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耀祖给我转了两年一分钱,一共七百三十一笔。
他大婚当天,私信我:下辈子一定娶你。
我好心提醒新娘避雷,她说这是她安排的测试,看我放没放下。
行。
我揣着七块三毛一的钢镚,去了婚礼现场。
那天我才知道,新娘的亲爹,是我闺蜜公司租出去的。
【第一章】
孔耀祖结婚那天早上七点,我的手机响了。
不是闹钟。
是银行短信。
“您尾号3307的账户转入人民币0.01元。附言:最后一次。”
我一口豆浆喷在屏幕上。
还没擦干净,微信又跳出来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他穿着租来的西装,站在一辆不知道谁家的奔驰旁边,四十五度角望天。
申请备注写着:
“知夏,今天我结婚了。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下辈子,我一定娶你。”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十秒。
手里的油条被我攥成了一根麻花。
【下辈子?这辈子我都嫌长。】
事情得从两年前说起。
两年前,我妈的老姐妹给我介绍了个相亲对象。
就是孔耀祖。
那天他迟到四十分钟,进门第一句话是:
“你本人比照片黑。”
第二句是:
“不过女人过了二十五就贬值,我不嫌弃你。”
我当时二十四岁零三个月。
他点了一桌子菜,龙虾、帝王蟹、两瓶红酒。
吃完,他擦擦嘴:“AA吧,你先付,回头我转你。”
八百六十块。
我付了。
当天晚上,我收到了他的第一笔转账。
0.01元。
附言:“先付个定金,剩下的看你表现。”
我盯着那一分钱,太阳穴突突直跳,手指头抖着把他所有联系方式全拉黑了。
可我忘了一件事。
那天我是用银行卡付的账,他问我要了卡号,说方便还钱。
从那天开始,我的银行卡就成了他的留言板。
每天一分钱。
附言五花八门。
“想我了吗。”
“今天降温,记得穿秋裤。”
“你不回我,说明你在乎。”
“我知道你在等我主动。”
银行卡转账,没法拒收,也没法拉黑。
我去银行问过,柜员小姐姐看着我的流水,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女士,这种情况,建议您报警。”
我报了。
警察找他谈了话。
他出来以后发了一条朋友圈:
“她报警,就是想让我多关注她。女人啊,口是心非。”
后来我换了工作,从老家搬到江城。
他追过来了。
在我公司楼下大厅打卡,配文:“她逃到哪,我追到哪。”
还拎着一把打完折的玫瑰,花瓣边上都发黑了,往前台一放:“给你们公司姜知夏,就说她男人送的。”
前台小妹把花扔进垃圾桶的时候,眼神里全是对我的同情。
他还逢人就说:
“姜知夏到现在都放不下我。不信你看,我给她转的钱,她一笔都没退。”
废话。
退不了啊!
我深吸一口气,把两年的银行流水、他的骚扰短信、打卡朋友圈、报警回执,全部截图。
二十七张。
然后我通过朋友搜到了新娘的微信。
柳芊芊。
我发了好友申请:“你好,我是姜知夏。有些事你可能需要知道,不是来闹事的,就是给你提个醒。”
她秒通过。
我把二十七张截图一张张发过去。
最后补了一句:“祝你幸福,但请擦亮眼睛。”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显示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一个字都没回。
我刚松了口气,大学同学刘佳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姜知夏,你快看朋友圈!你出名了!”
我点开。
柳芊芊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我的生活照,没打码。
“某些女人纠缠我老公整整两年,今天大喜的日子还想来破坏。告诉你,那些消息全是我让耀祖发的,就是为了测试你到底放没放下。结果呢?你果然急了。真可怜。”
底下一排评论。
“这种女的就该挂出来。”
“长得还行,怎么这么不要脸。”
“芊芊别生气,今天你最美。”
我盯着屏幕。
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指甲在手机壳上抠出了一道白印。
【测试?】
【测试两年?】
【你俩是在做长期临床试验吗?】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公司部门群。
领导艾特了我。
“姜知夏,来我办公室一趟。”
【第二章】
我推开领导办公室的门,腿有点软。
领导姓胡,四十多岁,平时不苟言笑。
他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正是柳芊芊那条朋友圈。
我张嘴准备解释。
他抬手打断我。
然后从抽屉里掏出一包瓜子,往桌上一摊。
“细说。”
我愣住了。
“胡总,您不是要开除我?”
“开除什么?”他磕了一颗瓜子,“去年那个孔什么,在咱们大厅蹲了一礼拜,我还帮你叫过保安。全公司谁不知道?说吧,你打算怎么办?”
我鼻子一酸。
“我想去婚礼现场,把话说清楚。”
胡总把瓜子壳一吐。
“准了。算你外勤。回来给我讲后续。”
我刚走出办公室,我妈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知夏!你刘姨跟我说了!孔家那小子今天结婚?”
“嗯。”
“在哪办?”
“江城金悦酒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金悦?听说那边一桌两千八,有澳洲龙虾!”
“妈,重点是这个吗?”
“重点是他们欺负你!”我妈嗓门拔高了八度,“我闺女被人造谣,我当妈的能坐得住?我现在就坐高铁过去,四十分钟到!”
“妈,你去干嘛?”
“撑腰。顺便吃席。”
我还没来得及拒绝,她已经挂了。
第三个电话,是我闺蜜周甜甜。
她一开口就是气音:“姐妹,你猜孔耀祖的婚礼,是哪家婚庆公司办的?”
“哪家?”
“我们家。”
我脚步一顿。
“你们家?这么巧?”
“巧个屁。”周甜甜压低声音,“他签合同的时候点名要我们公司,还专门问了一句,‘你们是不是有个策划叫周甜甜?她是姜知夏的闺蜜吧?就让她来当场控,我要让她亲眼看着我有多幸福,回去跟姜知夏说。’”
我气得笑出了声。
“他图什么?”
“图你后悔呗。”周甜甜说,“还有两件事,你记好了。”
“第一,他们的尾款六万八,到现在一分没付。新娘说,等婚礼礼金收上来再结。”
“第二,女方家长那边,有点问题。电话里说不清,你来了自己看。”
“什么问题?”
“你来了就知道了。”她顿了顿,“大屏幕的电脑在我手里。你要是有东西想放,提前发我。”
我挂了电话,站在公司楼下的风里。
血一点点往脸上涌,耳朵烫得发疼。
两年。
一分钱一分钱地恶心我。
现在还要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把屎盆子扣我头上。
【好。】
【你们不是要体面吗?】
【我亲手给你们撕了。】
我打开手机银行,导出了两年的完整流水。
七百三十一笔。
每笔0.01元。
合计七块三毛一。
然后我去了银行。
“您好,我取七块三毛一,要现金。”
柜员抬头看我:“零钱?”
“对。七个一块,三个一毛,一个一分。”
“一分的硬币我们这没有了。”
我愣在柜台前。
正好我妈的电话又来了:“我到站了!你在哪?”
“妈,你有一分钱硬币吗?”
“有啊!”我妈得意地说,“我那个老钱包里,还存着九二年的一分钱,压箱底的。你要干嘛?”
“随礼。”
【第三章】
金悦酒店门口,立着巨大的迎宾海报。
孔耀祖和柳芊芊依偎在一起,标题写着:
“命中注定,此生唯一。”
我妈站在海报前,眯着眼看了半天。
“这男的,比你刘姨给我看的照片胖了二十斤。”
“妈,咱们进去。”
“等等。”我妈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郑重地塞到我手里,“钢镚都装好了。那个一分的,我用胶带粘在红包内侧了,别弄丢,九二年的,有纪念价值。”
我捏着红包。
钢镚在里面叮当作响。
宴会厅门口,收礼台后面坐着孔耀祖的表弟。
我把红包递过去:“姜知夏,女方……不对,男方朋友。”
表弟一听名字,手一抖,笔在礼簿上划出一道长线。
厅里坐满了人。
我一进去,几张桌子同时安静下来。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耳语。
“就是她。”
“朋友圈那个。”
“真敢来啊。”
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直接站起来,指着我:“你还有脸来?”
我妈把我往身后一拨,眼睛一瞪:“你哪位?”
“我是新郎他二姨!”
“哦。”我妈拉开椅子坐下,“二姨你好,我是来吃席的。”
二姨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时候,孔耀祖从后台走出来了。
白西装,头发抹得锃亮,胸前别着“新郎”的红花。
他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扬。
然后他慢悠悠走过来,单手插兜,叹了口气。
“知夏,我就知道你会来。”
【你知道个锤子。】
他转头冲着整桌宾客,摊开手:“大家看到了吧,我没说错吧?她就是放不下。”
几个男宾客跟着起哄。
“耀祖魅力大啊!”
“前任追到婚礼现场,牛!”
孔耀祖挺了挺胸,下巴抬得更高了。
“知夏,你今天来,我不怪你。但我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学会放下。”
我盯着他那张油光锃亮的脸。
胃里一阵翻涌,早上那口豆浆差点又上来。
“孔耀祖。”我说,“我是来随礼的。”
“随礼?”他愣了一下,又笑了,“你还挺懂事。”
收礼台那边,表弟举着我的红包,犹豫着喊了一声:“哥,这个……这个红包有点怪。”
“怎么了?”
表弟把红包倒过来,往托盘上一抖。
哗啦啦。
七个一块钱硬币,三个一毛钱硬币,在托盘里蹦跶了好几下。
最后一枚一分钱,因为粘了胶带,还挂在红包里,晃晃悠悠。
全场安静了三秒。
孔耀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姜知夏,你什么意思?”
我从包里掏出打印好的银行流水,啪地拍在收礼台上。
“两年,七百三十一笔,每笔一分钱。合计七块三毛一。”
“我一分不少,全退给你。”
旁边一桌有个小伙子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孔耀祖的耳朵红透了,额头上的汗顺着发胶往下淌。
“你,你寒碜谁呢!”
“我还没说完。”我把流水翻到第一页,“两年前相亲那顿饭,八百六,说好AA,你一分没给。你应该还我四百三。”
“减去七块三毛一,你还欠我四百二十二块六毛九。”
“今天你大喜,我不急,你可以扫码。”
我把收款码亮出来。
宾客席里笑成一片。
二姨脸都绿了:“你,你这是来砸场子的!”
我妈夹了一筷子凉菜,慢悠悠地说:“砸什么场子,人家这是要账。”
就在这时,主舞台的灯“唰”地亮了。
柳芊芊穿着一身白纱,手里攥着话筒,站在台上。
她的目光隔着整个大厅,钉在我身上。
“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
“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到底是谁,缠着谁!”
【第四章】
柳芊芊这身婚纱很贵。
至少看着很贵。
脖子上的项链亮得晃眼,手里攥着一只粉色小包,包扣上的字母歪了一个角。
她从台上走下来,裙摆拖在地上,一步一步逼近我。
“姜知夏,你说我老公骚扰你?”
“证据呢?”
“我发给你了。”
“那些?”她冷笑一声,转身面向宾客,“大家听好了,她手里的那些转账记录,我都看过。两年,七百多笔,她收了,一笔都没退!”
“要是真骚扰,她为什么收钱?”
宾客们交头接耳。
“对啊,收钱了啊。”
“收了还说人家骚扰?”
二姨抓住机会,嗓门最大:“就是!拿了钱还装清高!”
我攥着那张流水单,指节发白。
【银行卡转账没法拒收,你们是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我刚要开口,柳芊芊又补了一刀。
“还有,那些消息,是我让耀祖发的。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放没放下。结果呢?你连夜给我发截图,今天还追到婚礼现场,你急成这样,还用我多说吗?”
孔耀祖站在她身后,挺着肚子,频频点头。
“对,我老婆说得对,都是测试。”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
“新娘子厉害啊!”
“这招高!”
我感觉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耳朵里嗡嗡响。
我掏出手机,给周甜甜发了一条消息:
“放。”
三秒后。
宴会厅主屏幕上,原本循环播放的婚纱照,突然切了画面。
一张聊天截图,铺满了整块屏幕。
左边,是孔耀祖的头像。
密密麻麻的绿色消息框,从屏幕顶端一直排到底。
右边,是我。
只有两条。
第一条:“滚。”
第二条:“对方已将你拉黑。”
下一张。
银行转账附言汇总。
“你不回我,说明你在乎。”
“你报警,就是想让我多关注你。”
“女人过了二十五就贬值,我是在救你。”
“我妈说你屁股大好生养,我考虑一下。”
台下第一排,一个阿姨正在喝汤,看到最后一条,汤从嘴角流了出来。
再下一张。
孔耀祖在我公司大厅的打卡照片,配文:“她逃到哪,我追到哪。”
最后一张。
江城派出所出具的报警回执,时间是去年十一月。
全场鸦雀无声。
我转身,看着柳芊芊。
“你说这些是测试?”
“对。”她嘴硬,下巴却开始发抖。
“请问,你们俩在一起多久了?”
她一愣:“八个月,怎么了?”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第一笔转账的日期。
“第一笔一分钱,是两年前的三月。”
“你们在一起八个月,那前面十六个月,是谁在测试我?”
“你穿越回去测试的吗?”
“噗。”
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
然后是一大片憋不住的笑。
柳芊芊的脸刷地红到脖子根,嘴唇哆嗦了两下。
“那,那之前他单身!他追谁是他的自由!”
“行。”我点点头,“那今天早上七点,他给我发的‘下辈子一定娶你’,也是单身时候的自由?”
柳芊芊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孔耀祖慌了,一把抢过话筒:“那条,那条是她P的!这女人有心机,什么都做得出来!”
就在这时。
站在柳芊芊身后的伴娘,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
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第五章】
伴娘叫小敏。
她攥着手机,手指关节都捏白了。
“孔耀祖。”
她的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见了。
“你今天早上六点五十,也给我发了一条。”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孔耀祖。
“下辈子,我一定娶你。”
孔耀祖手里的话筒“咚”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
全场的人齐刷刷捂住耳朵。
柳芊芊猛地转头,瞪着小敏:“你说什么?”
“芊芊,我不想说的。”小敏眼眶通红,“上个月他让我帮忙试婚纱,就加了我微信,天天给我转一分钱。我以为他是手滑……”
“一分钱?”
第九桌,一个穿碎花裙的姑娘突然站起来。
“他也给我转过!附言是‘你笑起来很像我前女友’!”
她这一嗓子出来,旁边一桌又站起来一个。
“我也有!他说我‘有旺夫相’!”
主持婚礼的女司仪握着手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慢慢掏出手机。
“我……昨天跟他对流程的时候加的微信。”
“今天早上六点五十二。”
“下辈子,一定娶我。”
全场炸了。
“我去,他到底发了多少个?”
“这是群发吧?”
“群发还带一分钱的?”
我身后的刘佳,就是早上给我打电话吃瓜的那位大学同学,这会儿也颤颤巍巍举起了手。
“那个,我也有。”
我扭头看她。
她心虚地笑:“我以为就我一个,就没好意思跟你说。”
【好家伙,原来你吃的是自己的瓜。】
孔耀祖站在舞台中间,额头上的汗已经把发胶冲成了一绺一绺的。
“我,我这是,群发祝福!”
“结婚了嘛,给异性朋友们发个祝福,有错吗?”
碎花裙姑娘冷笑:“群发祝福,祝我们下辈子嫁给你?”
“祝福还带一分钱?”
“你这是祝福还是撒网?”
二姨冲上来护着孔耀祖:“我们耀祖长得精神,有人喜欢怎么了?男人有魅力,那是本事!”
我妈正在剥虾,头都没抬:“有本事的男人,相亲饭钱都付不起?”
二姨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以为柳芊芊会崩。
新婚当天,伴娘、司仪、宾客,七八个女人站出来说新郎撩过自己。
换谁都得当场掀桌子。
可柳芊芊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慌乱压了下去,挽住孔耀祖的胳膊。
“那又怎么样?”
“男人有人追,说明他优秀。”
“今天站在这里穿婚纱的,是我。”
她转头看我,眼神阴狠:“姜知夏,你挑拨离间也没用,我们俩感情好得很。”
我愣住了。
后背一阵发凉。
【不对。】
【这不对劲。】
被当众绿成这样,还能咬着牙护男人。
这不是爱情。
这是她有非嫁不可的理由。
我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两个地方瞟。
一个是收礼台上那堆红包。
另一个,是主桌上那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
她爸。
我凑到周甜甜身边。
周甜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控台后面溜出来了,脸憋得通红,抓着我胳膊的手一直在抖。
“姐妹,你看见主桌那个男的没?”
“她爸?”
周甜甜咬着嘴唇,憋笑憋得浑身发颤。
“那是我们公司的。”
【第六章】
“什么叫你们公司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舞台那边又闹起来了。
柳芊芊抄起桌上一杯红酒,直冲我泼过来。
“我让你挑拨!”
我往旁边一闪。
红酒越过我的肩膀,一滴不剩,全泼在了刚凑过来骂我的二姨脸上。
二姨的卷发湿成一坨,红酒顺着下巴往下滴,整个人僵在原地。
“柳芊芊!你泼我?”
“我泼的是她!”
“你泼的是我!”
两个人当场吵了起来。
孔耀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冲我吼:“姜知夏!都是你搞的!”
“你就是嫉妒!嫉妒芊芊嫁进我们家!”
柳芊芊立刻接上:“对!你就是嫉妒我嫁进拆迁户!”
我愣了一下。
“拆迁户?”
孔耀祖一听这三个字,腰杆立马直了。
他捡起地上的话筒,拍了拍。
“没错!我家老房子马上拆迁,分三套房,补两百万!”
“姜知夏,当初你要是懂事点,现在穿婚纱的就是你!”
“后悔了吧?”
宾客席里一阵骚动。
“两百万?”
“难怪新娘死活要嫁。”
柳芊芊扬起下巴,挽着他的胳膊紧了紧。
我还没开口,身后传来一声嚼东西的动静。
我妈手里捏着一根鸡腿,站起来了。
“孔家庄?”
孔耀祖一愣:“对,怎么了?”
“东头那个,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
“你怎么知道?”
我妈把鸡腿放下,擦了擦手。
“我在咱们县社区干了十二年网格员,孔家庄那片拆迁,我全程跟的。”
“拆的是你家隔壁老刘家。”
“你家那块地,划在红线外头,差了一米五。”
“你妈为这事,在村委会门口哭了三天,嗓子都哭哑了,我还给她送过胖大海。”
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孔耀祖张着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
“你,你胡说!”
我妈慢悠悠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微信群。
群名:“孔家庄拆迁工作通知群”。
她把一张公示名单放大,举起来对着众人。
“你自己看,名单上有你家吗?”
前排的宾客伸长脖子去看。
“没有啊。”
“真没有。”
“姓孔的就一户,叫孔大壮,人家是西头的。”
柳芊芊的手,从孔耀祖胳膊上一点点滑了下来。
她转过头,盯着孔耀祖。
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你骗我?”
“没有三套房?”
“没有两百万?”
孔耀祖的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突然梗着脖子吼回去:
“你还有脸说我?”
“你爸不是开公司的吗?说好的陪嫁一辆宝马呢?说好的给我安排进你家公司当副总呢?”
“结婚到今天,你家一分钱都没出过!”
全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转向了主桌。
转向了那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
柳芊芊的“爸爸”。
【第七章】
主桌上的中年男人,此刻正在专心致志地剥一只澳洲龙虾。
被几百双眼睛同时盯着,他也不慌。
先把虾肉塞进嘴里。
嚼了嚼。
咽下去。
然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柳小姐。”
他开口了,声音浑厚,带着一股职业的稳重。
“合同上写的是四个小时,到现在已经四小时十分钟了。”
“加钟的话,一小时两百,不足一小时按一小时算。”
“你看是续,还是不续?”
宴会厅里,彻底静止了。
我看见二姨的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圆形。
孔耀祖的眼珠子,在柳芊芊和中年男人之间来回转了三圈。
“什么,什么加钟?”
周甜甜终于憋不住了,扶着我的肩膀笑弯了腰。
“他叫张建国,我们公司演员库的,专业演长辈,四小时八百。”
“上个月刚演完一个婚礼的二舅,上上个月演过一个丧礼的大伯。”
“柳小姐下单的时候特别交代,要‘一看就是开公司的那种’。”
张建国冲大家礼貌地点点头:“过奖了。”
孔耀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你爸,是租的?”
柳芊芊的脸,白得跟她的婚纱一个颜色。
她嘴唇哆嗦着:“我爸,我爸在老家开出租……”
“那你的宝马呢?”
“那你的爱马仕呢?”
孔耀祖一把夺过她手里那只粉色小包,翻过来一看,包扣上的字母歪着。
“这也是假的?”
“你凭什么说我?”柳芊芊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劈了叉,“你的三套房呢?你的两百万呢?你跟我说你家马上要拆迁,我才答应嫁给你的!”
“你跟我说你爸是老板,我才娶你的!”
“骗子!”
“你才是骗子!”
两个人当场撕扯在一起。
柳芊芊的头纱被扯掉了,孔耀祖胸前的红花被拽下来扔在地上,踩了好几脚。
二姨扑上去拉架,被柳芊芊一胳膊肘顶在肚子上,嗷的一声坐到了地上。
孔耀祖的妈原本一直坐在主桌没吭声,这会儿捂着胸口,往椅背上一靠,两眼一翻。
“哎哟,我的心脏……”
旁边一个小孩扯着她的袖子:“姥姥,你刚才还在抢龙虾。”
孔妈眼皮动了一下,没敢睁开。
我站在一片混乱里,看着这对新人。
脑子里那根绷了两年的弦,忽然松了。
我终于明白了。
柳芊芊为什么死咬着我不放。
她不是信孔耀祖。
是她不能让这场婚礼黄了。
她以为自己钓到了拆迁户,结婚以后就有房有钱。
我那二十七张截图,戳破的不是孔耀祖的脸面,是她的发财梦。
所以她要先下手,把我打成纠缠不休的疯女人。
只要所有人都觉得是我有问题,她的“拆迁户老公”就还是干净的。
【一个骗婚,一个骗婚。】
【两个人骗到一块去了。】
【天生一对,锁死吧,钥匙我替你们扔了。】
就在这时,酒店经理带着两个保安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请问,哪位是孔先生?”
“婚宴尾款六万八,加上婚庆尾款,你们今天必须结清。”
柳芊芊头发乱成一团,指着收礼台:“礼金!用礼金付!”
话音刚落。
第九桌那个碎花裙姑娘,第一个冲到收礼台前。
“我的红包,我要拿回来!”
“我也要!”
“随了两千呢,凭什么给骗子!”
收礼台瞬间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表弟抱着礼簿缩在角落里,眼镜都被挤歪了。
孔耀祖彻底慌了。
他推开柳芊芊,跌跌撞撞穿过人群,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知夏!”
“我跟她离!今天就离!”
“我这两年,心里只有你一个!”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第八章】
我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孔耀祖。
他的头发全乱了,发胶糊在额头上,白西装上沾着红酒和地上的瓜子壳。
他仰着脸,眼里含着泪。
“知夏,你看,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最懂我。”
“你今天来,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刻吗?”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后背的鸡皮疙瘩一层叠一层,从腰窝一直爬到头皮。
【救命,这人的脑子是不是被拆迁办划到红线外面了?】
我往后退了一大步。
“孔耀祖,你先起来。”
他眼睛一亮:“你原谅我了?”
“不是。”我说,“你跪的地方,是我妈刚吐的虾壳。”
他低头一看,膝盖底下压着一小堆虾头。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什么?”
“欠条。”我说,“四百二十二块六毛九。你写个名字。”
孔耀祖抓着那张纸,手指一直在抖。
“知夏,我们之间,非要算得这么清楚吗?”
“对。”
我话音刚落,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
“谁报的警?说这里有人打架,还有人抢钱?”
酒店经理赶紧迎上去:“是我们报的,这桌婚宴不结账,现在宾客在抢礼金……”
警察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眉头拧成了疙瘩。
其中一个年长的警察,目光落在孔耀祖脸上,停住了。
“你叫孔耀祖?”
“是,是我。”
“去年十一月,是不是有人报警,说你在人家公司楼下蹲点骚扰?”
孔耀祖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我走上前。
“警察同志,是我报的。”
“去年你们给他出过书面警告。今天早上,他又给我发了骚扰信息,这两年转账附言也全在这里。”
我把手机和打印好的流水,一起递了过去。
老警察翻了几页。
翻到“我妈说你屁股大好生养”那一条,他的眉毛跳了一下。
“警告以后还在发?”
“对。今天早上七点,还有一笔。”
老警察合上流水,看向孔耀祖。
“多次发送信息干扰他人正常生活,警告过还不改。跟我们回去一趟吧。”
孔耀祖瘫坐在虾壳上。
“我结婚呢……今天我结婚……”
“你结你的,我们查我们的。”
柳芊芊突然冲过来,指着我鼻子:“她也得抓!她来砸我婚礼!还泼我……”
“谁泼谁?”二姨捂着一头红酒,咬牙切齿地插嘴,“明明是你泼的我!”
柳芊芊卡住了。
我把手机里那条朋友圈截图调出来,递给另一个年轻警察。
“还有这个。她今天上午发了这条,配了我的照片,说我纠缠她老公两年。”
“刚才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第一笔骚扰转账的时候,他们俩还不认识。”
“这算不算造谣?”
年轻警察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柳芊芊。
“公开发布不实信息,配上他人照片,损害他人名誉。当事人要追究的话,可以起诉,情节严重的我们也可以处理。”
柳芊芊的嘴唇抖成了一条线。
“我……我删……”
“删不够。”我说,“我要你公开道歉,发在同一个地方,置顶三天。”
“凭什么!”
我把手机举起来。
屏幕上,是一个本地生活号的直播间。
标题:《江城金悦酒店惊现奇葩婚礼,新娘的爹是租的,新郎的拆迁是编的》。
在线人数:四万三千。
镜头角落里,第三桌一个大叔正举着手机,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柳芊芊看着屏幕,膝盖一软,跌坐在地。
刚好坐在孔耀祖旁边。
两个人并排瘫在一地虾壳里。
张建国从主桌站起来,整了整西装,冲柳芊芊微微鞠躬。
“柳小姐,今天的单子我就算到这了。加的十分钟,给你抹了。”
“祝新婚快乐。”
【第九章】
孔耀祖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回头冲我喊。
“知夏!我出来就去找你!”
老警察推了他一把:“出来之前你先好好想想,再找她是什么后果。”
最后的处理结果,是行政拘留五天。
柳芊芊当天晚上就发了道歉声明。
朋友圈置顶,本地论坛置顶,还有那个亲友群。
三百多字,错别字有七个。
刘佳截图发给我的时候,还附了一句:“姐妹,我对不起你,早上不该吃你的瓜。”
我回她:“你吃的是你自己的。”
她回了一串省略号。
那场直播,后来被剪成了好几个视频。
“新娘的爹,按小时收费。”
“新郎跪在虾壳上求复合。”
“我在县里干了十二年网格员。”
我妈那一段,播放量最高。
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翻评论。
“知夏,有人说我是‘网格员天花板’,这是夸我吧?”
“是。”
“还有人问我是不是单身。”
“妈!”
婚庆公司把孔耀祖和柳芊芊一起告了,追讨尾款。
酒店也告了。
宾客们的红包,当天就被各自拿了回去。
孔家没拆迁,柳家没公司,两个人凑不出六万八。
据说婚礼第二天,两家人就在民政局门口打了一架。
结婚证,压根就没领。
周甜甜跟我说,柳芊芊当初结婚着急,是想先办酒席,收了礼金再去领证。
“她算盘打得响,就是没算到她未来老公比她还穷。”
孔耀祖的妈,给我妈打过一个电话。
哭哭啼啼,说孩子还年轻,让我别再追究了。
我妈拿着电话听了五分钟。
最后说了一句:
“你家那年送的腊肉,确实挺好吃。”
“但该还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挂了电话,我妈冲我挤挤眼:“她嗓子又哑了,我回头给她寄包胖大海。”
周末,那天在婚礼上站出来的几个姑娘,拉了个群。
群名是小敏起的:“下辈子不嫁联盟”。
一共九个人。
我们约在江城一家火锅店,吃了顿饭。
结账的时候,碎花裙姑娘站起来:“AA!谁都别抢!”
九个人一起举起手机扫码。
那是我两年来,吃得最痛快的一顿饭。
周一早上,胡总把我叫进办公室。
桌上又摊了一包瓜子。
“后续呢?”
我从头讲了一遍。
讲到张建国看表说加钟,胡总一口瓜子喷在了文件上。
讲到孔耀祖跪在虾壳上,他笑得拍桌子。
最后他擦了擦眼角:“外勤批得值。”
那天下午,我的手机响了一下。
银行短信。
“您尾号3307的账户转入人民币422.69元。附言:还你的,别再告了。”
转账人,是孔耀祖的妈。
我看着那串数字,盯了很久。
两年。
七百三十一个早上,我被一分钱的短信叫醒。
现在,账终于平了。
我打开转账页面,输入了孔耀祖的卡号。
金额:0.01元。
附言我想了很久。
最后打了一行字:
“下辈子,也别见。”
点击发送。
然后我注销了那张卡。
窗外太阳很好,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婚庆公司的背景板前,笑容稳重。
张建国。
备注写着:“姜小姐,以后要租长辈找我,熟人打九折。”
我妈正好打视频过来,一眼看见了屏幕。
“谁啊这是?”
“婚礼上那个爹。”
我妈的脸,当场就黑了。
“你敢租一个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