服都是洗干净叠好的。
枕头是我喜欢的荞麦壳的。
窗台上还放了一盆绿萝。
我妈说:“你在外面再忙,家里也得有个样子。”
至于周盈——
听说她后来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安安稳稳的。
没有再联系过我。
朋友圈也设了仅三天可见,我偶尔刷到的只有一些日常。
一杯咖啡。
一本书。
窗台上的一盆花。
平静的,普通的生活。
我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就像翻过的一页书。
内容记得,但不会再翻回去看了。
周浩后来跟着方明远干了三年多,从搬砖的变成了一个合格的项目工长。
方明远说他现在管着一支三十人的队伍,黑了两个色号,但眼神亮了。
有一次我去工地视察,远远看到他在给新来的工人做安全培训。
声音很大,手势很有力。
跟当年那个翘着二郎腿剔牙的小子判若两人。
他看到我,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沈哥。”
“嗯。”
“今年过年我想请你吃顿饭。不为别的,就是谢谢你当初没把我拒之门外。”
我拍了拍他的安全帽。
“行,你请。”
那顿饭吃的是路边摊。
烤串加啤酒。
周浩喝了三瓶就脸红了,话也多了。
“沈哥,你说我当初要是不来工地,现在会怎么样?”
“可能还在家啃老。”
“那我妈还会逼着你多出彩礼钱。”
“那不可能了,因为我已经走了。”
周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以前他的笑是带着嘲讽和不在乎的。
现在是带着点不好意思和释然的。
人真的能变。
前提是撞过墙。
我站在省城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三十二层。
脚下是整座城市的脉搏。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方明远发来的工程验收报告。
最后附了一张照片。
新项目的大楼封顶了,夕阳打在玻璃幕墙上,金灿灿的。
方明远配了一行字。
“沈哥,又一个。”
我回了两个字。
“继续。”
然后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远处的天际线在暮色里渐渐亮起来。
一盏一盏,像火苗。
我想起那天在周盈家楼下,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
那个时候的我以为天塌了。
现在的我站在三十二层的高度。
天还在头顶。
只不过离得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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