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结婚那天,我妈高兴得哭了三回。
一回是接亲的时候。
一回是敬茶的时候。
最后一回,是宾客散场,她拉着我的手说,儿子,你终于熬出头了。
我笑着点头,没说话。
熬出头。
这三个字,我听了二十八年。
我叫顾城,土生土长的小城人,父亲早逝,母亲摆了十五年的早餐摊,供我读完大学。毕业后我进了一家还算体面的设计公司,三年做到了项目主管。
不算出人头地,但也算对得起我妈那双长满冻疮的手。
新娘叫方芷晴。
大学同学,恋爱五年,异地两年。
她家条件比我好。父亲是本地一家建材公司的副总,母亲在银行系统,标准的中产家庭。
从恋爱那天起,她妈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每次去她家吃饭,她妈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打折商品。
买吧,不甘心。
不买吧,女儿非要。
这些我都忍了。
因为方芷晴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顾城,我不在乎那些,我在乎你这个人。
就这一句话,我扛了五年。
彩礼二十八万八,婚房我妈把老房子卖了,添上我全部积蓄,付了首付。婚礼酒席、婚纱照、蜜月机票,全是我掏的。
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我愿意。
婚礼那天,一切都很顺利。
她穿白色婚纱,笑容很甜,挽着我的手走过红毯。
司仪问,你愿意吗。
她说愿意。
我也说愿意。
那一刻我真觉得,前面二十八年吃的苦,全值了。
宾客散场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
我妈被亲戚送回了老家的临时住处,方芷晴的父母也先走了。
新房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婚房不大,两室一厅,但我花了两个月亲手装修。墙上的置物架是我自己做的,客厅那盏落地灯是她说喜欢的那款,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
我关上门,看着她坐在床边卸妆。
镜子里她的脸干净素白。
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她身体僵了一下。
我以为是累了,没在意。
洗完澡出来,她已经裹着被子躺好了。
灯还开着。
我在床边坐下,刚伸手碰到她肩膀,她整个人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一样。
我手停在半空。
她侧过身,不看我,声音很轻。
对不起,顾城,我还没准备好。
我没说话。
新婚夜。
她说没准备好。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裂了一条缝。
但我没有追问。
我把手收回来,点了点头,说了句好。
起身,去了客厅。
沙发很软,但我一秒都睡不着。
我盯着天花板,把这五年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大学的时候她主动找我借笔记,后来一起吃饭,一起泡图书馆,确定关系后她说我是她第一个男朋友。
毕业后异地两年,我每个月去看她一次,火车坐十个小时,舍不得买卧铺。
后来她回本地工作,我们租了一间小房子同居。
有几次深夜她加班回来很晚,说公司应酬。
我给她留着饭,从来没问过。
我觉得信任是爱情的基础。
可是有个细节我一直没深想。
半年前某天半夜,她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了,我没看清内容,但看清了备注名。
一个心形符号。
她翻了个身,手机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我问她,昨晚谁发消息。
她说,同事发的工作群消息。
我信了。
直到今晚。
新婚夜。
没准备好。
我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让我胃酸翻涌的画面。
凌晨三点,我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门没关严。
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墙上。
在发消息。
我没推门。
转身回了沙发,坐到天亮。
六点半,天刚蒙蒙亮。
我洗了把脸,换上挂在衣柜里的西装,打好领带。
镜子里的人面色平静,眼底泛着血丝。
我推开卧室的门。
她刚醒,头发散着,看到我穿着西装,愣了一下。
顾城?这么早?
起来,我们出去办件事。
什么事?
她一脸茫然地套上外套,被我拉着下了楼。
出租车里她还在问去哪。
我说,民政局。
她笑了一下,以为我在开玩笑。
大清早你犯什么病,我们昨天才领的证。
我没看她,眼睛盯着窗外。
正因为昨天才领的,今天趁热把离了。
她笑容僵在脸上。
顾城,你说什么?
她声音突然高了。
我没重复。
到了民政局门口,我下车,帮她开了车门。
她站在原地不动,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你疯了吗?因为昨晚的事?我说了没准备好,你就要离婚?顾城你也太小心眼了吧!
我看着她。
新婚夜,你在被窝里给谁发消息?
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全没了。
嘴唇抖了两下,半天没说出话。
我从裤袋里掏出早上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
条件很简单。
房子归你,车归你,彩礼不退。
就当我花二十八万八,买了个教训。
她接过协议书的手在抖。
顾城,你听我解释。
你有三十分钟。
我看了一眼手表。
民政局八点半开门,现在七点五十八。
她张了张嘴,眼圈红了,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那个人,是我以前的同事,我们没有什么。
同事。
我笑了一下。
大学时你说过一句话,你说这世上你只爱我一个人。
后来同居的时候,你加班到凌晨两点回来,身上有烟味,你说公司聚餐。
半年前半夜三点你手机亮了,备注名是个心形符号,你说是工作群。
昨晚新婚夜,你裹着被子说没准备好,凌晨三点还在给别人发消息。
我一句一句说出来,语气很平。
方芷晴,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
我给了你五年。
她眼泪掉下来了,抓住我的袖子。
顾城,我求你,给我最后一次机会。我真的跟他断了,我嫁的人是你,我选的也是你。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指甲涂着昨天刚做的美甲,婚礼上的款式,亮晶晶的。
我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八点半了。
民政局门开了。
走吧。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两个红本子进去,两个绿本子出来。
工作人员看我们的眼神有点奇怪,大概是头一回见昨天结婚今天离婚的。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她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个绿本子,浑身在发抖。
顾城,求你了,我们回去,我们重新开始。
我掸了掸西装袖口上不存在的灰尘。
回去干什么?
等你的情人过来,我们三个一起吃早饭吗?
她脸彻底白了。
嘴张着,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转身往前走,没回头。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
顾先生,您要求的安排已全部就绪,车队三分钟后到达。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新的一天。
阳光很好。
【第二章】
三辆黑色迈巴赫从街角驶来,无声无息地停在民政局门口。
前车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口别着一枚纯金袖标。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微微弯腰。
顾先生,一切就绪。
方芷晴还站在台阶上,泪痕没干,看着这一幕完全呆住了。
我朝中年人点了下头。
赵叔,走吧。
这人叫赵庭安,是顾氏集团的首席管家。
不是什么大佬,也不是什么战神,更不是什么龙王。
我只是有一个从未联系过的父亲。
我爸叫顾鹤年。
顾鹤年这个名字,在南城商界不算响亮,因为他的产业不在南城。
他在北方。
北方六省的矿业、物流、地产,大半条产业链,姓顾。
我妈当年带着我离开顾家的原因很简单。
顾鹤年有正妻。
我妈是外面的。
她不愿意让我在那种环境里长大,所以带着我回了南城老家,摆摊卖早点,一分钱一分钱地把我拉扯大。
她从没跟我说过父亲是谁。
直到一个月前。
她在医院做体检,查出胃里有个东西,医生说要做进一步检查。
那天晚上她坐在病床上,破天荒地跟我说了实话。
儿子,妈有件事瞒了你二十八年。
她说完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我不是没有父亲。
我只是被选择性遗忘了二十八年。
从医院出来那晚,我给赵庭安打了电话。
这个号码是我妈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让我打这个电话。
电话通了,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开口。
是城儿吗?
那是顾鹤年的声音。
我没叫爸。
我说,我妈生病了。
他说,我知道。
停顿了两秒。
需要什么,尽管说。
就这一句话,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拉家常。
二十八年的空白,浓缩成一句需要什么尽管说。
我本想挂电话。
但我妈的病需要最好的医疗资源,南城的三甲医院已经排不上号了。
我咽下了那口气。
帮我妈安排北方最好的医院。
第二天,一架私人飞机停在南城机场,接我妈去了北方。
同行的还有赵庭安。
临走前赵庭安给我留了一张黑卡和一句话。
顾先生,老爷说了,这些年亏欠您和夫人太多。这张卡没有额度限制,您随意用。另外,南城这边如果有任何事,一个电话,我来处理。
我没碰那张卡。
把它锁在了抽屉里。
我原本打算这辈子都不碰。
直到昨晚。
新婚夜。
裹在被子里的新娘,凌晨三点发着暧昧消息的屏幕光。
我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我妈卖了十五年早餐供我读书。我省吃俭用攒首付、付彩礼、办婚礼。我把最好的都给了方芷晴。
换来了什么?
换来一句没准备好。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想我妈的冻疮。
想我坐十小时硬座去看方芷晴。
想那个心形符号的备注名。
想方芷晴她妈看我时像看打折商品的眼神。
然后我想通了一件事。
不是我不够好。
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
你穷的时候,连呼吸都是错的。
你真心付出的时候,别人只会觉得你廉价。
只有当你站在高处,所有人才会抬头看你。
天亮之前,我打开抽屉,拿出了那张黑卡。
那是我第一次主动碰它。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赵庭安发了一条消息。
安排三辆车,明早八点半,民政局。
车在路上稳稳地开着。
赵庭安坐在副驾,递过来一份文件。
顾先生,这是老爷让我交给您的。顾氏集团南城分公司的筹建方案,您过目。
我翻了两页。
顾氏要在南城设分公司?
赵庭安点头。
老爷的意思是,南城这边的市场一直没有布局。如果您愿意,由您全权负责。
我把文件合上。
让我想想。
赵庭安没有追问。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方芷晴的号码。
我没接。
又响了。
还是没接。
第三次震动的时候,我直接关了机。
赵庭安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车停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前。
这是赵庭安提前安排好的临时住所。四十七楼,整层,精装。
我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这座我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城市。
太阳光打在密密麻麻的建筑上,我看到了远处那个老旧的居民区。
我妈卖早点的那条街就在那个方向。
手机开机的瞬间,涌进来十七条消息。
方芷晴发了十二条。
方芷晴她妈发了三条。
两个同事发的。
我没打开任何一条。
只回了我妈一条消息。
妈,检查结果怎么样?
一分钟后她回了。
没事,医生说是良性的,做个小手术就好。你不用担心,照顾好自己。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回了四个字。
我会照顾好。
把手机扣在桌上,走进浴室洗了个澡。
热水浇在头上的时候,我闭着眼睛深深吐了口气。
感觉身上有层什么东西被冲掉了。
从浴室出来,赵庭安已经把午饭摆在了桌上。
吃饭的时候他说了一件事。
顾先生,方家的建材公司,有一笔贷款下个月到期,金额不小。
我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赵庭安微微一笑。
您跟方小姐的婚事,老爷一直有关注。方家的底细,我们查过。
我放下筷子。
什么意思?
赵庭安收了笑。
方家建材公司的主要业务,是给万华地产供货。万华地产是南城第二大房企,而万华的实际控制人,跟顾氏有长期合作关系。换句话说,方家的生意命脉,捏在一个跟顾氏关系很近的人手里。
我沉默了几秒。
你是在告诉我,如果我想的话,一个电话就能断了方家的供货渠道?
赵庭安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名片上印着:万华地产,董事长,郑远山。
下面一行小字:顾氏集团北方矿业长期战略合作伙伴。
我看着这张名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它收进了西装内袋。
下午三点,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不是方芷晴。
是方芷晴的父亲,方建国。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怒气。
顾城,你到底搞什么名堂?小晴跟我说你们离婚了?新婚第二天离婚?你知不知道这事传出去方家的脸往哪搁?
我靠在沙发上,语气很平。
方叔,你应该问你女儿,新婚夜她在给谁发消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方建国的声音又响了,但调子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说,方叔,你女儿的事,你自己回去问。离婚是我提的,手续已经办完了,房子车子都留给她了。我没亏欠你们方家任何东西。
挂了。
没给他说第二句话的机会。
赵庭安站在一旁,递了杯茶过来。
顾先生,方家如果闹起来,需要我处理吗?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不急。
让他们先闹。
赵庭安微微颔首,退了出去。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阳光正好。
我喝了口茶,茶很烫,但我没觉得苦。
比起昨晚沙发上盯天花板的那种苦,这种烫算什么。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方家的人。
是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大学同学群里的消息。
有人把我和方芷晴新婚第二天离婚的事发了出去。
消息炸了锅。
我扫了一眼。
几十条消息里,大部分是震惊。
还有几条,语气很微妙。
其中一条来自一个叫周浩然的人。
他说:我就说嘛,顾城这种条件,留不住芷晴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
周浩然。
大学的时候跟方芷晴同部门做过学生会。
毕业后开了一家小公司,做得不大不小,在同学里算混得好的。
我把手机放下。
赵庭安。
他推门进来。
查一下这个人。
我把周浩然的名字写在便签上递过去。
赵庭安接过看了一眼,没问为什么。
一小时后回复您。
门关上后,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南城的天际线在视野里铺展开来。
我在这座城市窝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它。
以前我抬头看的是房价。
现在我低头看的,是整座城。
【第三章】
四十分钟后,赵庭安敲了门。
他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周浩然,二十八岁,经营一家名叫浩途文化传媒的小公司,员工十一人,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三十万。
赵庭安翻开第一页。
主要业务是给本地商场和地产商做营销活动策划,利润很薄,账上现金流常年紧绷。半年前拿到了一个项目,是万华地产南城新楼盘的开盘活动策划。这个项目对他来说算是命根子,合同金额八十万,占他全年营收的一半。
我看着文件上的数字,没说话。
赵庭安继续。
另外,他跟方芷晴的关系,不是普通同学。
他翻到最后几页,上面是几张截图。
朋友圈截图。
周浩然和方芷晴的合照,拍摄地点是一家日料店,时间是三个月前。
方芷晴靠在他肩上,笑得很开心。
配文是一个太阳的表情。
三个月前。
那时候我正在装修新房,每天下班后去刷墙、铺地板、装灯。
手上全是腻子粉和油漆,洗都洗不干净。
她说她在加班。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秒。
然后把文件合上。
赵叔。
在。
万华地产那个楼盘开盘活动的策划权,是谁批的?
赵庭安想了想。
万华南城分公司的市场总监,姓李。
我点了下头。
帮我约郑远山吃顿饭。
赵庭安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当晚七点,城东最高档的私人会所,紫檀阁。
郑远山比我想象中年轻,四十出头,穿着休闲西装,像个大学教授多过像个房地产老板。
他看到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看向赵庭安。
赵庭安微微点头。
郑总,这位是顾鹤年先生的公子,顾城。
郑远山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震惊,而是一种迅速校准后的郑重。
他主动伸出手。
顾公子,久仰。
我握了一下,没寒暄。
郑总,我今天来就一件事。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万华南城新楼盘的开盘策划活动,目前外包给了一家叫浩途传媒的公司。
郑远山点头。
有这事,合同已经签了。
我说,换掉。
他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换掉?
理由不方便细说。如果郑总信得过我,这件事就当我个人的一个请求。至于违约金和替代方案,我来处理。
郑远山看着我的眼睛。
他当然知道这个请求背后站着谁。
顾鹤年每年从他这里走的矿石运输订单,够他南城分公司吃三年。
沉默了五秒。
顾公子开口了,我有什么理由不信。明天我让市场部发函。
我端起茶杯。
谢谢郑总。
他笑了笑。
改天跟顾老爷子问好。
我没接这话,喝完茶起身告辞。
从会所出来的时候,夜风有点凉。
赵庭安开车门的时候说了一句。
顾先生,您确定不再考虑一下?周浩然那家公司,砍掉这个合同基本就废了。
我低头钻进车里。
他不配让我考虑。
赵庭安没再说话。
车子驶过城东的高架桥,整座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
我手机震了一下。
方芷晴的消息。
顾城,我知道你在气头上,但我们能见一面吗?求你了,当面说清楚。
我看完,锁屏。
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映在车窗玻璃上,像碎掉的星星。
第二天上午十点,赵庭安告诉我,万华已经发了正式函件给浩途传媒,通知解除策划合同,理由是内部调整。
违约金按合同约定赔了,数目不大。
但对周浩然来说,等于天塌了。
因为他为了这个项目已经垫了十几万的前期费用。
活动场地、物料、人工,全铺出去了。
现在合同一解除,客户的八十万拿不到,自己垫的钱打了水漂。
赵庭安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汇报天气。
我听完,只说了一句。
盯着就行,别多做。
他点头退出去了。
中午,我收到了我妈从北方发来的消息。
是一张照片。
她站在医院的花园里,穿着病号服,头上戴了一顶毛线帽。旁边的护工扶着她,阳光打在她脸上,她在笑。
配文是:医生说下周手术,很简单的。你不用担心妈。
我把照片保存到相册里,放大看了一遍。
她瘦了。
脸上的肉少了一圈,但笑容和以前一样。
和她在早餐摊上给客人找零时的笑容一样。
和她送我上大学、在火车站挥手时的笑容一样。
我把手机放下,闭了一会儿眼睛。
妈,你放心。
这次换我来扛。
下午两点,赵庭安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的不是文件。
是一个消息。
顾先生,方家的人今天下午要来找您。
谁?
方建国和他夫人。
我想了想。
几点?
他们已经到楼下了。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方建国和他老婆正站在车旁边,仰头看着这栋楼。
表情一半焦虑,一半困惑。
他们大概没想到,那个他们一直看不上的穷女婿,现在住在这种地方。
让他们上来吧。
五分钟后,方建国两口子站在了客厅里。
方建国穿着他那件万年不变的深蓝夹克,看到这间四十七层整层精装公寓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老婆陈玉兰更直接,站在门口左右看了好几眼,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
赵庭安倒了两杯茶放在他们面前。
方建国坐下后清了清嗓子。
顾城,叔今天来不是要吵架的。
我坐在他对面,靠着沙发,没说话。
方建国看了他老婆一眼,继续说。
小晴跟我们说了,她说你误会了。那个同事就是普通朋友,你看到的那些消息,是工作上的,她已经解释过了。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方叔,你信吗?
方建国被问住了。
他嘴动了动,没出声。
旁边的陈玉兰接过话头,声音比她丈夫高了三度。
顾城,不管怎么说,你们新婚第二天就离婚,这事传出去像什么话?方家的脸面你考虑过吗?你要是个有担当的男人,就不该这么冲动。
我放下茶杯,看着陈玉兰。
阿姨,当初我上门提亲的时候,你说了一句什么话,还记得吗?
陈玉兰表情僵了一下。
我替她回忆。
你说的是,小晴嫁给你算是下嫁了,你可别让她受委屈。
我语气很平。
我没让她受委屈。五年了,我没让她受过一天委屈。倒是你女儿,新婚夜在婚床上给别的男人发消息,这种委屈,你替我受受?
陈玉兰脸涨得通红。
你胡说八道!
方建国拉了一下他老婆的袖子。
别吵。
他转头看向我,目光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家长式的施压,而是多了一层打量。
他在打量这间公寓。
打量赵庭安的西装和那枚金袖标。
打量我坐在这里的姿态。
顾城,这个地方,你怎么住进来的?
我没直接回答。
方叔,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离婚手续已经办了,该给的我都给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方建国沉默了。
陈玉兰还要说什么,被他按住了手。
我们走。
阿姨站起来的时候,目光从那张黑卡上扫过。
那张卡我没刻意藏,就放在茶几的角落里。
纯黑,没有银行logo,只有一行烫金的数字。
这种卡,认识的人自然认识。
陈玉兰的脚步明显慢了一拍。
但她没问。
方建国拉着她出了门。
门关上后,赵庭安收拾茶杯的时候说了一句。
方夫人出去的时候手在抖。
我笑了一下。
她认出那张卡了?
赵庭安没回答,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这种卡,全南城不超过五张。
陈玉兰在银行系统干了二十年,她当然认识。
只是她不敢信。
那个被她当成打折商品的穷小子,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当晚,方芷晴的电话打了进来。
这一次,我接了。
喂。
顾城,我们见一面好不好?
她的声音沙哑,像哭了很久。
我说,可以。
明天中午,你定地方。
她发了个定位过来。
一家咖啡店。
我们大学时候常去的那家。
我看着那个定位,嘴角扯了一下。
选这个地方,她是想打感情牌。
可惜。
我没有了感情。
【第四章】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五十,我到了那家咖啡店。
店面很小,夹在两家服装店之间,门头的油漆掉了一半。
大学那会儿这家店新开,装修还挺好看。六年过去了,和我对方芷晴的感情一样,都旧了。
推门进去,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穿了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妆化得很淡。
眼睛肿着。
看到我进来的时候,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
你来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没看她。
招手叫了杯美式。
她坐回去,双手放在桌子上,手指绞在一起。
顾城,我知道你恨我。
我搅咖啡的手没停。
她继续说。
那些消息,是周浩然发的。他一直在追我,但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他。我承认我没有直接拒绝他,这是我的错。但我没有跟他在一起过,你信不信?
我把勺子放下。
方芷晴,你觉得这重要吗?
她愣了一下。
新婚夜你裹着被子不让我碰你。凌晨三点你在给别的男人发消息。不管你们有没有在一起,光是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了。
她眼泪掉下来了。
我没有不让你碰我,我只是那天太累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凌晨三点的消息呢?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低头喝了口咖啡。
你看,你说不出来。
因为你自己也知道,那不是累不累的问题。
她用纸巾擦眼泪,手抖得厉害。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我爸说你现在住的地方很高档。你是不是一直在瞒我什么?
我放下杯子,看着她。
这才是你今天约我出来的真正原因吧?
她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不是的,我只是关心你。
我笑了。
关心。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在讲一个冷笑话。
方芷晴,我说几件事,你听着。
第一,离婚证已经拿了,法律上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第二,我住在哪里、做什么事,和你无关。
第三,你回去告诉周浩然,让他最近注意一下自己的生意。
她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字面意思。
我起身,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够付两杯咖啡。
顾城!
她站了起来,声音尖了。
你到底怎么了?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已经走到门口了。
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
转身看着她。
你说得对,我变了。
但你错了一件事。
不是我变了,是以前那个顾城死了。
推门出去,阳光直直地打在脸上。
门在身后关上,里面隐约传来她压低了的哭声。
我没回头。
上了车,赵庭安问去哪。
回公司。
什么公司?
赵庭安看了我一眼。
顾先生,您是说,顾氏南城分公司?
我说,对。
赵庭安嘴角微微上扬。
筹建方案我今晚就能出初版。
下午我回到四十七楼的住处,赵庭安把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文件放在我的书桌上。
南城的商业地图铺开。
顾氏在北方的产业是矿业和物流,但南城的产业结构完全不同,以地产、零售和互联网为主。
赵庭安建议从地产切入,因为有郑远山的关系做跳板。
我想了想,否了。
地产太重,周期太长,而且容易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我们从传媒和投资开始做,轻资产,高杠杆。先收几个本地的小公司练手,熟悉南城的商业圈子,再一步步铺开。
赵庭安点了下头。
您跟老爷的思路很像。
这句话我没接。
我不想像他。
我只想做我自己该做的事。
傍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同学群里的消息。
周浩然发了一条。
兄弟们,出大事了,我公司最大的甲方突然解约了,违约金赔了点毛毛雨,但我投进去的十几万全打水漂了。有没有在万华有关系的,帮我问问什么情况。
底下一片惊叹和安慰。
有人说周总别急,有人说找找关系,有人说是不是得罪人了。
方芷晴也在群里。
她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在看。
我退出群聊,锁屏。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整座城的灯火在脚下亮起来,像棋盘上密密麻麻的棋子。
以前我是那个被人随意拨弄的棋子。
现在,该我执子了。
三天后。
赵庭安送来了第一份收购意向书。
目标是一家本地的小型传媒公司,主营新媒体运营和短视频制作,团队二十人,年营收两百万。
创始人想退出,要价不高。
我看了财务报表,签了字。
收购款一百二十万,从黑卡走。
这是我第一次用那张卡的钱做正事。
拿到公司的那天,我去了办公室。
一个不到八十平方的写字间,桌椅旧了,但团队的精气神还行。
我没高调宣布什么,只是跟每个人握了手,记住了名字。
然后去隔壁租了一间办公室,把牌子挂上去。
鹤城文化传媒。
赵庭安问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我说没什么。
鹤是我爸名字里的。城是我自己的。
我欠他一个机会,他欠我二十八年。
两不相欠,从这个名字开始。
赵庭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了一句:老爷知道了会高兴的。
我没应声。
公司成立第一周,我就接了一个活。
南城一家连锁餐饮品牌的新媒体代运营。
金额不大,但胜在稳定。
我亲自带团队做方案、拍短视频、搞投放。
设计出身的底子没丢,审美和执行力都在线。
客户很满意,第二周追加了三个月的合同。
团队士气一下子上来了。
而就在这时,一个我没想到的人找上了门。
那天我正在公司改方案,前台打了个内线进来。
顾总,外面有个人说要找你。
谁?
他说他叫周浩然,是您大学同学。
我握鼠标的手停了一下。
让他进来。
办公室门推开,周浩然站在门口。
比大学的时候胖了一圈,穿着一件假货的潮牌T恤,脸上挂着一种我很熟悉的表情。
那种表情叫心虚。
但他脸上堆的是笑。
顾城!你小子可以啊,自己开公司了?
他大大咧咧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办公室。
然后坐在我对面,翘了个二郎腿。
我就直说了哈,兄弟我最近遇到点困难。万华那个项目黄了,你也在群里看到了。我打听了一下,好像这边跟万华有合作关系。所以想问问你,能不能帮我牵个线搭个桥,把那个项目要回来。
他笑嘻嘻的,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好像他和我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好像他在同学群里说那句我就说嘛,顾城这种条件留不住芷晴,从来没说过一样。
好像三个月前他和方芷晴在日料店的那张合照,从来没拍过一样。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浩然,你知道万华那个项目为什么黄吗?
他摇头,一脸无辜。
不知道啊,他们就说内部调整,我也是一头雾水。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是赵庭安给我的那张截图,周浩然和方芷晴在日料店的合照。
他看到照片的瞬间,二郎腿放下来了。
脸上的笑容裂开了一道缝。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万华的项目,是我让他们撤的。
他脸色白了。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顾城,你开什么玩笑,你怎么可能……
我没让他说完。
从今天起,你在南城的传媒圈,拿不到任何一个超过十万的项目。不是因为你能力不行,是因为我不想让你拿到。
他站起来了,椅子差点翻倒。
顾城,你疯了?就为了一个女人?
不是为了一个女人。
我站起来,比他高了半头。
是为了我自己。
门口。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种终于确认了什么的恍然。
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赵庭安端着两杯茶进来,看了看空荡荡的椅子。
走了?
走了。
赵庭安把茶放下。
他会到处说您的。
我端起茶杯。
让他说。
狗咬你一口,你不用咬回去。
你只需要让它知道,这条街上谁说了算。
【第五章】
周浩然走后的第三天,同学群炸了。
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
他在群里发了一大段话,大意是:顾城不是什么好人,他借着某个神秘背景打压老同学的生意,就因为嫉妒我跟芷晴的正常同学关系。
他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
措辞很讲究,句句不提他追方芷晴的事,只说我公报私仇。
底下的评论分成了两派。
一派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同学之间何至于此。
一派持观望态度,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方芷晴全程没说话。
但有一个人跳出来了。
一个叫刘思远的男生,大学时是我们班班长,现在在一家上市公司做中层。
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大家别急着站队。浩然的话只是一面之词。我建议等当事人都说完再下结论。然后他单独给我发了私信。
老顾,发生什么了?需要帮忙吗?
我回了一个字。
不需要。
然后退了群。
赵庭安看了看我的手机屏幕。
退了?
嗯。
不打算在群里解释?
我放下手机。
跟一群不相干的人解释我的人生,没有意义。该知道的人会知道,不该知道的人,就让他们猜去。
赵庭安点了点头。
倒是周浩然先生那边,他今天联系了三家传媒公司想谈合作,全被拒了。
我看了他一眼。
你做的?
赵庭安摊了下手。
没有。我只是让几个朋友在行业群里随口提了一句,说浩途传媒被甲方解约了,可能有经营风险。
这就够了。
传媒行业圈子小,消息传得比病毒还快。一个被甲方主动解约的公司,没人敢接手合作。
这叫商业信用。
说白了就是,你被打上了不靠谱的标签,就别指望有人跟你做生意。
我没有追加任何动作。
不需要。
一个没了核心客户、又被行业传了负面消息的小公司,它自己就会慢慢死掉。
这不叫赶尽杀绝。
这叫市场规律。
一周后,鹤城传媒接到了第二个客户。
是南城最大的商业综合体翡翠广场的圣诞季营销策划项目。
合同金额六十万。
赵庭安牵的线。
翡翠广场的物业管理公司跟顾氏有业务往来,赵庭安只是提了一句鹤城传媒是顾氏的关联公司,对方就主动发了邀标函。
但我没有吃白食。
方案是我自己带团队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
提案那天,翡翠广场的市场总监看完方案,当场拍板。
很专业。比我们之前找的那几家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签完合同出来的时候,阳光打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楼下抽了根烟。
这是我戒烟三年后的第一根。
方芷晴不喜欢烟味,所以我戒了。
现在不用戒了。
烟雾散开的时候,手机震了。
方建国的电话。
我想了一下,接了。
电话那头的方建国声音跟上次完全不一样。
上次是居高临下的质问。
这次,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顾城啊,叔想请你吃个饭。
我弹了弹烟灰。
方叔,有什么事直说。
那头沉默了两秒。
是这样,我们公司跟万华的供货合同快到期了。以前续约都很顺利,但今年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一直没回复。我听说你跟郑远山认识,想请你帮忙问问。
我夹着烟,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方叔,你知道我跟方芷晴已经离婚了吧?
知道知道,但你和芷晴的事归你们年轻人的事,叔跟你谈的是生意。你也知道,万华那个合同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我把烟掐了。
方叔,这个忙我帮不了。
那头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
我挂了电话。
赵庭安正好走过来。
方家?
我嗯了一声。
他们的供货合同续约出问题了?
赵庭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不是出问题了,是郑总那边压着没批。
我看着他。
谁让压的?
赵庭安说,没有谁让压,郑总自己的判断。他那天跟您吃完饭后,回去查了一下方家的背景,发现方家建材公司最近两年的财务状况不太好,应收账款堆积很严重,而且方建国个人在外面有一笔担保贷款,风险敞口不小。郑总觉得,续约的事可以再看看。
我沉默了片刻。
也就是说,方家目前的生意命脉,就指着万华这根线。
赵庭安点头。
准确地说,万华的供货合同占方家建材总营收的百分之六十。断了这根线,半年内资金链就会出问题。
我没有说话。
赵庭安也没有追问。
他知道该问的不该问的。
这是方家自己的商业风险,不是我造成的。
但我也不会帮他们解决。
凭什么?
凭你女儿新婚夜给别的男人发消息?
凭你老婆五年来把我当打折商品看?
凭你方建国在电话里用长辈的姿态施压我?
我不落井下石。
但我也不会做你们的救生圈。
当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手术准备得怎么样了?
医生说后天上午。你别担心,这边条件好得很,护士都特别好。
我说,我过来陪你。
那头沉默了一下。
不用了,你忙你的。
我说,妈,你比什么都重要。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
笑声很轻,像怕吵到别人似的。
那你来吧。妈给你留了医院旁边那家馄饨店的地址,他们家的荠菜馄饨特别好吃。
挂了电话,我订了第二天一早的机票。
赵庭安说他安排专机。
我说不用,普通航班就行。
他看了我一眼,没坚持。
走之前我把公司的事交代给了团队负责人小周。
翡翠广场的项目按计划推进,有任何问题直接联系我。
小周点头。
顾总放心。
坐在候机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方芷晴的消息。
听说你明天要出差?
我没回。
又一条。
顾城,我爸的公司遇到了麻烦。我知道你可能有办法帮忙。我不是为了复合才找你,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
然后打了三个字。
跟我无关。
发完,关了手机。
登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引擎的嗡嗡声。
我闭着眼,想起小时候的事。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妈的手冻裂了,包子蒸出来一笼一笼地冒白气。
有个客人嫌包子皮厚,把包子扔在地上踩了一脚,丢下两块钱走了。
我妈把地上的包子捡起来,放到旁边的纸箱里。
然后继续揉面。
我那时候站在旁边,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我那时候想,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不让你再受这种气。
可是长大了之后我发现,光靠自己的努力,能做的事太有限了。
你打了一辈子工,存了一辈子钱,可能还不如人家一个月的利息。
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
拳头硬的人说话才有人听。
钱多的人走路才有人让。
以前我不信这个道理。
现在信了。
飞机降落的时候是凌晨一点。
赵庭安提前安排了车,把我送到医院附近的酒店。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妈,我到了。明天早上来看你。
一分钟后她回了。
这么晚了才到?快睡觉,别熬夜。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闭上眼。
明天,陪她做手术。
其他的事,回去再说。
【第六章】
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四个小时。
走廊里消毒水味很浓,刺鼻,但我没动地方。
赵庭安站在旁边,一直没坐。
中间护士出来过一次,说手术很顺利,正在缝合。
那四个小时里我什么都没想。
脑子里干干净净的。
当手术室门打开,主刀医生走出来说很成功的时候,我站起来,腿有点发麻。
谢谢医生。
客气了,顾女士恢复得会很快。
我妈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完全醒,嘴唇发白,比我上次看到的照片又瘦了一圈。
我走到推车旁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指节粗大,手心有老茧。
那是十五年早餐摊留下的痕迹。
我握着没松。
一直握到她醒过来。
她睁开眼睛,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
你怎么瘦了?
妈,你刚做完手术,别说话。
她不听,又说了一句。
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喉咙发紧。
有。
她笑了,又闭上了眼。
我在病床旁边坐了一整天。
赵庭安在中途进来过一次,欲言又止。
我看了他一眼。
说吧。
南城那边来消息了。方建国找了好几个人去万华说情,郑远山那边都没见。方家建材的现金流出了问题,这个月的供应商款结不出来了。
我没说话。
赵庭安又说了一句。
另外,周浩然在到处借钱,浩途传媒的员工这个月工资没发,已经有人开始找下家了。
我转头看了看病床上熟睡的妈。
这些事,不急。
赵庭安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在北方待了五天。
我妈恢复得比医生预计的要快,术后第三天就能自己在病房里走动了。
她精神一好就开始操心。
你不用一直在这里守着,你有你的事。
妈,我的事没你重要。
她瞪了我一眼。
别跟你妈贫嘴。对了,你跟芷晴的事到底怎么回事?你丈母娘打电话来闹,说你们离婚了?
消息还是传过来了。
我妈虽然住院,但陈玉兰显然没打算放过任何一个施压的渠道。
妈,这件事你别管,我处理好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
是不是她对不起你?
她目光太利了。
一辈子在市井摸爬滚打的女人,什么看不透。
我没撒谎。
嗯。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拍了拍我的手背。
散了就散了。你值得更好的。
我点了下头。
第五天下午,我妈赶我走。
赶紧回去干正事,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医生说了我再住一周就能出院,这边有护工。
我给护工交代了注意事项,又把赵庭安留了一个助手在这边。
登机前,我站在医院门口抽了根烟。
北方的风比南城冷得多,吹在脸上像刀刮。
我把烟掐了,上了车。
回到南城已经是晚上九点。
四十七楼的住处灯没开,整面落地窗映着城市的夜景。
赵庭安在桌上放了一摞文件和一个信封。
文件是鹤城传媒这几天的业务汇报。
翡翠广场的项目进展顺利,客户追加了一笔节庆物料的预算。另外有两家新客户主动找上门谈合作,一家是本地的连锁健身品牌,一家是新开业的购物中心。
公司的业务开始自转了。
信封里是赵庭安收集的另一份材料。
方家建材公司最近一周的动态。
方建国四处借钱周转,但南城的商业圈子不大,方家的窟窿已经不是秘密了。银行那边陈玉兰的关系也没用上,因为方家的资产负债表太难看,贷款审批过不了。
最关键的一条信息。
方建国联系了一家叫恒丰投资的公司,想出让百分之三十的股权换取一笔续命资金。
恒丰投资。
我看了一眼这家公司的背景。
南城本地的投资公司,实控人叫钱坤。
赵庭安在旁边补了一句。
钱坤这个人,在南城商界口碑不好。专门做困境企业的并购,出了名的吃相难看。方建国找上他,基本就是饮鸩止渴。
我把文件放下。
方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赵庭安没再说。
但第二天早上,一件事让方家主动找上了我。
是陈玉兰来的。
她一个人。
没有方建国,也没有方芷晴。
她站在我公司前台的时候,前台小妹打电话过来说:顾总,有位女士说是您的长辈,要见您。
我本想拒绝。
但赵庭安说了一句。
陈女士看起来状态不太好。
我犹豫了一下。
让她上来吧。
五分钟后,陈玉兰坐在了我的办公室里。
她确实状态不好。
眼袋很深,皮肤暗沉,头发也没有打理。那个在方家饭桌上永远妆容精致、趾高气扬的中产太太,现在像老了十岁。
她手里攥着一个纸袋子,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她低着头。
是你之前给芷晴的那条项链。我让她还给你。
我看了一眼纸袋。
那是我用三个月工资买的,大学毕业后送给方芷晴的第一件礼物。
当时她高兴坏了,说要天天戴着。
现在躺在纸袋里,像一件退货的商品。
陈阿姨,你不是来还项链的吧。
她手指紧紧扣着膝盖。
顾城,我今天来,是想跟你道歉。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嘴唇在抖。
这五年来,我对你的态度不好。我知道。我看不起你的出身,看不起你妈妈的职业。我觉得你配不上我女儿。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但我错了。
我没说话,等她说完。
芷晴告诉我了。她跟那个周浩然的事,虽然没有越线,但她确实有暧昧。是她对不起你。
她停了停。
还有,你给了她那么多,婚房、彩礼、婚礼,全是你出的。你比任何人都对得起她。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下面这句话,我想了好几天才决定说。
她看着我。
方家现在遇到了困难,你也知道。我不是来求你的。我来是想告诉你,不管方家将来怎么样,你曾经为这个家做过的,我记得。
我看着她。
五年前的陈玉兰不会说这种话。
五年前的她,巴不得我从她家门口消失。
人在高处的时候看什么都觉得碍眼。
落了地,才知道抬头的滋味。
陈阿姨,你的话我听到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
但方家的事,你应该去找能帮你们的人。我不是那个人。
她脸上最后一点期待碎了。
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
起身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扶了一下椅子扶手。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顾城,你妈妈是个好人。她养出来的孩子,不会差。
然后她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个纸袋。
伸手打开,里面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水晶心。
当年买它的时候,柜台小姐说这叫永恒之心。
我笑了一下。
永恒这个词,太贵了。
不是钱贵,是心贵。
我把项链放回纸袋,扔进了抽屉里。
赵庭安敲门进来。
方太太走了。
嗯。
他又说了一句。
方芷晴今天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消息。
什么内容?
只有两个字。
对不起。
我转头看向窗外。
南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对不起三个字,五年前说有用。
现在说,就像一封寄晚了的信。
收到了。
但我已经搬家了。
【第七章】
方家的事比我预想的恶化得更快。
赵庭安的情报没有滞后。
万华不续约的消息传开后,方家建材的其他客户也开始动摇。
有三家长期合作的建筑公司主动缩减了订单量,理由是项目缩水。
但真正的原因谁都清楚。
老方家可能顶不住了,谁都不想被拖欠货款。
多米诺骨牌一旦推倒第一张,后面的事就不受控了。
方建国跟恒丰投资的谈判也出了问题。
钱坤确实有钱,但他的条件狠。
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加上董事会的否决权。
说白了就是出点钱,拿走方家的话语权。
方建国签了这个协议,方家建材虽然能续命,但他本人就从老板变成了打工的。
赵庭安说,方建国还没签,但他手里已经没有多少牌了。
我听完没说什么。
这些跟我没有关系。
真正让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开完团队会议,正准备出门见翡翠广场的客户。
手机响了。
刘思远的电话。
就是那个大学班长。
老顾,方便说话吗?
说。
我有件事想当面跟你聊。不是方家的事,是另一件。
他的语气有一种刻意的郑重。
我想了想。
晚上有空,你定地方。
他发了个定位,是一家安静的茶馆。
晚上七点,我到了茶馆。
刘思远已经坐在里面了。
穿着公司的工牌还没摘,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一看就是刚下班赶过来的。
看到我进来,他站起来。
老顾,好久不见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
什么事?
他给我倒了杯茶,没有绕弯子。
我现在在华腾科技做市场总监。华腾最近在策划一个大型品牌升级项目,涉及全线产品的视觉重塑和全媒体投放。预算一千二百万。
他看着我。
我想推荐你的鹤城传媒来接这个项目。
一千二百万。
对于一个成立不到两个月的小公司来说,这个数字是天文数字。
我端起茶杯。
思远,你不用帮我。
他摇头。
不是帮你。我看了你们给翡翠广场做的那套方案,专业度在南城的传媒公司里排前三。华腾之前找了两家4A公司比稿,我都不满意。我需要一个真正懂品牌的团队,你的能力我信得过。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这是项目Brief,你先看看。如果你觉得能做,就走正式比稿流程。我能帮你的只是把你推到竞标名单里,能不能拿下来看你自己的方案。
我翻了几页。
项目要求很细,工作量也不小。
但正因为是硬活,才有含金量。
行,我试试。
刘思远笑了一下。
老顾,你跟大学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眼神不一样了。
他喝了口茶。
以前你总低着头,现在你平视。
我没接话。
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夜风很凉。
刘思远跟我走了一段。
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
嗯?
华腾的比稿名单里有三家公司,其中一家叫新锐传播。
新锐传播的老板,你认识。
谁?
陆锦年。
我停下了脚步。
陆锦年。
方芷晴的大学室友。
也是那个在我和方芷晴恋爱的时候,一直撺掇方芷晴找个更好的人的女生。
我大学的时候在食堂遇到过她几次,每次她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一坨踩上来的泥。
毕业后她自己开了公司。
做得还不错,在南城传媒圈算中上游。
刘思远看着我。
会有问题吗?
我继续往前走。
不会。
比稿是看方案,不是看关系。
他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加油。
回到公司后,我连夜召集了核心团队。
翡翠广场的项目安排副手盯着,所有主力全部转到华腾的比稿上。
我把Brief拆解成四个模块:品牌定位、视觉系统、内容策略、媒介投放。
每个模块指定一个负责人,我自己盯品牌定位和视觉系统。
团队没有问为什么这么急。
他们只是点头,然后开始干活。
这种感觉很好。
没有废话,没有推诿,所有人拧成一股劲。
比我上一份工作的团队强了十倍。
接下来的一周,我几乎住在了公司。
每天睡四五个小时,吃饭靠外卖。
方案改了七版。
每一版我都不满意。
不是细节不好,是整体的策略高度不够。
华腾科技的品牌升级不是换个Logo那么简单,是要在消费者心智里重新占一个位置。
这个位置需要精准到一句话就能说清楚。
第六天晚上,凌晨两点。
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第七版方案的打印稿。
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了,只有远处高架桥上零星的车灯在移动。
赵庭安端了杯咖啡进来。
顾先生,您已经连续工作十八个小时了。
我揉了揉眉心。
赵叔,你觉得一个人从默默无闻到被人记住,最关键的是什么?
赵庭安想了想。
大多数人会说是实力。但我觉得,是时机。
时机。
我盯着面前的方案,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华腾科技的产品线是消费电子,主打性价比。
但消费电子市场打性价比已经是红海了,每家都在喊高端品质低端价格。
我把方案推翻了。
重新写。
核心策略只有一句话。
不做性价比的追随者,做年轻人的第一次选择。
围绕这一句话,视觉系统、内容策略、媒介投放全部重做。
又花了两天。
第九天凌晨,终版方案出炉。
一百二十页。
每一页我都亲手过了。
比稿时间定在三天后。
周五上午十点,华腾科技总部的大会议室。
那天我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
不是赵庭安准备的那种高定款,是我自己在商场买的,两千块出头。
赵庭安说不合适。
我说合适。
我不靠衣服说话。
到了华腾总部,前台引导我们去会议室。
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刘思远坐在右侧,朝我点了下头。
对面坐着华腾的品牌副总裁和市场部几个人。
还有一个人。
会议桌最远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穿黑色套装的女人。
陆锦年。
她看到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惊讶、不屑、戒备,在半秒内依次闪过。
然后她很快恢复了职业化的微笑,朝我点了下头。
我没回应,直接走到展示区。
比稿的规则是三家公司轮流展示,每家三十分钟。
我是第二个。
第一个展示的是一家老牌4A公司,方案中规中矩,堆了一堆数据和案例,品牌副总裁听得面无表情。
轮到我的时候,我站到投影幕前。
没有开场白。
直接翻到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句话。
不做性价比的追随者,做年轻人的第一次选择。
全场安静了。
我用了二十三分钟讲完了整套方案。
从品牌定位到视觉锤,从内容矩阵到媒介组合,每一步都指向那一句核心策略。
讲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品牌副总裁的笔一直没停过。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鹤城传媒成立多久了?
不到两个月。
他表情没变。
方案不错。
然后他看向角落。
接下来,新锐传播。
陆锦年站起来,理了理衣领,走到展示区。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勾了一下。
那个眼神很熟悉。
大学食堂里看我的那种眼神。
像在说:你也配?
她的方案确实做得不差。
视觉效果华丽,数据引用充分,整体包装很专业。
但品牌策略的核心是什么?
打造华腾的高端感知。
和第一家4A公司的思路几乎一样。
安全,正确,但没有记忆点。
三家展示完毕。
品牌副总裁说了一句。
方案我们内部讨论一下,三个工作日内通知结果。
散会后我在走廊里走。
陆锦年追了上来。
顾城。
她叫住了我。
我停下来,转身。
她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抱着胸,挑了下眉毛。
没想到你也来比稿了。听说你刚开公司,胆子不小。
我说,比稿看方案,不看胆子。
她笑了一下。
我听芷晴说你们离婚了。
这跟比稿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她歪了下头。只是觉得挺巧的,离了婚转头就来跟我抢生意。
我看着她。
陆锦年,有句话我一直没说过。
嗯?
当年你天天在芷晴耳边说我配不上她的时候,我听到过。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今天这个比稿,跟芷晴没有关系。但你刚才在会议室里看我的那个眼神,跟大学时候一样。
我转过身,往前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区别在于,现在你看不看得起我,已经不影响任何事了。
没等她回话,我进了电梯。
三天后。
我正在公司跟团队复盘翡翠广场项目的阶段性数据。
手机响了。
刘思远的电话。
老顾,恭喜你。
我心跳快了半拍。
华腾的项目,鹤城传媒中标了。合同金额一千二百万,下周签约。
我握着手机,看了一眼窗外。
办公室里的几个人都在看着我。
我说了两个字。
谢谢。
挂了电话。
团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我的表情,都安静了。
鹤城传媒成立第五十三天,签下了第一个千万级项目。
我没有庆祝。
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开会。
但那天晚上回到四十七楼的时候,我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喝了一杯酒。
不是高兴。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是走了很久的夜路,终于看到了前面的灯。
不是终点。
但至少知道方向没错。
手机震了一下。
赵庭安的消息。
恭喜顾先生。老爷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像你妈。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锁屏,喝完了最后一口酒。
窗外,南城的灯火依旧通明。
我把空杯放下。
这一局,刚刚开始。
【第八章】
华腾的合同签完那天,我收到了两个消息。
一个好的,一个坏的。
好消息是我妈出院了,身体恢复得不错,赵庭安在北方安排了一套带花园的公寓让她住,有专人照顾。
坏消息来自赵庭安的例行情报。
方家建材跟恒丰投资的谈判彻底崩了。
钱坤最后加了一个条件:要求方建国把名下的自住房产也抵押进去。
方建国拒绝了。
自住房是陈玉兰的命根子。那栋房子是她嫁给方建国的时候就买的,在南城老城区,虽然不算豪宅,但承载了方家几十年的底气。
失去了恒丰这个唯一的续命机会,方家建材的账上已经撑不过下个月了。
供应商开始上门催款,工人的工资也发不出来了。
赵庭安说这些的时候用了一个词:崩盘在即。
我听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赵叔,你觉得我应该管吗?
赵庭安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不适合回答。但有一件事您可能需要知道。
什么?
方芷晴昨天去医院了。
我眉头动了一下。
她怎么了?
不是她。是方建国。压力太大,心脏出了问题,住院了。
我放下杯子。
严重吗?
做了个支架手术,人没事,但需要静养,短期内没法管公司的事了。
我靠在椅背上。
方芷晴一个人撑方家?
赵庭安没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接下来几天,我没有关注方家的事。
华腾的项目正式启动,团队全力投入,每天都是高强度的工作。
但方家的消息还是不断传过来。
不是赵庭安主动说的,是外面的人开始议论了。
南城的商业圈子不大。方家建材扛不住的消息一传开,连锁反应立刻来了。
银行那边开始催贷。
几个长期供应商联合发了律师函,要求清偿欠款。
方家建材的仓库被一家债权人申请了财产保全。
方建国躺在医院里,陈玉兰在家里哭。
而方芷晴,二十六岁的前建材公司千金,现在要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一周后的一个傍晚。
我加完班从公司出来,准备回住处。
楼下停着一辆出租车,车门开着,一个人站在路灯下。
方芷晴。
她穿着一件旧的风衣,头发扎成马尾,没化妆。
脸色蜡黄,黑眼圈很重。
跟结婚那天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看到我,走过来。
顾城。
我停住脚步。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苦笑了一下。
你的公司地址是公开的。
赵庭安正要挡在我前面,我抬了下手。
让她说。
方芷晴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来求你复合的。
我等着。
我爸住院了,你可能知道了。公司的事没人管,供应商催款,银行催贷,我一个人跑了五天,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帮忙。我妈天天在家哭,我一个人撑不住了。
她声音在发抖,但没有哭。
她在忍。
我不需要你的钱。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万华的郑远山,只有他续了那个供货合同,方家才有可能撑过去。我跪下来都行。你帮我跟他说一声,就一句话,行不行?
她看着我的眼睛,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掉。
她在用最后的自尊站着。
我看着她。
站在路灯下的方芷晴,和五年前在大学图书馆里朝我笑的方芷晴。
好像是同一个人。
又好像不是。
我想了很久。
半分钟。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万华的事,我不会帮你去说。
她身体晃了一下。
但方家的事,我可以给你指一条路。
她猛地抬头。
你们不需要续万华的合同。你们需要的是换一个赛道。
方家建材做的是传统建材供货,利润薄,依赖大客户,没有定价权。这种模式在经济好的时候能活,经济一差就是第一批倒的。
你去找你爸的技术团队,问问他们能不能做装配式建筑的预制构件。南城今年有三个保障房项目上马,全部要求用装配式工艺。这个市场还没被大公司吃完,方家有工厂有设备,转型的门槛不高。
她愣住了。
你说的是政策性项目?
我说,对。具体的政策文件和招标信息,你自己去查。这条路能不能走通,看你们自己。
然后我绕过她,上了赵庭安开过来的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后视镜里她还站在原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庭安看了看后视镜。
您不用帮她的。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不是帮她。
是不想欠。
赵庭安没再说话。
车子驶入主干道的时候,我睁开眼。
告诉我妈,我过两天去看她。
好的。
还有,华腾的项目第一阶段提案下周要交。明天开始我闭关,三天内不见任何跟项目无关的人。
赵庭安点头。
三天后,华腾品牌升级第一阶段方案提交。
品牌副总裁看完后说了一句:超出预期。
刘思远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老顾,干得漂亮。
我回了一个字:谢。
那天晚上,赵庭安带来了一个新消息。
方芷晴去查了装配式建筑的相关政策。
方家建材的技术团队评估后认为可行,但需要一笔设备改造的启动资金。
金额不大,两百万。
但以方家现在的信用,没有银行愿意贷。
赵庭安说这些的时候看着我的表情。
我说,这不关我的事了。
他说,是。
然后又说了一句。
不过,方芷晴没有再来找您。她去找了一家小额信贷公司,利息很高,但她签了。
我没接话。
走到窗前。
南城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高楼顶上的红色航空警示灯一闪一闪。
她在走她自己的路了。
不管这条路是谁指给她的,走下去的是她自己。
这就够了。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方家的人。
是一个陌生号码。
顾先生,我是陆锦年。华腾比稿的事,我想跟你谈谈。
【第九章】
陆锦年约在一家高档日料店。
预约制的那种,人均两千以上。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包间里了,面前放着一壶清酒,倒了两杯。
她换了一身装扮,黑色高领毛衣配深色西装裤,耳钉是小颗的钻石,低调但看得出价格。
请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
约我出来什么事?
她端起酒杯,轻轻晃了一下。
华腾的项目你拿下了,恭喜。
谢谢。
她喝了一口。
你知道这个项目我准备了三个月吗?
我没说话。
三个月。从华腾释放出品牌升级的意向开始,我就在铺关系、做调研、磨方案。刘思远是我先联系的,他答应把新锐放进比稿名单。
她放下酒杯。
然后你冒出来了。一家成立不到两个月的公司,一个刚离婚的前设计公司主管,凭什么?
我看着她。
凭方案。
她笑了一下,不是嘲讽,更接近于一种自嘲。
是。你的方案确实比我的好。那句年轻人的第一次选择,华腾的副总裁在内部会上反复提了三次。
她顿了顿。
我输了,我认。
我端起面前的清酒,抿了一口。
那你约我出来不是叙旧的。
不是。
她直视我的眼睛。
我来谈合作。
什么合作?
华腾的项目一千二百万,你们接得下来,但执行压力很大。你团队才二十来个人,华腾的全线产品视觉重塑加上全媒体投放,工作量不是小团队能扛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新锐传播在南城有六十多人的执行团队,视觉制作和媒介采买是我们的长项。如果你愿意,可以把执行层面的工作分包给新锐,策略层面你自己把控。
她把文件推过来。
分包金额四百万。你留八百万和策略主导权,新锐负责落地执行。双赢。
我翻了几页。
条款很清晰,分工很明确。
看得出来她认真做了准备。
陆锦年,你在大学的时候,天天在芷晴耳边说我配不上她。
她手指微微收紧。
现在你坐在我对面谈合作,用的是一种很职业的语气。但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是真的觉得我的方案好,还是因为你打听到了我背后的关系?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陆锦年的表情变了。
不是震惊,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看穿的尴尬。
她低头笑了一下。
你比大学的时候厉害多了。
我放下文件。
你查过顾氏集团跟鹤城传媒的关系。
她没否认。
我做生意的人,不可能不做背调。你突然冒出来一家公司,资金来源不明,成立两个月就能接千万级项目,任何人都会查。
她抬头看我。
但你的方案确实比我好,这也是事实。
我沉默了几秒。
合作可以谈。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以后在任何场合,不要再提方芷晴的事。我跟她的过去,跟我们的商业合作无关。
她点头。
当然。
我把文件收起来。
方案我让赵叔看一下,三天内给你答复。
行。
她站起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伸出了手。
合作愉快。
我握了一下。
走出日料店的时候,夜风带着初冬的凉意。
赵庭安在车里等着。
怎么样?
她想分包华腾的执行。
赵庭安想了想。
新锐的执行能力确实不错,市场口碑也可以。如果只是分包执行层面,对鹤城没有风险,反而能缓解人手压力。
但她的目的不只是这个。
赵庭安看了我一眼。
她是想搭上顾氏的线。
我笑了一下。
商人嘛,趋利是本能。
只要她的利益诉求在可控范围内,合作不是坏事。
赵庭安点头。
那我安排法务审核一下合同条款。
嗯。
车子启动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我妈的电话。
儿子,什么时候来看妈?
后天。
她在那头笑了。
我给你炖了排骨汤,到了直接来吃饭。
我嘴角弯了一下。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两个月发生的事。
离婚,搬家,开公司,接项目,比稿,中标。
方家垮了,周浩然凉了,陆锦年来求合作了。
而我。
从一个被人看不起的穷女婿,变成了一个在南城商业圈里有名有姓的人。
不是因为我爸。
是因为我自己。
那张黑卡只是给了我一个起步的台阶,走上来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脚印。
后天我要去北方看我妈。
等回来,华腾项目要进第二阶段了。
日子在往前走。
一刻都没有停。
到了北方已经是下午了。
我妈住的公寓不大,但干净温暖。
花园里种了几棵桂花树,十一月的北方已经入冬了,但公寓里暖气很足。
推开门的时候,排骨汤的香味扑了一脸。
我妈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脸色比上次好了很多,气色红润了不少。
快进来,外面冷。
她把我按在餐桌旁边,开始往碗里盛汤。
一碗排骨汤,一盘清炒时蔬,一碟红烧肉。
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菜。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问我工作的事。
我挑了一些能说的讲了,华腾的项目,鹤城传媒的发展,团队的情况。
她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
等我说完,她放下筷子。
儿子,有件事妈想跟你说。
我抬头。
你爸他想见你。
空气安静了。
她继续说。
你走了之后他来看过我一次。站在病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进来。后来护士说他在走廊里坐了一个小时。
她看着我的眼睛。
我知道你恨他。二十八年他什么都没管过。但他毕竟是你爸。
我放下筷子。
妈,你为什么帮他说话?
她摇头。
我不是帮他。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带着这个结活一辈子。
沉默了很久。
我说了一句。
让我想想。
她没再追问。
起身去厨房洗碗了。
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剩下的半碗排骨汤。
汤已经凉了。
从我妈那里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我没有直接去机场。
让赵庭安开车在城里转了转。
北方的城市比南城大,道路宽,楼也高。
车子经过一栋玻璃幕墙的大厦时,赵庭安减了速。
这是顾氏集团的总部。
我从车窗里看了一眼。
大厦正面挂着顾氏集团四个字,金属的字体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二十八层。
顾鹤年的办公室在最顶层。
我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走吧。
赵庭安加速驶离。
在机场候机的时候,我给顾鹤年发了一条消息。
第一条主动联系他的消息。
我妈说你想见我。等我忙完手头的事,我去找你。但不是因为你是我爸,是因为我妈让我去。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两分钟后,回了一个字。
好。
就一个字。
我锁屏,登了机。
回到南城的时候是深夜。
四十七楼的灯没开,整个城市在脚下沉睡。
我站在落地窗前,没开灯。
手机亮了一下。
赵庭安的消息。
顾先生,有两件事需要跟您汇报。
说。
第一件,方家建材那边,方芷晴签了小额信贷后用那笔钱做了设备改造。预制构件的生产线已经开始调试了。保障房项目的招标还有二十天,如果方家能赶上投标,还有翻盘的可能。
嗯。
第二件,周浩然的浩途传媒正式注销了。他把公司关了。
我看着窗外。
然后呢?
然后他在同学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赵庭安发了一张截图过来。
周浩然在群里发的是:这两年承蒙大家关照了。公司撑不下去,我回老家了。以后大家各自保重。
底下一片唏嘘。
有人说保重,有人说可惜,有人说以后有机会东山再起。
没有人提我。
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倒的。
我把截图关了。
然后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给赵庭安。
方家的事,我不再过问了。她走她的路。
赵庭安回了一个字。
明白。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南城开始亮起零星的灯。
有人在加班。
有人在赶路。
有人在失眠。
而我站在四十七楼。
不是俯视谁。
是终于看清了自己该站的位置。
【第十章】
华腾项目第二阶段的执行进入了快车道。
跟新锐传播的分包合作敲定后,鹤城负责策略和创意输出,新锐负责执行落地。
两个团队磨合了一周,效率比我预期的要好。
陆锦年做事干脆,执行层面几乎不需要我操心。
她只在关键节点跟我对一次方向,其余时间各干各的。
很职业。
跟大学时候那个在方芷晴耳边嚼舌根的女孩像两个人。
人都是会变的。
有的人越变越差,有的人被生活教训完,反而硬气了。
我没有因为过去的事对她有任何偏见。
商业就是商业,情绪留在下班之后。
华腾品牌升级项目的全线视觉系统在第三个月末全部完成。
发布会定在十二月十五号,南城国际会展中心。
华腾品牌副总裁亲自飞过来盯发布会。
彩排那天他看了一遍全流程,转头跟刘思远说了一句话。
这是我入行二十年见过的最好的品牌发布会之一。
刘思远给我发消息的时候语气很少见地激动。
老顾,牛的。
我回了一个拳头的表情。
发布会当天,全场满座。
本地媒体、行业自媒体、华腾的经销商,连几家竞品的人都来了。
我没上台。
鹤城传媒的Logo出现在屏幕的合作方名单里就够了。
站在台下看着全场灯光暗下来、主视觉在巨幕上亮起的那一刻,我攥了一下拳头。
不是激动。
是确认。
确认这条路走对了。
散场后,华腾副总裁在后台找到了我。
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顾总,下一个项目继续合作。
好。
这一个字,比一千二百万更值钱。
因为它意味着信任。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办公室灯火通明。
团队在加班收尾最后的媒介投放数据报告。
我推门进去,所有人抬头看我。
我说了一句。
今晚加完班,明天全体放假一天。
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我笑了一下,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桌上放着赵庭安送来的文件。
最上面一份是鹤城传媒第一季度的财务报表。
营收一千六百万。
利润四百二十万。
团队扩充至三十五人。
成立不到四个月的公司。
我把报表合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夜景在玻璃上映出我的轮影。
手机震了。
一个意料之外的号码。
方芷晴。
很久没联系了。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顾城。
她的声音比上次平稳了很多。
没有颤抖,没有哭腔。
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说。
方家建材拿到了保障房项目的预制构件供货合同。
我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她继续说。
不是大合同,金额也不算高,但足够让公司活下来。我爸出院了,身体在恢复,公司的事现在主要是我在管。
她停了停。
当初你说的那条路,装配式建筑预制构件,你说得对。我查了政策,跑了半个月的招投标流程,最后中了标。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汇报工作。
但我听得出来,平静底下是一种很深的疲惫和松了口气之后的虚脱。
恭喜。
谢谢。
她沉默了一下。
顾城,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嗯。
但我想说最后一句话。
你说。
当初是我错了。不是因为你现在变得很厉害我才这么说。是我真的想通了。你值得一个全心全意对你的人。
我听着。
窗外的南城灯火如常。
我说,你也是。
然后挂了电话。
赵庭安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我坐在黑暗中。
需要开灯吗?
不用。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顾先生,老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去见他。
我想了想。
下周吧。
好。
赵庭安退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窗外,一架飞机闪着灯从天际划过,尾灯红色,像一颗移动的星。
我想起四个月前那个新婚夜。
凌晨三点,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胃酸涌上来,指甲嵌进掌心。
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
现在回头看,不是天塌了。
是旧的天花板碎了,露出了真正的天空。
这四个月,我从一个被人看不起的穷女婿,变成了一个能在南城商业圈里站稳脚跟的人。
不是靠顾鹤年的名字。
不是靠那张黑卡。
是靠我自己画的每一张方案图,熬的每一个通宵,签下的每一份合同。
黑卡给了我第一步。
但后面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我妈发的。
一张照片。
她站在公寓的花园里,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笑着朝镜头比了个V字。
配文是:儿子,下雪了。
我把照片保存好。
然后起身,开了灯。
办公桌上摊着明天要看的新项目资料。
三个新客户的意向合同。
鹤城传媒的第二个季度,会更忙。
我拿起笔,开始看第一份文件。
窗外开始飘零星的雨。
打在玻璃上,细细碎碎的声音。
我没抬头。
一笔一笔,写下去。
这个故事没有结局。
因为它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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