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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52:23

第一章 生辰夜

十七岁生辰那日,我在侯府等了家人一整夜。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亲生母亲也在府门外等我,从午后等到深夜。

她怀里揣着给我做的枣泥糕,站得脚都肿了,却始终没能见我一面。

那一天,父亲母亲、哥哥,还有我的未婚夫,都守在京郊别院里。那里住着父母刚找回来的亲生女儿。

那时我什么都不知道。

半个月前,父亲从西北回来,答应送我一匹小马当生辰礼。他说马养在城外,生辰那日亲自牵来给我。

哥哥答应教我骑马,顾停云答应带我去看花灯。

我盼了许久,那天天还没亮,便醒了。

母亲院里的海棠开得正好。我挑了几枝插在瓶里,又让厨房做了一桌菜,连父亲喜欢的酒都温好了。

小满问我要不要先吃。

我摇头:“他们说好陪我一起,若我先动筷,哥哥又该笑我馋了。”

从前我最盼过生辰。每到这日,父亲不许我练字,母亲要亲手给我煮长寿面,哥哥总爱藏起礼物,等我找急了才拿出来。

顾停云与我自幼定亲。去年看花灯时,他买了只海棠灯,提了一路,送到府门前才交给我。

他说:“明年再陪你来。”

我一直记着。

午时过了,饭菜热了一回。申时过了,又热了一回。

管家说父亲出了门,母亲身边的嬷嬷说夫人去了寺里上香,哥哥的小厮只说公子有急事。

顾停云让人送来一句话:今日有事,改日再陪我。

我问送信的人:“他可有说是什么事?”

那人低着头:“公子没说。”

我想去找母亲,又怕他们回来找不到我,只能留在院里。

傍晚落了雨。小满把桌子搬到廊下,怕雨水打湿菜碟,又将火盆挪近些。

“姑娘,先吃吧。”

“再等等。”

“都热第三回了。”

“父亲应当快回来了。”

我说完,看了一眼门外。

廊下的灯笼被雨风吹得晃来晃去,红光照着满桌的菜,瞧着仍像是热闹的。

等到三更,终于有马车进府。

我提着裙子跑出去,看见父亲、母亲和哥哥从车上下来。

他们衣摆都湿了,神色疲惫,却好端端的。我悬了一日的心放下来,赶紧上前:“父亲,您怎么才回来?”

父亲看见我,脚步一顿。

母亲望了一眼我身后亮着灯的院子,脸色变了变。

“阿棠,你还没睡?”

“我在等你们吃饭。”我拉住父亲的袖子,“您不是说,今日要送我礼物?”

父亲低头看着我的手,许久才说:“父亲今日有事,忘了。”

我以为他是说忘了带小马,便道:“没关系,明日送我也好。我让厨房热一热菜,您先去换衣裳。”

哥哥却皱眉:“父亲累了一天,你能不能别缠着他?”

我松开手。

父亲没有责备哥哥,只说:“改日吧。”

母亲走过我身边时,我轻声叫她:“娘。”

她停了一下,替我拢好肩上的披风,却没有看我。

“夜里凉,你快回去。”

她走后,我还站在雨檐下。

小满把廊里的饭菜收了,一边收一边说:“都凉透了。奴婢给姑娘煮碗面?”

“不用了。”

我等了一整日,饿过头了,竟没什么胃口。

睡下前,我问她:“你说,他们是不是遇见了什么难事,不想让我担心?”

小满给我掖被角,说自己不知道。

我又问:“顾停云也没回来?”

“方才问过门房,顾公子没来。”

我把枕边的海棠灯拿起来。灯笼是去年他送的,纸面有些旧了,里面的蜡烛却换过新的。

我原想等他来了,就把灯点上。

第二章 别院来的客人

生辰后的第二日,我在母亲院外遇见秦嬷嬷。她怀里抱着一只匣子,走得很急,险些撞到我。

匣子没有扣严,露出一只白玉镯。我认得它:祖母临终前交给母亲,说等我出嫁时,让母亲亲手给我戴上。

“嬷嬷拿它去做什么?”我问。

秦嬷嬷忙将匣子合上:“夫人说镯子磕坏了,让奴婢送去玉器铺看看。”

“坏在哪里?我看看。”

她往后退了一步:“姑娘放心,修好了就送回来。”

我看着她离开,心里有些可惜。祖母说镯子已经戴了几十年,却始终没有磕碰;不知道这回能不能修好。

生辰后第三日,父母带回一个姑娘。

她穿着青布衣裳,头发只用木簪挽起。许是病过,脸色很白,坐在母亲身边时,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父亲说她叫许听澜,是远房亲戚的女儿,家里出了事,往后住在府中。

我进门时,顾停云也在。

他替许听澜倒了杯温茶,见我来了,才将茶壶放下。

“你们这几日都去接她了?”我问。

母亲道:“她身子不好,我们把人接到京郊别院养着,你生辰那日,她突然起了高热,我们便赶过去了。”

我听明白了:“顾停云也去了?”

母亲看了他一眼:“停云认识一位好大夫,去帮着请人。”

人命关天,他们去救人是应当的。可我等了一整日,连句话也没等到。

母亲握住我的手,拍了两下:“那日事急,顾不上你。明日让厨房给你做碗长寿面,生辰礼也给你补上。”

她说话时,拇指一直按着腕上一处红痕。从前我病得厉害,她守着我不肯睡,也是这样掐着自己,免得打瞌睡。

见她眼底泛青,我本想把心里的话咽下去。可想起廊下那桌凉了的饭,还是问了出来。

“顾停云能派人给我送话,您为何不让人也带一句?”

母亲握着我的手松了些:“听澜病着,我怕你问她是谁。当时实在没想好,怎么与你说。”

我听不明白。若只是远房亲戚,为什么不能告诉我?母亲却低头替我理了理衣袖,让我先去见客。

我想说,不用补了。

可许听澜望着我,眼里满是不安。我便把话咽下,对她笑了笑:“你先住着,缺什么告诉我。”

她叫了我一声姐姐,轻得险些听不见。

吃饭时,父亲替她夹菜,母亲怕她吃不惯京城的口味,让厨房另做了一碗汤。哥哥坐在她旁边,不时替她挪开碍手的碟子。

我想起父亲说的小马,问他什么时候能牵回来。

父亲放下筷子:“那匹马送人了。”

“送给谁了?”

“一个故人的孩子。”

“可是您答应过我。”

“再给你挑一匹就是。”

我还想问,哥哥已经开口:“父亲难得回来吃饭,你就不能让他安生些?”

他瞥了听澜一眼,见她搁下筷子,便又放轻声音,让她先喝汤。哥哥从前说过,府里上下都护着我,谁也舍不得叫我伤心。如今我不过多问了两句,他已经皱起眉来。

母亲把一碗汤推到我面前:“先吃饭。”

我低下头。汤很烫,水汽蒙住眼睛,我吹了许久也没喝下去。

第二日,我去马房找管事,想打听小马的去处。它左耳尖有一道浅白色的毛,我原还想着,若送得不远,也许能去看一眼。

管事被我问急了,才说马送去了别院,侯爷交代,要等小姐找回来、病好了便教她骑。

我问是哪个小姐,他吓得跪在地上,改口说是表姑娘,再多一句也不肯讲。

回廊上遇见哥哥,我将这事告诉他。他一听便皱起眉,说听澜既叫我姐姐,也算府里的小姐,父亲疼她一些并无不妥。

我叫住他:“管事还说,要等她找回来。”

哥哥脚下一顿,却没有回头。他从袖里取出一只小木哨,放在廊边的栏杆上。

那是他答应教我骑马时刻的,说吹一声,马便会过来。他将哨子留给了我,人却走了。

我拿起木哨吹了一声,又怕叫人听见,忙攥进手心里。

第三章 我的院子

半个月后,母亲让许听澜住进我的院子。

她说听澜病还没好,住处须得向阳。我的院子离正房近,夜里有事叫人也方便。

“你先搬去听雨阁。等她养好了,再商量。”

我不愿意。

那院子我住了十几年,窗下的海棠是父亲亲手种的,秋千是哥哥给我搭的。母亲怕我夜里踢被子,曾在屋中陪我睡过许多回。

我问:“听雨阁也能烧暖炉,为什么不让她住?”

母亲道:“她初来乍到,身边又没个亲近的人。”

她说听澜夜里烧得迷糊,总以为自己还在破庙里,醒来摸不着熟悉的东西就不肯喝药。正房离得近,她能亲自照看。

“那我呢?”

“你怎么和她比?这是你的家,你还怕没人照顾?”

我望着她:“既是我的家,我连自己的院子也不能留吗?”

母亲脸色沉下来:“阿棠,听澜寄人篱下,已经够可怜了。你做姐姐的,让一让她。”

许听澜站在一旁,轻声说:“姨母,我住哪里都成。”

母亲立刻握住她的手:“你别管,我来安排。”

母亲看着我,等我开口。听澜站在她身边,脸色比方才更白了。我怕她以为我不肯留她,只得点头。

搬东西时,我发现柜子已经清空,连床帐都换成了新的。

小满去问,才知道母亲三日前就让人收拾了。

我那盒珠花却不见了。

那是哥哥送我的第一份礼物,我一直舍不得丢。

小满找了两日,才在杂物房的旧衣裳下面找到几支散落的珠花,有两支断了;盒子和余下的珠花仍不见踪影。

我坐在灯下,一点点把断线穿好。

哥哥进门时,我正将最后一颗珠子缝回去。

他伸手拿起断过的珠花,看了片刻,说是下人做事不仔细,回头叫人查,再给我买一盒新的。

我摇头,将珠花从他手里拿回来。十岁那年,他攒了半年的月钱,在铺子里挑了许久。每支珠花他都说好看,我看出他带的钱不够,便说最喜欢那盒便宜的。他将盒子塞给我时,脸红得比我还厉害。

“我想要的是这一盒。”

哥哥没有接话。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问我从前用的那套笔墨还在不在,听澜想学写字。

我把珠花放进抽屉,没去取笔墨:“她想要,让她自己来问我。”

哥哥的手停在桌沿。我看着他,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你想多了。”

“我去马房问过。父亲为什么说那匹马送给故人的孩子,却从不告诉我那孩子是谁?你们为什么突然把她接回来?”

“她无家可归,父亲心善。”

“那我生辰那日,你和顾停云都去别院,也是因为父亲心善?”

哥哥的手在桌沿上敲了一下,脸色沉下来。

“她差点没命,你还在计较你的生辰?”

“我又没说不该救她。你们到底有什么事,连我也不能说?”

“告诉你又能怎样?你瞧瞧你现在,为了一匹马,连下人都要追着问。”

他没有再提笔墨,转身走了。

我望着门口,忽然想起去年秋天,我摔伤了手,他夜里偷偷拿药来,怕我疼,吹了很久才敢替我敷上。

那时他说:“你是我妹妹,我不护着你,还能护着谁?”

那时我伸着手,嫌他上药慢,催了又催。他也不恼,只说怕弄疼我。

入夏前,顾家办赏花宴,给我送来一张帖子。

帖子上写着请侯府小姐。我正打算回帖,母亲让秦嬷嬷来传话,说听澜来了这些日子,还没见过几位夫人,叫我带她一同去。

我挑了两件衣裳,又备下两份见面礼。临出门时,母亲将我拉到一旁:“席上若有人问起听澜,你只说她住在咱们家,旁的不必多讲。”

“为什么?”

“她刚来京城,少说些,省得旁人多问。”

我答应了。

顾夫人在门前迎客,看见我身后的许听澜,先是一愣,随即亲热地拉她进去:“我正惦记着你,快来。”

她走了几步,才想起我,回头对丫鬟道:“带阿棠去坐。”

席间几位夫人说起我和顾停云的婚事,有人笑着问:“几时喝你们的喜酒?”

我还没开口,顾夫人便将话岔开:“两个孩子都年轻,婚事不急。”

另一位夫人看了看许听澜腕上的白玉镯,问她是哪家的姑娘。顾夫人替她答了声远房亲戚,又吩咐人给她添茶。

那只镯子很眼熟。我想仔细看看,许听澜已将手收进袖中。

我去花厅找顾停云,想问问生辰那日他为何不肯告诉我去处。

门帘半掩,里面有客人在说话。我听见他道:“她还不知道。伯父要我瞒着,我总不能先说。”

另一个声音笑道:“那你日后待她怎么办?”

我在帘外停住。顾停云安静片刻,才说:“这事还没定,先不要让她听见。”

我掀帘进去,两人都不说话了。

我问:“你们说的她是谁?”

客人借口有事,先走了。顾停云让我坐下,我没有坐。

“你们到底在瞒我什么?”

他伸手想碰我的衣袖:“阿棠,再等几日,我会告诉你。”

“我生辰那日,你也说改日陪我。”

他皱了皱眉:“那日听澜有急事。”

“我没说不许你去。可你回来这些日子,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外面有人唤他,说顾夫人请他过去。他向门外看了一眼,对我说:“今日客人多,你先回席上。”

“你答应告诉我,是什么时候?”

“等伯父想好了。”

我攥着袖里的帖子,纸角扎进掌心。

我把帖子放在桌上:“我不等了。明日我亲自去问父亲。”

回府后,小满替我收拾见面礼。送出去的两份一模一样,只有顾家回给我的盒子里,多了一包栗子糕。

她问:“姑娘要吃吗?”

我摇头。顾停云从前总带栗子糕来,我每次都吃一点,却一直不喜欢它的味道。

第四章 她才是侯府小姐

第二日,我去找父亲。

路上小满拦住我,从袖里取出一张纸。那是生辰那夜厨房的账,她替我问过管事,记着饭菜热了三次。

“奴婢昨夜去问门房,”她说,“他说那日有个妇人来过,等到很晚。秦嬷嬷知道,却不许他对您说。”

“她是谁?”

“门房不肯说,只说那妇人托他带了一包糕点。”

我想起顾停云说的“还没定”,又想起马房管事那句“小姐找回来之前”。

我将那张纸折好,径直去了父亲书房。

父亲听完我的话,让管家去请母亲、哥哥和听澜。他又派人到顾府,把顾停云叫了来。

一屋子人都到了,却没有摆饭,只在桌上放了一壶茶。

我坐在对面,看见许听澜手腕上戴着一只白玉镯。

那是祖母留下的。她去世前交给母亲,说等我出嫁,亲手给我戴上。

我问:“娘,镯子不是坏了吗?”

母亲握住许听澜的手,半晌才说:“没有坏。”

“您给她戴了?”

母亲没有回答。

父亲叹了口气:“阿棠,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看着他。

“十七年前,你母亲生下女儿。接生婆受人指使,将孩子抱走,换了另一个女婴回来。”

父亲说,当年母亲在京郊养胎,府里有个管事犯了错,被责罚后撵了出去。那人怀恨在心,买通了给母亲接生的婆子。

母亲临盆那两日,附近一户人家也生了孩子。接生婆先后去了两处,趁产后忙乱,将两个孩子换了。

旧管事后来病死,接生婆收了银子,一直不敢声张。直到前些日子病重,才向家人留下口供。父亲派人循着口供和襁褓查访,这才找到了听澜。

“后来呢?”

父亲的声音沉下来:“听澜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

屋里安静得厉害。

窗外有鸟落在枝头,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我听见自己问:“那我是谁?”

母亲的眼泪一下掉下来:“你也是娘的女儿。”

“您方才不是说,她才是您的女儿吗?”

“你是我养大的,我们疼了你十七年,怎么会不要你?”

我低头看着手指。

祖母的镯子、那匹马、提前收拾好的院子,一件一件在脑中闪过。

“你们很早就知道了?”

父亲点头:“接听澜来京之前,已经查清了。”

“所以我生辰那日,你们去见的是亲生女儿。”

母亲伸手拉我:“听澜烧得厉害,我们心里着急,想着等她安顿好了再告诉你。”

我躲开她的手。

“我等了你们一整夜。”

“阿棠……”

“厨房把饭菜热了三回。我听见车声就跑出去,以为你们回来会陪我吃。”

我说着,声音开始发抖。

“你们回来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母亲哭着说:“娘怕你难过。”

“那您问过我饿不饿吗?”

她怔住了。

我看向哥哥:“你也知道?”

哥哥没有否认。

“你们让我搬院子,让我把东西给她,看着我替她说话,看着我以为她是表妹。”

我又看向顾停云。

他避开我的目光:“我答应过伯父,让他亲口告诉你。”

“昨日我在花厅问你,你也不肯说?”

“那时还没到时候。”

我看看母亲,又看看哥哥。他们都坐在这里,却没一个人看我。

许听澜站起身:“姐姐,是我不好。我在来的路上便知道了,夫人说先不要告诉你,我怕你恨我,一直不敢说。”

她手上的玉镯随着动作滑下来,撞在桌沿,发出一声轻响。

我看着她:“那我的亲生父母呢?”

父亲说:“还在查。”

“查了多久?”

“有些日子了。”

“有消息吗?”

“没有。”

母亲又伸手拉我:“阿棠,不管你是谁,侯府永远是你的家。”

我想起已经换了床帐的院子,想起那盒被扔在杂物房里的珠花。

我没有再躲开,只问:“那我的院子,还能还给我吗?”

母亲看了看许听澜。

“听澜刚住进去,身子又不好。你若实在不喜欢听雨阁,娘给你另外收拾一处。”

我把手从她掌心抽出来。

“我知道了。”

第五章 门外的枣泥糕

身世说开后,我仍住在侯府。

母亲说,等查到我的亲生父母,再问我的意思。她还说,不管我将来去哪里,都可以回来探望。

我听着,心里有些难过。

从前我出门,她总怕我在外头玩久了,叮嘱我天黑前回家。如今我还住在这里,她已经开始说,我往后可以回来探望。

几日后,我去母亲院里请安,秦嬷嬷拦住我,说正门铺了新毯,让我走侧门。

我问:“为什么?”

她迟疑了一下:“表姑娘要从正门走。”

“那我不能走?”

她低声道:“如今表姑娘才是侯府小姐,您若让人瞧见走在她前头,外头不好解释。”

我站在台阶下,想起前些年冬天,我嫌石阶凉,母亲特地让人铺了厚毯子,从正门一直铺到暖阁。

我从侧门进去时,许听澜正在跟母亲说话。

她要做一件披风,却不会裁,让我教她。我教过她两次,她的手指被针扎破了,仍一针一针地缝。

母亲接过披风,欢喜得当场穿上。

我坐在旁边,想起去年入冬,我给母亲绣过一条围巾。她说颜色太素,收进箱子里,再没有拿出来。

许听澜看见我,起身递来一盏茶。

“姐姐,你若不高兴,可以骂我。”

我接过茶,问她:“我生气,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她低下头:“我占了你的院子。”

“还有呢?”

“我早知道身世,却没告诉你。”

“上回我问你,你也没说。”

她眼眶红了:“是。”

她低着头,手指攥在一处。我想起她刚来时,坐在母亲身边,连茶杯都不敢拿。她被抱错的时候,和我一样大。

“以后他们要拿我的东西给你,先问我一声。”我说。

她点头:“好。”

过了几日,我在父亲书房外听见顾停云说话。

“当年两家定的是侯府嫡女,如今听澜回来了,母亲的意思是,婚事改由她来议。”

父亲问:“阿棠怎么办?”

“我会同阿棠说清楚。至于听澜,也得先问过她的意思。”

父亲沉默片刻:“你倒会安排。阿棠那边,你自己去说。”

我本是去问父亲查得如何,听到这里,脚步便停了。

那晚,顾停云带着一盒栗子糕来见我。

“你要退婚?”我问。

他脸色微变:“你听见了。”

“你想娶许听澜?”

“婚约本来就是——”

“我问的是你。”

他沉默了很久,说:“听澜性子很好。顾家与侯府的婚约,原本也是为嫡女定的。”

我想起顾家的赏花宴,他当着客人说要瞒着我,却让我先回席。我问:“你喜欢她吗?”

“阿棠,我会补偿你。”

“你拿什么补偿?”

他把栗子糕推过来:“从前你总爱吃这个。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你若想多留些日子,我去同伯父说。”

我看了一眼糕点。

“我不喜欢栗子糕。”

他一怔:“你每次都吃。”

“因为是你送的,我不想让你不高兴。”

他伸手来握我,我往后退了一步。

“顾停云,我生辰那日,你陪着她。你可知道,我等到了什么时候?”

他低声道:“我知道你生气。”

“你不知道。”

他没有再说话。

我让小满把糕点送给厨房的小丫头。她打开盒子时欢喜得很,我看了一眼,才想起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它。

顾停云走后,我去给母亲送药茶。走到窗下,听见她正在屋里同父亲说话。

“青河县那边又来了信,要不要告诉阿棠?”母亲问。

父亲道:“再等等。她刚知道身世,先让她把婚事的事缓过来。”

我的手一抖,药茶洒在托盘上。他们听见声音,出来时,我已退到廊下。

那天夜里,我又去找门房。老仆知道我已听说生辰那日有人来过,才肯多说两句:那妇人姓柳,听口音像是青河县人,秦嬷嬷收过她一封信。

青河县。听澜曾说,她在那里长大。

我一夜没睡,次日一早便去问秦嬷嬷。她只说信交给了侯爷,旁的事不敢多嘴。我去父亲书房,等了半日也没见到人。

管家劝我回去。我说若父亲不见我,我便坐在门外等。他犹豫许久,终于进去通报。

父亲出来时,我问他:“青河县来的信,和我的亲生父母有关吗?”

他先叫我不要胡思乱想,见我不走,才道:“信里的事还要再查。”

“查了半个月,还没查清?”

他抬眼看我,神色变了。我心里一跳,接着道:“既然与我有关,我也要看看。”

父亲不肯。我一直坐到天黑,他才让管家取来信,却仍按在手下。

“你看过之后,先不要出府。那边的人是否可靠,我还得派人问。”

我答应先看信,没有答应留下。他看了我许久,终于松开手。

信中说,青河县济安堂的柳娘子,是当年被接生婆抱进侯府、顶替侯府女儿的那个孩子的生母。接生婆回乡后病重,临终前留下口供,柳娘子循着线索来到京城,才得知女儿在侯府。

信上还记着,她曾到府门前求见,留下一包糕点,被秦嬷嬷收下。

落款日期在半个月前。信里还附着接生婆口供的抄件,写明柳娘子养大的姑娘肩后有一颗朱砂痣,侯府已经派人核实。

我抬头问父亲:“既然派人查过,为什么说没有消息?”

父亲避开我的目光,只说要等他把事情安排好。

我拿着信去找母亲。她看完,脸色一点点白了。

“她来过?”

母亲说:“我们当时还没查清她的身份。”

“信上说,早已查清了。”

“你爹怕你一时受不住,想等你身世的事缓一缓。”

“她什么时候来的?”

母亲看着我,没有回答。

我去问门房。那老仆不肯说,我将信递给他,他看过落款,才低声道:“姑娘生辰那日。”

我怔住了。

“她等了多久?”

“从下午等到夜里。雨下大时,小的劝她先找地方避雨,她说怕走开了,姑娘出来见不着。”

“她带来的糕点呢?”

“秦嬷嬷收走了。”

我去找秦嬷嬷。她跪在我面前,说糕点已经扔了。

“是夫人叫你扔的?”

“那日夫人不在府里。奴婢怕来路不明,先收起来了。等夫人回来,糕已经受了潮,奴婢便丢了。”

“后来知道她是谁,为什么不告诉我?”

秦嬷嬷伏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夫人吩咐的。她怕您见了亲娘,便不肯再认她。”

信纸被我攥出一道褶子。我松开手,费了好一会儿,才将它重新抚平。

我站了许久,取出小满替我抄来的厨房账。那张纸上写着几道菜、几坛酒,记了饭菜热过三次,最后还记着她领了半碗面条,想煮给我吃。

我将账纸折好。回房收拾东西时,摸出顾停云送的那只海棠灯,才想起婚事还没个了结。

我去找父亲,问他要两家订亲时换下的庚帖。他起初不肯给,说婚事可以慢慢商量。我告诉他,我要去见柳娘子,婚事也要由我自己说清楚。

父亲沉着脸看了我半晌,命管家取来顾停云的庚帖。我把它包好,先去了顾府。

顾夫人在花厅见我,听说来意,叫人把顾停云也请了出来。我把写着顾停云生辰的庚帖放在桌上,请他们收回,又请顾夫人取出我的那份。

顾停云看了许久,问我:“一定要这样吗?”

我把他曾送我的海棠灯穗也放下。灯架还在侯府院里,纸坏了可以换,这只穗子却是他亲手系上的。

“这门婚事,我不想再等了。”

顾夫人面上有些挂不住,说两家相交多年,退婚还得与父亲商议。我说父亲已将顾家的庚帖交给我,又请顾夫人取来我的庚帖,核对过上面的生辰。

顾停云将他的庚帖收回,顾夫人也把我的那份还给了我。我请她写一张退帖的字据,记明两份庚帖已各自收回。她看向顾停云,他沉默片刻,接过笔签了名。

字据一式两份,各自收好。顾夫人说还会派人去侯府,同父亲把后续的事办妥。我应了,将自己的庚帖收进袖中。出了顾府,我的手还在发抖。

回到侯府后,我把退帖的事告诉父亲。他没说什么,只叫管家明日备茶,等顾家来人。随后我回房收拾包袱。

小满听我说要去青河县,也去收拾自己的东西。我拦她:“你是侯府的人,留下来,日子会好过些。”

“奴婢的卖身契在姑娘手里。奴婢想跟您走,您答应吗?”

我从箱底取出那张契纸,递到她手上。

“你自个儿收着。跟我走也好,往后若想回京,我送你回来。”

她捧着纸愣了好一会儿,才小心折好,放进贴身的荷包。

她把衣裳塞进包袱,又将找回的几支珠花用手帕包好。

“那日晚饭撤下去时,奴婢看您没吃,一直记着。门房说起那位妇人,奴婢就去厨房抄了账,想着您迟早会问。”

她又说:“我想跟着您,学着记账。以后也好凭本事挣月钱。”

我接过她收好的包袱,又给她添了两件厚衣裳。青河县离京城远,我不知道柳娘子家是什么情形,也不知道小满能不能住得惯。

我们走到府门口,母亲追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那封信,眼睛红红的。

“阿棠,娘原想再等一等,等你愿意见她了,就让人送你过去。”

她将信还给我,纸角被她攥皱了。我接过来,收进袖子。

“您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父亲与哥哥也追到了门口。父亲见我背着包袱,叫管家备车,说去青河县可以,但须等他挑妥随行的人。

“您要挑到什么时候?”我问,“像查信一样,再等半个月吗?”

父亲面色沉下来:“外头路远,你一个姑娘家,出了事怎么办?”

“我雇了车,也请小满陪着。沿途住哪几处,都已问过车夫。”

哥哥说,他可以送我去。我看着他,他避开了目光。

“从前你说有事都会护着我。后来我问了那么多回,你只叫我别闹。”

他张了张口,没能接话。

母亲握住我的手:“她家里穷,你从小没吃过苦。娘怕你去了不习惯。”

“那也该让我自己选。”

“娘舍不得你。”

我从袖中取出厨房的账纸,递给她。

“这是我生辰那日的菜。您回来后说累了,我以为您吃过了,就让人把饭撤了。”

母亲望着那张纸。那夜我已经告诉过她,我等了一整日,什么也没吃。

她的手抖了一下,摸着纸上小满添的那行字:“小满还领了面。”

“她想给我煮。我说不饿,没让她做。”

“柳娘子也在等我。她带着糕点,在门外站到夜里。”

“阿棠……”

“她来找过我,您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在门口等了那么久,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母亲攥着那张纸,许久说不出话。

我轻轻掰开她的手。

“娘,我要去见她。”

她仍抓着我的袖子,过了许久,才一点点松开。

父亲站在车前,叫管家去取路引和银两。我把自己攒下的月钱给他看,说盘缠够了,只请他将属于我的路引拿来。

他脸色不好,到底没有再拦。哥哥把包袱接过去,放上车辕,又检查了一遍车轮。临走时,他问我到了可否捎封信。

“我安顿下来,会给小满原先的小姐妹写信。”我说,“你若想知道,可以问她。”

他应了一声,退到门边。

车子驶出巷口时,我掀开帘子。母亲还站在门前,手里攥着那张厨房账纸。

第六章 济安堂

从京城到青河县,走了五日。

到时天快黑了,街边铺子陆续关门,只有济安堂还亮着灯。

我站在门口,许久没有进去。

我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小满替我理了理赶路时弄皱的衣领,问我要不要进去。

我说,再等等。

我走进药铺。

柜台后的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正低头整理药材。听见脚步,她抬起头:“看病还是抓药?”

我张了张嘴,却没能出声。

她看了我一会儿,手里的药材落在柜台上。

“你……”

我取出父亲交给我的那封信:“您是柳娘子吗?”

她点头。

“我叫阿棠。”

她从柜台后走出来,走到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我知道。”

我看着她:“您见过我?”

“在侯府门外见过一次。那日你坐着马车出来,我站在街边,没敢上前。”

我想起来了。去顾家赴赏花宴那日,马车经过街角,确有个妇人望着我们。我以为她在等别人,便没有多看。

“您为什么不叫我?”

“侯府的人说,你身子不好,不能受惊。我想看看你,远远看一眼就回去。”

她在衣袖上擦了擦手,抬起来,又慢慢放下。

我问:“生辰那日,您送的糕点是什么样的?”

“枣泥糕。”她轻声说,“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听说京城姑娘爱吃甜的,便做了一包。”

“我没有收到。”

她微微一怔,很快又说:“那时下着雨,许是被淋坏了。”

我摇头:“是秦嬷嬷扔了。”

她沉默片刻,没有再问,只道:“我再给你做。”

我忍了许久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慌忙掏出帕子,摊开看了一眼,又往袖里塞:“这块旧了,我去给你拿干净的。”

我接过帕子,擦了擦眼睛:“我想尝尝。”

那晚她关了铺子,去厨房蒸糕。我坐在灶前烧火,小满替她淘米。

第一笼蒸好,她尝了一块,说不够甜,又做了一笼。

我咬了一口,枣香很浓。

“好吃吗?”她问。

“好吃。”

她笑起来,眼尾的细纹也跟着舒展。

吃到一半,我问:“您不问我为什么来吗?”

“吃完再说也成。你赶了几天路,先歇歇。”

我望着她。她给我盛了碗汤,放在手边,又说:“东屋一直空着,我已经换了被子。你想住几日都成。”

“若我想一直住呢?”

她的手停了停。

“那明日我去买张大些的床。小满姑娘若愿意,也一同住下。”

我在济安堂住了下来。

柳娘子说:“你若叫不惯娘,先叫我柳姨。”

第三日,一封京城来的信送到了铺子。信封上写着柳姨的名字,信里落款是许听澜。

柳姨看过后,递给我:“她想来看看我。你若不自在,我先请她缓一缓。”

我没有立刻接信。听澜要来,我先想到的竟是侯府那间屋子:新换的床帐,还有我没来得及收拾就空了的柜子。

“您想见她吗?”

柳姨点头:“想。可你住在这儿,我总得先同你商量。”

我把信打开。听澜在信里说,她惦记药柜下层那只旧药碾,也惦记柳姨手上的冻疮。最后她写,想等到开春,若我们都方便,再来住上两日。

我把信折好,交还柳姨:“您回她吧。到时家里若住得下,我去接她。”

那夜,我听见柳姨在隔壁屋翻箱子,半天没睡着。她先前说要换张大床,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要腾房间给听澜。

第二天才知道,她找的是听澜小时候用过的药碾。东西落了灰,她擦干净后放在柜台下,没有动我屋里的东西。

听澜来信的事搁在我心上。我跟着柳姨认药材、核账,日子过得很快。可不到一个月,我发现铺子门前来的客人越来越少。

柳姨说,隔壁街新开了家大药铺,药价比我们低一些,客人便去了那里。

一天傍晚,送药材的车来了。掌柜拿出账簿,说济安堂欠了两笔货款,要柳姨月底结清,否则下个月不能再送。

柳姨算了半晌,取出一只银镯子。

“先当了它,凑一笔。”

我认得那镯子。她第一日做糕时怕沾上面粉,摘下来放在窗台,洗干净手才重新戴好。

我问:“还差多少?”

她不肯说,只道是铺子的事,让我不必操心。

那夜我坐在灯下,把药铺的账簿翻了一遍。

侯府原有几间铺子,母亲曾让我跟着管事学记账。那时我只当是打发时间,如今总算派上用场。

账上有几笔价钱不对。同一味黄芪,送货人春初收的钱比去年高了一倍,可另一家药铺的账单上,价钱并没有变。

我问柳姨:“您每次都当面点过货吗?”

“前阵子我去了京城,账是伙计记的。送药人相识多年,应当不会有错。”

第二日,我拿着账簿去找送货的严掌柜。他说春天路不好走,药材涨了价;我拿出的价单是两个月前的,不能作数。

我争不过他,空着手回去。柳姨正将银镯放进布袋,见我进门,先问我吃过饭没有。

我说了碰壁的事,她把布袋搁在一旁,给我盛了一碗粥。碗边有道缺口,她转了转,避开我惯常喝粥的那一边。

她把粥碗推过来:“他就是这副脾气。你先吃,吃完咱们再想想。”

我捧起碗,吹了吹。米粥熬得稠,勺子在碗底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我请伙计陈叔找来送货单。他曾记下一笔:严家送来的黄芪碎末太多,与单上写的成色不符。铺里还剩半包,只是已经开封,未必能说清是否被人动过。

我同柳姨商量,先请行会验货,再与严掌柜谈;有争议的部分留下字据,其余货款照付。若他不肯退让,我们便另找供货的铺子。

柳姨听完,没有立即应下。她算了算柜上的银钱,说:“换一家,往后进货得多跑几趟。”

“我陪您去。”

次日,我们带着送货单和药材去了行会。严掌柜咬定药包开过封,不肯认账;行会的人验过后,劝他按实际成色重新计价。他最终让了一部分,其余货款仍要照付。

银钱还是不够,柳姨当了镯子。我陪她去当铺,出来时问她:“您会不会怪我?若我早些看账,也许能少亏一些。”

她将当票折好,递给我:“那时你才来,药名都没认全。咱们慢慢学。”

镯子换来的银钱结清了账。我又随她走了几家药铺,挑能分批送货的商家,先买够常用的药。到了月底,柜上余下几枚银钱,柳姨用小布袋装起来,说留着赎镯子。

那日忙到午后才吃上饭,面已经坨了。我起身想端回厨房热一热,柳姨拉住我:“先吃几口垫垫,我去添些热汤。”

她往灶边走了两步,又回头问我:“面里搁葱花么?”

我不爱吃葱,从前在侯府不好总挑出来,只能低头忍着。到了嘴边,我还是说了句:“都成。”

柳姨看了我一眼,拿起桌上的碗。等她端回来,我发现碗里没有葱花,另一只碗里却撒得满满的。

“上回瞧见你把葱拨出去了,我就没放。”她端着自己的碗坐下,“想吃再添。”

我摇摇头,低头喝了一口汤。

此后进货,我和小满一同记账。柳姨每回点完药,都会把账簿推到我面前,问我还有哪里不明白。

有一回我算错了价,害她多付了钱。我忙着道歉,她叫我别急,带我去找送货人核对,取回多付的银子。回来的路上,她给我买了一包糖炒栗子。

我接过纸包,想起顾停云送来的栗子糕,迟疑着说:“我不大爱吃栗子。”

“那你爱吃什么?”

我想了半天,说:“上回您做的枣泥糕就很好。”

柳姨笑了:“好,明日蒸给你。”

第二日铺子来了病人,她忙到天黑,糕到底没做成。她有些过意不去,我却觉得没什么,帮她收拾药柜时,还把这事忘了。

第三日清晨,我被院子里的声响吵醒。推开窗,柳姨正蹲在井边洗枣,小满打着哈欠替她烧水。

我叫她们下回不必起这么早。柳姨抬起头,手上还沾着水:“昨儿没顾上,枣子泡了一夜,再不蒸就糟蹋了。”

我披衣出去,接过她手里的盆。井水凉,我洗得慢,她便坐在旁边去枣核。小满靠着灶门,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糕蒸好时,铺门外有人叫诊。柳姨匆匆擦手,给我留下一碟,又去开门。

我坐在桌边,捏起一块慢慢吃。等她送走病人回来,我告诉她,比第一回做的甜了一点。

她以为我不喜欢,忙问要不要下回少放些糖。我把碟子往她跟前推了推:“这样就很好。您也尝一块。”

她坐下来,和我分着吃完了那碟糕。

第七章 没有立刻原谅

开春后,许听澜来过一次。

她依信里说的日子到了。我和小满去城门口接她,马车停下时,我攥了攥袖中的木哨,还是走上前替她掀开帘子。

她没有带侯府的人,只带了一个包袱。进了药铺,她有些局促地问:“姐姐,柳……我娘在吗?”

“在后院。”

她往里走了两步,又停下:“你在这里过得好吗?”

“还好。铺子有些忙,我在帮着记账。”

她看见我手上的墨,又看看柜台后的药柜,轻声道:“我小时候总把抽屉认错,被娘追着背名字。”

我侧身让开:“你去见她吧。”

她进了后院。我听见柳姨问她一路冷不冷,又问她京城的饭吃不吃得惯。

小满站在我身边,小声问:“姑娘,您难过吗?”

我想了想:“有一点。”

后院传来听澜的笑声。我拿着抹布擦柜台,来回擦了两遍,才发现柜上那点水渍早就干了。

进屋取茶时,我瞧见东屋的门开着。我的被褥好端端地叠在床上,窗下多了一把椅子。小满说,听澜的行李放在西屋,柳姨昨日陪她收拾的。

听澜听见我走近,忙从窗边退开:“我认得这棵枣树,小时候常爬,方才想看看。”

我把茶放下,将窗扇往另一边推了推:“这样看得清楚些。”

过了一会儿,柳姨出来问:“午饭吃面好不好?阿棠的碗里加两个蛋,听澜还像从前一样,多放一勺葱花?”

许听澜在后面应了,我也说好。

饭后,许听澜取出一只木盒给我。

里面是我从前找不到的几支珠花;那支断过、被我修好的,我一直带在身边。

“我在母亲房里找到的,”她说,“嬷嬷收错了,没有送去听雨阁。”

我接过盒子,问:“你知道柳姨曾去过侯府吗?”

她的脸色白了。

“知道一点。”

“什么时候知道的?”

“顾家赏花宴那天,我听见嬷嬷说,柳娘子又来了。我问过姨母,她说查清后会告诉你。”

“你相信了?”

她摇头。

“我想见娘,也想让你见她。可我怕姨母觉得我还惦记着药铺,不肯认她;我也怕你知道我瞒着你,会恨我。”

她低下头,手指攥紧衣袖。

“我没去问第二次。后来你自己找到了信,我才知道,已经耽误了那么久。”

我看着她,想起自己生辰夜坐在廊下,她那时正病着,母亲守在她身旁。她也有想见的人,却不知道柳姨站在侯府门外。

“那日我问你,你若告诉我,她兴许就不用白跑一趟了。”

她眼泪掉下来:“我知道。”

“这事我还记着,一时忘不了。”

她拿袖子擦了擦眼睛:“我知道。”

她离开时,柳姨送她到门口,替她拢好披风。我站在柜台后,看她上车前回头,对我点了点头。

第二年生辰前,京城来了一封信。

母亲说,她还留着我离府时交给她的厨房账纸。后来她去问了厨房,才知道小满领了面,我却没让她煮。

“那晚我看见灯亮着,记得是你的生辰,也知道你在等。我怕你问起别院的事,不敢进门。你告诉我没吃饭时,我只顾着想怎样留下你,竟没问你饿不饿。”

信上没有说“为了你好”,只说:“是娘错了。”

我读完,将信折好。

信是母亲托快马先送来的;又过了三日,她才到青河县。她先住在客栈,托人送来帖子,问我愿不愿意见她。

我想了一夜,让小满给她回话,请她次日下午来药铺。

母亲带了一盒海棠糕,说侯府的海棠开了,怕路上压碎,每一块都用纸包好。

我尝了一块,不太甜。

她问:“好吃吗?”

“好吃。”

她笑了笑,眼睛却红了。

她在青河县住了五日,每日来药铺坐一会儿。有时替柳姨择药,有时看我算账。她不太会干活,常把药材分错,便重新挑一遍。

离开前,她问我:“你还怪娘吗?”

我想起生辰夜,想起侧门前的石阶,也想起她曾在我害怕打雷时守着我,整夜没有睡。

“怪。”我说,“也会想您。”

她望着我,眼泪掉下来。

“娘那时想着,你在我身边长大,受点委屈,过后哄哄也就好了。”

“所以您先去照顾听澜,觉得我会等。”

她点头。

“那天我等到半夜。您从我跟前走过去,我还以为您第二日就会来找我。”

母亲哭了很久。我给她添了杯茶,没有像从前一样扑到她怀里。

她要走时,问我秋天海棠结果,能不能给我送来一些。

“可以。”我说。

她又问:“娘下次来,先写信问你,好不好?”

我点头。

第八章 今年生辰

听澜回京后,写信告诉我,她已把瞒着柳姨来访的事告诉了养母和哥哥。她在信末说,下回若再遇见这样的事,她会亲口告诉我。

养母回京后,哥哥也捎来一封信。信里说,他去问过搬院子的下人,那几支珠花是被当作旧物收进杂物房的。他记得自己说过替我买新的,却没去问过我为什么一直留着旧的。

我把听澜送回的木盒放在窗台上,又取出那支带来青河县、亲手修好的珠花戴上,给哥哥回了一封信,说丢失的珠花已经找回,请他不必再买。

又过了些日子,父亲派人送来一封信。他说那匹小马原本答应送我,后来怕我追问听澜的事,才谎称忘了;如今马仍养在城外,我若还想要,随时可以派人送来。

读到这里,我想起生辰夜拉住他衣袖时,他低头看着我的手。我将信折起来,暂时没有回。

顾停云也来过信,说两家已正式退婚,想见我一面,将当初的事说清楚。我没有回信。

后来听澜告诉我,他向侯府提过婚事,她没有应。她才回京,还有许多事要学,不想这么快定下来。

生辰那日,天还没亮,我听见厨房有动静。

柳姨在蒸枣泥糕,灶上还煮着面。小满烧火时睡着了,额头一点一点的,我走过去,她才惊醒。

“姑娘怎么起来了?奴婢还想等面煮好再叫您。”

柳姨把锅盖掀开:“糕快好了。你今日想出去走走,还是在家歇着?”

“我想去城外看看。”

“好。午后铺子没那么忙,我陪你去。”

早饭时,送信的人带来一只包袱,是从京城送来的。

包袱里有父亲挑的马鞍、母亲做的衣裳,还有哥哥从前替我修过的那只秋千上的红绳。

包袱里还夹着父亲的信,说马鞍照着从前那匹小马的尺寸做的。我摸了摸鞍上新缝的皮带,把信放在一旁。

柳姨问:“要回信吗?”

“要。”

我写自己身体很好,已经学会核账,也认得不少药材。马鞍收到了,等秋天天凉些,请父亲把马送来。

写到最后,我想了想,又添上一句:“那日的事,我还记着。等马送来了,我想骑它去城外看看。”

我把信交给送信的人,回身看见柳姨站在桌旁,没有催我吃面。

“凉了吗?”我问。

“没有,我刚盛出来。”

她把碗放到我面前,面上卧着两个鸡蛋。小满早已等不及,坐在旁边吃起枣泥糕。

窗外天光渐亮,街上有人挑着担子走过,扁担吱呀作响。

我夹起面,吹了吹。

柳姨坐在对面,笑着说:“阿棠,生辰安康。”

我点头,把面吃了。

今年生辰,我没有等到深夜。

天刚亮,就有人替我煮好了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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