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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打脸逆袭 > 全家嫌我妈做咸菜,我让她在电视里骂儿子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52:50

重生八八年,我准备靠短视频带货发家,睁眼发现全县只有一家照相馆能借录像机。

更要命的是,我哥正拿我妈的咸菜喂猪,还要把我嫂子赶出去。

我抄起猪食盆,把他新买的皮鞋装了进去。

“别急,咸菜能卖,媳妇不能退。”

“今天咱家先处理滞销儿子。”

【第一章】

我哥把第三坛咸菜倒进猪槽时,我还在找手机。

裤兜翻到底,只有两毛钱和一张皱巴巴的粮票。

院门上贴着去年的春联。

墙上的挂历翻到五月,年份清清楚楚,一九八八。

猪嚼着萝卜,嘎吱嘎吱。

我哥许家成拍掉裤腿上的灰,指着最后一坛咸菜。

“这个也倒了。”

我妈罗桂枝伸手去挡。

“那坛是阿禾腌的,留着下饭。”

“下饭?我谈生意的朋友来家里,你给人吃这个?”

他抓住坛口。

我嫂子陈禾从灶屋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那是给争流留的,他昨儿说想吃。”

我哥扭头看我。

“二十岁的人了,整天想着吃。你俩倒真是一家人,一个只会围着灶台转,一个只会围着饭桌转。”

我盯着他脚上的皮鞋。

黑色,尖头,鞋帮有一道蹭痕。

上一回,就是这双鞋踩住了我妈摔在地上的手。

那天我哥带丁丽华回来,要卖房子办厂。

我妈不肯。

他骂她守着咸菜坛子等死。

后来房子没了,厂也没办成,我妈住进漏雨的棚子,嫂子跟他离了婚,我去南方搬过货、开过店,最后替人做网上生意。

四十六岁那年,我倒在仓库里。

最后听见的,是催我赶紧发货。

现在,猪把鼻子伸过来,拱了一下我裤腿。

我低头。

【人家重生接风宴,我重生接猪食。】

我哥已经抱起最后一坛咸菜。

我一把扣住坛沿。

“放下。”

他愣了一下。

“你跟谁说话?”

“跟咱家最贵的赔钱货。”

我把坛子往回一拽。

嫂子赶紧托住底。

坛沿擦过我手心,辣椒水钻进破皮处,烧得我牙根一紧。

我哥伸手推我。

我侧身让开,顺手提起猪食盆。

他刚要抬腿,盆已经扣在他脚背上。

菜汤顺着鞋口灌进去。

院里安静了。

猪停下嘴。

我妈张着嘴,手还悬在半空。

我哥提起脚,皮鞋里发出一声黏响。

“许争流!”

“别喊。猪还没嫌弃,你先急什么?”

他抄起扫帚。

我把咸菜坛塞给嫂子,站到院门口。

“打。隔壁张婶正在门口择菜,正好帮你数数,三十八块钱一双的鞋,值得打几下亲弟弟。”

张婶立刻把小板凳搬近了。

“我眼神好。”

扫帚停在我哥肩上。

他往门外瞥了一眼,扔下扫帚,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我没空跟你闹。妈,把这个签了。”

我妈擦了擦手。

“什么?”

“老房子借给利丰厂做周转担保。三个月,人家给八十块钱。”

我伸手。

他把纸收回去。

“小孩子懂什么?”

“懂八十块钱不能换一套房。”

他脸上的肉绷住了。

“这是做生意!丽华在利丰管账,她能坑我?”

嫂子原本扶着坛子,听见名字,指节一根根收紧。

“你昨儿说,三十八块钱的鞋是厂里奖励。”

“是奖励。”

“柜子里少的钱呢?”

“我拿去办正事。”

“我给妈买药的钱,也是正事。”

我哥把纸往桌上一拍。

“陈禾,你别整天拿几块钱说事。人家丽华一开口就是几千块的买卖,你除了腌萝卜还会干什么?”

嫂子抬起头。

她嘴唇上起了皮。

“你先把那六十七块钱还回来。”

我哥嗤了一声。

“嫁进许家,你还分你的我的?”

我刚想开口,嫂子已经把坛子放下。

“你刚才嫌弃我时,分得挺清楚。”

张婶手里的豆角掉了一根。

我看了嫂子一眼。

上一回,我回来得太迟,只看见她拖着箱子离开。

原来她也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说话的。

我哥抓起担保纸,塞进兜里。

“行。都护着她。月底之前,这家里有她没我。”

我蹲下来,把他的另一只鞋也提进盆里。

“放心。”

“离月底还有二十多天,我争取把运费给你挣出来。”

他光着一只脚冲出院子,走了几步又回来,拎走那双鞋。

张婶追着问:“家成,鞋不要了?我家狗缺两只饭碗。”

门被甩得直响。

我妈坐到板凳上,手指摸着裂了口的坛沿。

“你怎么还惹他?他回来又要闹。”

我把盆洗净,舀了半碗咸菜。

萝卜入口,先脆,后辣,咸味落下去,芝麻香才出来。

我又夹了一筷子。

“妈,你这手艺,谁教的?”

“你外婆。”

“能不能每天做一样的味?”

“下多少盐,泡几个时辰,我闭着眼都知道。”

我把碗往桌上一放。

“嫂子,家里还有多少钱?”

她看了一眼我妈。

“我自己攒的,二十三块六。”

我掏出那两毛。

“正好。”

嫂子看着桌上的钱。

“正好什么?”

“正好够咱仨证明一件事。”

我指向猪圈。

“咱家最先实现生活改善的,不能一直是它。”

【第二章】

第二天,我推着借来的板车,把两坛咸菜拉到车站外。

木牌是拆下来的旧门板。

嫂子在上头写了几个字。

罗大娘下饭菜。

我嫌不够,又添了一行。

不好吃,骂我。

我妈一把捂住牌子。

“做买卖就做买卖,怎么还找骂?”

“先让人停下来。”

“停下来打你呢?”

“那你负责收钱,别耽误买卖。”

我妈伸脚踢我小腿。

嫂子抿着嘴,把小竹签摆成一排。

早班车刚停,一群人提着包下来。

我举起一块萝卜。

“尝一口,不买也行!”

一个戴毡帽的男人挤过来。

“不要钱?”

“试吃不要钱。”

他伸手抓了满满一把。

我赶紧托住他的手腕。

“大爷,试的是菜,不是我家的底。”

旁边有人笑出声。

他把萝卜塞进嘴,嚼了两下,又伸手。

我把碟子抬高。

“这回得买。”

“多少?”

“一毛钱一小包。”

“贵了。”

“您刚才那口已经吃了三分钱,按您这饭量,再讲两句价,我得倒贴您车票。”

他掏出一毛,往板车上一拍。

“你这嘴,腌过吧?”

第一单成交。

我正准备让嫂子记下来,车站的看门大爷拎着笤帚过来了。

“谁让你们堵这儿的?”

我把手往胸前一拢。

“大爷,我们不挡路。”

“你不挡,围着你的人挡。挪!”

他笤帚一横,围着的人散了一半。

我妈抓住车把。

“走吧,别给人添事。”

车轮刚转,隔壁修车摊的葛顺伸了个脑袋。

“放我这儿。别挡打气筒就行。”

我立刻把车推过去。

“葛哥,够意思。”

“别谢,租金两包。”

我妈当场抓了三包给他。

他咬着萝卜条,刚咧开嘴,酸水呛进嗓子,咳得扳手掉在地上。

我拍着车把。

“各位看见没有?好吃得连工具都不要了!”

葛顺一边咳一边指我。

“这广告你得赔钱!”

人又围了回来。

一上午,我们卖掉半坛。

我数钱,手指上全是硬币的铁腥味。

本钱扣掉,净剩五块七。

我妈坐在墙根,把那几张一块钱翻来覆去地看。

“这就挣了?”

“还没完。”

我看向修车摊后面的木门。

上头挂着照相馆的牌子。

玻璃窗里摆着一张婚礼合影,旁边写着承接婚庆录像。

我指了指。

“葛哥,那机器能借吗?”

葛顺把工具往布上一擦。

“我表哥从省城带回来的。你借去干什么?”

“拍咸菜。”

他盯着我。

“萝卜结婚?”

“拍我妈做菜。”

“你妈结婚?”

我妈站起来。

葛顺立刻抱住脑袋。

“大娘,我嘴欠!”

我花了好一会儿,才让他明白,我要拍一段做咸菜的画面,再找县电视台谈广告。

葛顺伸出三根指头。

“三十。”

我按下他两根。

“十块,半小时。”

“机器碰坏了怎么办?”

“我不碰,你拍。”

“带子呢?”

“你有没有拍坏的?”

葛顺扭头看了一眼照相馆。

“有一盒,原来拍婚礼,新郎全程没入镜。”

嫂子没忍住。

“那拍谁了?”

“司仪。”

“新人不找你?”

“找了。所以我现在修自行车。”

我握住他的手。

“人才不该埋没。”

他看着我的手。

“钱先给。”

回家时,我妈提着空坛子,脚步比来时快。

走到巷口,我哥正靠在墙边抽烟。

他扫了眼板车,笑了。

“卖了多少?”

我嫂子没回答,把钱袋塞进衣服里面。

他伸手去拿。

“我看看。”

嫂子退了一步。

“这是本钱。”

他的手僵在半空。

“陈禾,你防贼呢?”

我把板车横过去。

“哥,你别侮辱贼。贼拿钱,还知道半夜来。”

他把烟头扔地上,鞋底碾了两下。

“明天别去了。”

“凭什么?”

“人家利丰是有厂的。你们路边卖三无咸菜,出了事,许家丢不起这个人。”

我看见他裤兜里露出一截纸。

正是昨天那张担保书。

我伸手把车上的木牌翻过来。

“嫂子,明天先不摆摊。”

我哥嘴角抬起来。

“早听我的——”

“去问执照、卫生手续,再问商标。”

他嘴角卡住了。

我把牌子拍在他面前。

“咱家不光丢得起人。”

“咱家还准备挂个牌子丢。”

【第三章】

我以为注册商标,就是交钱填表。

工商所的办事员把材料推回来。

“你先把经营手续办齐。食品还要问卫生部门。商标申请另外走程序,不是我给你盖个章,明天就成了。”

我点头。

“明白。”

“标签别乱印。”

“明白。”

“你这个牌子怎么回事?”

他指着不好吃,骂我那一行。

“质量承诺。”

办事员抬头看我。

我把木牌翻过去。

“现在撤回。”

嫂子坐在旁边,把需要补的材料一条条记下来。

她写得又快又整齐。

办事员看了两眼。

“以前管过账?”

“在粮站帮过两年忙。”

“那你负责账目,进货凭据、销货凭据,都留好。”

出了门,我问嫂子:“你会管账,怎么一直没听你说?”

她把笔帽扣上。

“你哥说,女人一天天往外跑,家里没人做饭。”

我停住脚。

她往前走了两步,见我没跟上,回头看我。

“走吧,卫生那边还要排队。”

我赶紧跟上。

“以后你管钱。”

她脚步一顿。

“全管?”

“全管。”

“你花钱也得记?”

我想起昨天给葛顺买的汽水。

“原则上——”

“那就全记。”

她在本子上写下第一笔。

许争流,汽水,一毛五。

我伸头看。

“这算招待。”

她又添了两个字。

本人。

我盯着账本。

【发财第一步,先失去零花钱自由。】

手续跑了几天。

卫生站的人来家里看灶屋,指了储水桶、晾菜架和墙角。

“这个得加盖,这个得垫高,原料跟成品分开。”

我妈听一句,挪一样。

嫂子把旧窗纱拆下来,给晾架做罩。

我负责刷墙。

刷到一半,我哥带着丁丽华进了院。

她穿着浅色衬衫,脚上的鞋连鞋带都没沾灰。

我哥先看了看灶屋,再看我脸上的白灰。

“还真折腾上了。”

丁丽华伸手揭坛盖。

我妈拦了一下。

“手洗了再碰。”

她把手收回去,嘴角扯了扯。

“罗姨,这点东西,用得着这么讲究?”

我把刷子搁下。

“来拿配方,还是来找毛病?”

我哥瞪我。

“丽华是来帮忙。”

丁丽华从包里拿出两张纸。

“利丰愿意收你们的货。按斤算,三毛。”

嫂子低头算了算。

“原料、盐糖、柴火,已经两毛多。”

“你们自家干活,又不用发工钱。”

我妈手里的坛盖往下一沉。

我把纸接过来。

“那丁同志在利丰上班,也不要工钱?”

她脸上的笑没了。

“你们卖不出去,坛子可不会自己长钱。”

我翻到第二张。

独家供货。

不得另行销售。

配方交厂留存。

我把纸举到我哥面前。

“你识字吗?”

他推开我的手。

“别不识抬举。人家有销路,有门脸,你们有什么?”

我妈忽然开口。

“她去年找我买过菜。”

丁丽华抬头。

“罗姨——”

“八十斤。你说是给食堂带的。”

我妈掀开墙上挂着的布袋,从里面摸出一个旧本子。

“头一回没钱,说下次一起给。第二回又拿了六十斤。”

我接过本子。

几行数字下面,压着一张收条。

利丰酱菜厂,代收,丁丽华。

我哥一步跨过来。

“这都多久的事了!”

我把本子举高。

“你知道?”

他没接话。

嫂子看着他。

“去年腊月,妈去你屋里找钱买煤,你说厂里没发工资。”

我妈低着头,抠了抠本子封面的裂口。

“家成说,她的账一起结,让我别催。”

丁丽华伸手来拿收条。

“厂里账上有,回头就付。”

我侧过身。

“多少?”

嫂子已经算出来。

“四十二块。”

院外,张婶的板凳又响了一声。

我冲门口招手。

“婶,劳烦进来坐。”

我哥压低声音。

“家丑别往外说。”

“那你把外人带进来干什么?”

丁丽华从包里抽出五十块钱,拍在桌上。

“至于吗?”

嫂子拿起钱,回屋找了八块,放回桌面。

“至于。”

丁丽华没拿找零。

嫂子把钱往前推了推。

“我们卖咸菜,不收别的。”

我妈的手指停在本子上。

她看了看嫂子,又看了看我哥。

我哥把八块钱抓起来,塞给丁丽华。

“走。”

刚走到门口,丁丽华忽然转过身。

“你们打算用罗大娘这个名字?”

我没说话。

她盯着墙边的木牌。

“名字可得先查查,别忙到最后,替别人做了招牌。”

她走后,我拿着收条去了街口的杂货店。

“叔,利丰的咸菜有吗?”

店主从柜台下拿出一袋。

透明袋子。

红字标签。

我拆开,夹了一根萝卜。

熟悉的甜味先冲上来,后头却发苦。

我把袋子翻到正面。

罗家老味。

标签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

传统罗氏手艺。

我攥着袋口回家。

我妈尝了一口,直接吐进灶灰里。

“这不是我做的。”

嫂子看向那张刚收回欠款的收条。

我把袋子摊平。

“他们去年拿走的,不只是咸菜。”

“是拿咱妈的货开了头,回去照着做,再把她的名字挂上去卖。”

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

葛顺抱着录像机探头。

“还拍不拍?”

我盯着那袋咸菜。

“拍。”

“今天先拍一个。”

“亲儿子认证,正品咸菜卖不出去,假货已经有厂了。”

【第四章】

录像机架起来,我妈忽然不会切萝卜了。

刀举着。

萝卜按着。

人不动。

葛顺在后头催。

“大娘,切啊。”

“你看着我,我手不听使唤。”

“我不看,机器看。”

“那不还是看?”

嫂子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

我把洗好的萝卜递过去。

“妈,别管他。你就当你大儿子又来偷钱了。”

菜刀咚地落下。

葛顺赶紧往后缩。

“这个状态有点过了!”

拍出来的第一段,我妈整整两分钟没抬头。

第二段,她把我说成了她大儿子。

第三段,我刚问到手艺怎么传下来的,院里的猪把门拱开了。

葛顺扛着机器追猪。

我追葛顺。

嫂子追我。

我妈提着刀站在案板前,骂了一句。

“都回来!菜还没卖,先拍上杀猪了!”

这句留下来了。

我抱着带子去电视台的时候,自己都不太敢看。

广告科的工作人员姓侯,听完我的打算,摘下眼镜。

“你们这个摊子,想上电视?”

我把经营材料、卫生站给的整改要求和复查凭据摆开。

“手续在办,该补的我们补。能不能先问价格?”

他报了个数。

我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五块钱。

又把手拿出来。

“侯老师,电视台招女婿吗?”

他愣住。

“什么?”

“实在不行,赊我两个月工钱。”

旁边剪带子的年轻人笑得趴在桌上。

侯老师把眼镜戴回去。

“我们有个介绍本地手艺的栏目,可以先看看内容。是否采用,得编辑决定。节目里不能让你直接报价格卖货。”

“成。”

“别拍虚的,也别把别人厂子拉进来骂。”

“就拍做菜。”

他放带子。

屏幕里,我妈刚说完祖传的手艺,猪就冲出来了。

屋里三个人一起沉默。

我闭上眼。

接着,那位剪带子的年轻人问:“这段能留吗?”

最后留下的,是洗菜、晾菜、切菜,还有我妈站在灶台前的一句话。

“别的我不会,进嘴的东西,不能糊弄人。”

我给栏目补拍了地名和姓名。

节目播出前,我又去车站修车摊借地方,挂了牌子,写上每周来卖的日子。

还跟隔壁有电话的旅社老板谈好。

替我们记订货信息。

每笔成交,给两毛钱。

旅社老板问:“打来骂人的呢?”

我看着他。

“那个转葛顺。”

葛顺正给自行车补胎,抬头就骂。

“凭什么?”

“你开机,把我妈拍成了拿刀的。”

“是她自己拿的!”

节目播出的那天,我家没电视。

全家蹲在张婶屋里。

张婶把瓜子往桌上一放。

“争流,真能出来?”

我端着茶缸。

“放心,咱这属于专业传播。”

电视滋啦一声。

没图了。

张婶一巴掌拍在机壳上。

还是雪花。

于是,专业传播的我,站在屋顶举天线。

下头喊左,我往左。

下头喊右,我往右。

冷风灌进领口,瓦片硌得脚底生疼。

我妈终于出现在屏幕里时,全院都听见了张婶的叫声。

“桂枝!你脸怎么那么大!”

我妈赶紧摸自己的脸。

“平时不这样?”

我在屋顶喊:“那叫特写!”

葛顺在下面接:“大娘,你一颗扣子都看得清!”

我妈立刻捂住衣襟。

第二天早晨,旅社老板骑车来找我。

车还没停,他就往院里喊。

“县汽车站食堂要二十斤!”

我妈手里的簸箕险些掉下去。

嫂子把账本翻开。

“要什么口味?”

“脆萝卜。”

“什么时候送?”

“中午前。”

我捞起围裙。

“干活!”

我刚要系带子,门口又来了一辆自行车。

后座坐着丁丽华。

我哥指着院里的坛子,嗓门比车铃还响。

“谁让你们在电视上卖菜的?”

张婶端着饭碗过来。

“电视台让的。”

丁丽华下了车。

“你们拿上电视当幌子,抢利丰的客户?”

我把一个空坛搬到门口。

“丁同志,先把脚抬一下。”

她往后退。

我把坛子放下。

“省得挡着我们发货。”

我哥伸手拽我围裙。

“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妈拿着笊篱从灶屋出来,啪地敲在坛口上。

“家成。”

他回头。

我妈看着他的手。

“松开。”

“妈,我是替你——”

“我上电视,你来骂。别人下单,你来拦。”

她把笊篱往案板上一放。

“我听不懂你那些生意。”

“但你今天,别碰我家的菜。”

我哥的手还抓着围裙。

嫂子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厨房忙,没空招待。”

那二十斤咸菜送去食堂,半天就见了底。

食堂管事追到门口,往我手里塞了一张单子。

“明天四十斤。”

我还没接稳,他又补了一句。

“有个事先提醒你。”

“利丰的人上午来过,说你家的菜,是从他们厂偷拿出来卖的。”

【第五章】

我拿着单子回家,我妈正在洗坛子。

水泼在脚边,她裤腿湿了一截。

我把利丰的话说完。

她把刷子往水里一扔。

“我干了半辈子的活,还干成偷了?”

嫂子把她拉到凳子上,拿毛巾擦她的手。

“妈,先别去吵。”

“人家都骂到脸上了!”

“吵赢了,他们明天还能换个说法。”

我把几张单据摆在桌上。

萝卜是谁家的。

盐糖在哪里买的。

哪天做了多少。

哪一坛送到哪里。

嫂子每天都记着。

我指着本子。

“咱们先把这个拿给食堂看。”

我妈盯着那些字。

“他不能说你现编的?”

“所以还得请卖菜的叔、卖盐的店主来作证。下批出货留样,标清楚日子。”

葛顺趴在门口听了半天。

“要不要我去拍?”

“要。”

“还十块?”

“这回十五。”

他刚抬起嘴角,嫂子把账本往前一推。

“坏带子不算。”

葛顺嘴又压回去了。

谣言没等我们澄清,就先长出了腿。

第三天,车站有人端着半袋咸菜来找我。

“吃坏肚子了!”

他一把把袋子摔在板车上。

周围立刻围了一圈人。

我妈往前一步。

“去医院没有?”

“少废话!赔钱!”

我拿起袋子。

标签上写着罗家老味。

我把正面朝向围观的人。

“这不是我家的。”

男人伸手来抢。

“都是罗家!”

嫂子抓住袋子另一头。

“在哪儿买的?”

“供销点!”

“票呢?”

“吃咸菜还要票?”

他抽出胳膊,指着我妈。

“电视上就是她!老娘们儿挣钱不要命!”

我妈嘴唇动了两下。

旁边有人把刚拿起的菜包放回去。

另一个人后退半步,鞋跟踩到葛顺的扳手。

葛顺刚要骂,看见我妈的脸,把话咽了下去。

我掏出身上所有钱。

“先去医院。”

男人愣了一下。

“你认了?”

“你说肚子疼,我送你去看。菜留着,买货的地方也去问。是谁的责任,谁出钱。”

他往后缩。

“我这会儿不疼了。”

“那就去问货。”

“我没空跟你耗!”

他转身要走。

嫂子抬高声音。

“你拿利丰的菜,找罗大娘赔钱,走之前把这句说明白。”

人群里有人把袋子接过去,看了看背面。

“生产厂,利丰酱菜厂。”

刚才放下菜包的人又拿了起来。

男人伸手抢袋子,没抢到,骂了一句,挤开人群跑了。

葛顺撸起袖子。

“我追!”

我一把拽住他。

“追上怎么办?”

“揍他!”

“揍完还得赔。你给咱挣钱,别给咱增加成本。”

他瞪我半天,蹲下去捡扳手。

“你这个人,连打架都记账。”

那天收摊,我妈一直没说话。

回到家,她把手在盆里洗了三遍。

嫂子去拦,她又把手缩回去。

“他说得那么脏。”

我蹲到盆边,把水倒了。

“妈,手洗干净了。”

她看着手掌。

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掉的褐色。

“我知道。”

她说完,站起来,把晾好的萝卜一根根收回架上。

第二天,她比我起得早。

案板刷净了。

围裙换了新的。

我揉着眼睛进屋,她把刀递给我。

“切。”

“你不怕人家再来骂?”

“怕。”

她把萝卜往我面前一推。

“怕也不能让他把我的活骂没了。”

我接过刀。

没切两根,后院传来砰的一声。

晾菜架倒了。

我哥站在架子旁,手里拿着一把钳子。

地上全是萝卜。

我妈扶住门框。

“你干什么?”

“我把电闸拆了。”

他举起钳子。

“房子是许家的,电也是许家的。你们带着个外姓女人折腾,问过我没有?”

嫂子弯腰去捡萝卜。

我哥一脚踩住。

“别捡了。今天不说清楚,谁也别干。”

我抓住他的衣领,直接抵到墙上。

钳子落地,砸出一声脆响。

我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他抓着我的手腕,脸一点点涨起。

“你敢打我?”

我没动。

我妈走过来,手按在我胳膊上。

“争流,松开。”

我牙根咬得发酸。

她又说了一遍。

我松手。

我哥扯了扯领口,嘴角刚抬起来,我妈抡起手,给了他一巴掌。

院里只剩他喘气的声音。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抖了几下,才收回去。

“这一下,打你踩粮食。”

她弯腰,把那根被踩扁的萝卜捡起来。

“你娶阿禾那天,跟我说,你往后有家了。”

“现在你有家了,就觉得她没有家?”

我哥捂着脸。

“你为了她打我?”

我妈盯着他。

“我为了我自己。”

【第六章】

我哥走前,扔下一句话。

“你们别后悔。”

葛顺下午来修电闸,蹲在墙角,嘴里咬着螺丝。

“这种人不能留钥匙。”

我嫂子从屋里拿出一把锁。

“买好了。”

我看着她。

“什么时候买的?”

“他踩萝卜的时候,我就想好了。”

锁扣咔哒一声。

我妈坐在门槛上,抬头看了看,又把头低下去。

我过去蹲在她旁边。

她摆摆手。

“我没要你们开门。”

“我知道。”

“就是这小子小时候,吃饭烫着了,也喊妈。”

她用指腹擦了一下眼角。

“现在张嘴,净往我身上戳。”

我没接话。

嫂子从灶屋端出一碗面,放在她手里。

上头卧着一个蛋。

我妈拿起筷子,拨到一边。

“阿禾,你吃。”

嫂子坐下来。

“锅里还有。”

其实没有。

我端着自己的面出来,上头只有三根萝卜。

我看了看她。

她拿筷子敲我碗沿。

“别看,挣到钱再加。”

我吸了一口面。

“咱家这个财务,连鸡蛋都搞差别待遇。”

我妈拿起筷子,把蛋分成三块。

“都闭嘴,吃。”

吃完饭,嫂子拿出那本记账本。

“争流,得换地方。”

我点头。

家里的灶屋已经挤不下。

更麻烦的是,我哥总能找理由回来。

嫂子把一张纸推过来。

“车站后头有间闲下来的食堂。水、电、灶台都有,租金一个月四十。得修屋顶,押三个月。”

我算了算钱。

不够。

离食堂下一次送货,只剩两天。

萝卜已经订了,不收就砸在菜农手里。

我妈从衣服里摸出一个布包。

一对银耳环。

一只旧戒指。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

“先用。”

嫂子推回去。

“这是你压箱底的。”

“箱底不长菜。”

我拿起戒指,又放下。

“先别卖。咱们去找人谈预付款。”

第二天,我抱着样品去汽车站食堂。

管事姓方,人不高,算盘打得响。

听完,他把茶缸盖扣上。

“没货先给钱?”

“签清楚供货日子。少一斤退一斤的钱。”

“你拿什么保证?”

我把自己的手放在桌上。

“手艺。”

方管事看了一眼。

“你的手?”

我把手收回去。

“主要是我妈的。”

他没笑。

“争流,菜好吃是一回事,账是另一回事。我给了你钱,你那边做不出来,我拿什么给司机下饭?”

我点头,把样品收好。

“明白。我回去再想办法。”

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你别乱答应别人。”

我回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利丰上午来过,愿意把价压到你们下面。”

我把纸看完。

“他们出这价,怎么挣钱?”

方管事把纸拿回去。

“这句话,我也问了。”

他把我们这几次送货的单据拢在一起。

“我这边只能按规矩,预付下一周的一部分。你够不够,自己算。”

出来时,我怀里多了一张单子。

还差一百六。

嫂子把陪嫁的缝纫机推了出来。

我妈站在门口,不让搬。

“你以后怎么办?”

嫂子手按在机头上。

“我以后还在这儿挣钱。”

“可家成……”

“妈。”

她抬头。

“我今天卖它,不是为了他。”

我妈的手从门框上移开。

缝纫机被抬出门时,嫂子跟着走了两步,想摸一下机头,又把手收回去。

我在旁边说:“记着型号。”

她看我。

“以后买回来,连本带利。”

她低头笑了一声。

“先别吹。你上次说让我在电视里露面,最后只拍着两只手。”

“手比脸便宜。”

“为什么?”

“葛顺按人收钱。”

正在搬机器的葛顺差点把腰闪了。

“我没说过!”

屋子租下来,整修、清洗、隔开生熟区域。

我妈盯着新灶,半天没说话。

嫂子把账桌往墙边一放。

“妈,开工吧。”

我妈系好围裙。

刚要洗手,门外有人喊我名字。

来的是利丰厂的老板,丁丽华的叔叔丁守财。

他没进屋,先看招牌。

罗大娘酱菜作坊。

“年轻人,做买卖,路别走窄了。”

我提起水桶。

“您站这儿,我路确实不宽。”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又站住。

“县里的农副产品展销会,我们报了。你要是识相,把配方拿出来,利丰给你们留口饭。”

我把水泼在地上。

“您先管好自己那口。”

水溅到他的裤脚。

他低头看了一眼。

“到时候进不去门,别怪我没提醒。”

【第七章】

展销会的摊位,三十块钱一个。

我抱着钱去报名。

工作人员看完材料,又抬头看我。

“你们那个在电视上切菜的大娘?”

“我妈。”

“摊位还有,食品材料得补齐,样品送检,按要求来。”

我松了半口气。

剩下半口,在看见摊位图时憋住了。

最里面。

挨着厕所通道。

我指着空白处。

“前头那个呢?”

“利丰已经交钱了。”

“他们要那么大?”

“人家订了三张桌。”

我盯着图看了一会儿。

“行,我们要这儿。”

葛顺听说位置,蹲在地上乐了半天。

“下饭菜,守厕所。”

我踢了他一脚。

“你负责给我把人引过来。”

“怎么引?”

“展示你的摄影作品。”

“然后呢?”

“大家怕被拍,肯定往里跑。”

他拿扳手追了我半条街。

展销会前一天,送瓶子的拖拉机坏在半路。

我们改用袋装试吃品,正式订单等货齐再发。

我妈忙着封口。

嫂子忙着写批次。

我坐在门口削竹签,削到手指发木。

葛顺忽然把一块硬纸板放在我面前。

上头画着猪。

我看了半天。

“这是干什么?”

“你说得让人停下来。”

“所以?”

他把纸板翻过来。

背面写着几个字。

我哥嫌它丢人,猪吃了舍不得抬头。

我看向他。

他看向我。

我伸出手。

“你这人,终于有点用了。”

第二天,利丰的桌上铺着红布。

丁丽华穿了件新外套,站在前头招呼人。

我哥在旁边搬箱子。

看见我们,他先看我妈,再看嫂子。

嫂子抱着账本,从他旁边过去。

他伸手抓她胳膊。

“你真打算跟着他们胡闹?”

嫂子抽回手。

“借过。”

“陈禾,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我把画着猪的板子插在他俩中间。

“哥,你往旁边站,别抢咱家代言人的位置。”

他盯着猪,额角直跳。

丁丽华瞥见板子,扑哧笑了。

“你们就拿这个招客?”

“对。真实口碑。”

“上不得台面。”

“你先把我妈那四十二块钱结清再谈台面。”

她嘴角压下来。

我转身往里走。

刚把东西摆好,一名工作人员过来。

“有人反映你们经营手续不全,材料再出示一下。”

我把袋子递过去。

他一页页看。

葛顺想开口,我踩住他的鞋。

检查就检查。

越吵,越给对方递话。

工作人员看完,又检查标签和试吃用具。

“竹签用过就扔,别混。”

“备了桶。”

“熟食别敞着。”

“马上盖。”

他点头,走了。

丁丽华站在不远处,手里的杯子没动。

我冲她举起刚盖好的试吃盒。

“谢谢关心。”

她转身走了。

开场半小时,我们摊前没几个人。

我挂起猪牌。

葛顺端着试吃盘,站到通道口。

“罗大娘本人在里头!电视里切菜那个!”

有人停下来。

“真是她?”

“真的。比电视上脸小。”

我妈在后头听见,抄起抹布。

葛顺拔腿就跑。

人笑着跟进来,桌前一下挤了七八个。

我让嫂子把三种萝卜摆开。

原味。

微辣。

加蒜。

“先尝,合口味再订。饭店、食堂,按用量谈。”

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各吃了一块。

“哪一批能一直是这个味?”

我把嫂子的记录本翻开。

原料重量。

盐糖分量。

入坛时间。

开坛时间。

男人弯下腰,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谁记的?”

嫂子抬起手。

“我。”

“放多久?”

“不乱答。我们现在按短期供货做,送得勤,量不压大。外地太远的订单,暂时不接。”

他看向我。

“有钱也不挣?”

“挣到手再退回去,多费一道工。”

他笑了一声。

从包里取出名片。

市里一家运输公司的后勤采购,姓于。

他们有好几个车队食堂。

他问了产量,又问送货。

我正准备报价,外头忽然一声响。

我哥把利丰的一箱咸菜摔在地上。

“这才是罗家原方!”

人群往两边分开。

他指着我。

“他一个小年轻,懂什么酱菜!配方是我交给利丰的,罗家正经生意在这边!”

我妈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住。

于采购把名片放在桌上。

“你们一家?”

我点头。

“同一户口本出来的。”

我看向我哥。

“产品质量,目前没保持一致。”

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我哥踢开纸箱。

“许争流,你今天敢说你妈的手艺不是许家的?”

我妈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她个子比他矮一头。

“家成。”

我哥抬起下巴。

“你总得说句公道话。”

我妈把围裙解下来,抖开。

围裙一角,绣着个歪歪扭扭的罗字。

“这是我嫁进许家时,你外婆给我的。”

“刀是我握的,菜是我切的。”

“你爹活着,也没说我这双手姓许。”

她把围裙重新系上。

“你要说原方在利丰,那你现在做一坛。”

我哥嘴张开。

丁丽华快步过来,拉他衣袖。

“这种场合,别闹家事。”

我把案板往前一推。

“没闹。”

“他要卖货,总得知道自己卖的是什么。”

于采购伸手拿起一根萝卜。

“先盐杀水,还是先切后泡?”

我哥看向丁丽华。

丁丽华捏着他袖口,指头发白。

我妈接过萝卜,咔嚓切成两段。

“他只会倒。”

“喂猪那天,倒得挺熟。”

人群里先响起一声笑,接着有人拍了下大腿。

我哥的脸涨到耳根。

他伸手想推桌子,工作人员已经挡过来。

“再闹,请你出去。”

他往后退了半步,撞倒身后的纸箱。

几袋咸菜滚出来。

于采购弯腰捡起一袋,看了看标签,又看了看我们这边的原料记录。

他把利丰的袋子放回箱上。

“罗大娘,下午我去你们作坊看看。”

丁丽华一把抓紧我哥。

我哥忽然冲我妈喊。

“你别忘了,家里还有一笔债!”

【第八章】

我哥喊完,人群安静了几秒。

丁丽华拉着他就走。

我没有追。

于采购还在。

桌上还有试吃品。

嫂子手里的笔停住,我把订单本推到她面前。

“先做生意。”

她看了我一眼,笔尖重新落下去。

直到中午人散,我妈才拉住我。

“他说的债,什么债?”

“等他拿纸来。”

我把水杯递给她。

“没看见凭据,咱不替他认。”

下午,于采购看完作坊,给了小批试供的单子。

他站在门口,指了指屋里的架子。

“你们先把这批做稳。能供,再加。”

我点头。

“您给多少,我们认多少。”

他骑车离开时,我哥正好带人过来。

丁守财。

丁丽华。

还有两个厂里的工人。

我哥手里拿着一份借据。

“妈,六千块。”

我妈接过纸,手指顿住。

“我什么时候借的?”

丁守财敲了敲下面。

“家成按的手印。写了借款用于罗家酱菜生意。”

我伸手接过来。

借款人,许家成。

用途,入股利丰厂。

担保处,空白。

我抬头看他。

“你念漏了一行。”

丁守财脸沉下来。

“钱拿走了,总不能不认。”

“谁拿走的,找谁。”

我哥上前一步。

“都是一家人!”

嫂子把账本放在桌上。

“这六千块,哪一天进过家门?”

他不看她。

“我借钱也是为了家里!”

“那钱在哪儿?”

“投了厂!”

“股份凭据呢?”

他喉结动了一下。

丁丽华接话。

“内部手续还没办完。”

嫂子伸出手。

“收款凭据呢?”

丁丽华闭了嘴。

我把借据从头看到尾。

六千块不是一次借的。

先是两千。

后又四千。

利息写在背面。

字挤得很紧。

我哥眼睛跟着我的手,忽然伸手来夺。

“你别看那些!”

我往后退。

“你自己看过没有?”

他咬着牙。

“这是我们的事。”

“那你把人带到我妈这儿干什么?”

丁守财把手按在桌上。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们磨嘴。利丰愿意让一步,配方和罗大娘这块招牌交过来,这笔账可以慢慢算。”

我妈盯着他。

“你们算计的是这个。”

丁守财没接,只看我。

我把借据放回去。

“借钱、入股、借据,哪样该怎么认,找懂行的人说清楚。您有凭据,按规矩走。”

“可谁要搬我家的坛子,我现在就去找派出所。”

两个工人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把刚卷起的袖子又放了下去。

我哥伸手指我。

“许争流,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出事?”

我把他的手压下去。

“你眼睁睁看着妈的菜进猪槽时,视力挺好。”

我妈突然问:“家成,丽华跟你是什么关系?”

屋里静下来。

丁丽华先移开了视线。

我哥扯了扯领口。

“生意上的关系。”

嫂子从账本下面抽出一张纸。

一张旅社住宿收据。

“生意做到一间屋了?”

我哥一把扑过去。

嫂子后退,桌角撞在腰上,仍把纸攥在手里。

我挡到她前头。

我哥的拳头停在我胸前。

嫂子喘了口气。

“你上回让我替你洗衬衣,兜里装着。你说是厂里招待客户。”

她看向丁丽华。

“我去问了。你们住了两天。”

丁丽华把包夹到胳膊下面。

“陈禾,婚姻走到这一步,你也该看看自己。”

嫂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菜汁的袖口。

她把袖子挽起来。

“我看过了。”

“这双手给你们做菜,做饭,洗衣服。”

“现在腾出来,挺好。”

我哥嗓子发紧。

“你别冲动。”

嫂子把那张收据夹回本子。

“明天谈离婚。”

他往前迈了一步。

“你离了我,去哪儿?”

我妈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往他脚边一泼。

水湿了他的裤脚。

“回家。”

我哥低头,又抬头。

我妈站到嫂子旁边。

“这里就是她的家。”

丁守财不肯走,还盯着借据。

嫂子翻开另一个本子。

“家成,你拿我妈的药钱六十七块,卖掉家里存粮一百二,拿我的陪嫁钱一百八。”

“这些,你得说清。”

我哥看向她的账。

“夫妻之间,你记这么细?”

嫂子用笔点了点纸。

“你算我吃了你家多少粮时,可没嫌细。”

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丁丽华这时转身往外走。

我哥立刻追过去。

“丽华,你等等。”

她甩开他的手。

“你先把自己的家事处理好。”

门口响起汽车喇叭。

来接货的司机探头。

“罗大娘,哪位?”

我妈擦了擦手。

“我。”

司机递进一张单子。

“于主任让我把空筐送来。下周试供,按说好的走。”

丁守财盯着那张单子,伸手想拿。

司机把手一收。

“你哪位?”

我往旁边让开。

“送债的。”

司机点点头。

“那你先等着,我们是送生意的。”

【第九章】

利丰没有停。

他们把袋子上的罗家老味换成了罗大娘老味,又在车站外降价卖。

便宜一半。

葛顺买了一袋回来,往桌上一扔。

“这还怎么做?”

我妈拆开尝了一口,皱起眉。

“盐重了,糖少了。”

嫂子把袋子翻过来。

“标签换了,厂名还在。”

我把袋子收好。

“别扔,留凭据。”

“就留着?”

“该向哪个部门反映,就拿着材料去。咱的商标还在走程序,不能张嘴就说已经归咱,但冒充咱家、误导买菜的人,也不是他想干就干。”

那几天,我跑了好几个地方。

带着电视节目证明、原来的标签、报名材料,还有新买的假冒袋子。

回作坊时,嗓子干得吞口水都疼。

嫂子把水递过来。

“他们退了三单。”

我握着杯子。

“利丰抢的?”

“便宜。”

“咱不降到那个价。”

她点头,把取消的订单划掉。

我妈坐在门边,手里攥着一截麻绳。

“要不,我少拿点?”

我把杯子放下。

“妈,你总不能一挣钱,先扣自己。”

葛顺在旁边补了一句。

“大娘,他说得对。先扣他的。”

嫂子翻账本。

“他已经没有了。”

我盯着她。

“我这个掌柜,当得还不如猪。”

我妈终于笑了一声。

“猪最近也没加餐。”

笑完,活还得干。

我们在每一包货里放了小纸条。

写清作坊地址、供货日子和厂名。

老客户去送货,我亲自带着两家的样品说明白。

不逼人选。

尝得出来,就留。

尝不出来,我把价钱算给他看。

一个小饭馆老板把利丰的菜和我们家的各炒一盘,吃完,把便宜的那盘推开。

“它费肉。”

我没听懂。

他拿筷子点着菜。

“咸得客人光挑肉,这一盘我亏得更多。”

我伸出大拇指。

“您这账算得通。”

他把订单拍下来。

“少拍马屁,送货别迟。”

七月,商标受理材料到了。

不是最后核准,我没让印上注册字样。

我把回执装进透明袋,放进抽屉。

葛顺凑过来。

“这是不是说,咱成了?”

“只是先往前走了一步。”

他叹气。

“你现在说话,怎么跟办事窗口一个味?”

“因为窗口把我教育熟了。”

真正把利丰逼急的,是那次客户说明会。

我们租了车站边的一间小礼堂。

请来几个有意订货的食堂管事、小店老板。

不收门票。

有试吃,有原料记录,也把那段做菜的录像借机器放出来。

我想把每次解释的话一次说清。

县台来拍后续。

葛顺扛着机器,胸口别了张纸。

摄影。

我看了一眼。

“你怎么还给自己写身份?”

“怕别人又让我去补胎。”

我把另一张纸贴在自己胸口。

搬运。

嫂子看见了,拿笔在后头补了两个字。

兼账。

我把纸撕下来。

“我都认清地位了,你还落井下石。”

人到得差不多,我妈上台切萝卜。

她这次没僵。

刀落得稳,薄片一张张铺开。

我刚拿起话筒。

“各位,今天——”

扩音器尖叫一声。

我被震得一缩脖子,话筒差点脱手。

台下哄笑。

葛顺冲我比画。

“离喇叭远点!你不是要跟它拼命!”

我挪了两步。

“设备先替我把嗓子喊完了。接下来,请大家吃。”

笑声又起。

就在试吃盘端下去时,我哥闯了进来。

丁丽华跟在后头。

丁守财拿着一摞纸。

我哥看了一眼摄像机,脚步停了停。

丁守财推他。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指台上。

“大家别让他们骗了!”

我把话筒放低。

“哥,今天这萝卜跟你没仇。”

没人笑。

我哥的手在抖。

“罗大娘的生意,是我们许家的。我是长子,她的钱,我有份!”

我妈停下刀。

台下,有人把竹签放回盘里。

嫂子从台边走到我旁边。

我把话筒递给她。

她没接,先拿出一份纸。

“你来得正好。”

我哥盯着她。

“什么意思?”

“离婚的事,前几天你说,家里不给你拿钱,你就不签。”

嫂子把纸放在桌上。

“今天再说一遍。”

我哥看了一眼摄像机。

“这种事回家谈。”

“你刚才进门,可没打算回家谈。”

丁丽华上前。

“你们做生意归做生意,别拿私事炒。”

我接过话筒。

“我们正在做生意,是你们拿着私事进来的。”

丁守财把借据举起来。

“欠债总得还!”

“您可以追债。”

我把另一张纸放到桌上。

“这是家成亲手写的款项去向。六千块,借后直接进利丰账户,作为他入股的钱。”

我哥猛地看向嫂子。

“你翻我的东西?”

嫂子看着他。

“你为了让我拿陪嫁钱替你填窟窿,把账单扔给我看。你忘了?”

我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钱没进我妈的账,没进作坊。借债的是他,收款的是利丰。现在你们抱着同一笔钱,跑来搬我妈的坛子。”

丁守财伸手拿纸。

我压住。

“原件您那边有,这份是家成留下的。”

台下一位做批发生意的男人站起来。

“既然入股,出资怎么又全部按借款让他还?你们先把自己的账算明白,再来抢人家的买卖。”

丁守财嘴唇动了动。

“内部有协议。”

“那拿协议。”

他没拿。

我哥扭头看丁丽华。

“丽华,你不是说厂子挣钱,我那份很快能翻回来?”

丁丽华脸绷得发白。

“生意有赚有赔。”

“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

他往前一步。

她退到丁守财身旁。

“许家成,你自己签的字,别赖我。”

我哥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你说我们结婚,厂里就有我的位置。”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丁丽华扑上来捂他嘴。

“你胡说什么!”

我哥一把推开她。

“现在说我胡说?”

他手往兜里摸,摸出几张皱纸。

“这些信,也是我胡说?”

丁守财伸手来抢。

我哥攥紧,往后连退两步。

椅子被他撞翻,响得半个屋子都抬了头。

县台的人把机器转过去。

我哥这才看见镜头。

他的手忽然垂下去。

我妈走到桌前。

她没看那些信,只看着他。

“家成,你来之前,是不是还觉得,只要把阿禾挤走,我就得替你还钱?”

他嘴唇动了几下。

“妈,我是让他们骗了。”

“你倒咸菜的时候,也让人骗了?”

他没说话。

“你拿药钱的时候,也让人骗了?”

他的肩往下塌。

“你踩着她的手不让她捡菜,说她是外人的时候,也是别人替你说的?”

我哥抬起头。

“妈,我没踩她的手,我是踩的萝卜——”

我妈盯着他。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嫂子把离婚材料往前推了一寸。

“你还在算,哪一下能不认。”

我哥伸手想去拉她,又在碰到袖口前停住。

“阿禾,咱回家说。”

嫂子把袖子挽上去。

手腕上还有前些天被他抓出的印子。

“我会回家。”

“你不在那个家里了。”

我哥膝盖一弯,坐在了地上。

他抬头看我妈。

“妈,你总不能不要我。”

我妈抓着桌沿,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围裙擦手的那一角展开。

上头全是菜汁。

“我养你到这么大,不欠你了。”

他嘴里反复念着一句。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丁丽华想走。

丁守财跟着挪步。

负责会场的工作人员拦在门口。

“把你们打翻的东西清点完,该赔多少赔多少。别人在这儿办活动,你们进来闹,不能抬脚就走。”

丁守财压低声音。

“都是同行,留点面子。”

那人看着地上的盘子。

“你来的时候,怎么没带?”

我哥听见这句,忽然捂着脸哭了起来。

哭声压过喇叭里的电流声。

我走到他面前,把纸放到桌上。

“你自己的债,自己理清。”

“你拿走家里的钱,一笔一笔还。”

“嫂子的婚,也一件一件办。”

他伸手抓我裤脚。

“争流,你帮哥一回。”

我低头看他的手。

“我帮你把路说清了。”

“这回,用你自己的腿走。”

【第十章】

那场说明会,最后真开成了订货会。

我哥被劝出门后,台下一个饭馆老板举手。

“还吃吗?”

我握着话筒,嗓子发紧。

“吃。”

他指了指盘子。

“别的我管不了,咸菜不能浪费。”

葛顺端着盘子下去,忽然扭头问我。

“刚才那段算不算加班?”

我看着他。

“你敢收费,我把你第一次拍婚礼的带子放出来。”

他立刻把盘子举高。

“各位,多吃点!今天摄影免费!”

屋里的人笑起来。

我妈扶着桌沿,吸了口气。

嫂子把一根萝卜放到她手边。

“妈,还切不切?”

我妈看了她一眼。

拿起刀。

咔嚓。

台下最前头的于采购把订单本摊开。

“罗大娘,咱们接着说正事。”

说明会散场时,我妈坐在空椅子上,半天没起身。

我把地上的碎盘扫干净。

嫂子数着回收的样品袋。

葛顺把录像机装回箱子,合上扣子。

屋里只剩我们几个。

我妈忽然问:“他哭的时候,你们看见了?”

我没接话。

嫂子的手停了一下。

“看见了。”

“我想过去拉他。”

她抬起手,又垂下去。

“可一想到你蹲地上捡萝卜,我就迈不动腿。”

嫂子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妈,想拉他,是你的事。”

“不回去,是我的事。”

我妈抬头看她。

她把剩下的样品袋系好。

“你不用为了让我留下,就连难受都藏着。”

我妈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两个人坐了好一会儿。

葛顺站在门口,眼睛往上看。

我问:“你看什么?”

“屋顶漏水。”

我抬头。

干的。

他拿袖子蹭了一下鼻子。

“早晚得漏。”

我没拆穿。

离婚没在会场里办完。

该走的手续,一步没少。

我哥还想拖。

嫂子把证据和账目整理好,去找人咨询,又请街道帮着调解。

我哥在调解室外拦住她。

“我现在什么都没了,你真要做这么绝?”

嫂子把门推开。

“你丢的是没拿到手的钱。”

“我丢过的几年,你赔不起。”

他站在门口,没再追。

他最后签了。

共同财产不多,他已经拿走和花掉的部分,双方核清后写进协议。

家里还剩下的东西,照谈好的处理。

属于我妈的房子和作坊,他没资格拿。

债务也逐项说清。

我妈没替他许诺一分。

走出办事处,我哥手里攥着那张纸,突然叫住嫂子。

“阿禾,我知道错了。”

嫂子停下脚。

他往前迈了一步。

她把手里的钥匙摘下来。

是旧家门那把。

早换过锁。

她把钥匙放在他掌心。

“这个没用了。”

他低头看着。

她转身往车上走。

我把板车的扶手扶稳。

她看了半天。

“许争流,你说来接我,就拿这个?”

我拍了拍铺在车上的新布。

“专车。”

葛顺蹲在车后,正给轮胎打气。

他抬起头。

“还是敞篷的。”

嫂子绷了一路的嘴角终于松开。

她坐上车,把账本抱在怀里。

“走吧,耽误半天,今天的账还没算。”

我脚下差点一滑。

“你刚离婚,就不能歇一天?”

“离的是丈夫,又不是算盘。”

我把车推起来。

“有道理。”

“嫂子,坐稳。”

她过了一会儿才说:“以后不用这么叫了。”

我回头。

她看着路边的小摊。

“叫姐。”

“行,禾姐。”

葛顺在后面喊。

“那我呢?”

她回头。

“葛师傅,气打够了吗?”

他低下头。

“差别怎么这么大。”

利丰后来把仿我们的标签撤了。

该补的说明补,该处理的账处理。

丁守财和我哥之间那笔钱,还得各自拿凭据去算。

丁丽华没再进过我家的门。

我哥来过两次。

第一次,我妈隔着门给了他一碗饭。

没给钱。

第二次,他带着一袋米。

我妈看完,说:“你欠阿禾的钱,先还。”

他提着米,站了好一会儿。

这回没摔门。

他走后,我妈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一阵。

我没催。

灶上的水开了,她才走回来,把锅盖掀开。

“争流,盐递过来。”

我把盐罐放到她手边。

生意往前走,也没有一下跳上天。

第一回给车队食堂送货,车胎在半路瘪了。

葛顺拎着工具赶来,一边补,一边问我。

“你找我拍录像,是不是早就看中我会修车?”

我扶着车,满手泥。

“你现在才知道?”

他举起扳手。

我赶紧补了一句。

“涨工钱。”

扳手放下了。

第二回,一批萝卜味道不对。

菜农说天热,路上捂了。

我妈把整批退掉。

有人劝她,切掉烂的还能用。

她把刀放在桌上。

“你敢吃,我也不卖。”

那天赔了运费。

嫂子记账时,笔尖顿了顿,照实写下去。

月底算账,仍挣了钱。

我们请了两个帮工。

后来又添了人。

每个人进来,我妈先教洗手,再教刷坛。

有人笑她管得细。

她指着墙上那张从节目里截下来的照片。

“我这张脸都挂电视上了。”

“再丢,没地方藏。”

八月,作坊换了一口大锅。

九月,我们把送货的板车换成了三轮车。

我骑回来时,特意在巷口捏了两下铃。

张婶跑出来。

“挣钱了?”

我抬起下巴。

“交通工具升级。”

话音刚落,链条掉了。

车停在原地。

葛顺蹲在门口吃面,连头都没抬。

“推过来吧,升级客户。”

我妈扶着门框,笑得围裙都抓不住。

十月,嫂子把卖掉的缝纫机买了回来。

不是同一台。

原来那台,买家舍不得卖。

新买的机身亮,踩起来也顺。

我妈围着转了两圈。

“贵不贵?”

嫂子把发票收起来。

“你儿子这回批了。”

我叉着腰站在门口。

“财务难得申请,本掌柜支持。”

她翻开账本。

“不过你上周多买的两瓶汽水,得扣。”

我把腰上的手放下来。

“掌柜这个称呼,以后别叫了。”

她把缝纫机上的红布掀开。

下面还压着两块新布料。

一块给我妈。

一块给我。

我拎起来。

“我的?”

“过年穿。”

我摸了摸布角。

“我这待遇,不比当掌柜差。”

冬天,我妈终于舍得给自己添了一件厚棉袄。

买回来,她没穿,先装进柜子。

嫂子把人拉出来,当场拆了包装。

“现在穿。”

“干活弄脏。”

“脏了洗。”

“洗多了不新。”

嫂子握住她的手,往袖子里送。

“衣服买回来,是给你穿旧的。”

我妈站在镜子前,扯了扯下摆。

镜子不够大,她得退两步才能看全。

我把镜子往上抬。

葛顺抱着录像机进门。

“大娘,别动,拍一段。”

我妈立刻转身。

“又拍?”

“县台要做回访。”

她把棉袄拍平,伸手去抓围裙。

嫂子按住。

“今天不干活。”

我妈两只手没地方放,最后一把抓住我。

“那拍我儿子。”

我挺了挺背。

葛顺把镜头往下一压。

“争流,你裤腿一边挽着。”

我低头。

刚才骑车怕卷进去,忘了放。

嫂子蹲下去,替我把裤腿放平。

我妈站在旁边,看着我们,手慢慢松开。

腊月,商标核准的消息来了。

我拿着那张纸进门,鞋都没顾上换。

“妈!”

她正在装咸菜,头没抬。

“又坏哪儿了?”

“牌子批下来了!”

她手上的动作停住。

嫂子从账桌后站起来。

葛顺把嘴里的花生吐进掌心。

三个人围过来,看一张纸。

我妈盯着上面的字。

“真是咱家的?”

我点头。

“真是。”

她又问:“别人不能随便拿了?”

“有事,咱拿着凭据讲。”

她伸出手,想摸,又在碰到纸前缩回去。

手上还有盐水。

嫂子拿毛巾擦干她的手,把证书放进她掌心。

我妈低头看了很久。

“罗桂枝。”

她把自己的名字念出来。

又念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我。

“争流,给你外婆那张相片,换个新框。”

“好。”

“把这个放旁边。”

我点头。

她把纸抱在胸前,转身进了里屋。

那天晚饭,我们关了作坊门。

没有客户。

没有讨债的人。

没有谁指着谁,说你算什么。

嫂子端出炖肉。

我妈下了饺子。

葛顺拎来一瓶汽水,先把瓶子放在嫂子面前。

“我自己买的,别记争流账上。”

嫂子笑着把瓶子推回去。

“今天不记。”

我立刻去摸第二瓶。

她用筷子敲了敲我手背。

“你除外。”

我缩回手。

“咱家这待遇,怎么还分亲疏?”

我妈夹了一大块肉,放进嫂子碗里。

“她是闺女。”

我端着碗等。

我妈又给葛顺夹了一块。

“他是客。”

我把碗往前送了送。

“我呢?”

我妈看我一眼,夹了一根萝卜。

“你是搞销售的。”

葛顺笑得汽水从鼻子里呛出来。

我刚想拍桌,门外有人敲门。

是张婶。

她探进头,手里提着一只碗。

“听说你们今天吃肉。”

我往旁边挪了个位置。

“婶,坐。”

她坐下来,先夹了一筷子萝卜。

“还是这个下饭。”

我妈看着她,眼睛弯了下去。

锅里的饺子咕嘟咕嘟。

嫂子起身去盛。

我跟着站起来,她把空碗往我手里一塞。

“销售,端菜。”

我端着碗走进灶屋,热气扑到脸上,眼前一下白了。

锅沿烫。

脚边挤。

外头又在喊我快点。

我应了一声,把碗一只只摆稳。

嫂子捞出最后一勺饺子,忽然问我。

“争流,明年咱们真能再把铺子扩一扩?”

我看着她手里的笊篱。

“能。”

“别光吹。”

“我负责吹,你负责收钱,妈负责把菜做好。”

她拿胳膊碰了我一下。

“那你最轻省。”

我端起满满两碗饺子,冲外头喊。

“罗老板,陈掌柜!”

“你们家最轻省的,申请吃肉!”

我妈在桌边拍了拍凳子。

“过来。”

我刚坐下,她就夹起碗里最大的一块,放到我面前。

“吃完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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