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堵住二姨的嘴,我说我喜欢黑皮肌肉男。
本以为能清净一年。
第二天,楼下站着个一米八八的猛男。
举着牌子:接单。
我妈一拍大腿:这门亲事,我同意了。
我:妈,你先听我狡辩。
【第一章】
我刚把“我喜欢黑皮肌肉男”说出口,我妈手里的茶杯“哐当”就砸在了茶几上。
茶水溅了二姨一裤腿。
二姨没顾上擦,嘴张得能塞进一个卤蛋。
“你再说一遍?”我妈声音都在抖,“我花三万块给你报的脱单班,你就是这么学的?”
我脖子一梗。
话都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事情是这样的。
十分钟前,二姨坐在我家沙发上,第五次掏出她手机里的相亲照片。
“满仓啊,这姑娘人可好了,就是离过三次婚,带俩娃,不要彩礼,倒贴一辆电动车。”
我还没开口,她又补了一刀。
“你都二十八了,程序员,头发都快没了,还挑啥?我们家耀祖二十六就订婚了,房子都看好了。”
“你再不找,明年你姥姥那老房子拆迁,分钱都没你的份。没成家的人,算什么户主?”
我妈脸都绿了。
我脑子一热,张嘴就来:“二姨,我不喜欢女的。我喜欢黑皮肌肉男。”
然后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二姨回过神来,嘴角一咧,笑得满脸褶子都在开花。
“哎哟,大姐,你听见没?你家满仓喜欢男的。”
她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茶叶。
“行啊,明天你妈八十大寿,有本事你把这黑皮肌肉男带来给大家瞧瞧。你要能带来,我当场把寿宴的桌子吃了。”
门“砰”一声关上。
我妈盯着我,胸口一起一伏。
我正想解释那是为了怼二姨瞎编的,手机突然弹出一条陌生短信:
“您好,您预约的‘完美男友定制服务’已匹配成功,对方身高188,黑皮,八块腹肌,正在您家楼下,请签收。”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茶水里。
签收?
我是快递吗?
我冲到窗边往下一看,路灯下站着个穿紧身背心的男人,正举着个写着“接单”的牌子朝我笑。
那胳膊比我大腿还粗。
那牙在夜里白得反光。
他看见我,还冲我挥了挥手,背心底下的肌肉跟着一块一块地跳。
我后背的汗“唰”地下来了。
【不是,我就随口一说,老天爷你是开了外挂吗?】
我妈凑过来瞅了一眼。
她眯着眼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突然拍我大腿:“儿子!这门亲事妈同意了!”
我:“???”
我他妈就是随口一说啊!
“妈,你听我解释,我不认识他……”
“不认识能找到咱家楼下?”我妈已经在换鞋了,“人家大冷天穿个背心站那儿,冻感冒了怎么办?没礼貌!”
“妈!他可能是骗子!”
我妈回头,眼睛里冒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
“我不管他是骗子还是汉子。”
“我只知道,明天你二姨要当着全家的面吃桌子。”
她拉开门,冲楼下喊了一嗓子:
“小伙子!上来!阿姨给你下碗面!”
【第二章】
五分钟后,那个男人坐在了我家饭桌前。
他坐下的时候,我家那把用了十年的木椅子“嘎吱”叫了一声,听着随时要散架。
“阿姨好,我叫黎刚。”
他声音低沉,坐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我妈端着一大碗面出来,上面卧了三个荷包蛋。
我活了二十八年,生日都只有一个蛋。
“小黎啊,多大了?做什么工作的?家里几口人?”
“三十,健身教练。家里有父母,还有个妹妹。”
“哎哟,健身教练好啊,有力气,能扛煤气罐。”
我妈越看越满意,转头剜了我一眼。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一天到晚对着电脑,腰都直不起来。”
我坐在对面,手指在桌子底下疯狂翻手机。
完美男友定制服务?
我什么时候预约的?
我翻到微信,翻到家族群。
昨晚十一点,二姨在群里发了一个链接:“专业脱单,一键匹配,包你满意。@许满仓”
下面是我的回复。
时间:凌晨一点零七分。
内容:“匹配个锤子,老子喜欢黑皮肌肉男,你给我配一个试试?”
再往下,是一个支付记录。
“甜心伴侣定制服务,见家长全包套餐,定金一千九百九十九元。”
我两眼一黑。
昨晚被二姨气得喝了半瓶二锅头,我竟然点进了那个链接,还付了钱。
我连自己勾了什么选项都不记得。
我点开订单详情。
“伴侣性别:男。”
“体型要求:黑皮,肌肉。”
“服务内容:见家长,陪吃饭,应对亲戚盘问,必要时可当众示爱。”
“当众示爱”四个字,被我自己加粗了。
我捂住脸。
【许满仓,你喝的不是酒,是脑浆。】
“妈,我去趟厕所。”
我躲进厕所,拨通了客服电话。
“您好,甜心伴侣,竭诚为您服务。”
“我要退单!”
“好的先生,您的套餐已进入履约阶段,现在退单需支付违约金。”
“多少?”
“三万元。”
我差点把手机丢进马桶。
“你们抢钱啊?”
“先生,合同第十七条第三款写得很清楚,您签字确认过的。”
我签字?
我昨晚连自己名字都快写不对了。
挂了电话,我推开厕所门。
客厅里,黎刚正单手把我家那台三十斤的老式电视举起来,让我妈擦底下的灰。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小黎真有劲!以后家里换桶装水就靠你了!”
我站在走廊,心如死灰。
晚上十一点,我妈给黎刚在沙发上铺了被子,还把我小时候的哆啦熊枕头给了他。
我把他堵在阳台上,压低声音。
“兄弟,这一单我认栽,钱我照付,明天你别去了行不行?”
黎刚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接起来,声音冷得我一个激灵。
“嗯,人到了。”
“目标明天会出现。”
“鱼上钩了。”
他挂了电话,回头冲我露出一口白牙。
“明天我准时到岗,男朋友。”
我站在阳台上,冷风往领子里灌。
什么鱼?
谁是鱼?
我吗?
【第三章】
第二天中午,聚福楼二楼包厢。
姥姥八十大寿,三大桌,亲戚来了三十多口。
我站在包厢门口,腿肚子转筋。
黎刚站在我旁边,换了一身白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胸肌把衬衫撑得发紧。
他手里托着一个寿桃蛋糕,九层,单手。
“紧张?”他问。
“我想死。”
“别死,套餐还没结束。”
我妈从后面一把推开门。
“妈!生日快乐!你外孙带对象来了!”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了。
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我三舅妈嗑到一半的瓜子停在牙缝里。
我四姑父举着酒杯忘了往嘴里送,酒顺着下巴流进了领子。
我表妹手机“啪”掉在了地上,屏幕还亮着,停在她刚发的朋友圈。
黎刚往前一步,冲满屋子人点头。
“各位叔叔阿姨好,我是满仓的男朋友。”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包厢里起码有五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坐在主桌的二姨,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裂开了。
她手里的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肉掉进了她的茶杯里。
“他……他还真带来了?”
她旁边坐着我表哥王耀祖,西装领带,头发梳得能滑倒苍蝇。
王耀祖看见黎刚的一瞬间,脸“唰”地白了。
他手里的打火机“咔哒”掉在了桌上。
我注意到了。
【这孙子什么情况?他怕黎刚?】
还没等我想明白,姥姥颤颤巍巍站起来了。
姥姥今年八十,耳背,眼花。
她眯着眼睛,盯着黎刚看了半天。
然后一把握住了黎刚的手。
“领导!拆迁办的领导亲自来了!”
“我那房子,一平方给多少?”
黎刚愣了半秒,非常专业地弯下腰。
“姥姥,我不是拆迁办的,我是您外孙的对象。”
“啥?”
“对象!”
“哦,对象啊,”姥姥点点头,拍拍他的胳膊,“对象好,对象好,这对象长得黑,耐脏。”
全场有人没憋住,“噗”地笑出声。
我妈腰板挺得笔直,拉着我坐到了主桌,正好在二姨对面。
她慢悠悠地拿起一个空盘子,推到二姨面前。
“翠莲,昨天你说什么来着?带来了你吃桌子?”
“这桌子是实木的,你先吃哪个角?要不要我给你拿点醋?”
二姨脸上的肉抖了三下。
“大姐,你也不嫌丢人!你儿子跟个男的……”
“我儿子跟谁好,碍着你了?”我妈声音一下子拔高,“我儿子起码带来了。你昨天怎么说的,满仓带不来对象,拆迁款就没他的份。现在人来了,你倒是吃啊!”
二姨“噌”地站起来。
王耀祖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二姨又坐下了,眼睛里透出一股阴狠劲。
饭吃到一半,王耀祖端着酒杯过来。
“满仓,咱哥俩出去抽根烟?”
我不抽烟。
但我看见他捏着酒杯的手指,关节都是白的。
我跟着他走到了楼梯拐角。
他点上烟,吐了口烟圈,眯着眼看我。
“满仓,你这男朋友,哪儿租的?”
我后脖子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第四章】
“什么租的,你别瞎说。”
我嘴硬,声音却在发飘。
王耀祖笑了,弹了弹烟灰。
“甜心伴侣,见家长全包套餐,一千九百九十九。我说得对不对?”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他怎么知道?
“表弟啊,这家公司的单子,我门儿清。”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劲很大。
“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待会儿你自己站起来,跟姥姥说你自愿放弃老房子的份额。第二条,我当众揭穿你花钱租男人骗老太太。”
“到时候,你和你妈,在这个家还抬得起头吗?”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想一拳砸在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
可他说的是真的。
人确实是我租的。
我回到包厢的时候,脸都是僵的。
黎刚看了我一眼,往我碗里夹了一只虾。
“剥好的。”
全场又是一阵吸气声。
三舅妈小声跟四姑说:“你看,还给剥虾,比我家那口子强多了。”
我正想把虾塞进嘴里压压惊,二姨开口了。
“哎哟,这么恩爱啊?”
她端起酒杯,笑得阴阳怪气。
“大家说说,这年头骗子多,咱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我看呐,得验一验。”
“怎么验?”有亲戚起哄。
“喝个交杯酒呗!”二姨把两杯白酒推到我和黎刚面前,“真心相爱的,这点事算什么?”
“交杯酒!交杯酒!”
几个表弟开始拍桌子。
我看着那杯酒,脚趾头在鞋里抠出了三室一厅。
我偷偷看了眼王耀祖。
他靠在椅子上,嘴角带着笑,等着看我出丑。
我咬了咬牙。
喝就喝。
我端起杯子,黎刚也端起杯子。
他的胳膊绕过我的胳膊,那手臂硬得跟铁管子一样……
不对,不能这么想。
总之,很硬。
我仰头,酒刚进嘴,黎刚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你表哥后腰别着一个录音笔。”
我一口酒全喷了出去。
正对面,是二姨。
一大口五十二度的白酒,结结实实喷在了她脸上。
二姨尖叫一声往后一仰,头上那顶花了八百块做的假发“啪”地掉在了地上。
露出一片锃亮的头皮。
整个包厢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三十多个人同时爆发出了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四姑父笑得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姥姥拍着桌子:“翠莲!你啥时候剃的头?出家啦?”
二姨捂着脑袋,手忙脚乱去捡假发,脸涨成了猪肝色。
“许满仓!你故意的!”
我张着嘴,酒还挂在下巴上。
“二姨,我不是,我是呛着了……”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了。
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站在门口,手里扛着一面红色锦旗。
我妈眼睛一亮,站起来招手。
“黎老师!这儿!”
我转头一看,魂都飞了。
那是我脱单班的老师。
我交了三万块钱、每周六风雨无阻去上课、坐第一排、从来没听进去一个字的唯一原因。
黎小禾。
她把锦旗“哗”地展开。
上面八个金色大字:
“脱单有方,黑白通吃。”
我当场僵在原地。
黎小禾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我身边的黎刚。
她手里的锦旗掉在了地上。
“哥?”
【第五章】
我缓缓转头,看向黎刚。
黎刚缓缓转头,看向天花板。
“哥?”黎小禾又喊了一声,声音都劈了,“你怎么在这儿?你跟许满仓……”
我妈一拍巴掌,喜上眉梢。
“哎呀!原来是一家人!黎老师,你看,你教的学员,跟你哥成了!这不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吗?”
黎小禾盯着我。
那眼神,从震惊,到迷茫,再到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我这辈子没这么想原地蒸发过。
我追了她三个月。
每周六去上课,帮她搬桌子,帮她修投影仪,帮她给学员群发通知。
她教“如何主动约女生吃饭”,我在下面练了二十遍开场白,一次都没敢对她说。
现在,她以为我是她嫂子。
还是男的那种。
我张了张嘴:“小禾,你听我解释……”
“我妈叫我来送锦旗的,”黎小禾往后退了一步,“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她没说完。
她转身就走。
“黎老师!锦旗!锦旗还没合影呢!”我妈在后面喊。
我想追,黎刚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他那只手跟钳子一样,我一步都挪不动。
“别动。”他低声说,“配合我,今天的事比你想的大。”
“大你个头!你妹以为我是你男人!”
“我妹的事我回头跟她说。”黎刚看着我,眼神一点都不像健身教练,“你表哥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我愣住了。
“他……他知道你是租的。他让我放弃老房子,不然就当众揭穿我。”
黎刚嘴角动了动。
“很好。让他揭。”
“啥?”
“让他揭,越大声越好。”
我还没反应过来,二姨已经戴好了假发,重新坐直了身子。
她清了清嗓子,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啪”地拍在桌子上。
“好了,玩也玩够了,说正事。”
“妈的老房子下个月拆迁,补偿款加安置房,一共三百多万。今天全家都在,咱们把份额定一下。”
她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满仓,你签了吧。”
我低头一看。
《自愿放弃继承份额声明书》。
签字人那一栏,已经印好了我的名字。
【第六章】
“我凭什么签?”
我把文件推回去。
二姨冷笑一声:“凭什么?就凭你们家没后!你一个大男人跟男人搞对象,以后谁给你养老送终?这房子给你,将来还不是便宜外人?”
“我们耀祖下个月结婚,女方家就要一套房子。这房子给耀祖,是给老许家……不对,是给老赵家留根!”
几个亲戚开始交头接耳。
“话糙理不糙啊。”
“是,满仓这情况,以后确实……”
我扭头看了一眼孙大炮。
孙大炮是我发小,也是姥姥邻居家的孩子,从小在这吃百家饭长大的,今天也来了。
我冲他使眼色:兄弟,帮我说句话。
孙大炮接收到了我的眼神。
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二姨说得对!满仓,我早就觉得你不对劲了,上大学那会儿你就老盯着体育系的看!”
我:“???”
“上次我跟你去澡堂子,你还说那个搓澡大叔肌肉线条好看!”
“我说的是他搓澡手法好!”
“你别狡辩了!”孙大炮一脸痛心疾首,“兄弟,我这是为你好,你自己签了吧,别闹得大家都难看。”
我盯着他,气得手都在抖。
【孙大炮,你上个月借我那五千块,这辈子别想再借第二回。】
我妈“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签什么签!我儿子喜欢谁是我儿子的事!老房子是我妈的,我妈还没发话,轮得到你赵翠莲分?”
“大姐,你别急嘛。”
王耀祖站起来了。
他慢悠悠地掏出手机,连上了包厢里给姥姥放寿宴照片的投影仪。
“本来呢,我不想说的。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满仓骗咱们全家,骗姥姥。”
大屏幕上,跳出了一张截图。
“甜心伴侣定制服务订单”。
“客户:许满仓。”
“套餐:见家长全包,一千九百九十九元。”
“伴侣要求:男,黑皮,肌肉,必要时可当众示爱。”
“当众示爱”那四个字,还是加粗的。
包厢里炸了。
“啥?租的?”
“花钱租个男人回来糊弄老太太?”
“我就说嘛,哪有这么巧,说喜欢黑皮的就来个黑皮的!”
三舅妈刚才还夸黎刚会剥虾,现在一脸嫌弃地往后挪了挪椅子。
四姑父摇着头:“丢人,太丢人了。”
我坐在椅子上,从头凉到脚。
我不敢看我妈。
但我余光看见了。
我妈站在那儿,手撑着桌子,脸一点一点地白下去。
她刚才还挺着腰板让二姨吃桌子。
现在,三十多个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
二姨笑出了声。
“大姐,你儿子花钱租男人回来演戏,你还在这跟着唱?哎哟,我都替你臊得慌!”
“你那三万块的脱单班,教出来个租男友的,哈哈,真是钱花得值!”
我妈的嘴唇在抖。
她没说话。
她慢慢地坐下了。
就是那一下,我心里有根弦,“嘣”地断了。
我妈这辈子没求过二姨任何事。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二姨家借钱从来没还过,每年过年还要在饭桌上踩我们娘俩两脚。
今天,她是因为我才挺直了腰。
现在,她又因为我,当着全家人的面,把头低下去了。
我站了起来。
腿是软的,但我站起来了。
“对,是我租的。”
满屋子一静。
“是我喝多了点错了链接,是我嘴欠。跟我妈没关系。”
我看着王耀祖。
“但这链接,是二姨昨晚发在家族群里,专门@我的。”
王耀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就在这时,黎刚放下了筷子。
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白衬衫。
“表哥,我问你一个问题。”
“这个订单截图,你从哪儿弄来的?”
【第七章】
王耀祖愣了。
“什……什么从哪儿弄来的,网上……”
“这个页面是商家后台。”黎刚的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客户手机上看到的订单,不显示‘伴侣要求’这一栏。只有公司内部的管理账号,才看得到。”
包厢里又安静了。
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地从黎刚身上,转到了王耀祖身上。
王耀祖额头开始冒汗。
“我……我朋友在那儿上班,他发给我的。”
我脑子里突然有道光闪过去。
我是程序员。
我掏出手机,点开昨晚二姨发的那个链接,长按,复制域名。
查备案。
三秒钟。
主办单位:耀祖未来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耀祖。
我抬起头,把手机屏幕对着全桌人。
“表哥,你这朋友,跟你挺熟啊。熟到用你的身份证注册的公司。”
“轰”的一声,包厢里又炸了。
“耀祖的公司?”
“那链接是耀祖发的?他坑自己表弟?”
“我的天,这是挖好了坑让满仓跳啊!”
王耀祖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他一把拔掉投影仪的线。
“胡说八道!一个破公司备案能说明什么!许满仓你别血口喷人!”
二姨也站起来了,嗓门尖得刺耳。
“对!你们娘俩合起伙来污蔑我儿子!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不用他说明。”
黎刚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皮夹,打开,往桌上一放。
金色的警徽,在包厢的灯下闪着光。
“市局刑侦支队,黎刚。”
“甜心伴侣,以婚恋陪伴为名,在服务过程中偷拍客户隐私,事后以曝光为要挟,敲诈勒索。目前已知受害人四十七名,涉案金额两百多万。”
他看着王耀祖。
“我在你公司卧底三个月,昨晚终于等到老板亲自下的单。”
“你让业务员给你表弟匹配一个男的,打算今天当着全家录下他的视频,逼他放弃拆迁份额。”
“王耀祖,你后腰那支录音笔,还开着吗?”
王耀祖腿一软。
他转身就往门口跑。
黎刚没动。
他只是伸出一条胳膊,跟拎小鸡似的,揪住了王耀祖的后衣领。
王耀祖两只脚在半空中蹬了两下,西装后背“刺啦”一声裂开了。
一支黑色的录音笔,从他后腰掉了下来,在地板上骨碌碌地滚到了姥姥脚边。
姥姥弯腰捡起来,眯着眼看了看。
“这是啥?耀祖的烟?”
包厢门再一次被推开,四个穿制服的民警走了进来。
“黎队!”
全场三十多个亲戚,谁都没出声。
孙大炮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张着嘴,看看黎刚,看看我,又看看黎刚。
“不是……警察?那你俩到底处没处?”
【第八章】
王耀祖被按在椅子上,手腕上多了一副冰凉的手铐。
他刚才梳得油光的头发全乱了,西装后背裂成两半,露出里面的秋衣。
秋衣是粉色的。
二姨疯了。
她扑过去抱住王耀祖,冲着黎刚又抓又挠。
“你们放了我儿子!我儿子什么都没干!都是许满仓那个小王八蛋设的局!”
她转过头,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
“许满仓!你个不男不女的东西!你跟警察串通好的!你就是眼红我们家耀祖!”
“你妈守寡守出毛病了,教出你这么个东西!你们娘俩一辈子都是穷命!”
我妈“噌”地站起来。
我比她更快。
我一把攥住了二姨戳过来的那根手指头。
“二姨。”
我声音不大,但我感觉自己的牙根都在发酸。
“您骂我,我认。”
“您骂我妈,不行。”
二姨被我盯得往后缩了一下。
旁边一个民警拿着平板走过来。
“黎队,后台数据恢复了。王耀祖昨晚跟他母亲的聊天记录,这里有一条。”
黎刚接过平板,念出来。
“赵翠莲,昨晚十点五十二分:链接我发群里了,满仓今晚喝多了,肯定会点。拍到他那些丢人的东西,看他明天还敢不敢争房子。”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二姨的脸,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刚才还在她身后帮腔的几个亲戚,默默地往后挪了两步。
三舅妈小声嘀咕:“我的妈呀,亲外甥都坑……”
四姑父摇着头:“翠莲这心也太黑了。”
“赵翠莲,”黎刚把平板递回去,“你涉嫌共同参与敲诈,也跟我们走一趟吧。”
二姨“嗷”的一嗓子坐在了地上。
“妈!妈你救救我啊!我是你亲闺女啊!”
她扑到姥姥脚边,抱着姥姥的腿哭。
“那房子本来就该给耀祖的!大姐家没后!你把房子给他们,就是给了外人!”
所有人都看向姥姥。
姥姥一直坐在主位上,耳背,眼花,刚才把录音笔当烟。
现在,她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录音笔。
她叹了口气。
然后,她用一种字正腔圆、清清楚楚、一点都不耳背的声音说:
“翠莲,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我又不聋。”
全场三十多号人,同时愣住了。
我妈的下巴掉了下来。
二姨的哭声卡在了嗓子眼里。
姥姥从棉袄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我上个月在公证处立的遗嘱。”
“老房子的补偿款,一半给桂芬,一半给满仓。”
“翠莲,你这些年从我这儿拿走的钱,够买两套房了。你借你大姐的钱,十二年了,一分没还。”
姥姥看着二姨,眼神很平静。
“我装聋,是想看看我这俩闺女,到底谁心里有我这个妈。”
“今天,我看清楚了。”
二姨瘫坐在地上,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头上那顶刚戴好的假发,又歪了。
这一次,没人笑。
民警把王耀祖和二姨带走的时候,二姨回头冲我妈喊:“大姐!大姐你给我说句话啊!”
我妈站在原地。
她看着二姨,看了很久。
“翠莲,你去吧,好好配合警察。”
“回头,我给你送被子。”
门关上了。
我妈腿一软,扶住了桌子。
我赶紧去扶她。
她没哭。
她抬起手,在我后脑勺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喝!让你喝!喝多了瞎点链接!”
“妈,疼……”
“疼?你还知道疼?”
她又拍了一下,然后,一把把我搂进怀里。
我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儿子,刚才你站起来那一下,妈都看见了。”
【第九章】
寿宴散场,亲戚们走的时候,一个个都对我妈客客气气的。
三舅妈拉着我妈的手:“桂芬啊,你们家满仓有出息,跟市局的警察都有交情。”
四姑父拍着我的肩膀:“满仓,以后有事吱一声,四姑父随叫随到。”
孙大炮缩在角落里,想溜。
我一把揪住了他。
“大炮,澡堂子搓澡大叔肌肉线条好看,是吧?”
孙大炮“扑通”一声滑跪在地上。
“哥!亲哥!我错了!我当时被你二姨的气场震住了!我脑子一抽!”
“上个月那五千……”
“我明天就还!不,今晚!我现在就去取钱!”
他爬起来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绊了一跤,鞋都跑丢了一只。
我站在饭店门口,冷风一吹,整个人都轻了。
黎刚处理完手续,走了过来。
“谢了。”他说。
“谢我干什么?”
“你站起来认了那一下,王耀祖就慌了。他一慌,就把后台截图拿出来了。”黎刚笑了笑,“你要是不认,我还得再等等。”
我想了想。
“所以你昨晚说的鱼……”
“是你表哥。”
“你一开始就知道是他?”
“知道是他的公司,不知道他拿谁开刀。昨晚系统派单,地址跳出来,我一看客户姓许,母亲姓赵,就知道他要动自己亲戚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那一千九百九十九……”
“证物,退不了。”
我:“……”
【我被敲诈团伙骗了钱,结果钱还成了证物。我上哪儿说理去?】
黎刚看我一脸生无可恋,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愁眉苦脸的,我请你喝一杯。”
“不了不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喝酒了。”
“那我送你个东西。”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路灯底下,站着黎小禾。
她手里还抱着那面锦旗,“脱单有方,黑白通吃”八个字皱成一团。
她眼眶有点红。
黎刚冲我挤了挤眼睛,转身就走,走得飞快,比刚才抓王耀祖还快。
“哥!你给我站住!”黎小禾喊。
“我出警了!”黎刚头也不回。
街上就剩下我俩。
我站在原地,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练了三个月的开场白,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那个……”
“你喜欢黑皮肌肉男?”黎小禾先开口了。
“不是!”我脱口而出,“我喜欢……”
我卡住了。
黎小禾抬起头看着我。
“你喜欢什么?”
我张了张嘴。
脑子里闪过脱单班第一节课,她站在讲台上,说:“喜欢一个人,就要说出来,你不说,人家怎么知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喜欢扎马尾、上课的时候会把粉笔掰成两半、骂学员的时候一边骂一边给人递纸巾的那种。”
“我交了三万块钱,一节课没听进去,因为我一直在看讲台。”
说完,我闭上眼睛。
等着她给我一巴掌,或者扭头走人。
结果,我听到了一声笑。
“许满仓。”
我睁开眼。
黎小禾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眼角还挂着泪。
“你知不知道,全班三十个学员,就你一个人每节课坐第一排,作业从来不交,考试零分?”
“我教了三年脱单班,你是我带过最难带的学员。”
“我还以为你是对我有意见。”
我挠了挠头:“没有意见,就是……就是紧张。”
她把皱巴巴的锦旗往我怀里一塞。
“三万块不退。”
“啊?”
“但是可以送你一节一对一实践课。”
她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
“明天晚上七点,请我吃饭。迟到一分钟,扣一分。”
我站在路灯底下,抱着锦旗,咧着嘴笑,傻得像个二百五。
【第十章】
三个月后。
二姨因为参与敲诈被判了缓刑,王耀祖判了五年。
二姨回到家,第一件事是把借我妈的钱,连本带息还了回来。
还钱那天,她站在我家门口,没进来。
她头上没戴假发,就那么光着,冲我妈鞠了一躬。
“大姐,对不起。”
我妈看了她半天,侧身让开门。
“进来吧,饺子刚出锅。”
二姨坐在饭桌前,低着头吃饺子,一个接一个,吃着吃着就哭了。
我妈给她递了张纸巾,什么也没说。
老房子拆迁款下来了。
我妈拿出一部分,给姥姥在小区里买了套一楼的房子,带个小院子,种了一院子葱。
姥姥现在天天在院子里跳广场舞,耳朵好得不得了,谁在楼上说她坏话,隔着三层楼都能听见。
孙大炮把五千块钱还了,还多给了我五百。
“利息!哥,利息!”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怕黎刚。
黎刚升了副支队长,偶尔来我家吃饭,我妈每次都给他卧三个荷包蛋。
我依然只有一个。
我跟黎小禾在一起了。
一对一实践课上了三个月,她说我总算及格了。
今天,是我第一次正式带她回家见我妈。
我穿了一身新西装,紧张得一直在搓手。
黎小禾拎着两盒点心,站在我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你妈会不会不喜欢我?”
“怎么可能,”我说,“我妈上次见你,拿着锦旗跟你合影了二十多张。”
门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上下打量着黎小禾,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哎哟,小黎!快进来快进来!”
她拉着黎小禾坐下,端茶、倒水、剥橘子,忙得脚不沾地。
我坐在旁边,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
终于熬出头了。
我妈坐下来,拉着黎小禾的手,笑眯眯地说:
“小黎啊,阿姨问你个事。”
“阿姨您说。”
“你哥现在有对象没?”
我一口茶喷了出来。
“妈!”
“我就问问!”我妈瞪我一眼,“你俩成了,那小黎她哥呢?那么好一个孩子,三十了还单着,我看着心疼。”
“阿姨,我哥有对象,也是警察,特别能打。”
“哦,那就好,那就好。”
我妈点点头,又转过来看我,压低了声音。
“儿子,妈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那天在饭店,你二姨一放截图,妈其实早就知道了。”
我愣住了。
“你知道?”
“你那天晚上在厕所打电话退单,喊那么大声,楼下都听见了。”
我妈拍拍我的手,一脸理所当然。
“我就想着,租的也好,真的也好,能让你二姨吃桌子,这钱花得值。”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所以那天她一拍大腿说“这门亲事妈同意了”,压根就不是因为看上了黎刚。
她是早就看上了二姨那张实木桌子。
黎小禾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我还没缓过来,我妈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得有点微妙。
我凑过去看。
一条陌生短信:
“您好,您预约的‘完美老伴定制服务’已匹配成功,对方六十二岁,退休体育老师,会打太极,会跳交谊舞,正在您家楼下,请签收。”
我缓缓抬头,看着我妈。
我妈缓缓低头,看着手机。
楼下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
“赵桂芬同志!我到了!”
我冲到窗边往下看。
路灯底下,站着一个穿白色太极服的老头,头发花白,腰板笔直,举着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两个大字:
“接单。”
我回头。
我妈正在手忙脚乱地对着镜子抹口红。
“妈???”
“看什么看!”我妈理了理头发,“你都有对象了,妈就不能有个伴儿?”
她拉开门,冲楼下喊了一嗓子:
“老同志!上来!我给你下碗面!”
“卧三个荷包蛋!”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黎小禾。
黎小禾看着我。
“你家这个链接,”她憋着笑,“到底是谁发的?”
我掏出手机,点开家族群。
昨晚十一点,一条新消息。
发送人:姥姥。
“专业找老伴,一键匹配,包你满意。@赵桂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